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是海鳥糞,小孤兒。」天使對我咧嘴笑了,他看起來似乎樂在其中,「千萬年來積聚起來的鳥糞,你要習慣它,接下來的兩周你都要和它生活在一起。」
但吉格斯搖了搖頭,「不,這不是傳統。也許這是傳統的一部分,是的。不過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這麼做,孩子,因為沒有其他人做這件事,無論世界上什麼地方,除了我們。」
吉格斯的農場是克羅伯村下面低坡上的幾個農場之一,是一片延伸到懸崖的狹長形土地。他養羊、母雞和幾頭奶牛,種根塊類蔬菜和大麥。他也捕點魚,不過多是為了自家吃而非用來賣的。如果不是他妻子在斯托諾韋的一家賓館兼職做招待,他就會入不敷出。
嗆人的濃煙很快瀰漫了整個黑屋,這是熏蒸消毒法,用於祛除屋內糞便的氣味,迫使牆縫裡一撥撥的蠼螋蜂擁而出。我們被嗆得眼淚嘩嘩地流。阿泰爾衝到屋外,煙霧對他的呼吸道產生了影響,他上氣不接下氣。我尾隨他出來,發現他正拚命用吸入器呼吸,當他的氣管重新打開,肺里充滿氧氣時,他的恐慌逐漸消退了。
當我們把所有供給運送到岩頂時下午已經過了一半,我和阿泰爾疲憊地爬上去,加入團隊。我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一間老黑屋的廢墟,它蜷伏在岩石和卵石間,建於200年前,塘鵝獵手們把它充當臨時住所,每年都要進行維護,。它只有四堵牆和被陽光與鹽漂白的屋頂框架。我無法相信這就是我們接下來兩周的家。
他轉過身,久久地茫然地看著我,好像對我視而不見。
阿泰爾轉身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絲痛楚,「你不能讓我獨自去,芬。」
周圍的世界模糊成一團在我眼前閃過,我甚至都不知道怎麼走到克羅伯路的。一輛大車強烈的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呆住了,離死亡僅一步之遙,直到汽車隆隆開過去,巨大的氣流把我衝到溝里。也許幾周都沒下過雨了,但泥炭里殘留的雨水融入泥炭,變成厚厚的褐色污泥流到了溝底。污泥不僅弄髒了衣服,還弄得我一腦袋都是。我喘息著,咒罵著,從泥坑裡掙扎著爬出來,滾到生長著多刺植物的邊緣。我好像在那裡躺了幾小時,儘管也許只有幾分鐘,但這足已讓刺骨的北風把我吹透了。我手腳並用向前爬著,牙齒打戰,抬起頭來看到另一輛車朝我駛來,刺眼的車燈照亮了我的慘狀。車靠近的時候,我把腦袋轉向一邊閉上了眼睛。汽車停下了,我聽到車門打開,接著傳來一個聲音:「天哪,孩子,你在這兒做什麼?」一雙大手幾乎把我整個身體從地上提了起來。我抬頭看到吉格斯·麥考利皺著眉頭的臉。他抬起前臂,用工作服袖子擦去我臉上的污泥。「芬·麥克勞德。」他終於認出了我,還聞到了我嘴裏的酒精味,「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能這樣回家!」
這項工作艱苦無比,競爭激烈。我們每小時都停下來清點數目,計算我們給多少只鳥兒褪了毛。吉格斯總是最多的,我和阿泰爾最少,接著我們又重新開始比賽。
差不多在我們初次登陸之地的正上方,我們在一個用石頭壘的低矮的四方煙囪里點燃了火。數十年前,或幾世紀前,人們就發現這裡能提供合適的風力和風向把火燒得最旺,所以煙囪總是建在這裏。當我們把褪毛的鳥兒每10隻一袋通過電纜運送到200碼下方的吉格斯所謂的工廠時,我看到阿泰爾正從黑屋裡用臨時湊合的火鉗把燃燒的泥炭運出去生火。等到鳥兒都被成功運走後,我們爬下來支援他,阿泰爾已經把每個煙囪的火都燒得旺旺的。他和普魯托被指派給鳥燎毛。我看到普魯托給阿泰爾演示怎麼做。他取過一隻鳥,用力向兩邊一扯,把鳥翅在翅根折斷,然後一隻手拿一根翅膀,把軟綿綿的塘鵝放進火苗中燒掉剩下的絨毛。我看到火苗瞬間吞噬了這隻死鳥,把它變成了一個火天使,接著普魯托迅速把它從火上移開。絨毛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細灰,蹼足被燒成了薯片。重要的是不能把皮燒焦影響口味,同樣重要的是不能用烤架,因為這樣會破壞它的紋理。阿泰爾和普魯托開始賣力地給拔過毛的鳥兒燎毛,在那個狂風肆虐的周一下午製造了許許多多火天使。
麥金尼斯先生靠近時我轉過身,「什麼消息?」
我搖搖頭,「對不起,阿泰爾,這取決於你。但我不會去,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去。」
我和阿泰爾將要加入那年去安斯格爾的捕獵團隊,這個消息破壞了我在島上的最後一個夏天。它如同一個晴天霹靂把我打入了黑暗的深淵。
四分之一的鳥肉已經夠多了,再加上土豆,我們吃得很飽,昏昏欲睡,幾乎是在神思恍惚的狀態下聽吉格斯誦讀《聖經》的。接著我們爬上床墊,迫不及待地進入了夢鄉。我懷疑那天黑屋裡有個人是否會料到明天他在懸崖上將面臨危險。如果料到了,他肯定難以入眠。
什麼也不做,只是躺在那裡,放鬆一下酸痛的肌肉,讓陽光溫暖每個關節,真是太美妙了。後來,我返回黑屋拉出床墊,想把上面的潮氣除去,但潮氣太重,只有連續曬上幾天才有可能完全晒乾。
「今年的安斯格爾之行有兩個空缺,我已經說服吉格斯·麥考利讓你倆和我們一起去。」
當時我為什麼會如此激烈地反對參加去安斯格爾捕獵塘鵝的行動,我現在已經忘了。儘管我能想到很多我不想去的理由。
距離我去格拉斯哥大學的時間只有六周了,我想和上兩周一樣度過餘下的時光。自從我們在比格島邂逅之後,我和馬薩麗幾乎每天都膩在一起。我都數不清我們在一起做|愛的次數了。有時帶著那種害怕再也不會有機會的狂熱和激|情,就像數年前我們在穀倉里高高的草堆上面的那次親熱,馬薩麗在那裡偷走了我的初吻。有時帶著緩慢而慵懶的放縱,彷彿我們相信這種充滿詩情畫意的夏天、陽光和性|愛會持續永遠。
船長把紫島號輕輕駛入他們叫作黑水溪的水灣,把船停泊在灣里。生鏽的鎖鏈離艙時發出嘎吱的響聲。發動機的轟鳴聲剛剛停止,鳥兒的噪音就從四面八方壓來,各種鳥鳴混雜在一起,或尖叫,或呼喚,或嘰嘰喳喳,聲音聒噪,震耳欲聾,和海鳥糞一起充斥在空氣中。無論你往哪裡看,每個岩架、岩垛和岩縫中都有鳥兒蹲在巢里或簇擁成一團。塘鵝,海鳩,三趾鷗,還有暴風鸌。周圍到處是幼長鼻鸕鶿,它們蛇一樣的長脖子不時探入水中捕魚。環境如此惡劣的地方居然存活著這麼多生命,實在不可思議。吉格斯拍了下我的後背,「來吧,孩子,我們要幹活了。」
我們從燈塔岬面向東的懸崖上的鳥群下手,兩個四人小組分別從兩頭開始,展開鉗形攻勢向對方靠攏。由三人組成的第三組設法爬到崖頂。我們一爬到下面懸崖上,成千上萬隻母鳥就從巢穴中飛出來,尖叫著,在它們的幼鳥遭到屠殺時在我們頭頂盤旋。那情形如同在暴風雪中奮戰,眼前到處是閃動的白色塘鵝羽毛,耳邊充滿了它們憤怒和傷心的啼鳴,以及翅膀逆風擺動的聲音。當你和鳥巢處在同一水平線時,你必須提防幼鳥把你的眼珠啄出來,這是鳥兒受驚時鳥喙的應激反應。
他系好繩子后,我們兩個都靠著岩石大口喘氣,盡量不往下看,我更是不敢想象後面會發生什麼。因為那時,我就會墜在這根磨損的綠色塑料繩子的末端,生命完全取決於這個繩結以及上面那些想把我拉到安全之處的人的力量。從某些方面來說,我想我願意接受墜崖的結果,這也只是幾秒鐘的事,我會瞬間摔死在下面的岩石上,永遠結束痛苦。
