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怎麼了?」我聽到一個女孩問道。
我們手拉著手在篝火間穿行,模糊的面孔一閃而過,音樂一首接一首混雜在一起,夜色中傳來溫柔的喃喃細語聲,還有偶爾爆發的大笑。我對周圍的一切感覺異常敏銳:大海的聲音,濃重的夜色,星星好像近在咫尺,就像熾熱的針尖,你可以伸手夠到它們,把你的手指刺痛。我也能感覺到馬薩麗的手在我手中的溫度,我們停下來反覆親吻時我感覺到了她柔軟的皮膚,她的乳|房輕輕擠壓著我的胸膛,我的私處鼓脹起來,透過牛仔褲緊緊抵著她的小腹。我感到她的手滑下來握住了它。
馬薩麗高傲地微笑著,帶著冷漠審慎的眼神打量著我,「喲,喲,這不是偷窺狂嗎?」
「也許在任何方面都是。」馬薩麗說。
就在這時,一大塊乾草皮從搖搖欲墜的岩石上滑落,我滑下了斜坡,從岩石邊緣摔落下去,阿泰爾再努力想抓牢我也無濟於事。像之前的螃蟹一樣,我在空中翻滾著,直接墜向10英尺下的海灘,幸運的是我雙腳著地,儘管地心引力很快迫使我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當然。我對他從哪裡弄到這輛車以及怎麼弄到的並不感興趣,我只想坐在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上巡遊全島,看著其他孩子臉上嫉妒的表情。路易斯島上從未聽說過敞篷汽車。畢竟,什麼時候你才能在車篷降下來的情況下把它派上用場?任何一年中都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天,如果幸運的話。當然,那年我們極其幸運。整個7月的驕陽把小島都烤成了褐色,現在仍是這樣。
那天我去他家告訴他比格島派對的事,發現他情緒低落。比格島是距離大伯納拉島北海岸幾百碼的一個小島。大伯納拉島就像龍口中的火,位於卡拉內斯以西,在那裡海水深深地侵入了路易斯西南方海岸線。我不知道誰組織了這個派對,但唐納德·默里的一個朋友邀請了他,他又邀請了我們。到時會有篝火和燒烤,如果天氣好的話,我們會睡在星光下的海灘上。如果下雨,我們就到一個老牧羊人小屋避雨。我們只需帶酒水過去就行了。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混蛋,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很溫柔,不帶怨恨。當然,我知道我混蛋,所以我不敢反駁她。「你在我年幼無知的時候偷走了我的心,又把它扔掉,讓我蒙受恥辱。」我擠出一絲笑,但我知道看起來一定像鬼臉一樣難看。她認真地看著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你還有感覺。」
在7月第一周的某個時間,我記得我和阿泰爾一起去內斯港的海灘。我和阿泰爾情緒截然相反。在向大學衝刺的時候,我為了準備考試被鎖在他爸爸的書房裡度過了一段漫長而艱難的時光。麥金尼斯先生對我很嚴厲,毫不留情地鞭策我走向成功,一刻也不鬆懈。在阿泰爾第五次普通等級考試失敗后,他只有放棄自己的兒子,儘管阿泰爾已經決定回去,第五年再補考。麥金尼斯先生好像在我身上傾注了曾經寄予兒子的所有希望和期待。這讓阿泰爾和我之間的關係變得緊張,我想,這是出於嫉妒。有時我們會在我的輔導課結束后見面,在緊張的氣氛和難以打破的沉默中一起走在村子里。我記得我們站在克羅伯港口的滑道底部,往水裡扔了一個多小時石子,一句話也沒說。我們從來不談論輔導的事,它就像一道沉默的陰影橫在我們之間。
「是阿泰爾嗎?」不知怎麼的,這點對我好像很重要,一定不能是阿泰爾。
受驚的螃蟹四處逃竄。我抬起頭,發現四雙驚恐的眼睛正瞪著我,四對赤|裸裸的乳|房在陽光里上下擺動。我們對視了一會兒,都沉默不言,被對方令人難以置信的行為驚呆了。接著一個女孩尖叫起來,三個女孩以特別誇張的假正經動作用雙臂遮住胸,咯咯笑著,假裝害羞。其實,我想她們並沒有因為我出人意料的突然出現而特別驚恐。
