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傳
第二章
「嘎么大阿姐啊,我先回去哉。」
「九十。」
江泉敏銳地觀察到了這個問題的關鍵:陸羽沒有來吃飯。
「後來,有一天,村裡有一個惡棍去陸家偷東西。不小心碰翻了油燈,大火燒了起來。不但燒了陸家,連村子里的其他房子都著起火來。就當村裡人以為他們快毀滅時,突然天降大雨。原來那個胡姑娘顯出真身,做法滅了大火。陸家村被救了,但是她也因為泄漏了真身被捉回到了天上。從此村裡人為了紀念她就蓋了這個狐仙廟。」
小姑娘套上一件厚厚的滑雪衫,一手提著一個保溫瓶,一手拿著兩隻熱水瓶。
姑娘點點頭,坐下來,和三個男人打起包分。
網維和江泉拿起她留下的熱水瓶和保溫瓶,按著他們來時的樣子拉上廟門,緩步走在又冷又硬的山路上。江泉把手攙進網維那隻沒有拿熱水瓶的胳膊肘里,把漂亮的臉蛋靠在他肩上。兩人一言不發地走在星光下,也不覺得寒冷。
網維心裏明白,即使是遠親,陸羽的表現也太過了。而且他還知道今天下午的那一幕,其實他在心裏是相信吳斐的懷疑的。
「爸爸,我現在就要喊他們過來。」女兒又說。
陸申龍還是不做聲,他坐回到位子上,把倒滿米酒的酒杯舉起,升到空中,停滯下來。
「嗯,有客人啊。」老頭接過她遞上的鐵碗盆,也不知哪裡變出一把勺子。舀著湯汁和飯菜一起往嘴裏塞。「哪裡的客人啊?」
老頭子眨眨眼,調皮地笑了一下,「他的話能相信嗎?喂,你們兩個。」他對著站在門口的網維他們大聲說,「這丫頭多孝順啊,可惜……唉,養兒不如養女好。」
「城裡來的朋友,是陸羽姐姐的朋友。」
老頭子一聽,停下往嘴裏塞的勺子,回了一句說:「我沒有孫女兒,我只有兩個孫子。」
飯廳里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就像塞外的冷空氣突然降臨。所有的人都把頭轉向她。陸申龍站起來,揪了根鬍子,說:「你要做什麼?」
「有一點,但是……」他看到張茹雅回來了,趕緊閉上嘴。
「唉。」他兩隻手捧著酒杯,磕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兒子,「還不是為了這個小崽子。他媽難產死了,我一個人在部隊里忙不過來,就申請退伍了。我沒有要求分配工作,只拿了一筆安家費就回到這裏。」
江泉抬手看看夜光手錶,告訴馬大哈的丈夫說:「九點三刻。」
「吳斐你買股票了嗎?」網維問他。
「哎呀,菊花啊。嘎么冷個天,還要你來,不吃一頓又餓不死的。」
江泉說是,然後那個姑娘慌慌張張地抓起剛才放在地上的空水瓶。「糟了,我媽讓我十點去叫她的。」她蹦跳著,活像一隻被抓了尾巴的兔子。
網維心想,這事我有什麼能耐管啊,不過肚子倒真的餓了。
「自從那之後已經有十年沒玩過了。不信你問江泉去。」網維把頭射向妻子,他那美麗的太太正被一群喋喋不休的農村老太太圍著說話。
「難道不想試著做點別的,說實話,我認為做實業是很難賺大錢的。要搞點貿易才行……」
「快了。」張茹雅思量再三,把一張草花三換成從黑桃十放入底牌裏面。「紅桃王牌,梅花J一張。」
門檐上掛著半匹灰白色的破棉布。他們揭開門帘,走進去,在黑暗中,網維踩到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那東西骨碌一滑,網維差點摔倒,幸虧身邊的江泉伸手扶住了他。
陸羽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字一句地大聲說:「那麼我就和你們斷絕關係。」
「嘿,你小子別死心眼了。難道你怕輸錢,還是怕江泉說你。」
「怎麼說呢,我雖然不是很明白你們農村人的生活,但是我知道你們結婚比我們城裡人要年輕些。張小姐應該也有二十四五了吧。」
「不行,已經八點了,真該死。再不去,他會餓壞的。」
「是啊,尤其是關於生兒子這方面,她們都很專註,似乎是把我當成著名的婦產科專家了。」
「不對吧,至少今天的預測一定準確。」
「那許醫生,你為什麼要回村裡呢。依我看你在軍隊裏面也做得不錯啊,為什麼退伍?」
「吳斐,網維先生不願意,我們就不勉強了。其實我也不喜歡老是圍在方桌前,菊花,你過來湊一下。一塊一分的。」