奇怪的是,在島上的整整兩周內,我從沒和阿泰爾在一個團隊。事實上,我很少見到他,好像是他們故意把我倆分開的,儘管我想不出這是為什麼。即使在兩個周日,我也很少見到他或他爸爸。當我回想那段日子時,竟對麥金尼斯先生沒有一點印象了。但我想這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們從來都不在一個團隊,拔毛、燎毛、取內臟和腌制這些不同的工作流程意味著我們可能在不同時間和地點幹活。只有吃飯時我們才能碰頭,大家擠坐在昏暗的黑屋裡的炭火旁,有些晚上累得都不願說話了,只能看到火光下一張張沉默的臉。有時吉格斯會堅持讓我們在晚飯後出去,抓緊幹完當天的活。有時我們在石冢旁待到午夜,藉助煤油燈的光一把把地拔毛。我們絲毫沒有想說話的意願,即使說也只是隻言片語。
從黑屋方向傳來的一聲喊叫吸引了我們的注意,有人在招手讓我們回去。
我話都懶得說,只輕輕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向停靠在內斯港防波堤碼頭的紫島號上裝載物品,這是12個人在海中央的安斯格爾島上堅守兩周所需要的全部供給。安斯格爾島上沒有天然泉水,飲用水都裝在舊啤酒桶裡帶去。還有成箱的食品、兩噸袋裝泡菜鹽、工具、雨衣、床墊。一根15英尺長的天線用來為無線電接收信號。當然,還有用來生火取暖和做飯的泥炭。把所有東西從碼頭搬到拖網漁船上,再堆放到貨艙里,這種繁重勞動讓我暫時忘記了馬上就要出發這件事。儘管暴風雨減弱了,但還有滾滾巨浪,漁船上下顛簸,撞擊著港口牆,使供給的傳遞更加困難,有時甚至危險。海水不斷衝撞著牆壁,飛濺到我們身上,我們全身都濕透了。隨著大海的每次呼吸,從昨天起,海浪就一直不斷地扑打著防波堤,直躥到50英尺高的空中,形成弧形的泡沫,懸在港口之上,遮住了其廬山真面目。
這些鳥兒又從火旁送到了老肖特斯那裡,他清瘦結實,形如骷髏,腦袋像個頭蓋骨,戴上護目鏡后更顯如此。他把鳥兒身上的灰燼刮掉后遞給唐尼和馬爾科姆。他們負責最後的把關,用噴燈把所有沒被火燒掉的地方清理乾淨。
神奇的是,天使現在正分發一杯杯熱茶。三明治罐頭打開了,我們蹲在岩石上,鼻孔里都是泥炭煙的味道,大海在我們腳下咆哮,我們喝茶取暖,吃東西恢復體力。目前所有的箱子、桶和麻袋都要靠人力運送到離地面250英尺高的島頂。
第二天我感read.99csw.com覺好點了,真奇怪幾小時的睡眠就可以讓疲憊的身心恢復過來。陽光透過掛在門口的防水帆布斜照進來,藍色的泥炭煙懸浮在光線中。我從床墊上翻滾下來,眨眨眼睛把裏面的東西除掉,擠進了圍坐在火堆旁的人群中。泥炭火的溫暖讓人昏昏欲睡。有人為我盛了一碗麥片粥,我把厚厚的大塊煙熏烤麵包放在熱湯里蘸了蘸,塞進嘴裏。我把滾燙的茶倒進杯子里,心想我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我猜第一晚是最糟糕的,也許就像你在監獄的第一晚一樣。在經歷了最壞的之後,你就能適應一切了。
「芬,不要,求你,坐下來我們談談。」
「上帝,」我說,「哪兒來的臭味?」那是一股極其刺鼻的酸臭味,糞便和氨氣混合起來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睡得死沉,醒來后發現天氣又變了。狂暴的西南風吹得雨滴不斷敲打著岩石。上午10點左右,性急的吉格斯認為我們不能再坐等雨停了,於是我們沉默著順從地穿上雨衣,又向懸崖出發了。我們帶著杆子、棍子和彎刀,費力地穿過燈塔岬下端隱匿的鳥群,踩在鳥糞上的靴子直打滑。
接著鳥兒被傳給了約翰·安格斯,他用一柄手斧把翅膀砍掉,把其餘部分傳給吉格斯和沙默斯進行分解,這兩人面對面跨坐在一根架在兩個低矮的石冢之間的粗壯橡木樑上。橡木樑幾十年來一直被用作這種血腥的用途,這些年在岩石上由於風吹日晒已經褪色了。塘鵝在上面被鋒利的刀子剖開,尾巴去掉。他們在鳥肋骨上面小心地切三刀,手指靈巧地推開肉和骨頭,取出內臟。我的工作是把這些內臟拿走,搭在煙囪邊緣。脂肪很快流進了火苗里,噼里啪啦地發出爆裂聲,火燒得更旺了。
「塘鵝獵手,」麥金尼斯先生說,「我們每個人都有個石冢。我們每年都增加一塊石頭,這樣當我們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它們就會提醒所有那些後來者,我們以前曾經來過。」
即使他用盡全力打我一耳光,我也不會更震驚。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媽媽怎麼樣了?」
「你的眼鏡呢?」
他向後側了下頭,對上面的人大喊他準備好了,在繩子上猛拉了三下。對方拉了一下作為回應,繩子被拉緊了。
麥金尼斯先生一定看到了我們臉上的表情。他咧嘴笑了,「別擔心,孩子們。一小時內我們就讓它變個樣,它會比現在看起來舒適得多。」事實上,改造工作不到一小時就完成了。要到達黑屋,我們不得不跌跌撞撞地穿過島上雜亂的岩石,不時因岩石上覆蓋的苔蘚、海鳥糞和泥巴而滑倒,努力避開藏在岩縫中築巢的暴風鸌。整個岩石頂部好像到處都是鳥兒,還有鳥兒用五花八門的材料築的鳥巢,如彩色繩頭和破漁網片,顏色有綠色、橙色和藍色等,和這個最原始的地方極不協調。當我們踉踉蹌蹌地在其中穿行的時候,無法避免羽翼未豐的海燕幼鳥的嘔吐物,這是它們對我們這些不速之客意外光臨的不由自主的反應。骯髒的綠色膽汁沾在我們的靴子和雨衣上,其惡臭幾乎和覆蓋了所有岩石表面的鳥糞一樣讓人難以忍受。
「他們一定準備好飯了。」麥金尼斯先生說。
我們到達黑屋時,炊煙從屋頂的出口滾滾而出。現在屋裡異常溫暖,煙不像先前那麼熏人了。天使在屋子中間一個敞開的桶里燒著灶火,上方懸著一個用鐵鏈吊在屋頂上的壺,火上放著一個用來烤麵包的網狀烤架,上面一個巨大煎鍋里的油正在冒泡。鳥的糞便和嘔吐物的惡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鍋里烹制的腌魚味道。壺裡煮著土豆,天使烤了一堆煙熏烤麵包讓我們蘸果汁吃,還有兩大壺茶解渴。
第一天上午結束時,我的手指都僵硬了,每塊肌肉每個關節都痛入骨髓,拇指和食指間幾乎連根羽毛都夾不住。周圍到處是羽毛,人的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嘴裏都是。它們黏附在頭髮和衣服上。在褪毛的高峰期,狂風在我們周圍呼嘯,我們好像被困在了羽毛的暴風雪中。阿泰爾的哮喘對此反應強烈,兩個小時后他幾乎不能呼吸了,於是吉格斯不再讓他拔毛,派他去為燎毛燒火。
「這是傳統,」唐尼替他回答,「沒人想打破它。」
「是啊,當然了,殺死那麼多無法自衛的鳥兒是贏得尊敬的最好方式。」
吉格斯領著我們組沿著岩架、岩縫和岩壁挨個檢查鳥巢。他帶著一根捕獵桿,6英尺多長,一端有一個金屬彈簧鉗。他把它伸入鳥巢,把幼鳥撥拉出來,迅速傳給組裡的第二個人。唐尼是有著十多年經驗的老手了,性情安靜,50多歲,總是戴著一頂布帽,帽檐拉下來壓著眉毛,一張飽經滄桑的臉,下巴上長滿銀白的鬍鬚。他帶著一根粗短的棍子,當一隻鳥從杆子末端傳給他時,他抓住它用力一擊使其斃命,動作乾脆利落。我是鏈條中的下一個。吉格斯已經決定讓我雙手沾滿鮮血。我帶著一把彎刀,我的任務是把鳥兒的腦袋砍下來傳給普魯托,他把鳥兒摞成堆由我們集中帶回去。一開始我對自己的任務感到噁心,行動緩慢。我手上滿是鮮血,工裝褲上濺得到處都是,讓人想嘔吐。我感到溫熱的血噴濺到了我臉上。但它們過來的速度越來越快,我不得不放下矜持,讓自己的思想放空,跟上節奏,機械運作。成千上萬隻塘鵝和暴風鸌尖叫著在我們頭頂盤旋。200英尺的腳下,大海沸騰了,不斷抽打著最低層岩石上的綠藻。我的藍色工裝褲漸漸被血染成了黑色。
