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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他們好像認為這次DNA檢測能逮住兇手。」另一個人說。
芬也看著他,「那件事是真的嗎?」
「我不感興趣,我不大喜歡殺生。」
阿泰爾後退一步,好奇地盯著他,「你沒事吧?」
像任何良好的團隊一樣,他們工作起來有條不紊。一個人把袋子和盒子傳給另一個人,那人再遞給貨車上負責碼放貨物的人。芬不由得觀察起芬利克斯來,想在這個男孩身上尋找自己的一些特徵,也就是能證明男孩是他的親骨肉的跡象。他們有同樣的金色頭髮,不過馬薩麗也是金髮。他有著和媽媽一樣的淡藍色眼睛,芬的眼睛是綠色的。如果他有什麼像芬的話,也許不是在外表上,而是在他安靜含蓄的舉止上。
阿泰爾說:「是的,不過你真的認為有人會不那麼做嗎?我的意思是,這樣就會引起懷疑,不是嗎?」
芬利克斯搖搖頭,「不。」他平靜而堅定地說。
「有十七八年了吧?」
阿泰爾嘎嘎吱吱地啟動了一擋,鬆開了手剎,車子搖搖晃晃地向路上開去。芬確信如果阿泰爾被警察攔住的話,一定通不過酒精測試。
「為什麼不?」阿泰爾質問。
「就像我們那樣?」
「我記得我差點死了。這件事我不可能忘記。」他感到吉格斯的眼光穿透了他的內心,就像探照燈照進內心深處某個黑暗的角落。
「可能。」
「他們多久能拿到DNA檢測結果?」阿泰爾問。
吉格斯又轉頭面對著他,眼中是和剛才一樣探尋的神情,然後他說:「只是讓你知道,芬,這是不成文的規定。發生在安斯格爾島上的事情就留在那裡。一直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
芬又扛起一袋鹽,從緊咬的牙關里呼了口氣,感到腦門上直冒汗。他打算回到斯托諾韋后就洗澡換衣服。「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你們總要帶著他去。」
芬一臉困惑,「這麼早?」
阿泰爾失去了耐心,「聽著,我他媽的醉了,好嗎?這17年來都無關緊要,為什麼他媽的現在就重要了?」芬在阿泰爾突然轉身離開房間時聽到他喉嚨里咔咔的痰聲,接著聽到他在走道里連吸了兩次吸入器,然後憤怒地朝客廳走去。
阿泰爾看著聚集在周圍張大嘴巴的人,貨車的裝運工作已經停止。「聽他說的!他講話像個左翼激進分子。我不知道他究竟哪來的這些想法。」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芬,接著把目光轉向芬利克斯,「你要去做檢測,不樂意也沒辦法。」
「明天,」吉格斯說,「也可能就在今晚,取決於天氣情況。」
「我不負責調查,」芬說,「所以並不真正知道案子的進展情況。」
阿泰爾的汽九九藏書車正在房子上面的路上空轉,引擎通過排氣管發出的轟鳴聲聽起來特別刺耳。阿泰爾慍怒地繃著臉坐在方向盤後面,芬利克斯穿著連帽運動衫坐在後座,雙手緊扣著放在兩膝間的座位上,因為睡眠不足,他臉部有些浮腫。不過,他還是抽空用定型髮膠把頭髮梳成了穗狀。芬溜進副駕駛座,掃了一眼後座,只說了句「嘿」,就轉身直視著前方。他吧嗒一聲繫上安全帶,感覺虛弱到了極點。
芬打了聲招呼,鄭重地和每個人握手。最後一個人雙手握住芬的手,他中等身材,體格粗壯,濃密的黑髮有些已經變得灰白,下面是兩道濃眉。從體形上看,他不算是個大塊頭,但看起來很魁梧。吉格斯·麥考利50剛出頭,他比這個團隊里任何人去安斯格爾的次數都多。在芬和阿泰爾首次參加這個古老的儀式時他已經去過十四五次了。當時他被默認為隊長,現在仍是。他的握手堅定而溫暖。他用那雙敏銳的、深藍色的凱爾特人眼睛凝視著芬說:「真高興見到你,芬,聽說你過得不錯。」
聚集在貨車旁的10個人同樣也能感覺到他的缺席。18年來他曾是他們中的一員,今天應該和他們在一起,幫助裝載堆積在碼頭的供給:一袋袋用來點火的泥炭,裝在金屬桶中的飲用水,床墊,防水帆布,成盒的食品,工具,一個用來給無線電線路提供能源的車用蓄電池,還有沿著港口壁堆積了一米多高的40多袋腌製鹽。
