第八章
「哦,上帝。」很久以前埋藏在心底的記憶突然被喚醒了,為防止情緒失控,她急忙捂住嘴巴,「你還有那張紙條?」
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明天見。」
但阿泰爾並沒動,而是把目光轉向杯底少量的琥珀色液體,「你總是比我聰明,是吧,芬?我父親知道這點,這就是為什麼他花在你身上的時間比我長。」
「你過得怎麼樣?」芬問。
芬站起身來騰出座位,「現在歸你了,好好享用吧。這個系統簡便易行,有什麼問題隨時問我。」
「你認為不是同一個兇手?」
「可以。」芬打開一個壓扁的網頁瀏覽器,敲進去一個URI(資源)地址。一分鐘后,他進入蘋果網頁,點擊G3系統的固件下載圖標。不到兩分鐘就搞定了,當圖標出現在顯示屏上時,芬雙擊圖標進行安裝。「差不多30秒。希望我們重啟后它能運行正常。」安裝完成後,他打開蘋果的下拉菜單,選擇重啟。電腦變成了黑屏,iMac退出界面,開始重新裝載操作系統。半分鐘后,桌面屏幕出現,畫面明亮清晰,沒有失真。「大功告成。」芬向後一靠,滿意地笑了。
「我記得那張照片,」阿泰爾說,「那是我唯一一張缺席的照片,那年我病了。」
「他去看她了嗎?」
「當然。」
她憂傷地搖搖頭,「我們曾想過改變世界。」
她大笑起來,眼睛里閃爍著真正的快樂。「還是那個撒謊精。」她停頓了一下,芬還站在敞開的門口,好像無意留下來,「你吃飯了嗎?」
「是的。」
芬幾乎被一種哀傷的情緒淹沒了,但他認為哀傷不能確切地形容這種情感。他心頭像壓上了一塊巨石,把他壓垮了,使他呼吸困難。房間本身變成了一個黑暗而讓人不安的地方。他心跳加速,好像他在害怕,害怕燈光。他把床頭燈關掉,又害怕黑暗,於是又把燈打開,意識到自己在渾身發抖。他極力想回憶起某些事情。阿泰爾說過的一些話,還有盯著他的眼神,或者語調,把他的心攪亂了。他斜靠在門后的牆上,第一次注意到那張他花費了很長時間坐在旁邊準備考試的牌桌,塞普勒斯地圖形狀的咖啡漬。他現在渾身冒汗,又把燈關上了。他耳邊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和血液的脈動。他閉上眼睛,眼前只有紅色。
芬利克斯沮喪地呼出一口氣,「屏幕變成了藍黑色,很難看清上面的內容。畫面都擠在一起,就像被壓縮了。」
「見鬼!這個以前不會說英語的孩子現在能說計算機語言了。」
「否則就枯燥得無可救藥了。」馬薩麗的語氣很平淡。芬想從中聽出諷刺的意味,但沒有。「我把土豆放上。」她轉身走向爐灶。
「電腦在哪兒?你屋裡嗎?」芬問。
「怎麼回去?」
阿泰爾嗤之以鼻,「天哪,孩子!你能不能用我們能聽懂的該死的語言說話?」
「乾杯。」芬啜了一小口,阿泰爾一口氣喝掉半杯,這時芬身後的門打開了,阿泰爾抬頭看了一眼。芬轉身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過道門口。他不是特別高,清瘦。淺麥色的頭髮,兩邊都剪短了,腦門上面長些,用髮膠弄成穗狀。右耳上掛著一隻耳環,鬆鬆垮垮的藍色牛仔褲上面是一件連帽運動衫,腳穿一雙粗重的白色運動鞋。他有著和媽媽一樣矢車菊般的藍眼睛,一個英俊的男孩。
「把那玩意兒關掉。」阿泰爾跟在他們後面進來了,斜倚在門九九藏書框上,手裡還拿著酒杯。「真受不了那種說唱樂,和廢話差不多,無非少了字母C而已。」(說唱的英文單詞是rap,前面加上字母C就是crap,即「廢話」。)他被自己的玩笑逗得撲哧笑了,「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幾個月前我們剛換了寬頻。」
「謝謝,芬。」芬利克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快速地在屏幕上移動箭頭,打開窗口,拉下菜單,急切地嘗試著他認為已經搞砸的所有功能。
芬聳聳肩,「勉勉強強吧。」
阿泰爾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芬看到他咬緊了牙關,然後睜開了眼睛,「就來了,媽媽。」接著他小聲說,「該死!她總是知道我什麼時候在家。」他氣沖沖地從芬身邊擠過去,朝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芬走到客廳給杯子續上酒,然後走進廚房。馬薩麗正坐在一張靠牆放的摺疊桌旁,上面有三盤乳蛋餅和土豆,周圍有三把椅子。