「你媽媽怎麼樣了?」
最後,吉格斯和沙默斯用刀子乾淨利索地在鳥肉上划四下,把一撮撮鹽撒進裂縫裡面進行腌制。
我點點頭,「我試試。」
他們仍在喊叫。一開始我認為是在對我喊,我看到阿泰爾從懸崖上探出身來,面頰蒼白,滿臉震驚。他也在喊叫,但我聽不清在喊什麼。接著一個影子落在我臉上,我轉過頭,看到麥金尼斯先生爬到我身邊的岩架上。他看起來糟透了,鬍子拉碴,臉色像得了肝病一樣焦黃,眼窩深陷。他在流汗,渾身顫抖。看起來他只能先找到抓點,以免摔下去。他跪在那個狹窄的空間,使勁把臉貼到懸崖的側面。「你會沒事的,芬。」他的聲音聽起來嘶啞微弱,「你會沒事的。」說著他抓住了那根綠繩子,在手腕上纏了幾圈,從那塊岩石上盪過來,轉過身,這樣他就正好坐在了我頭旁邊的岩架上。他後背緊貼著岩石,眼睛緊閉,長長地吐了口氣。我不知他是如何從下面爬上來接近我的。直到今天,我都想不出他是怎麼到達那裡的,但我幾乎能嗅出他的恐懼。很奇怪,我記得即使在那時,儘管我渾身疼痛難忍,我依然為他感到難過。我伸出一隻手,他抓住用力捏了捏。
那天晚上當我們抓著盤子圍坐在火堆旁時,黑屋裡的期待感幾乎觸手可及。那個我們平時用來傳遞餐具的鐵錫盒原地未動,我們就用手抓著塘鵝吃。天使在每個人的盤子里放了一塊鳥肉,我們自己動手去取大量供應的土豆。盛宴開始了,就在煙熏火燎的火堆旁,我們用鳥的皮肉和土豆填飽飢餓的胃,默默地品嘗著美食。肉很結實,但很嫩,有著鴨肉的色澤和質地,但味道有點介於牛排和腌魚之間。
肖尼在那裡,還有伊恩和其他我在學校認識的男孩。我現在非常壓抑,只想把自己灌醉,開始一罐接一罐地往喉嚨里灌啤酒,就好像沒有明天一樣。當然,他們已經聽說我和阿泰爾要去安斯格爾。在內斯,消息如同乾燥的泥炭沼里的火,在猜測和謠言之風的煽動下迅速蔓延。
「我不想去。」我的聲音小得聽起來近乎耳語。我想我還處在醉酒狀態,但跌進溝里受到的震驚讓我稍微清醒了些,熱茶也起了些作用。
自從警察進行過打壓之後,仍在開業的酒屋寥寥無幾,我一直不知道問題在哪兒。他們可能沒有營業執照,但他們不是為了盈利,只不過是給男人們提供一個聚在一起喝酒的場所。即使他們合法,我還未成年,也不允許進去。奇怪的道德觀仍然在起作用,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喝酒。在酒屋後面的一間石棚里,我發現一小撮同齡人圍坐在一些爛農機旁,正把成罐的啤酒灌到嘴裏。為了現金和香煙,大點的男孩會不時地溜出來把酒帶給石棚里的孩子們,把它變成了小酒屋。有人搞到了半打裝的啤酒,空氣中瀰漫著大麻的氣味,還有附近牛欄里的糞肥味。一盞煤油燈從屋樑上低垂下來,一不小心腦袋就可能撞到上面。
吉格斯說:「你們去熟悉一下安斯格爾這座小島吧,孩子們,現在這裏沒你們什麼事了。飯準備好的時候我們會叫你們一聲。」
「我不在意別人怎麼想,我不想去,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麥金尼斯先生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哦,你看起來不怎麼高興,」他瞥了一眼他兒子,嘆了口氣,「和阿泰爾一樣。」他異常惱火地搖搖頭,「我真不懂你們這些孩子。難道你們不知道被允許去安斯格爾捕獵是多大的榮耀嗎?這是同舟共濟、患難與共的時刻。你們去的時候是男孩,回來就變成了男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吸入器,用他特有的方式緊抓住它,遮住一半臉,壓在銀色的閥芯上,猛吸噴嘴。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什麼事,我就聽到了身後的關門聲。他爸爸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芬,阿泰爾告訴你那個好消息了嗎?」
其次,我對屠殺2000隻鳥兒的前景並不期待。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我喜歡塘鵝的味道,但不想看到它們是怎麼到我盤子里的。
我斷然否認,「不,我不害怕!」不過這也許不是一句實話。
我討厭馬薩麗總是用理性來分析純粹的情感。我不想去已經是非常充足的理由了。「我不需要理由。」
「我就是不想去。」
就這樣,狂風鞭打著我們的腿,雨水順著我們的雨衣嘩嘩地流下,我們緩慢而小心地穿越岩石,向北面第三個海岬走去。這是一塊巨大而光滑的弧形岩石,一道深深的溝壑差點使其與母島斷開。我們在那裡見到了大量的石冢,映襯著灰色的天空。成堆的石頭精心地摞在一起,形成了3英尺或者更高的柱子,就像墓https://read.99csw.com碑一樣。在石冢附近我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蜂窩狀住所的遺址,房頂大概塌陷很久了。我們在平坦處坐下來,費力地點著了香煙。我們之間好像仍然無話可說,因此我們就默默地坐在那裡,回頭眺望整個安斯格爾。從這裏我們看到了安斯格爾讓人嘆為觀止的景象,燈塔是它的最高點,那是一個粗矮的混凝土建築,有一個維護艙和一個結構奇特的玻璃屋頂。成千上萬的海鳥聚集在它周圍。它旁邊是島上唯一平坦的地方:在岩石上鋪設的一塊方形混凝土地面,作為一年兩次運送維修人員的直升機停機坪。我們周圍灰綠色或鉛灰色的海水泛著奶白色的泡沫,衝撞著岩石。放眼遠眺,波濤起伏的海面一直延伸到煙雨迷濛的遠方。儘管島上還有其他10個人,我最好的朋友也坐在我身邊,但我還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抑鬱的情緒像裹屍布一樣籠罩著我。
我們就是這樣在安斯格爾島上度過了極其單調乏味的兩周。每天我們都費力地爬過懸崖,穿過鳥群,不斷重複殺戮、拔毛、燎毛、分解的循環,直到形成這些鳥的車輪。這是一種容易讓人麻木的體驗,一段時間後人就變得完全機械化了。早晨起床,工作一整天,晚上爬回到床墊上。一些人看起來甚至樂在其中。友情在默默傳遞,穿插著零星的玩笑和如釋重負的笑聲。只是我內心有什麼東西關閉了,使我縮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我不是這種友情的一部分。我只是咬著牙,一天天數著日子。
「太好了。」我等了一會兒,看他沒再說話,又追問,「那出什麼事了嗎?」
她眼神里有一種混合了同情和沮喪的奇怪表情。同情,我想,是因為我表達的強烈情感,沮喪是因為我拒絕說出原因。她輕輕搖搖頭,「阿泰爾的爸爸……」