「當然,」吉格斯說,「我想克羅伯的每個人昨天都接到了專案室的電話,今天某個時間要去斯托諾韋的警察局或者克羅伯的診所送樣本。」
芬不安地晃動著身子,「那幾乎算不上秘密,吉格斯。」
吉格斯看著男孩咧嘴笑了,「不過他去安斯格爾不需要噴髮膠,對嗎,孩子?」其他人鬨笑起來,芬利克斯臉紅了,轉過頭默默地看著大海。吉格斯拍了一下手,「好了,我們最好把這些東西裝到貨車上去。」他看著芬,「你能幫下忙嗎?」
「不知道,」芬說,「也許兩三天,取決於他們能拿到多少樣本。你們想什麼時候去安斯格爾?」
「是啊,」吉格斯表情沉重地搖搖頭,「但現在港口被破壞了,拖網漁船再也不能進來了,所以現在我們得把貨物一路拉到斯托諾韋去。」
「我不知道有什麼值得說的。」芬說。
吉格斯斜靠在從港口牆上垂下來的救生帶上,凝視著正被海水衝擊的防波堤碼頭,拖網漁船通常停靠在那裡,讓人們把從安斯格爾島上收穫的東西卸下來。「過去,數百人聚集在這個碼頭,隊伍沿read.99csw.com道路一直排到村裡,只是為了能確保至少得到一隻塘鵝。」風把他嘴邊香煙的煙霧吹走了。
芬覺得車內的沉默簡直令人無法忍受。他看著前方問芬利克斯,「你的電腦怎麼樣了?」
「是的,我知道。」
大家鴉雀無聲。沉默持續了半分鐘,只有風吹過懸崖上的草叢發出沙沙聲。最終,好像為了打破這種沉默,有人問:「DNA檢測會疼嗎?」
「阿泰爾的兒子第一次和我們一起去。」
「天使嗎?」吉格斯問。
「酒醉吐真言。」
「那你們讓誰替代他?」芬問。
那位薑黃色頭髮的諧星說:「天使是個出色的廚師,他很擅長做飯。」大家都小聲咕噥著附和。
「我在上班前要和芬利克斯去一趟內斯港,幫夥計們裝運往安斯格爾的供給。」
「阿斯泰里斯,」吉格斯朝一個個子矮小、鬍子拉碴的人點點頭,「但我們沒要求他。我們從不要求任何人,芬,我們只是告知大家有個職位空缺,如果誰想來,他就可以過來向我們申請這份工作。」他停頓了一下,一袋鹽沉甸甸地壓在他胳膊上,但他好像沒留意,「這樣如果出了什麼事就沒人能責怪我們了。」
「我當時喝醉了。」
「是的,大多數人坐著小船過去。」吉格斯沖拴在碼頭上的一條敞篷船點點頭,舷外發動機在水面上傾斜著,「我們開船到海灣和拖網漁船碰頭,然後把小船拖上船,因為我們還需要它把所有東西運送到另一邊的岩石上去。」
「你們快抓到殺死天使的兇手了嗎?」一個年輕人突然問芬,他的好奇心佔了上風。
鍵盤的嗒嗒聲打破了黑暗卧室的寧靜,電腦屏幕的光映射在芬蒼白的臉上。他眯著眼,眉頭緊鎖,全神貫注。這些考試對他非常重要,一切全靠它們了,包括他的未來。集中精力,集中精力,全神貫注。眼角餘光捕捉到的一絲動靜使他轉過身來,胳膊和肩膀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又來了。那個高得出奇、穿著風帽夾克的男人,油膩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耳朵。他像以前一樣只是站在門口,抵住天花板的腦袋耷拉著,一雙大手鬆松垮垮地垂在身體兩側。這次他的嘴唇在嚅動,好像在努力說些什麼。芬使勁地側耳傾聽,但什麼也聽不到,只聞到瀰漫在房間里的那人嘴裏呼出的陳腐的煙草惡臭。
但阿泰爾紋絲不動。芬抬眼看了一下老友,發現他正專註地盯著自己,眼神很古怪。「聽著,芬,我昨天晚上說的……我喝醉了,忘了好嗎?」
芬笑著搖搖頭,「不疼。他們拿一個像大棉簽一樣的東西,在你腮裏面刮幾下。」
「聽著read.99csw.com……」阿泰爾的語氣緩和了些,「我們都要去做檢測,對嗎?」他環顧四周尋求支持。大家都點頭,小聲表示贊同。「如果你不去就會顯得非常可疑。這是你想要的嗎?你想讓他們認為是你乾的?」
芬利克斯臉上露出一副悶悶不樂的無奈表情,「不過,誰做了這件事都值得獎勵一枚勳章。」芬注意到這是阿泰爾的原話。芬利克斯看著周圍轉向他的所有臉龐,「這人就是個畜生,一個惡霸,我打賭今天站在碼頭上的人沒有一個不認為他罪有應得。」