就在這時,我們第一次聽到了女孩們的聲音。一開始是在遠處,閑聊和大笑的聲音,接著她們沿著海灘朝我們走來,越來越近。我們從所在的地方看不到她們,當然她們也看不到我們。阿泰爾把一根手指豎在唇邊,然後示意我跟著他。我們赤腳爬到岩石上,看到她們離我們不到30碼遠。我們急忙彎下身免得被看到。一共有四個女孩,和我們同級的本地女孩。我們從岩石上方窺探,想看得清楚些。她們正從籃子里拿出浴巾鋪在懸崖下柔軟的沙地上。其中一個展開葦席,從包里倒出一瓶瓶薑汁飲料和一包包薯片。接著她們開始脫掉T恤和牛仔褲,露出裏面雪白的皮膚和比基尼。
「過來。」她拍拍身邊的沙灘
九*九*藏*書。
「每次我看著表,」他說,「又一分鐘過去了,然後是一小時,一天,很快是一周,然後一個月,接著是另一個月,接著就是我打卡上班的第一天。」他搖搖頭,「太快了,很快我就到了打卡下班的最後一天,然後他們就會把我葬到克羅伯墓地。這一切都有什麼意義呢?」
阿泰爾很興奮。他的不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調皮的眼神和淘氣的笑容。「我有個他媽的妙計,」他拽著我的胳膊,「過來。」
夜色彷彿突然降臨,我們不知不覺被籠罩在一片黑暗中,西邊的天空仍然燃燒著紅色霞光。火被撥旺了,不時有新的浮木添加上,以便釋放出更多的光。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某種憂鬱的情緒開始隨著黑暗籠罩了我。也許我太高興了,知道這種快樂不會持續太久。也許因為這是我在路易斯島的最後一個夏天,不過那時我還不知道我會再回來參加一個葬禮。我重新打開一罐啤酒,沿著海岸邊的篝火漫步。生氣勃勃的臉龐聚集在火堆旁,人們歡笑,喝酒,吸煙。空氣中混合著柴火、燒烤和大麻甜甜的木香味。我仰視著沒有受到任何光污染的、繁星點點的夜空,驚嘆於它的浩渺與博大。有時你凝視著天空,會感到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所有的物體都圍繞你旋轉;而另外一些時候,你只感到自己如此微不足道。那天晚上,我感覺自己只是無限歷史長河中的一粒微塵。
她是我媽媽的大姐,年長10歲,很難想象還有比她們差別更大的兩個人。在20世紀60年代的嬉皮士時代她可能有30多歲,但那是代表她的一個時代。她曾在倫敦、舊金山還有紐約度過一段時光,也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參加過伍德斯托克音樂節的人。很奇怪我對她了解如此之少,年輕人對年長的人的生活不感興趣,他們只是被動接受對方現在的樣子。但我希望現在我能回到過去,向她詢問她的生活,填補所有的空白。然而,你當然回不去了。我知道,她從未結過婚,但和某個著名且富有的已婚人士有過非同尋常的關係。她回到島上后,買了這棟可以俯視克羅伯港口的白屋,獨自居住。據我所知,她沒告訴任何人發生的事情。也許她對我媽媽吐露過實情,但那時我太小了,媽媽不可能告訴我。我想在她生命中曾有過一次偉大的愛情,在住進這棟古老的白屋后她就把生活的大門關閉了。我不知道她靠什麼生活,她的錢從哪兒來。我們支付不起奢侈品,但我從不缺衣少食,也不缺我特別想要的東西。她去世后,銀行賬戶里有10英鎊。
我心裏莫名其妙地充滿了憤慨,坐直了身體,「和誰?」
我們拾起T恤和螃蟹袋,我跟著阿泰爾踏著岩石返回,朝懸崖方向走去。那裡有一條小徑,我們有時從那裡爬到下面的岩石上去,這樣就不用繞過港口,再沿著海灘返回。那裡陡峭多石,懸崖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縫,是某個冰河時期冰川侵蝕留下的痕迹。在小徑向上的三分之二處,一條狹窄的岩脊沿對角線橫貫岩面然後又沿原路返迴向上延伸,最終沿著一個個天然的台階通向懸崖頂部。我們現在距離下面的海灘30英尺高,腳下的草皮鬆軟潮濕,如果離邊緣太近的話很容易突然隨著危險的泥炭塊滑下去。我們已經不為人察覺地爬到了崖頂,接著小心翼翼地沿著崖頂前進,最後來到了一個我們認為能看到女孩們日光浴的地方。這裏的懸崖邊緣呈陡坡狀,最高處距離海灘20英尺,最低處10英尺。雜草呈蘆葦狀,生長在攀附於岩石的一層薄土上。我們看不到女孩們,但能聽到她們並排躺在浴巾上聊天的聲音。我們的招數就是先確保我們在她們正上方,再把袋子里來之不易的戰利品放出來。沒什麼比直接的突襲更奏效了。