我們把一艘平底船放到水流平緩的水面上,開始把供給從船上轉運到小島上。我和第一批貨物一起過去,吉格斯啟動馬達,把我們送到登陸點,在最後時刻停下馬達,調整了一下船頭,讓海浪輕輕地把我們送到小島邊。我的工作是手拉一根繩子跳到一塊不到兩英尺寬的岩架上,把船固定在石頭上的一個大金屬環上。我一腳踩到了黃綠色的黏滑地衣上,腳下一滑差點一屁股坐倒,但我還是保持住了平衡,把繩子拴在金屬環上。平底船固定好后,我們開始卸貨。我們把箱子、桶、麻袋萬分小心地放在小島的平坦處,從高處一直堆到低處。平底船來回運送貨物,也把越來越多的成員送到了岩石上。就在我們的登陸點旁邊,岩石拱起,形成了一個大教堂岩洞。裏面黑乎乎的,讓人毛骨悚然,水吮吸著岩石發出怪異的聲音,回蕩在深處的某個黑暗角落,如同某種生物刺耳的呼吸聲。難怪這兒是最適合滋生海怪和龍的傳說的地方。
「謝謝。」他說,好像我這樣做是為了他。
我們的休息日結束得太快了,吃完了包括培根、雞蛋和炸麵包的晚餐,又聽完吉格斯每晚誦讀的蓋爾語《聖經》后我們又爬回到架子上。我發現阿泰爾在黑屋另一側的床墊上看著我,我微笑著道了聲晚安,但他只是一言不發地把臉轉向了牆壁。
那天晚上我對他說了什麼,我是如何給他解釋內心那種深深的恐懼的,那種一想到去安斯格爾就會產生的恐懼,我已經沒有記憶了。我想,和其他人一樣,他一定以為我是純粹出於恐懼。其他人可能對我的恐懼表示輕蔑,但吉格斯好像能理解這一切,這似乎卸下了從阿泰爾的爸爸告訴我那個消息時起就一直壓在我心頭的重擔。他隔著火堆向我探過身來,用那雙凱爾特人的藍眼睛注視著我,煙斗在他手上緩緩冒著煙。「我們在那裡不是孤立的12個人,芬。我們是一個整體,是一個團隊,每個人都互相依賴,互相支持。是的,會很艱苦,孩子,非常艱苦,很危險,我不否認這點。上帝會考驗我們忍耐的極限。但你的生命會因此更加充實,你會對自己更加誠實,因為你會重新認識自己,通過一種以前從未有過,今後也許永遠不會再有的方式。你會感到和幾個世紀以來每個去過那兒的先輩之間的聯繫,這種聯繫我們都感覺到了,感到和我們的祖先並肩作戰,睡在他們曾經睡過的地方,在他們的石冢旁建新的石冢。」他停頓了很久,吸著煙,藍色煙霧在唇邊和鼻孔邊打著旋兒,緩緩升入寂靜的空氣中,在他頭頂繚繞,「芬,無論你有多恐懼,也無論你多麼軟弱,這都是你必須去正視、去面對的事情,否則你會遺憾終身。」
她猶豫了很久才回答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表現得很奇怪。」
肖尼做了個鬼臉,「好啊,你不要後悔。」他自然認為我是在開玩笑。那天晚上想不惜一切代價取代我位置的人數不勝數。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們中的任何人都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它。當然,我不能告訴他們這一點。他們不會當真的,或者即使當真,也會認為我瘋了。事實上,我的缺乏熱情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在扮酷。他們的嫉妒簡直讓人難以忍受,因此我只是喝酒,不停地喝酒。
我們回到睡袋旁,在冷風中戰慄著互相擦乾身體,穿上衣服。我捧住馬薩麗的頭,給了她一個長長的深吻,她亂成一團的金髮仍然在滴水。當我們的身體分開的時候,我看著她的眼眸,皺了皺眉,第一次注意到少了什麼東西。
「芬,」吉格斯終於說話了,「我希望你在去安斯格爾前徹底擺脫這種狀態。」
四小時后,最後一批供給也運到了岸上,天又開始下起濛濛細雨,把東西都打濕了,腳下每一片被藻類覆蓋的地面都變得異常危險。我們帶到島上的最後一件東西是一條小橡皮艇,四個人把它拽到斜坡上,固定在海灣上方50英尺的地方。這是為緊急情況準備的,儘管我無法想象何種緊急情況會讓我敢乘坐它下海。讓我吃驚的是,我看到天使蹲伏在懸崖上一個淺淺的縫隙里,用身體擋風生起了一小堆泥炭火,上面有個水壺正在燒水。紫島號在海灣里吹響了霧角,我轉身看到它起錨朝遠海駛去。看到它就這樣悄然離去讓人感覺糟透了,大副站在船尾向我們揮手告別。它是我們和家之間的唯一紐帶,我們回家的唯一途徑。它走了,我們就這樣被孤零零地留在這塊貧瘠的岩石島上,離最近的登陸點足有50英里。不論怎樣,我已經在這裏了,所能做的只有隨遇而安。
他走後,我們又點了一支大麻煙捲,互相傳遞。此刻我感覺噁心,在抽了幾口煙后,酒屋令人窒息的空氣讓我頭暈目眩。「我要走了。」我推開門,進入夜晚清冷的空氣中,立刻在院子里嘔吐起來。我斜靠在牆上,把臉緊貼在冰冷的石頭上,心想我到底該怎樣才能把自己弄回家。
「你能坐起來嗎?」
中午,我們在燈塔岬附近的時候,我看到天使艱難地從遠處朝我們走來,他的舉動顯示了超常的平衡力。只見他的一隻手裡提著一個裝著熱茶的大黑茶壺,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裝著蛋糕和三明治的塑料盒以及12個把手上系著繩子的茶缸。茶缸垂在盒子下面,叮噹作響。每天中午時分以及下午5點,我們都期盼著他笨拙的身影帶著熱茶和三明治蹣跚著穿過島,給我們帶來新的能量。雖然我很不喜歡天使麥克里奇,但我對他的食物倒毫無怨言。他做每件事情時都一絲不苟,正如所有的老獵手所說,和以前他父親一樣。人們對他有所期待,而他的確沒有辜負他們。我想這就是雖然沒人喜歡他,但他卻成功地贏得了他們的尊敬的原因。
我不記得第一天晚上火堆旁有太多的交談。我們是一個嚴肅的集體,飽受惡劣天氣的摧殘和折磨,需要儲備毅力和耐力來應付未來的日子。我們能聽到狂風在這座古老的石屋外呼嘯,暴雨敲打著屋頂。我甚至都不記得何時上床睡覺的,但我能清楚地回憶起當時躺在那張堅硬石架上的潮濕床墊上,沒脫衣服,裹在毯子里,希望我還小,能盡情哭泣而不受責罰,但大男孩不哭。於是我平靜下來,不知不覺地進入了輾轉反側的淺睡眠。
我吃力地翻了個身,躲開險境,仰面躺在岩石上。我屈起一條腿,在萬般痛苦中如釋重負地發現我的脊椎竟然完好無損。岩架很窄,頂多兩英尺。令人稱奇的是,它居然阻擋住了我下落的進程,把我困在那裡,像搖籃一樣托住了我。我看到手上鮮血淋淋,一開始嚇了一跳,後來意識到是屠殺塘鵝時沾上的血。一條磨損了的綠色塑料繩子就在我頭頂懸著,在大約50英尺高的地方,我看到人們為了看到我,儘可能地伸長腦袋,探出肩膀。即使在我迷迷糊糊半昏迷的狀態下,我仍然明白沒有向下爬的路。岩石陡峭光滑,蓋滿了海鳥糞。如果他們要夠到我,必須有人從上面通過繩子吊下來。
「為什麼?」我問他,「為什麼你們要這麼做?」
本來我曾期望得到馬薩麗的支持,結果卻大失所望。
接著是非常奇怪的一片靜寂,好像所有鳥兒都用片刻的沉默作了某種回應。只有風在繼續傷心地哀鳴,直到我聽到阿泰爾痛苦的哀號。
「我可以和你換。」
我們圍著燈塔坐下,吃著三明治和蛋糕,把大口的熱茶衝進肚裏,然後抽幾支捲煙。陽光在低矮斷裂的雲層中忽隱忽現,使得西北風不再那麼寒冷,一種愜意的寧靜降落到人群中。幾分鐘后,大屠殺就要開始了,我想,奪去所有這些生命是安靜思考的主題。殺戮很難,一旦開始就容易多了。
我無法相信,「可是正刮著東北風呢,人們總說如果刮東向風,就不能去安斯格爾。」
我從米蘭尼斯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坐在麥考利農舍高處的山坡上,俯視著從廚房窗戶里射出來的一束燈光。燈光灑在院子里的一塊長石板上,我看到一隻貓從上面走過,悄悄跟蹤著暗處的什麼東西。我胸口像有個拿著大鎚的人困在那裡急於逃脫出來,我感到渾身難受。
吉格斯沒有任何反應。他緩緩地吸了口煙,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為什麼?」