芬轉頭探身望著男孩問:「為什麼?」
「因為這是得寸進尺的開端,」芬利克斯激動得滿臉通紅,「這是警察國家的開始。我們的DNA最後都被儲存在某個地方的資料庫里,通過DNA條形碼來識別,無論做任何事或去任何地方都有人知道。你的抵押貸款或人壽保險會被拒絕,因為保險公司認為你的風險太大。所有這些都存在DNA資料庫里。你祖父死於癌症,或者你母親那邊有心臟病史。你會失去工作,因為你可能的僱主發現你的曾祖母曾待在精神病院里,你的條形碼看起來和她的很相似。」
吉格斯歪著頭,探尋地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其他什麼事嗎,芬?你和我們一起捕獵的那年發生的事情。」
「不過你們還是從這裏出發?」
笑聲就是重新裝貨的信號,他們又開始流水線式地向貨車上傳遞鹽袋。
「這孩子太軟弱了,」阿泰爾譏諷地說,「這個活動對他有好處,讓他成為一個男人。」
「我想是這樣的。」
「是的。」
阿泰爾說:「他並不盼著去安斯格爾。」
「我希望不是屁股裏面。」一個戴著布帽、長著薑黃色頭髮的瘦削男人說,他們都大笑起來,很高興緩解了緊張氣氛,「因為沒人能把一個大棉簽塞到我屁|眼裡!」
「有人會認為去了30多次以後,再去的時候就會感覺和往年一樣了,但我能記得每年的每個細節,就像去年剛發生一樣。」他心事重重地停頓了一下,「你和我們一起去的那年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他猶豫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詞,「但除了我們圈子裡的人外,這件事從未被談論過。」
「我們現在就得走了。」阿泰爾說。
天色晦暗,但看起來不像要下雨。遠處的海上,陽光透過雲層上一條看不見的縫隙斜射過來,就像一盞隱形的聚光燈把光圈投射到水面上。強勁的風猛力撕扯著夏天的草地。當他們經過教堂時,可以看到通向港口的全程。汽車一路顛簸著沿單行道向主路駛去。
芬發現碼頭上好多人的面孔他都read•99csw•com認識。一些人在50歲左右,他們是自從芬和阿泰爾去安斯格爾參加捕獵時就在的老手,現在還參加每年一次的朝聖之旅。還有一兩個芬同時代的校友,另外還有芬不認識的20多歲的年輕人,但他們之間被一種無形的紐帶聯結著。這是一個封閉的社團,自500多年前起,它的成員就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你必須去安斯格爾一次才能使自己成為合格的成員,證明你的勇氣和力量,以及你對抗各種艱辛的能力。他們的前輩曾經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坐著敞篷船經歷這樣的旅行,因為他們不得不為了生存掙扎,不得不讓飢餓的村民填飽肚子。現在他們乘著拖網漁船為衣食無憂的島民帶回供不應求的美味,但他們所去的安斯格爾依然是危險重重,他們依然和以往去捕獵的那些人一樣面對諸多挑戰。
「如果我們全力以赴,上帝不會過分要求我們的。」他的眼睛瞟向阿泰爾,接著又回到芬身上,「好久不見。」
「我不想做。」芬利克斯說。其他人都停下手頭的活兒,看著他。
裝完貨后他們就休息片刻,抽支煙。這是一群難得聚在一起的人——織布工、小農場主、電工、工匠和建築工人——在奔向農場和工地之前享受的安靜時光。芬沿著防波堤漫步,路過生鏽的起錨機和亂糟糟的綠色漁網。在人行道和牆堤上遭到兇猛海水破壞的地方,最近進行了一些修復工作,上面的混凝土還是新鮮的。一塊巨大的雜草叢生的岩石從內港的水面浮現出來。孩提時代,芬曾在退潮時跑過去,爬到頂端坐下,俯瞰周圍的一切,如同港口之王,直到漲潮把他困在那裡。他不得不等著潮水重新退去,才能從岩石上下來。因為和大多數那個時代的男孩一樣,他從未學會游泳。最終他回到家時受到了嚴厲的懲罰。