當然,一直到小學結束,她還是和我同班,但說來也怪,她漸漸淡出了我的視線。在中學的前兩年,還在克羅伯的時候,我們還能經常碰面,但在我們升入斯托諾韋的尼克爾森中學后,我很少再見到她。只偶爾會在學校走廊上看到她的身影,或者看到她和同學在窄街散步。我知道她和阿泰爾在三、四年級的時候曾是一對,儘管他在另一所學校。我不時地在市政廳的舞會或者派對上看到他們在一起。他們在五年級時分手了,那時阿泰爾不斷地參加普通等級考試,我模模糊糊地察覺到馬薩麗和唐納德·默里交往過一段時間。
「呵,算了吧。」阿泰爾不屑地說,「你會通過的。我爸爸說如果你不得全A的話他會失望的。」
「什麼感覺?」
「你當然會這樣read.99csw.com認為,你就要走了。你早就計劃好逃跑的路線了。格拉斯哥大學,整個世界,除這裏之外的任何地方。」
我們在山腳下接了伊恩和肖尼,取了更多的啤酒,動身向南邊的大伯納拉島駛去。沿西海岸行駛的旅程暖風拂面,陽光燦爛,讓人心曠神怡。我從未見過海面如此平靜,閃閃發光,一直延伸到薄霧籠罩的地平線。唯一能看到的運動是浪潮輕柔的起伏,好似大海在緩慢而平穩地呼吸。村莊一個挨著一個——西雅達、巴弗斯、肖伯斯特、卡洛韋,孩子們向我們揮手致敬,一些老人站在那裡吃驚地看著我們經過,一定認為我們是來自大陸的遊客,從休爾文山腹地渡海而來的瘋狂的人們。卡拉內斯的史前巨石陣默默矗立在西邊天際線上,這是另一個我們永遠無法解開的生命之謎。
她看著我,「你什麼意思?」
我想我一定下意識地希望馬薩麗也在她們中間,但直到我看到她穿著比基尼站在那裡,舉起胳膊把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結,我才意識到她不再是我小學時拋棄的那個小女孩了。她已經出落成一個非常性感的年輕女人:柔和的陽光勾勒出她臀部的誘人曲線和修長優美的雙腿,單薄小巧的藍色上衣根本遮蓋不住噴薄欲出的豐|滿乳|房。我感到血脈僨張。我們又坐回岩石後面。
「嘿,芬!」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轉身看到唐納德和其他一些孩子在最近的篝火旁。他摟著一個女孩,他們看起來很像一對情侶。「你一個人在黑暗中到底在做什麼?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吧。」
比格島平坦而無特色,是夏季放羊的牧場,但南邊有一個美麗的沙灘,西北側有個卵石海灘。那晚島上差不多有100人,但沒幾個我認識的。我想大多數人可能來自大陸。互相熟悉的人聚在一起,交談甚歡。每組都有自己的篝火,都用自己的大型手提式收錄機播放音樂。烤肉和魚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女孩們把食物用錫紙包好后埋到火的餘燼里。儘管我不知道這是誰組織的聚會,但確實看起來一切都井然有序。我們剛到岸上時,唐納德拍了一下我的後背,說過會再見,他要去弄點大麻來吸。我和伊恩、肖尼把啤酒和其他酒都碼放在牧羊人小屋裡,自己打開了幾罐。我們找到幾個在學校認識的孩子,接下來的幾小時里喝酒聊天,從火堆上直接取魚和雞來吃。
但現在這一切都被我拋在腦後了,那天的天氣好像映襯了我的心情,燦爛的陽光照耀著海灣沉寂的水面,輕柔的微風撫弄著溫暖的空氣。我們脫下襪子和沙灘鞋,捲起牛仔褲,光腳沿著平緩的沙灘奔跑,在拍打著海岸的朵朵浪花中追逐嬉戲,在沙灘上留下完整的腳印。我們帶著一種用來裝商用泥炭的塑料袋,準備去海灘盡頭岩石間的潮水潭捕捉退潮時留下的螃蟹。對我來說,那個夏天似乎永無盡頭,每天都像那天那樣充滿了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無須因為年歲漸長或心懷夢想而勞碌奔忙。