在我們離開前的那些日子里,我選擇了獨處。風向又變了,變成了東北風,https://read•99csw•com暴雨接連兩天襲擊了小島,標志著夏天的結束。雨在十級強風的作用下從明奇橫掃過來,滋潤了乾涸的土地。自從上次在穀倉里不歡而散后,我和馬薩麗還沒和好,我盡量避免去米蘭尼斯。我待在家裡,在房間里讀書,聽著窗外的雨聲和屋頂上的風聲。周二晚上,阿泰爾來到門口說我們要在第二天去安斯格爾。
「你這個幸運的混蛋,」肖尼說,「我爸爸今年也想讓我加入。」
我去了阿泰爾家,想看看他媽媽怎麼樣了。最近幾周我很少看到他。我發現他正坐在泥炭堆旁一條拖拉機舊輪胎上,凝視著明奇海峽對面的大陸。我原先沒注意,薩瑟蘭山脈鮮明清晰地聳立在淺藍色天空下,於是我知道天氣要變了。看到阿泰爾臉上的表情,我擔心他媽媽的情況很糟糕。我挨著他坐下來。
飯前我們用去年來時儲存的水洗了洗手,這種水是用一個破小桶盛的混濁濃稠的褐色液體,然後圍著火蹲坐在地上。吉格斯打開《聖經》,用蓋爾語讀給我們聽。我幾乎沒怎麼聽他單調乏味的絮叨,不知為什麼,我內心充滿了恐懼、期待,或許還有不祥的預感。也許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將要發生什麼。我開始渾身顫抖。禱告結束后,我抓食物的手指也抖個不停。
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哦,她還好,比以前強。」
「你不應該吸煙,阿泰爾。」這是麥金尼斯先生走到我們身邊時說的第一句話,「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吸煙。」阿泰爾什麼都沒說,但還是繼續吸煙。麥金尼斯先生在我們身邊坐下來,「你們知道這間破屋背後的故事嗎?」他指著倒塌的蜂巢。我們搖了搖頭。「它是12世紀一間修女屋的遺址,聖羅納的妹妹布倫希爾德住在裏面。在向西10英里左右的一塊叫蘇拉岩的岩石上還有一間類似的小屋,靠近北羅納。傳說在其中一間小屋發現了她的遺骨,到底是這裏還是蘇拉岩我不知道。不過據說遺骨歷經風吹雨打,已經漂白,如同浮木一樣,曾有一隻鸕鶿在她胸腔里築巢。」他搖了搖頭,「很難相信有誰能獨自在這裏生存。」
還有,這意味著要和馬薩麗分開整整兩周,或者更長時間。有時惡劣的天氣會讓獵人在安斯格爾島上比預期的要多困上幾天。
我們在周一開始給鳥褪毛。這些鳥兒已經被安息日的陽光曬好了,我們坐在石冢間乾著活,微風吹過我們的腳踝。這是一項很麻煩的工作,吉格斯給我演示怎麼做。首先,他把一隻鳥放在膝蓋間,去掉脖子上的毛,只留下窄窄的一圈。接著他又轉向胸部,從那裡一直拔到羽尾。他撕掉上翼的新主翼羽,掐掉前端的翎,接著把鳥翻過來,拔掉後背和腿上的毛,最後只剩下白色細絨毛。吉格斯能在三分鐘內拔完一隻塘鵝,我得花兩倍多的時間。
我只花了幾分鐘就下了山,但當我來到路上時,一對明亮的車頭燈突然越過高坡,穿過荒野向我這邊衝過來。我躲在籬笆旁的蘆葦叢中,看到那輛汽車駛入車道,停在農舍外面,吉格斯的妻子下了車。她很年輕,大約25歲,也很漂亮,身穿白上衣、黑裙子。她看起來很疲憊,當她推開廚房門往裡走時,步伐有些踉蹌。透過窗戶,我看到吉格斯把她久久地抱在懷裡,然後吻了她一下。我極其失望,他妻子在的時候我和他談論這件事不太合適。我從高高的草叢中站起來,跳過柵欄,雙手深深地插在兜里,朝港口路的酒屋走去。
這就是我們判斷接近安斯格爾的依據。鳥糞的惡臭。我們還沒看到小島,但知道它就在那裡。紫島號把航速放慢到了每小時幾海里。洶湧的波濤已經平息,我們正在隨波逐流而不是逆流而上。
四周牆邊3英尺寬的石架上蓋著防水帆布,上面鋪著我們拖上岩石的大床墊,那是我們的床。房間里每隔不遠就有一根點燃的蠟燭,藉助閃爍搖曳的燭光,我看到床墊上到處蠕動的甲蟲和蠼螋。想到在這裏熬一晚上我都不寒而慄,更別說14天或更長時間了。
吉格斯轉身看著我,好像在透露老輩人傳給他的某個大秘密,他言簡意賅地說:「芬,這就是我們做的事情。」
我沒料到塘鵝獵手們如此心靈手巧。在從前的某次探險中,他們帶來了木頭鋪板,建造了一個2英尺寬、接近200英尺長的滑道。滑道每10英尺為一節,用防水帆布裹著儲存在岩石上備下一年使用。現在他們取出一節節滑道,重新連在一起,憑藉粗壯的支架緊緊固定在岩石上,看起來像克朗代克淘金時代的黑白照片中的老木水槽。系在一段繩子末端的裝有腳輪的搬運車轟隆隆地從頂部滑下來,開始把桶、麻袋和卷好的床墊拉上去。人們依次把小箱子徒手傳遞到斜坡的頂端。我和阿泰爾默默地傳遞著箱子,然後傳給麥金尼斯先生,他喋喋不休地解釋滑道在這兩周內會一直放在這裏,最後用它來運送塘鵝——拔了毛、燒焦、取出內臟、腌制過的塘鵝——一隻接一隻地運送到下面的船上。整整2000隻,我無法想象我們怎麼能在僅僅14天內殺死並輸送這麼多的鳥兒。
他們把緊挨滑道頂部的一片地方盡量整平,鋪上防水帆布,把腌制的鳥兒擺成了一個大圓圈,鳥爪指向圓心,外皮被摺疊起來以防止腌漬水滲漏。第二個圓圈擺在第一個圓圈裡面,第三個又擺在第二個裡面,逐漸向中心靠攏,直到第一層被擺滿為止,如同一個巨大的死鳥車輪。接下來按同樣方式擺第二層,一層層摞上去,最後足足有5英尺高。兩周結束時,我們有兩個這樣的巨大車輪,每個車輪都由上千隻鳥兒組成。它們的翅膀散落在周圍的岩石上,被秋風吹向最終的自由。
接著有人大叫起來,他聲音中的驚恐讓人不寒而慄。我轉過頭去,正好看到麥金尼斯先生在空中滑行,胳膊像兩隻翅膀一樣張開,好像認為他可以飛翔。彷彿過了很久他才觸到下面的岩石,他的飛行戛然而止。一瞬間,他臉朝下趴著,胳膊伸展在兩側,單腿跪地,好像效仿十字架上的耶穌。接著一個巨浪漫過他全身,把他拖入水中。當他永遠地消失在無底的綠色海洋深處時,白色泡沫被染成了粉紅色。
「我不想去。」我說。
我蜷縮在炭火旁的一把椅子上,肩上蓋著毯子,手裡捧一杯熱茶,過了很久才暖和過來。我每啜一口茶,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我皮膚和衣服上的泥巴已經幹了,結了塊,像乾結的糞便一樣碎裂開。天知道我現在是什麼鬼樣子。吉格斯讓我把運動鞋放在門口,但門口和火堆之間仍然有干泥巴的痕迹。吉格斯坐在壁爐另一邊的椅子上端詳著我。他用發黑的老煙斗吸著煙,藍色的煙霧緩緩升入桌上油燈上方的光亮中。煙味聞起來像堅果一樣香甜,比炭火那種烤麵包片的氣味更強烈。在泡茶之前,他妻子拿了一塊濕毛巾給我擦手和臉,然後在吉格斯無聲的示意下睡覺去了。
但還不止這些,那種感覺就好像掉進了我剛從中爬上來的黑暗深淵。我無法解釋原因,但就是那種感覺。
那天晚上,我們享用了兩周以來最好的晚餐,第一次品嘗了那年的塘鵝。我們的供給快用完了,麵包變味了,有的還發了霉,爬滿了蠼螋。肉都吃完了,我們好像僅靠粥和雞蛋度日。唯一餐餐都有的是吉格斯誦讀的《聖經》和讚美詩。因此塘鵝就是天賜的食糧,也許是對我們的虔誠的獎賞。
回到路易斯島后,這種浪漫美好的生活延續著,不過我們開始對其產生了一絲厭倦。儘管我們都很希望這樣的夏天能持續永遠,但又急切地盼著去格拉斯哥的時刻快點到來。生活中最大的冒險擺在我們面前,我們在急於踏上冒險之旅的時候,甚至希望時光儘快流逝。