張茹雅瞪大眼,氣乎乎地說:「不行。許醫生說了,你的肝不好,絕不能再喝酒了。」
「不要哉,就讓菊花登了這裏吃吧。菊花啊,夜裡不要忘記來喊我。」
「胡說八道,高中里看你玩的呢。」
「狐仙廟,據傳已經有三百年歷史了。」張茹雅清脆地張口介紹起來。「據說宋朝的時候。」
「那個胡書生和陸書生就成了朋友,一起去考試,他還把考試的題目告訴了陸書生。結果呢,陸書生真的就考到了狀元。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皇帝身邊的大奸臣秦檜,這個人其實是北宋的,不是南宋的。唉,但傳說就是這樣的,他為了他兒子暗地裡陷害陸書生,說他在考場舞弊,要砍他腦袋。」九-九-藏-書
他們出了陸家大門,沿著北面的小路,向山上蜿蜒而行。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地呼吸著冬夜裡冰冷的空氣。
「計劃?能有什麼計劃。八十五。這你要問老頭子去。」
「嘿,菊花,你管那老頭子幹什麼,打牌要緊。」
「為什麼?」吳斐不禁脫口而出。
吳斐晃了下腦袋,站起來,回答說:「叔叔,剛才她說有點不舒服,我再去看看,問她要不要吃飯。」
陸岩把頭轉向吳斐,對他爸爸的言下之意是這個問題你要問他。
「大妹妹啊,你不登拉這裏吃夜飯啊?」
「搞貿易,我也想啊。哪來資金。你沒個上百萬註冊資金,誰相信你。和你搞貿易?哼。等一下,菊花,我——你打吧,過。」陸岩把手裡的牌疊起來,放在檯面上,對著十指說,「利潤率越高,風險越大,我大學那個政治經濟學老師的口頭禪。相反開廠雖然利潤不高,但是風險小。」
「我……」吳斐打顫道,「我早知道她不是處|女。」
「為什麼這麼問?」張茹雅笑嘻嘻地反問他。
吳斐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網維擔心他會出事。急忙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喂,吳斐,我要上個廁所,帶我去一下。」他大力地把那個男人推出飯廳。
「討厭。」江泉揍了網維一拳,「說實在的,我們到這來幹什麼?吳斐他為什麼找你來。」
張茹雅顯得頗不安,張開嘴說:「網維先生果然很厲害。」
「嘎么到時我來喊你。菊花啊,今朝夜裡十點鐘你要喊我起來啊。」
「什麼?」吳斐又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根香煙,點上,掛在嘴上。
忽然,江泉拽緊網維的胳膊,冒出一句話:「張茹雅呆在這個村子里,實在是太可惜了。」
「那你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這裡有元旦燒香的習俗嗎?」網維輕聲問他。
「十點半。」
「不行。」網維一揮手,一本正經地說,「我不喜歡。」
「這個不關你的事。你阿姐要寄養個小人,就寄養一個好了。」陸岩垂下頭,有如斗敗的公雞。「阿羽,現在先吃飯。」
廟裡面黑洞洞的,沒有燈,也沒有明亮的月光。網維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從身上升起,他直覺的懷疑這股寒意不是源於這個陰冷的夜晚,而是來自於面前那尊狐仙的塑像。
「還什麼?」張茹雅笑著,又踏上一階石階,「我看得出你們倆對他們束手無策。不過,這就是我們鄉下人生活的全部。一生只為四件事忙。」
「這不就結了。」
「嘿,陸岩。我正想帶網維和江泉他們去狐仙廟看看呢。」張茹雅幫網維解了圍,還順帶把江泉女士從那群鄉下大媽的包圍中給解救了出來。
「你乾兒子不是應該叫我叔叔?」吳斐認真地問。
「陸羽是大學生我知道,吳斐他跟我說過。陸岩也是大學畢業生嗎?」
他抬頭望著那張看不清楚的狐仙娘娘的臉,張開嘴,大大個打了個哈欠。
「你有兩個選擇。」網維對他說。
「我是個作家。」網維一邊偷偷揉自己發痛的手,一邊暗自想:這個老頭就像是惡鬼道裏面的老怪物嘛。「我妻子是個律師。」