「過來喝杯酒吧。」阿泰爾說。他領著芬來到一間小起居室,裏面因為放了碩大的三件套傢具和一台32英寸的電視機,空間顯得更為狹小。電視開著,聲音調低了,正在播放某檔糟糕的遊戲節目,信號接收不好,色調太強,幾乎沒法看。窗帘拉上了,壁爐里的泥炭火使房間變得溫暖舒適。「請坐。」阿泰爾打開餐具櫥,碗櫃里有一些瓶裝酒,「你想喝點什麼?」
「也許不長,一兩天。」
「他已經吃過了。」馬薩麗說。
接著他們在沉默中繼續吃飯,直到阿泰爾把盤子里的東西吃完,推到一邊。他的眼睛落到芬空空的杯子上,「你得倒滿,夥計。」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在鎮上碰見一個老朋友,把我捎回來了。我想你可能願意打個招呼。」
芬轉身發現阿泰爾仍然斜靠在門框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自從關上埃米納姆的音樂后他沒說一句話。「真他媽的聰明,」他輕聲說,「我一輩子都不可能為兒子做這件事。」
「哦,太落後了。我剛從9升級到捷豹,需要一台更好的電腦才能運行雪豹系統。」
「天哪,」阿泰爾哈哈大笑,「我看你們倆倒是挺合得來。」
「好像我們有過客人似的。」芬利克斯到達頂層樓梯的時候嘟囔道。
「芬利克斯,」阿泰爾含混地說,「他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
「別扯了,」阿泰爾咕噥著說,「等你回去店早都關門了。」
「別他媽的傻了,老兄,那會花掉一大筆錢。今晚你就留在這裏過夜,明天早晨我送你去鎮上。」
芬點點頭,「我敢說你沒有升級固件。」
「你上網了嗎?」芬問。
「嘿。」他說。
「是啊,說得對,」阿泰爾把芬身後的門關上,「還是同樣不靠譜的阿泰爾。他是早回來還是晚回來?他是爛醉如泥還是頭腦清醒?你永遠無法預測。這樣生活才有意思,是嗎,馬薩麗?」
「你好,馬薩麗。」芬的聲音聽起來很小。
「我喜歡埃米納姆,」芬說,「歌詞很棒。他有點像他那個時代的搖滾歌手鮑勃·迪倫。」
芬感到胃一陣痙攣,他像冬眠了一樣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你什麼意思?」
「你注意到了嗎?是母板,」阿泰爾對芬說,「而不是父板。總是媽媽們惹麻煩。」他轉向兒子,「那是什麼意思?」
「那他可以和我們一起喝酒。」
浮雕壁紙最近剛被粉刷過,白色帶點桃紅,也許粉紅。窗帘和地毯都read.99csw.com是新的,天花板被重新漆過了,素凈的亞光白,但角落裡的水漬滲透出來,不知不覺地漫延,還是飛翔的塘鵝的形狀。那個裂口還在牆泥上,橫貫塘鵝和檐口。那扇有裂縫的窗玻璃已經被換成了雙層玻璃,一張雙人床靠在麥金尼斯先生原先擺放書桌的牆邊。對面的書架上仍然堆滿了芬在那些漫長的補習數學、英語和地理的夜晚記得的那些書,書名奇特而令人迷惑:《加沙的盲人》《黑眼金髮女郎》《男兒本色》《細粉》。作者名字更奇怪:奧爾德斯·赫胥黎、厄爾·斯坦利·加德納斯坦利、路易斯·格拉西克·吉本。麥金尼斯先生那把老扶手椅被推到了一角,扶手被肘部磨得發亮。有時人們去世很久后,世界上還留有他們的痕迹。
馬薩麗站起來,把空盤子從桌上拿走,「那我去把客房的床鋪整理好。」
芬問:「那是台什麼電腦?」
芬尷尬地轉移了話題,「在開放大學能學到的東西真讓人吃驚。」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想我把酒杯落在樓下了。」
芬利克斯怎麼可能是他的兒子呢?為什麼馬薩麗沒有告訴過他她懷孕的事?如果她知道的話怎麼還能嫁給阿泰爾?天哪!他想尖叫,想醒過來,回到那個短短四周前還有羅比和莫娜的家以及他所熟悉的生活。
芬利克斯敲擊鍵盤的咔嗒聲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沉默。那個男孩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沉浸在自己的網路世界里。馬薩麗在樓下喊,他們的乳蛋餅準備好了。尷尬的時刻終於過去了,阿泰爾猛然從沉思中醒過來。