我們在午夜的潮汐中出發了。在柴油機引擎發出的噪音中,漁船從相對平靜的港口溜進海灣,開始直面洶湧的波濤,海浪越過了船頭,泛著泡沫的海水甩落到甲板上。很快內斯的燈光就被夜色吞沒了,我們暫時偏離航道,駛入路易斯岬另一邊的開闊水域。最後從我們視野中消失的是路易斯岬崖頂的燈塔閃爍的燈光。當這種令人撫慰的燈光遠去,剩下的只有茫茫無邊的大海和綿延數英里的驚濤駭浪。如果我們錯過了安斯格爾,下一站就是北極。我在極度恐懼中盯著黑暗的遠方。無論我最大的恐懼是什麼,我想我現在面對的就是它。吉格斯拽了下我的雨衣,讓我到下面去,那裡有一個給我和阿泰爾留的鋪位,我們應該睡一會兒。他說,在安斯格爾島上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總是最難熬的。
我試著說話,但什麼也沒說出來。我又試了一次,「我想不行。」
天使花了整個下午準備這頓晚餐。他從第一個車輪中取出三隻塘鵝,洗好刮乾淨。接著他把每隻塘鵝分成四份,把它們扔到火上的一大鍋快煮沸了的水中。他一邊煮著塘鵝,一邊把我們所剩無幾的土豆去皮,放在第二堆火上煮。等煮塘鵝的水快接近沸點時,他小心地取出一塊塊塘鵝,把鍋里褐色的油膩多鹽的水倒掉,重新換上清水煮沸,把這些鳥兒放回鍋里再煮半小時。
「你害怕了嗎?」
一開始,我看到吉格斯把有些鳥兒弄出來,有些則留在巢里,還以為他這樣做是隨機的。唐尼解釋說羽翼未豐的幼鳥要經歷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的毛茸茸的雛鳥肉很少,所以吉格斯要留下它們長到成年;第三階段的纖瘦的黑色幼鳥很難捉住;只有第二階段的幼鳥才有價值,可以通過它們在頭頂、後背和腿部殘留的三團絨毛很容易辨識出來。這種鳥多肉且肉質鮮美,容易捕捉。吉格斯多年的經驗使他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你必須得坐起來,這樣我就可以把繩子系在你腋下。我自己完成不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這一點,我想,使「我們」在某種意義上與眾不同。我看著岩石上成堆的死鳥,心想是否還有更好的方式使自己與眾不同。
阿泰爾只是盯著我,無需任何語言就知道,我們息息相通。我們覺得此地不宜久留,以免麥金尼斯先生再出來,於是朝村外我姨媽家房子下面的小港口走去。那是一個愜意的地方,被懸崖環抱著,通常很安read•99csw.com靜,平底船停靠在陡峭的滑道一側,滑道底部的小碼頭俯視著懸崖下面清澈碧綠的水面。我們一起坐在防波堤邊緣靠著絞車的一側,看著海水搖動著魚籃里的螃蟹,捕蟹者把它們放在水底等著價格上漲。我不知道我們默默坐了多久,就像在我的輔導課結束后一樣,聽著起伏的海水吮吸鑽出水面的黑亮的岩石發出的聲音,還有崖頂海鷗的哀鳴。最後我說:「我不去。」
在我接到去安斯格爾消息的前一天晚上,我和馬薩麗去了內斯港的海灘。我們在黑暗中摸索著穿過岩石,來到海灘最南端一塊千萬年來被磨平的黑色片麻岩上,它離群索居地隱匿在已經被切割成巨大薄片的層層岩石下面。懸崖高聳在我們頭頂之上,直指向充滿無限可能的夜空。退潮了,但我們能聽到海水在海岸上輕柔的呼吸。懸崖間的岩石壁架上生長的石楠花已經乾枯,被暖風吹得嘩嘩作響。我們鋪開帶來的睡袋,赤|裸裸地躺在星光下,慢慢地長久地做|愛,合著海水的節拍,與夜色融為一體。那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帶著真愛纏綿,那種感覺既強烈又甜蜜,使我們幾乎不顧一切,做完之後四肢酸軟,無法呼吸。事後我們赤|裸著身體從岩石上溜到退潮后堅硬平坦的沙灘上,沿著沙灘跑到灑滿月光的水邊,在翻滾的浪花中手拉著手跳舞,當冰涼的海水刺|激到皮膚時就高聲尖叫。
我們以驚人的速度在懸崖上移動,一波又一波地殺戮,在我們身後留下了一堆堆的死塘鵝,直到我們最終與第二組會合。整個過程只花費了十多分鐘,吉格斯示意今天的大屠殺結束。因此我們沿著原路返回,帶著儘可能多的塘鵝,把它們摞起來,然後形成一個鏈條,一個接一個地傳到上面,三個組收穫的死鳥在那裡堆成了小山。吉格斯拿出鉛筆和小筆記本,仔細記錄下它們的數目。我回頭望望我們曾經待過的地方,看到黑色懸崖上布滿道道紅色血跡,這才想起當時甚至都沒有時間害怕。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一次小小的失足,一次大意的舉動,人都會頃刻間命喪黃泉。
阿泰爾說:「風向又要變了,是西北風,會持續24小時,吉格斯認為這對我們來說就像一個進入安斯格爾的窗口,所以我們明晚就出發。明天下午還得去碼頭裝船。」他在我床邊默默坐了很久,看起來和我一樣悶悶不樂。最後他說:「那麼你要去了?」
首先,我不是一個特別健壯的男孩,我知道在安斯格爾島上的生活會無比艱辛,讓人筋疲力盡,充滿了危險和困難。
這可觸動了我的底線,「那好,去你的吧。」我跳到下面的草堆上,衝出穀倉,跑進蒼茫暮色中。
事情發生得讓人猝不及防。對鳥兒的不停殺戮容易導致感覺麻木,但即使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怎麼會那麼蠢。我們已經回到了深坑,把死鳥堆在腳下。普魯托爬回頂部,放下一根繩子,我們每次把四隻鳥一起綁在繩子末端,這樣他就能把它們拉上去。吉格斯正在探索到達下一個岩架的路線。我轉身時驚動了棲息在岩縫裡的一隻雛鳥,它尖叫著扇動著翅膀撲到我臉上。我感覺它的喙在啄我的臉,就舉起胳膊想把它趕走,向後退了一步。在那一瞬間,我現在幾乎認為我當時能恢復平衡。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但在那個時候,在那個瞬間,好像懸崖已經放棄了我,讓我自生自滅。我腳下只有空氣,雙手無望地想抓住某個東西,但什麼也沒有。我還記得吉格斯曾告訴過我,在世人記憶中,懸崖上還從未發生過事故。我覺得自己正在破壞這個良好紀錄。我聽到鳥兒在大笑,為我的困境幸災樂禍。和它們不一樣,我不會飛翔。真是咎由自取,誰讓我殺死了這些鳥兒的孩子呢?我無聲地往下落,驚訝得甚至不知道恐懼和呼喊了。這就像一場夢,我想,也許其實沒有發生什麼,至少沒有發生在我身上。
就這樣,我深懷恐懼參加了那年去安斯格爾的捕獵,儘管我現在希望,真心希望,我沒有參加。
我原想我們可以直接去懸崖開始大捕獵,但事實上,那天早晨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忙著在崖頂搭建一張由支杆和電纜構成的奇特的網,從殺戮之地一直到高處石冢旁的加工區,再向下到滑道的頂端。這些長達數百米的架空線路被固定到簡陋的木質三腳架上,用曲柄調到合適的鬆緊。在滑輪的作用下,這張設計巧妙的網可以使懸挂在吊鉤上的成袋的死鳥毫不費力地從一個地方嗖地運送到另一個地方。一切都取決於電纜的角度和張力,因此地心引力的作用舉足輕重,吉格斯小心謹慎地關注著每個細節。每隻鳥兒重約9磅,每個麻袋裝10隻鳥。試圖憑藉雙手在這種自然條件極其險惡的岩石表面上運送如此笨重的貨物簡直是痴人說夢。可是,在吉格斯想到滑輪和電纜的主意之前,這正是塘鵝捕獵者們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做的事。
「嗯,那可不算什麼理由,對吧?」
「整個內斯和你同齡的男孩都擠破腦袋尋找機會去安斯格爾,」她說,「大家對這些人只有敬佩。」