「馬薩麗,你說對了。」我低語。
我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也許是欣喜若狂吧,好像最後幾年都在黑暗中度過,彷彿有一塊沉重的大石頭壓在心頭;現在石頭被挪開了,我被釋放出來,一眨眼的工夫來到了陽光下。錦上添花的是那年的天氣很好,他們說1975年和1976年的夏天都很不錯,不過我印象中最美好的夏天是我去上大學前的那個夏天。
「不關你事。」
「是啊,」阿泰爾說,聲音里充滿了挖苦,「這就是你為什麼他媽的迫不及待地要離開。」我沒回答。他看著我,「啞巴了?」他把煙蒂扔到岩石上,引起一串紅色的火點在微風中飛舞。「我是說,我有什麼可期待的?一個工廠的學徒工?年復一年地躲在防護面具後面,朝著金屬接頭噴射該死的火焰?天哪,我現在就能感覺到了。年復一年地在內斯和斯托諾韋之間的路上奔波,最後的歸宿不過是地下的一個洞穴而已。」
她靠過身來,用打我耳光的同一隻手把我的臉轉向她,然後吻了我。那是一個綿長的、溫柔的深吻,我全身一陣戰慄,頓時熱血沸騰。
「天哪,老兄,我們在談論六七十年後的事情,你眨眼工夫就把它打發了。你的人生道路還很漫長。」
不過對阿泰爾的擔憂在我腦子裡沒持續多久,到周五時就消散了。當唐納德·默里那天下午到我姨媽家的房子里來接我時,所有關於阿泰爾的念頭都被唐納德的汽車排氣管的咆哮聲以及它散發出的硫黃味的雲團沖得無影無蹤。唐納德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輛標緻敞篷車。車又老又破,但顏色是那種生動明艷的九-九-藏-書紅色。車篷降下來了,唐納德懶洋洋地坐在方向盤後面,他漂染過的頭髮、褐色的臉龐,還有臉上的墨鏡使他看起來像一位電影明星。
整個中學時期我不斷地和不同的女孩約會,但沒有一個持續時間長久。她們大多在見了我姨媽后就打了退堂鼓,我想她一定看起來很怪異。我早已對她熟視無睹,就像你小時在房間到處拉的大便一樣,過段時間你就會對此視而不見了。畢業后我無拘無束,天馬行空,不想把自己束縛住。格拉斯哥提供了無限的新的可能性,我不想從島上帶著任何包袱離開。
唐納德給我一個會意的眼神,抬起頭,「你在大麻方面還是個雛兒,對吧?」
她嘆了口氣,「不,不是阿泰爾。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是唐納德。」
當她終於停止親吻的時候,她說:「就是這種感覺。」她坐了一會兒,看著我,然後站起來拉住我的手,「來吧。」
「上帝啊。」我低語道。
姨媽是個謎,我生命中最大的未解之謎。我和她一起生活了9年,但我依然不能說我了解她。她不愛我,我可以多少有些肯定地這樣說。我也不愛她。我得說她容忍我,但她從來不對我嚴詞厲色。當整個世界和我作對的時候她總是站在我這邊。我們之間有一種,怎麼說呢?一種雖不情願但默默的愛。我不記得我曾親過她,我記得她唯一一次摟著我是在我父母去世的那個晚上。
老實說,我並不真的想過去,我正沉溺於自己的憂傷情緒中,享受屬於我一個人的孤獨,但我不想顯得無禮。當我走進篝火旁的圈子時,唐納德正在擁吻那女孩,只是當他意識到我正站在一旁時才停止。我這才看清那個女孩就是馬薩麗,嫉妒像電流一樣迅速傳遍了我的全身。我確信自己的臉一定漲得通紅,但火光掩飾了我的尷尬。
我點點頭,感覺天空中唯一的雲朵把陰影投射在了我身上。「我知道,不過我想你是對的,」我的話語里也充滿了怨恨,「如果他沒有把大部分時間奉獻給上帝,他可能還活得久些。」但接著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決心從陰影中走出來,「不管怎樣,關於大學的事還沒有定論,一切都取決於考試分數。」
「老兄,這可太有趣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坐下吧,和我們一起吸口大麻放鬆一下。」