「你認為你會這麼快抓到兇手?」阿泰爾問。
芬點點頭,發現她在唇上抹了點口紅,眼睛也描了描,還把頭髮散開,重新梳了梳。她的樣子有些改變,雖然還不值得評頭論足,但足以引起注意。她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跟芬叔叔打個招呼。」阿泰爾說。芬站起身和男孩握手。男孩的握手堅定有力,眼睛直視對方,和他媽媽一樣讓人感覺舒服。
芬對芬利克斯說:「你是不是在安裝新系統的時候出現了問題?」
「你用的是什麼系統?」
「我叫一輛計程車。」
「這有點像計算機大腦中的東西,允許硬體和軟體互相交談。蘋果公司沒告訴人們在G3系統上升級的時候應該同時也升級固件,真是太糟了。」他看到芬利克斯臉上的不安,咧嘴笑了,「別擔心,有一半擁有Mac操作系統的人和你一樣。人們常以為電腦不行了而扔掉它,其實他們所需要做的不過是下載一個簡單的固件升級軟體。很多人為此很氣憤。」
「哦,我變了,在很多方面都變了,比你所知道的多,也比你想知道的多。」她凝視著乳蛋餅,陷入了沉思,「這些年我經常想起你,想起年幼無知的你,還有年幼無知的我。」
阿泰爾替他回答:「他在調查天使麥克里奇謀殺案。」
「回斯托諾韋。」
「我們叫他芬利克斯。」馬薩麗的聲音傳來,芬四下環顧,看到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臉上有種奇怪的表情,雙頰變得緋紅。
「我還在設法解決電腦故障,」芬利克斯說,「我想也許母板(主板)燒了。」
「我能看看嗎?」
「我們都在下面的房間度過了很多時光,」芬說,「我非常感謝你爸爸。他太慷慨了,放棄了很多個人空閑時間。」
「我說對了,」芬說,「你沒變九-九-藏-書。」
「只不過告訴芬讓他小心頂層樓梯鬆動的地毯。」芬利克斯和芬的眼睛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剎那間,好像他們成了某種只有他們知道的伎倆的同謀。芬使了個眼色,對方回以淡淡的微笑。
芬驚呆了,不知該說什麼。因此他只是坐在那裡緊抓著用水沖淡的威士忌,感覺杯子在他手中變熱,看著壁爐里炭火的餘燼慢慢熄滅。房間里的空氣好像突然變冷了,他做了個決定,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乾,站起身來,「我想也許我最好去睡了。」
「是的,第一天晚上運行很好。我第二天打開的時候就這樣了。」
阿泰爾又往嘴裏塞了更多食物,「那次我差點他媽的沒命了。」他抬頭把目光從一個轉向另一個,咧嘴笑了,「如果我死了,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件好事,是吧?」他用威士忌衝下食物。芬注意到他又把杯子續滿了,「怎麼,沒人說,不,阿泰爾,如果你那時死了就太糟了,生活就會完全是另外的樣子了。」
芬把酒杯放在桌上,跟著芬利克斯來到過道。一段樓梯通向閣樓房間。「房間布局和你以前來的時候不一樣了,」阿泰爾跟在他們後面說,「我把上面的閣樓改成了孩子的卧室,我和馬薩麗住在我父母以前的房間,媽媽住在我那間。我們把爸爸的書房變成了客房。」
芬鼓起勇氣撒了個謊,「小學七年級的一張老照片。」他抬頭看了一眼,發現馬薩麗避開了他的眼神。
「嚯,大俠,太棒了!」芬利克斯很難抑制自己的興奮,「真是太棒了。」他眼睛里閃爍著快樂的光芒。
「是的,前一天晚上你的哮喘病發作得很厲害。」
「你要和我們一起吃飯嗎?」阿泰爾問道。
芬坐在蘋果電腦前,移動滑鼠,把電腦從睡眠狀態喚醒。屏幕呈現深藍色,畫面扭曲,和芬利克斯描述的一樣。桌面幾乎看不清了,底部是Finder窗口和工具欄。「你載入新系統后,屏幕曾經正常過嗎?」
男孩點點頭,「是的,就在我升級后的那天出了問題。內存卡也花了一大筆錢。」
「哦,我們沒錢再去買一台該死的電腦,」阿泰爾聲色俱厲地說,「你找到工作后可以自己攢錢買一台。」