她笑了,「我戴的是隱形眼鏡。」
「你為什麼不想去?」
我們把鳥兒裝在粗麻袋裡。我目睹了運送鳥兒奇特而壯觀的場面。藉助滑輪和電纜,一袋袋鳥兒像長了翅膀一樣快速飛越岩石,俯衝而下,落到最低點,又被繩子拖拽到高處石冢旁的加工區,等待拔毛后倒在防水帆布上風乾。
到第二個周日時,工作差不多結束了。天氣還算不錯,我們進展神速。陽光儘管不如前一周好,但天氣乾燥。我來到燈塔下,站在那片停機坪上回望全島。整個安斯格爾在我腳下鋪展開來:多刺彎曲的脊柱,如同三根斷裂的肋骨般的海岬,所有那些在永恆的侵蝕后還保留著的東西。在島西北端附近,一個個黑色岩石垛從朝它們憤怒地吐著泡沫的深綠色海水中崛起。成群的海鳥乘著上升的熱氣流無休止地繞著峰頂輕盈地盤旋。我轉身來到懸崖邊緣,在這裏地面陡然下降了300英尺。但是岩壁上布滿刀劈斧鑿般的裂縫和深坑,在好幾個地方被岩架橫切開了,岩架被風雨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布滿白色的海鳥。懸崖上有成千上萬個鳥巢,是島上鳥巢最密集的地方,但也是最高不可攀的。明天我們將爬到下面的岩架上,收穫最後一批塘鵝。一陣小小的恐懼讓我的胃收縮了一下,我把目光移開了。再熬過最後一天,周二我們就開始撤營等待紫島號的到來。如果天氣允許的話,船周三就會到。我簡直迫不及待了。
我記得的第一件事是聽到一些喊聲,但不知道他們在喊什麼,因為恢復意識的時候我又感覺到了疼痛。他們說你不可能同時感覺到兩個地方的疼痛,但我感覺到肩膀上火燒火燎,好像被某個鋒利的東西劃破了皮肉和肌腱一直傷到骨頭裡,同時頭也在痛,感覺好像有人正使勁用老虎鉗夾住它慢慢把螺絲擰進去。別的地方一定也有傷,以後會慢慢感覺到疼痛,但那時我所有的意識都被這兩個地方佔據了。我無法動彈,在疼得迷迷糊糊時,心想也許我的背摔斷了。當我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面對著大海,大約150英尺下面,大海狂怒地撞擊著裸|露的岩石。它在等待著我,催促我投入它的懷抱,把我因失足而變得支離破碎的身軀吸入它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他用一隻手抓著繩子,另一隻手摟著我的腰試圖把我拉起來。胳膊和肩膀上的劇痛讓我不由得大叫起來。我停了幾分鐘,大口喘著氣,死命抓住他不鬆手。他一直在低聲鼓勵我,但那些話只不過是被風吹走的音符,但我還是從中得到了安慰和勇氣。我用一隻完好的胳膊抓住他,堅持住,然後依靠那條能屈膝的腿,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把上身抬了起來,成了半坐的姿勢。我又痛得大叫一聲,但現在我已經靠在了他腿上。他把繩子從我腋下穿過去,繞到胸前,在上面打了一個看起來很安全的大大的結。
「別胡鬧了,芬!」阿泰爾的爸爸完全不予理會,「村裡的前輩已經同意,團隊接納你們了,你們當然得去。你們現在要打退堂鼓我豈不成了大傻瓜?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替你們爭取到這個機會,你們必須得去。就這樣。」他轉身氣沖沖地朝房子走去。
吉格斯打開《聖經》后,人群中一片肅靜。因為經常使用,《聖經》已經傷痕纍纍,破舊不堪。吉格斯讀《聖經》時聲音高低起伏,如同柔和的蓋爾咒語,我們在白天的第一縷曙光中神情肅穆地傾聽著。「好了。」他合上《聖經》時說。這是他結束的信號,我想,或許這也標志著這次出行的第一次大屠殺開始了。「芬、唐尼、普魯托,你們和我一起。」第一天和吉格斯一組,我感覺長長鬆了口氣。阿泰爾在另一組。我極力想隔著火堆和他的目光接觸,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但他沒朝我這個方向看。
安斯格爾不足半英里長,頂部100多碼寬。這裏沒有土壤,沒有草坡或平地,沒有海灘,只有覆滿鳥糞的岩石聳立在海面上。我幾乎難以想象比這還荒涼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擠在船頭左舷正上方那張狹窄的鋪位上,我渾身顫抖;身上濕透了,內心極度痛苦,但我確實睡著了。就在我沉睡的8個小時里,我們穿越了約50英里的洶湧波濤,經歷了一些最臭名昭著的水域。我想是引擎音高的變化把我喚醒的。阿泰爾已經從梯子上爬到了船上的廚房。我把眼角的睡意擦去,爬起來穿上靴子和雨衣,跟著他來到甲板上。天已大亮,頭頂的烏雲被風撕扯成了碎片,不時落下一陣濛濛細雨,吹打在我們臉上,也模糊了天空。
當他們把我弄到我摔下來的那個岩架上時,我幾乎昏迷不醒了。周圍聚集了人們關切的臉龐,還有吉格斯的聲音:「見鬼,孩子,我以為你沒救了。」
鳥堆越來越大,上面蓋著防水帆布。一直到雨過天晴,我們才能開始給鳥拔毛。又要等到周日,因為塘鵝獵手們要在安息日休息一天,我們才取掉防水帆布,讓太陽和風把鳥晾晒乾。
那時看起來也不大可能結束。馬薩麗也被格拉斯哥大學錄取了,我們未來還有四年多的時光可以共同度過
九*九*藏*書。我們曾提前一周去格拉斯哥尋找住處。我告訴姨媽我和唐納德一起去,儘管她並不太在意我和誰在一起。馬薩麗的家人認為她是和一群校友一起去的。我們在一個家庭旅館住了兩晚,整個早晨都躺在一起,緊緊擁抱著彼此,直到女房東把我們趕走。我們想象著我們上了大學后每天都像現在這樣,同床共枕,每晚做|愛。這種幸福幾乎是異想天開。當然,我現在知道確實如此。
「不是我父親。」我打斷她,「他不能強迫我去。我會找到吉格斯,親自告訴他。」我站起身,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西邊的天空還有些亮光,蒼白的長條狀光線夾雜在紫灰色雲層間,裏面沒有絲毫紅色,這不是個好兆頭。我轉身看著光線漸漸暗淡,幾周來第一次感到寒冷。風向變了,溫暖宜人的西南風變成了北風,帶著寒意從北極長驅直入。風速加劇,我能聽到它從草叢裡呼嘯而過的聲音,就要變天了。當我再次俯視那座農舍時,我看到廚房窗戶里透出一個人影。是吉格斯,他正在水槽邊洗盤子。車道上沒有車,這說明他妻子還沒有從鎮上回來。我閉上眼睛,攥緊拳頭,做出了決定。
在黑屋裡,包裹在防水帆布里的幾張大|波紋鐵片被取了出來,我們把它們釘在屋頂角梁之間的位置,再把防水帆布蓋在上面,最後覆蓋上漁網,漁網下端垂到地面上,用巨石壓住。現在我們的黑屋就能遮風擋雨了。屋內黑暗潮濕,海鳥糞的味道讓人窒息。地板上散落著被拋棄的築巢材料,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把地板清理出來,把築在牆壁每個角落的巢穴都遷移出去,小心地把它們重新安置在外面岩石上的某個地方。平爐桶里點燃了五六堆炭火,用來烘乾被雨浸濕的牆壁。我們把所有的供給都轉移到黑屋盡頭的一個小室,如果是在傳統家庭里的話,那裡應該是寵物室。
「你在流血。」他說。我已經感覺到了溫熱的鮮血正從耳朵上方的某處傷口流到脖子上。他掏出手帕,把我臉上的血擦去。「對不起,芬。」他說。但我不知道是為什麼,我從懸崖上摔下來不是他的錯。
「阿泰爾?」