「當然可以。」芬說,脫掉派克大衣和夾克,扔到一堆空蝦簍上,捲起了袖子。
芬把被子掀到一邊,抬腿下了床。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給我一分鐘穿衣服。」
吉格斯緊盯了他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向破舊的碼頭,「安斯格爾我去過30多次了,芬,每次我都記得。就像聖歌集里的不同歌曲一樣,每次都不同。」
阿泰爾輕蔑地掃了芬一眼,繼續盯著路面,「成長儀式,這就是它的意義所在。從男孩變成男人。沒人說這是件容易的事。」
芬點點頭,「我的意思是,你們都恨他,不是嗎?我碰到的人沒有一個說他好話的。」
「6點。」
「很棒。」芬等著下文,但僅此而已。
「我記得這件事,」芬說,「從我小時候起就這樣。」
芬被飄在臉上的刺九九藏書鼻的煙臭味熏醒了。陽光透過薄薄的窗帘傾瀉進來,灑進房間的每個角落。阿泰爾疲倦、浮腫的大臉伏在他的臉上方,一隻手在搖晃他的肩膀,「芬,該死的,醒醒,芬。」
「我也很難忘記這件事,」強烈的情感如春|水般湧上芬的心頭,「我沒有一天不想起這件事。」
芬穿好衣服,在衛生間里用冷水沖了沖臉,發現布滿血絲的眼睛從鏡子里瞪著他。他看起來糟透了。他把牙膏擠在手指上,用力刷著牙齒和牙齦,沖洗口腔,極力想去除昨天晚上難聞的氣味。他不知道如何在冷靜下來後面對芬利克斯,既然他已經知道了這一切。他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又很快把視線移開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自己。
「你知道,我們從來沒好好地談論那年發生的事。」吉格斯的聲音在他肩頭響起,把他嚇了一跳。芬轉身看到其他人仍聚集在遠處碼頭的卡車附近吸煙聊天。「我們回來時你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好像把什麼都忘記了。接著你就去了大學,再也沒回來。」
「不過那是自願的。」芬說。
「是啊,我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芬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溫暖而酸腐的空氣,「現在幾點了?」
芬很驚訝,「你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內斯港沒有警察值班,也許他們認為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也許他們不相信有人會這麼早起床。海岸路上的警戒線被扯到了一邊,纏繞在一個橘色的交通錐標上。這條狹窄的小路蜿蜒向下通到港口,他們看到一輛貨車停在碼頭,七八輛車停在舢板棚附近。這個棚子依然被風中飄蕩的黑黃相間的警戒線圍著。當他們停好車從旁邊經過時,每個人都向裏面瞄一眼。一個男人在這裏被謀殺了,一個他們認識的男人。每個人都隱約感覺天使麥克里奇還徘徊在這裏的陰影里,如同幽靈一般,在沒有找到兇手之前無法安息。
芬的目光一下子和芬利克斯的撞上了,他急忙尷尬地轉過頭去。吉格斯拖起一袋鹽放在他胳膊上,很沉,芬哼了一聲。「我年輕時裝貨比現在容易。」他說,「在港口直接把貨裝到拖網漁船上就行了。」
「一個人確實死了。」
芬猛地坐直身子,呼吸困難,精神恍惚,仍然處於恐懼之中。他在地獄嗎?接著他的目光落在摺疊著靠牆放著的牌桌和塞普勒斯地圖形狀的咖啡漬上。他抬眼看到了天花板上飛翔的塘鵝,「上帝啊。」他仍然喘不過氣來。
他幾乎一夜未睡,不時看一眼床頭柜上的數字顯示器。2:00,2:45,3:15,3:50。他最後一次看時快5點了。他可能只睡了一個多小時。
芬聳聳肩,「一般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