「你們這些人啊,就是膽子小。看看人家溫州客商,連紐約的房產都敢炒。所以人家發大財。我要有個廠子什麼的,就去銀行抵押貸款,借個一兩百萬去炒匯。」
「你認識麒麟集團的老闆?」一改剛才的飛揚跋扈,陸申龍謙卑地問。「聽說現在的老闆是個女的。」
「即使是真的,那又如何?你很在乎嗎?」
他們三人往回走,張茹雅在廟門前把那扇刷過新油漆的鐵門給踢開了。網維一抬頭,藉著明亮的月光看到頭上的門匾上寫著「狐仙廟」三個工整的楷體字。門裡是一個不大的天井。同樣在銀色的月光照耀下,天井中間一個大大的鐵架子泛起黝黑的光澤,上面一排排滿是油污的鐵簽子上,叉著一支支已經快點完的蠟燭。熔化后又凝結起來的紅色蠟燭油矯揉造作地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前衛的「抽象派藝術品」。但是在網維眼裡,那和從命案現場看到過的血疙瘩沒有多少分別。鐵架子的裏面是一個又大又深的黑香爐,滿滿半爐子的香灰堆在裏面,又在上面插上一根根還沒完全燃盡就熄滅了的貢香。
「可是這個狐仙廟看上去還是很新的啊?」江泉問。
「但是那隻小狐狸其實是條小狐仙,她一定是做法保佑那個書生考上了狀元。」
兩人回到飯廳的時候,許偉正在向陸羽磕頭,要紅包。吳斐鼻子哼了哼氣,走過去,從身上掏出一百塊錢。
轉過一個小山坳。張茹雅說話了:「你們一定對這裏很失望吧?」
原來這個老女人是張茹雅的母親。
網維和江泉對著她笑。
張茹雅呵呵笑著看他們狗咬狗,說:「網維先生的意思是明天起三天元旦放假,股市停盤。」
兩個老女人和張茹雅走了進來。她們的年紀都在五六十之間,年紀稍小一點的那個在包頭布上插著一朵黃色的不https://read•99csw.com知什麼花。她的小碎步踩得飛快,說話也像是蹦豆子一樣。
「是我。菊花。」張茹雅說,「你們小心一點,這裡有機關。」接著她不知從哪裡拉了一下開關,黑暗中一個十幾瓦的電燈亮了起來。
「爺爺這個熱水袋,如果晚上冷了。你再換點熱水吧,但是小心不要被燙到啊。」
「蓋房子、生兒子、搓麻將和燒香拜佛。這裏的每一個人都這樣,誰都不能免俗。」
「你們好,你們都是吳斐的朋友是吧。在城裡做什麼工作?」
「大阿姐啊,今朝夜裡你幾點?」
他們在一間粉牆廟宇前停了下來。那間廟宇有半畝來大小,紅色大門虛掩著。張茹雅沒有推門進去,相反走到廟后,在一個小木屋前,推開另外半扇虛掩的木門。
其實,網維心裏想,事先知道考題不是舞弊是什麼。
「是職業大學畢業的,他爸爸要他去學的,將來可以接下他們家的廠子。」
「怎麼會呢。你們這麼都熱情,還……」
網維想,這段情節倒和唐伯虎的履歷有些像。
「這和我自己生不生小孩沒關係。我就是要寄養許偉,爸,你說怎麼樣。同意還是不同意。」
「律師?」老頭眯起眼睛看,「就是那種電視上出現的在審犯人時,幫他們說話的人?」
「狐仙廟有些年頭了,我小時候這裏都是破破爛爛的,原來的狐仙娘娘腦袋也被人砍了去。後來村裡人說要重修這個廟,陸伯伯就開始幹起來。這個泥塑的狐仙娘娘,據說還是陸叔叔親手按照記憶中的模樣做出來的。」
「陸羽的朋友。」網維心想他耳朵不好,就上前一步大聲說,「你孫女陸羽的朋友。」
陸申龍點了一下腦袋。吳斐剛站起來,陸羽卻進來了。她快步地走到飯桌前,對著她的爸爸,認真而有些嚴厲地宣布說:「爸爸,我要寄養許醫生的兒子。」
「過了年就二十四了。嗯,你說的沒錯,小時候就跟陸岩配過娃娃親。我爸爸以前是陸伯伯廠里的『工程師』,他們關係要好。」
「那你現在又結婚了?」網維又問。
「是的。本來想找個女人可以好好照顧孩子。但是畢竟是后媽……」他的眼神越過桌面,隨著心思一起射向遠方。
「喂,你不是不會打嗎?」吳斐沉著臉,惡狠狠地問。剛才的那一把,明明可以贏錢,卻被網維的兩個指點,被張茹雅偷逃了兩張王分。「你要是這麼想教,不妨坐下來好好切磋。」
網維大笑,「你怎麼回答她們?我看你們聊得挺熱心的啊。」
「可是你不明白這感受。知道是一回事,感覺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當那個男人站在你面前,還帶著一個孩子。媽的,我怎麼會碰到這種事。」
「嘿,網維,包分怎麼樣?」吳斐笑嘻嘻地扔出兩副嶄新的撲克,逗他,「我們玩小一點的。」