「沒什麼好談的。」還有幾天就要去安斯格爾了,我原想馬薩麗會支持我這樣一個會產生很大影響的決定。我知道人們會說什麼,我知道其他孩子會在背後議論我是個膽小鬼,我背叛了光榮的傳統。如果你已經被捕獵隊接受,必須有他媽的非常充足的理由才能打退堂鼓。但我不在乎,我要離開這個島了,從對鄉村生活的幽閉恐懼症中逃離,遠離各種煩惱瑣碎之事和內心的怨恨。我不需要理由,但顯然馬薩麗認為我需要。我走到乾草堆的豁口處,突然站住了,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我轉過身,「你認為我害怕了嗎?」
「什麼?」他好像剛醒過來。
「誰建了這些石冢?」我問道。從我們的位置,我現在能看到許多石冢,遍布弧形海岬,就像一塊墓地。
但是風向又變了。現在是西北風,還夾雜著星星點點的小雨,也冷多了。在高處的燈塔旁,我昨天站在那裡時還是微風拂面,現在卻狂風肆虐,這將給懸崖上的捕獵增加難度。一開始我不明白我們怎麼可能到達我昨天看到的岩架上,從懸崖到最近的岩架垂直下降了90英尺。但岩架左邊有一個很深的岩溝,藏在岩石褶皺中,吉格斯領我們順著岩溝往下挪,慢慢地岩溝變成了一個深坑,一面的岩縫和裂隙可以充當台階,我們把背緊貼著對面的石壁慢慢下移。深坑3英尺多寬,底部較窄,這樣我們最終幾乎是被擠壓到了第一個岩架上。在這一過程中,數千隻塘鵝飛到空中,驚恐地尖叫著,翅膀拍打著我們的臉。岩架上到處是鳥巢,岩石上的每個縫隙都擠滿了塘鵝,填平了它的紋理和空隙。在強風和鹽的作用下,岩架表面變得堅硬而光滑,如同白色大理石一樣,踩在上面非常危險。幸運的是我們在背風處,雨從我們身邊和頭頂飄過。腳下200英尺的懸崖之下,海水無情地抽打著岩石。吉格斯示意我們加快速度,因此我們就沿著不到4英尺寬的岩架,儘快地獵殺鳥兒,鳥兒在我們身後迅速堆積起來。我們周圍布滿海鳥糞的白色岩石上到處是猩紅的鮮血。在我們右側,第二組正在另一個岩架上工作。我不知道第三組在哪裡。
最近的海岬叫燈塔岬,因為一個自動無人燈塔建在它和島的其餘部分的接合處。我們靠近安斯格爾時,抬頭望到的最高點就是這座燈塔。燈塔岬另一邊是第二大海岬,也是最長的海岬。這座海岬是通向島嶼內部的通道,它面向南方,成為抵禦西風和北風的庇護所。這是安斯格爾島上唯一可以放下供給的地方。在這裏,時光和無情的自然力量的侵襲在岩石上鑿出深深的洞穴,甚至穿透了岩石,直抵另一邊的峭壁。吉格斯說,我們可以乘平底船或橡皮艇在黑暗中穿過這些高達四五十英尺的天然大教堂,直抵小島另一邊。不過只有風平浪靜時才可以這麼做,但這種天氣很少見。
「人們會那麼想的。」
「它就在那裡!」有人喊道。我透過薄霧和細雨初次目睹到這個傳奇之地的風采。它就在那裡,布滿白色條紋的300英尺高的黑色懸崖從海面上赫然升起,高高地聳立在我們面前。幾乎就在同時,霧靄散去,碎片式的陽光透過雲層的裂縫照耀在海面上,閃閃發光的小島立刻變成了強烈的光影對比的投影。我看到崖頂有成團的雪在飛舞,後來意識到是鳥兒。極其漂亮的白鳥:深藍色的翼尖,黃色的腦袋,翼展近乎兩米。這就是塘鵝。成千上萬的塘鵝布滿了整個天空,在陽光下飛翔,在空氣湍流中馳騁。這裡是世界上塘鵝最重要的聚集區之一,這些非凡的鳥兒年復一年以越來越龐大的數目回到這個無人之地產卵,撫育幼鳥。儘管克羅伯的男人每年都會來這裏豪奪一次,今天我們還是要從它們的巢穴中掠走2000隻幼鳥。
安斯格爾大致呈東南-西北走向,高聳的岩脊從南部的最高點起開始下降,到了最北端被海水泡白的弧形懸崖時高度還剩下200英尺,如同肩膀一樣抵禦著經年累月的狂風的抽打以及從西南方撲來的巨浪的狠狠撞擊。西側的三個海岬伸進海水中,向海底傾斜,海水狂怒地在它們周圍打著漩兒,泛起白色的泡沫。
「祝你好運。」麥金尼斯先生說。繩子把我猛力向上一拉,我疼得又一次尖叫起來。接著他放開了我,我脫離了那塊岩石,伴隨著疼痛在風中瘋狂地打著轉,一點點向上升。有兩次我撞在了懸崖側面,然後又盪開去。自始至終,塘鵝都在我腦袋周圍盤旋,憤怒地尖叫著,希望我掉下去。死亡,死亡,死亡,它們好像在叫著。
我們當時在穀倉里,坐在高高的草堆上面,旁邊放著毛毯和藏在那裡的啤酒。那天晚上我們準備再做一次愛,無論有沒有蟎蟲。
不過,尤其反常的是,我和阿泰爾在第一個周日就沒在一起,哪怕只是在沉默中分享痛苦。我爬到低處一個當初擱放供給的岩架上。這裏更避風,海水被岩石分割成了一個個小水池,被8月輕柔的陽光曬得暖暖的。比我早來的幾個人圍坐在池邊,脫下鞋襪放在岩架上,把褲腳卷到膝蓋處,光腳在暖水中盪悠。他們互相打趣、吸煙,但我到了后好像就安靜下來,所以我沒待多久。我爬到海岬頂部,找到一塊角度偏南的平坦石頭,在陽光下躺下來,閉上眼睛,思想逃回到了我那個被迫提前放棄的浪漫夏季。
我們一連幾小時在格拉斯哥西區溜達,追蹤報紙上的廣告,研究大學提供的清單,核實前一天晚上在百樂思路的酒吧遇到的其他學生傳的小道消息。我們撞了大運,在希爾伯格路上一所愛德華七世時期風格的大公寓里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和其他六個人同住。一樓,紅色的砂岩房,彩色玻璃,木鑲板。我還從未見過如此美妙的地方,一切都具有非同尋常的異國情調:夜間營業的酒吧,中國、義大利、印度餐館,一直營業到午夜的熟食店,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周日照常營業的商店、酒店、飯館。這一切幾乎讓人難以置信。我能想象在周日買份星期日報,然後在酒吧里喝著啤酒讀讀報,這是多麼刺|激的違禁行為啊。回到從前,回到島上,你永遠不會在周一前看到周日報紙。
我不知道天使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他比我們年齡都大,他肯定很多個夜晚都泡在酒屋裡喝酒。他帶來一些啤酒用來交換大麻。「喲,喲,這不是那個孤兒嗎?」他看到我時說。在煤油燈的照耀下,他的臉又圓又黃,如同發光的氣球飄浮在黑暗中。「你最好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小子,因為你在安斯格爾島上就什麼都喝不到了。吉格斯在這方面他媽的毫不留情,在島上不能喝酒,偷帶一點點酒,他就會把你從他媽的懸崖上扔下去。」有人遞給他一支卷好的大麻煙,他點燃后深吸了一口,讓煙在肺里停留了片刻。最後他終於吐了出來,說道:「你知道我是今年的廚師嗎?」我不知道。我知道他以前去過那裡,他父親默多·杜博是多年的廚師了。但我也知道,在那年2月的一場風暴中,他父親在拖網漁船的事故中喪生。如果我早想到這點,也就明白為何是天使去當廚師了。這是內斯幾個世紀以來的傳統。「別擔心,」天使說,「我會確保你麵包里得到一份公平分享的蠼螋。」
我們看到遠處一個人影正穿過岩石走來,他走近些的時候,我們意識到那是阿泰爾的爸爸。他一邊向我們這邊爬過來,一邊揮手喊叫著。透過呼嘯的風聲和滴答的雨聲,我聽到阿泰爾說:「該死的,他為什麼不離我們遠點!」我轉身看看這些話是否針對我,但他正直直地盯著走過來的父親。我嚇了一跳,我以前從沒聽到阿泰爾這樣說他的爸爸。
我受到第一次撞擊時感覺好像挨了一錘,左胳膊或肩膀的某個地方劇痛無比,促使我終於打破沉默,尖叫起來。但我想正是這次重擊救了我的命。另外還有幾次打擊,比第一次的角度偏斜,然後我突然停在了某個地方,聽到頭蓋骨裂開的聲音,但意識在瞬間消失了,就像蠟燭的火苗,接著我就感覺不到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