我和馬薩麗分手多年了。現在回首往事,我為自己的殘酷感到吃驚,只能用我那時還太年輕來自我安慰。不過,年輕總是會隨時被拿來作為愚蠢行為的借口。
「那你最好再吸一口。」唐納德告訴我。我別無選擇,只得再嘗試一下。這次我設法讓煙霧在肺里停留了約10秒鐘,把大麻煙還給唐納德,然後緩慢地呼了口氣。
我們到達牧羊人小屋的時候,主屋空無一人。泥土地面上到處扔著空啤酒罐,堆放著成箱的酒和裝滿燒烤殘渣的袋子。馬薩麗好像知道她要去哪兒,她領著我來到房間後面的一扇門邊。門開了,一對和我們年齡相仿的情侶咯咯笑著跟我們擦身而過,無視我們的存在。後面的房間小多了,牆角點著蠟燭,空氣中瀰漫著大麻、燃燒的蠟和人體的氣味。一塊防水帆布扔在地板上,上面覆蓋著旅行毯和墊子。睡袋已經打開,像被子一樣攤在地上。
她大笑,「別擔心,我做過了。」
我只是模糊地記得有人在海灘上喊了一聲,唐納德站起身來走了過去。我四下環顧,發覺篝火旁的大多數孩子都走了,只有我和馬薩麗還坐在那裡。我們距離並不太近,但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我。
阿泰爾沮喪地搖搖頭,告訴我說他去不了。他父親要去大陸幾天,他媽媽身體不大好,他必須陪著她。他說她胸口痛,血壓又特別高。醫生認為她可能患上了心絞痛。我從未聽說過心絞痛,不過聽起來不太妙。我很失望阿泰爾去不了,為他失望,因為他需要振作起來。
我們找到大伯納拉島東北邊的碼頭時,太陽漸漸西沉,大海翻騰著炫目的金色波濤。我們能看到比格島距離海岸幾百碼遠,不到半英里長,大概三四百碼寬。牧羊人小屋在海岸附近,小屋周圍以及海灘附近好幾處的篝火已經點燃,煙霧盤旋在小島上方沉寂的空氣中。我們能看到四處晃動的人影,音樂聲清晰可聞,如同海峽對岸的鐘聲。
我坐下來,但揮手拒絕了大麻,「不,我接著喝啤酒好了。」
她喜歡那輛敞篷車,我想可能是因為它激發了她身上久違了的自由精神。她問唐納德能否帶她兜兜風,他讓她趕快上車。我坐在後座,唐納德一路疾馳穿過石壁道,直奔斯凱格斯特路。姨媽堅持要吸煙,香煙的火星四處飛濺。她的頭髮
https://read.99csw.com被風吹到了腦後,露出臉部精巧而瘦削的輪廓,粗粗的皮膚緊緊地裹在五官上面,如同一張死亡面具,但我從未見她這麼開心過。我們回到家時,她容光煥發,我覺得她差點想要和我們一起走了。當汽車越過山脊朝克羅伯駛去時,我回頭望去,她仍然站在那裡目送我們。
不知為什麼,我既震驚又鬆了口氣,同時感到困惑。我想啤酒、大麻,還有那晚發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奪去了我的理性,甚至我的嫉妒。我屈服於更有經驗的馬薩麗。我對第一次記得不是太清楚了,只是好像結束得很快。但事實證明,那個夏天我們有更多的機會實踐和完善我們的技巧。
「一億年的侵蝕,」是馬薩麗的聲音,「你們不會認為僅僅因為我們在下面日光浴侵蝕就會停止吧?」
馬薩麗在一張毯子上坐下來,仍然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旁。我的屁股還沒挨到地板,她就一把把我推倒,順勢壓在我身上,用一種我從未經歷過的狂熱吻著我。接著她跨坐在我身上,直起身扯掉上衣,我在海灘上看到的那對美妙的、有著粉紅乳|頭的乳|房搖擺著獲得了自由。我把這對柔軟而結實的乳|房捧在手裡,感覺到乳|頭硬硬地頂著我的皮膚。她彎下腰拉開我牛仔褲的拉鏈,把我從束縛中解脫出來,我因吸食大麻而變得麻木的頭腦閃電般地掠過一絲恐懼。
高跟鞋現在就在我正下方。我大著膽子盡量向外探身,發現她們全都臉朝下趴在海灘上,為了避免背上出現明顯的白色痕迹,沒穿比基尼上裝。太棒了。我在她們之上大約12到15英尺的地方。我對阿泰爾笑著點點頭,騰出一隻手解開裝螃蟹的袋子,然後全從邊上抖落了下去。20多隻螃蟹在空中四處飛散,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它們的效果立竿見影。恐慌的尖叫聲撕裂了空氣,從下面傳向我們耳邊,像為我們冒險的成功熱烈地鼓掌。我們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向下挪動了一點,我探出頭想看一下海灘上的混亂場面。