芬利克斯的房間從閣樓的一頭一直到房子最北端的另一頭,兩側各有一扇老虎窗,嵌在天花板的斜坡處。東邊的老虎窗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外面的明奇海峽。電腦放在緊靠北山牆的桌上,萬向燈的光線籠罩著它,更加劇了屋內其餘地方的黑暗。芬只能模糊地看到牆上張貼著足球運動員和流行音樂的明星海報。說唱歌手埃米納姆正從一個芬看不到的立體聲音響系統里向他們哀號。
「實際上我該走了。」芬站起身,用馬薩麗擺的餐巾擦了下嘴。
芬利克斯搖搖頭,「我需要換掉它,那大概需要和買一台新電腦差不多的錢。」
「你能聽懂他在說什麼嗎?」阿泰爾對芬說,「這對我來說跟天書一樣難懂。」
芬嘆了口氣,看來沒法逃避了,「那就來一小杯吧。」
「你說什麼?」他父親在身後喊道。
「得了吧,你需要點能開胃的東西。」
阿泰爾向上歪著頭,斜眼看著他,「他甚至不是我的。」
「是啊,你總像個哲學家。」她出人意料地從桌子那邊探過身來,用指尖輕輕撫了下他的臉頰,「你還是那麼漂亮。」
馬薩麗看起來在聽,其實仍然毫無興趣。她一直在盯著芬,「你沒什麼改變。」九_九_藏_書
「我也是,」芬歪著頭微微一笑,「我還有你給我的那張紙條。」她皺了皺眉,不記得什麼紙條。「在小學畢業舞會之前給我的紙條,你的簽名是農場女孩。」
「我把大部分歌曲存在了電腦里,」芬利克斯說,「不過既然黑屏了……」他無奈地聳聳肩。
「如果我那時知道你是這樣一個混蛋,我就會為我們省去很多煩惱。」她把另一片乳蛋餅塞進嘴裏,笑了。微微上翹的嘴角,雙頰上兩個深深的酒窩,調皮的眼神,都和他記憶中完全一樣。
在樓梯下面,從走廊的盡頭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阿泰爾……阿泰爾是你嗎?」那是一個老太太虛弱顫抖的聲音。
「我能看看嗎?」
「烤箱里有乳蛋餅,」馬薩麗說,「15分鐘就能加熱。我從來都不知道阿泰爾啥時回家。」
她的笑容里有一絲疲憊,「就像你看到的這樣。」她開始吃飯,「別等阿泰爾了,他會在那裡待很久。」她看著他吃了一口乳蛋餅,「你怎麼樣?」
「如果她不把魔爪伸向你,我他媽的永遠不會注意到她。我從沒追過她,我只是想讓她離你遠點。你是我兄弟,芬·麥克勞德。我們是朋友,從剛會走路我們就在一起了。從該死的上學第一天起,她就想把你從我身邊奪走,離間我們。」他大笑起來,那種毫無幽默感、尖刻怨恨的笑,「我打賭她現在還在這麼做。你以為我沒注意到她的口紅,呃?還有睫毛膏?你以為這都是為了你?不,她這是在向我挑釁,因為她知道我會看到,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她已經很久沒有為了我把自己打扮漂亮了。」
芬聽到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他又看了一眼男孩,心想他們是否以他的名字命名。但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這是島上最常見的名字。「很高興見到你,芬利克斯。」芬說。
阿泰爾歪著腦袋,直直地盯了芬很久,像在尋找什麼。芬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唔,至少對你起作用了,」阿泰爾最終說,「你離開了路易斯島,上了大學。而我除了在路易斯海岸找了一份毫無前途的工作外,一事無成。」
「我早該知道,花了我他媽的一大筆錢。」阿泰爾吼道,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彎腰又續上。
芬利克斯皺起了眉,「固件?那是什麼?」
芬搖搖頭,「一旦他們排除了此案和愛丁堡謀殺案的聯繫,也許就會把我送回去。」
阿泰爾倒了兩大杯威士忌,遞給他一杯。「乾杯!」他舉起酒杯,用蓋爾人的方式乾杯。
芬的臉不禁紅了。他強笑著掩飾自己的尷尬,「這話應該是我對你說。」
「你好,芬。」聽到她親口叫著多年前她為他起的名字,他內心充滿哀傷,為了某種珍貴但永遠失去的東西哀傷。馬薩麗的難為情很快被尷尬所取代。她斜靠在水槽上,雙臂交叉在胸口,戒備地問道:「你為什麼到島上來?」這和阿泰爾提問時平淡無奇的語氣截然不同。
「世界就像天氣一樣,馬薩麗,你不可能改變它,不可能塑造它,但它會塑造你。」
他確實不知道。他的眼裡只有馬薩麗。
「我要去斯托諾韋吃炸魚薯條。」
芬被他語氣里的刻薄刺痛了,「別傻了,從上學第一周起你就在追求馬薩麗。」
當芬踏進廚房刺眼的光線里時,馬薩麗臉上的震驚對兩個男人來說都是顯而易見的。震驚之餘,隨即而來的是難為情。她把一雙因為洗盤子而發紅的手迅速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https://read.99csw.com用一隻手不自覺地把散落在臉上的頭髮拂到一邊。直到現在她身上還有一種年輕女人的氣質,而不是一個不再關心自己也不再關心別人怎麼看自己的中年婦人。
「不用了,謝謝。」芬坐下來,想看看廚房裡的情形。
他聽到隔壁傳來激烈爭吵,屏住呼吸想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厚厚的磚牆擋住了談話內容,只能透過灰泥牆面聽出他們的語氣:憤怒,受傷,指責,否認。然後是摔門的聲音,接著一片沉寂。
「來吧,我們給你杯子加滿酒,讓你吃得飽飽的。」
「意思是它癱瘓了。」
門關上后,阿泰爾說:「總算他媽的解脫了。」他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芬身上,「你知道,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他媽的不會跟她結婚。」
「看起來不像。」
但阿泰爾並沒有看他,因為威士忌已經使他的大腦混沌不清了。他盯著某個遙遠的地方,「你知道他媽的真正的諷刺是什麼?」
芬在想芬利克斯是否聽到了什麼,也許他已經習慣了,也許這是每晚都出現的場景。或許今晚與往日不同?因為一個秘密被泄漏了,如同幽靈一樣在他們中間遊盪。或許芬是最後一個看到它的人?最後一個感覺到它猶疑的冰冷手指將永遠把他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人?
「你還留著什麼?」阿泰爾走進廚房,重重地跌坐到椅子上。芬和馬薩麗之間的氣氛馬上被破壞了。阿泰爾嘴裏塞滿了食物,看著芬,「嗯?」
「請便。」
「你為什麼認為是主板的問題?」
馬薩麗從客房返回的時候,阿泰爾已經把芬拉進客廳,重新倒上酒。電視里正播放足球賽,聲音還是很低。阿泰爾醉了,目光獃滯,眼睛半閉著,嘴裏含糊地說著小時候芬完全不記得的一次自行車事故。芬借說自己需要在威士忌裏面加點水,於是進入廚房,把半杯威士忌倒進水槽里。現在他正不安地凝視著酒杯,後悔這麼輕易就聽從阿泰爾的建議留下來過夜。他抬頭急切地尋求幫助,這時馬薩麗過來了,但她看起來疲憊不堪。她掃了一眼芬,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冷漠表情。也許是無奈。接著她進入廚房把燈關掉,「我要去睡了,明天早晨再清理。」
「我正在開放大學攻讀計算機學位。」芬說。
她離開房間時,芬失望地站起身,「晚安。」
「iMac,G3。」
「嗯,這倒是真的。」馬薩麗說。阿泰爾瞥了她一眼。
「你也是。」
「去哪兒?」
「我們能那麼做嗎?」芬利克斯問道,好像不敢相信有這等好事,「我們可以下載固件升級軟體嗎?」
「但你撒的謊從來都不讓人信服。不管怎樣,你總是那麼好看。我記得第一天上學看到你的時候,我想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男孩。你覺得我為什麼想和你同桌?你不知道其他女孩有多嫉妒。」
「唔,那你不能把它修好嗎?」
「現在有點髒了,摺痕處破了,不過我還留著。」
馬薩麗敷衍地點點頭,但毫無興趣,「你在這兒要待很長時間嗎?」
「別那麼說,阿泰爾。」馬薩麗平靜地說。芬偷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有些不自在。
阿泰爾進入廚房門的時候,馬薩麗正從水槽旁轉過身來。她眼裡含著怒火,責備的話就要脫口而出,接著她看到旁邊還有個人。芬還沒離開最高台階進入光線里,所以她不知道到底是誰,只知道阿泰爾身後尾隨著一個人影。
她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兩人的目光短暫地相遇。「晚安,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