「他可從中撈了不少好處。」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然後迅速轉身面向我,眼睛里充滿了歉意,「對不起,芬,我是無意的。」
我們從汽車上卸下啤酒,唐納德把敞篷車停放在岸邊其他數十輛汽車的旁邊。肖尼敲響了碼頭的大鍾,幾分鐘後有人划船過來接我們。
當我們事後掙扎著穿上衣服時,門突然被推開了,唐納德站在那裡咧嘴大笑,一隻胳膊摟著一個女孩。「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還沒完事嗎?外面排了好長的隊呢。」
「偷窺狂?」唐納德的微笑中流露出不解,他一定是內斯唯一沒聽過那個故事的人,也許他當時去大陸取那輛標緻敞篷車了。馬薩麗就告訴了他原委,儘管換成我講,內容會不大一樣。他狂笑不止,我覺得他都快要背過氣去了。
「嘿,看看你周圍,」我用一隻胳膊肘支撐起身體,「其他地方並不比這裏好多少。」
然而,馬薩麗並沒有試圖去遮蓋自己的身體。她雙手放在臀部站了好幾分鐘,乳|房挑釁似的傲然挺立著。我不禁注意到,那對堅挺而小巧的乳|房有著大大的、鼓鼓的粉紅乳|頭。她向前兩步,狠狠地在我臉上扇了一巴掌,我眼前直冒金星。「變態!」她輕蔑地啐了一口,彎腰撿起比基尼上衣,大踏步地穿過了沙灘。
「我以前從未做過這種事。」白天頭腦冷靜時,我絕不會承認這一點。
我們匍匐在地上,緩慢地順著險峻多草的斜坡向下挪動。我在前面,手裡抓著螃蟹袋。阿泰爾緊跟在後面,把腳後跟蹬進破碎的泥土裡,兩隻手抓住我的左上臂,彷彿是一個錨,這樣我就能探出身看一眼女孩們。直到爬到最低處時,我才看到四雙並排擺放的高跟鞋。她們在我們稍微偏左的地方,我對阿泰爾示意我們要稍微移動一點。正當我們這麼做的時候,一些鬆動的泥土和鵝卵石從邊緣墜落到海灘上。女孩們的閑聊停止了。
我們從姨媽家的披屋裡取出我儲存的四箱啤酒放進行李箱。唐納德的父親應該不允許他的牧師住宅里藏有這種違禁物品。姨媽出來跟我們道別。現在回過頭來想,也許她在那時身體就不太好了,儘管她對我隻字未提。但她臉色蒼白,比以前更消瘦了。她的頭髮染成了棕紅色,纖細稀疏,露出了根部半英寸長的白髮。她臉上抹著厚厚的雪白脂粉,從過於粗糙的臉頰的褶皺中掉下碎屑。睫毛上塗著黏稠的睫毛膏,嘴唇像一道淺紅色的切痕。她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上衣,是她自己的發明,一層層不同顏色的薄紗別成了披肩一樣的東西,下面是毛邊牛仔褲和粉色沙灘鞋。她的趾甲也九-九-藏-書染成了粉色,關節炎把它們變得又厚又粗硬,醜陋無比。
「嘿,兄弟,」他慢吞吞地說,「要搭車嗎?」
我幾乎又有一個月沒見到馬薩麗。現在是8月份,我的考試成績終於出來了。正如麥金尼斯先生所言,我的英語、藝術、歷史、法語和西班牙語都得了A。我的數學和科學在通過普通等級考試后已經放棄了。很奇怪,我在語言方面很有天賦,但無意去使用它。我被格拉斯哥大學錄取了,要去攻讀文科碩士學位。我不確定那到底是什麼,但任何與藝術有關的事都使我感興趣,不用像學其他學科那樣賣力。
我早就從馬薩麗的那記耳光中恢復過來了,但此後幾天它留下的紅印像榮譽勳章一樣掛在我臉上。阿泰爾讓我向他詳細描述那天我落到沙灘上后看到的情景,因為他匆忙爬回了懸崖頂端,連個乳|頭都沒看到。這個故事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到了附近的村莊,我在短期內被內斯一整代青春期男孩當作狂熱崇拜的偶像頂禮膜拜。但就像那個夏天一樣,記憶慢慢變淡,阿泰爾打卡上班的日子令人討厭地越來越近了,他變得越來越鬱鬱寡歡。
「那就別跟我瞎扯什麼啤酒之類的鬼話了,」唐納德說,「你和我們一起吸,怎麼樣?」
海邊岩石間的潮水潭是另外一個世界,隱匿於現實生活之外,只傳來海鷗的聲音,海水輕柔地拍打著海岸。岩石裂縫間的水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曬得暖暖的,五顏六色的甲殼動物牢牢地攀附在黑色岩石上,除了螃蟹匆忙逃竄的動靜外,只有海草輕柔的擺動。我們已經撿了20多隻螃蟹,把它們扔到袋子里,然後抽煙休息。儘管我有一頭金髮,但遺傳了父親的膚色,健康的古銅色。我脫下T恤,捲起來墊在腦袋下面,躺在岩石上曬太陽,閉上眼睛,傾聽海水和以大海為食物來源的鳥兒的聲音。阿泰爾屈膝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抱著小腿,無精打采地吸著煙。奇怪的是,吸煙好像對他的哮喘並沒有影響。
「我父親就是這樣,」我說,「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我從沒聽他抱怨過。他總是告訴我們生活是美好的。他把工作中的大多數煩惱都化解進了業餘時間里。」
我聳聳肩,「當然。」我一邊喝罐裝啤酒,一邊觀察他仔細地卷大麻煙捲的樣子。他把四張捲煙紙連接起來,沿煙紙中心撒一道煙葉,然後在邊緣撒上煮熟的樹脂末。他在一端放一條狹長的卡片,繞著它把大麻捲成一根長長的煙捲,沿著黏黏的捲煙紙邊緣舔一下,把另一端捻好堵住口。他點燃了煙捲末端,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把一大團煙霧吸入肺里,讓它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接著把大麻煙捲遞給馬薩麗。馬薩麗吸煙的時候,唐納德深深地呼了口氣,煙霧飄入夜空中,我能看出來大麻的效果幾乎立竿見影,心境的安寧降臨在他身上,如同黑夜做成的裹屍布。馬薩麗把大麻煙傳給我,末端殘留著她的唾液。我偶爾會吸煙,所以認為自己不至於嗆著。我沒想到這種煙如此辛辣,從肺里一直傳到喉嚨,我止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當我終於平靜下來后,發現唐納德和馬薩麗看著我露出會意的微笑。「嗆著我嗓子了。」我說。
我像一隻溫順的小狗慢慢挪到她身邊,直到我的屁股坐在她用手在海灘上挖出的坑中。我感到我的大腿和她的緊挨著,感覺到了她的體溫。
我在那年的7月初參加了大學入學考試。學校放假了,我在等待格拉斯哥大學的入學錄取通知書。那是我在島上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
當然,作為一個初次嘗試大麻的人,我早應該知道我會控制不住地失態,只會咯咯笑個不停。在接下來的15分鐘里,我對任何事情都感到好笑。所有的事情都那麼可笑,真讓人驚奇。一句評論,一個眼神,附近篝火旁傳來的尖聲大笑,任何一件事情都會觸發我捧腹大笑。唐納德和馬薩麗以資深吸煙者的悠閑冷靜地看著我,直到我咯咯的笑聲終於平息下來。到我們吸第二支煙的時候,我感到飄飄然,凝視著火焰,彷彿在那裡看到了年輕人關於生活的各種疑問的所有答案。這些答案和那些火焰一樣神出鬼沒,難以捉摸,一覺醒來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又臉紅了,幸虧有夜色和篝火的掩護。「當然不是。」但確實如此,與馬薩麗猜測的一樣,我不止一方面是個雛兒。
不過,阿泰爾情緒低落,鬱鬱寡歡。他已被路易斯海岸的工廠接受,9月份開始去做焊接學徒工。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暑假就這樣溜走了,如同沙子從指縫間漏過。少年的最後一個夏天結束后,只有毫無前途、單調乏味的工作以及成人的責任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