網維他們跟著張茹雅離開那個大得離譜的客廳。張茹雅笑著問他們願不願意去狐仙廟看看,那對城市夫妻同意后,就讓他們在門廳里等。她一個人,邁著大步向廚房裡走。
陸羽看了看他,帶有一點嗔怒地問:「你幹什麼?」
「九點了,我也要讓許偉回家睡覺去。」許醫生也站起來。陸岩歡迎說:「好極了,這樣就可以讓我姐來了。」
網維斜眼一瞥,心想:你這小子的生意經還真靈。他打了個哈哈,說:「說實話,陸老闆,你們這地方可真好。我都想到你們這裏造房子住下來了。」
仔細地把棉布帘子拉緊,把門關好,又用一根木頭頂了一下,防止這沒鎖的破門被這狂烈的北風給撞開。
「我們律師事務所主要的服務對象有麒麟集團……」江泉笑眯眯地隨便甩了個公司名,把這個村裡的土皇帝嚇了一跳。對於他這樣一個曾經的採石廠老闆,建築業巨頭麒麟集團可是高不可攀的。
他們到天井裡站定,吳斐的臉色像死人一般可怕。他緊緊咬著嘴唇皮,網維不知哪裡變出一根香煙,他把香煙塞到吳斐的嘴裏,還從他身上翻找打火機。
晚飯的菜肴很豐盛,據說都是這個張茹雅做的。大圓桌上擺著著名的太湖三白和膏肥脂厚大螃蟹。今年的太湖螃蟹,從新聞里可以知道,身價已經直追馳名的陽澄湖螃蟹了。還有自釀的高度米酒。
網維癟著嘴,發現張茹雅在打手勢讓他不要再說,就往後退了一步。小姑娘從老頭的床上掏出一個冰冷的熱水袋,走出門去。過了一會兒,又進來把熱水瓶里的滾水給灌進已經被她倒癟的熱水袋裡。
「是啊,是啊。」許言武也笑著攙和道,「網維先生這麼厲害,坐下來,我們哪還輸的起。」
網維回憶陸申龍那雙粗糙的大手,認可了張茹雅的說法。從那雙握過的手,可以知道他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手很靈巧的人。
「爸爸。」陸羽說,「那是刑事律師,這位可是大律師,是人家大公司的專業法律顧問。」
出乎這個飯廳里人的意料,陸申龍竟然同意了。
「啊呀,九點了。」張茹雅慌慌張張從桌九九藏書上蹦起來,「我忘了給爺爺送飯去。」
「阿囡啊。」她的媽媽突然說話了,「你阿是想要小囡哉,嘎么過年就結婚養一個。要去寄養人家個小人,做啥?你又不是養不齣兒子。」
「爸爸,啊好?」陸羽的語氣更加嚴厲,甚至可以說是帶有威脅的冷酷。
「過。」許言武醫生看著手裡的牌不住地皺眉頭。
「唉。」張茹雅苦笑一聲,把酒瓶放在地上。拿起剛才帶來的保溫瓶和另外兩個已經空了的熱水瓶,和網維他們走出去。
「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媽的,隔代遺傳。她和那個男人……」吳斐話說一半,把已經吸完的煙蒂丟在地上,又說,「還有,那人不是我岳父。」
「那麼……」江泉還在揉她沒有恢復血色的手,「為什麼不結婚呢?」
許言武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與他們相握。席間的閑話中,網維他們了解到原來許醫生是在很小的時候被人丟到陸家村的棄兒,被一對好心的許家夫婦領養了。當然這個許家和陸申龍他們也是關係很親密的親眷。十八歲的時候許言武帶著紅花去參軍,成了村裡的英雄。在蘇北的某個軍區服役了將近六年,回到村裡,當上了村衛生所的醫生。
二
「對啊。為什麼,憑什麼那麼說?」陸岩和許言武異口同聲地問。「梅花……三。」
「閉嘴。」網維喝道,「你想讓裏面人都聽到。你知道些什麼了,你什麼也不知道。就那男孩的臉和你那個岳父的臉一樣,能說明什麼?」
網維先生處於紳士風度要幫她拿東西,女孩子推託再三,才把一壺熱水瓶交到他手裡。
「你們困了嗎?」
「你喊俚阿過來好哉。」
「不個哉。窩裡個老頭子還拉等我燒給俚吃。」
陸申龍不知是不是給嗆到了,大聲的咳嗽起來。
張茹雅一笑,立在她身後的網維想,這下子你小子可中這個小女人的圈套了。
「老太婆要去山上的狐仙廟燒香,迷信。你們別管了,吃晚飯吧。」
夫妻兩人呼吸著室外清新的空氣,都是如釋重負舒了一聲。江泉站在那小聲埋怨著,發泄自己的不滿。「那些女人竟然問我怎麼能生雙胞胎?」
「孫媳婦,唉……」老頭改而嘆了口氣,默不做聲,又隔了一會兒,他對張茹雅說:「菊花啊,你們晚上還要來廟裡燒香吧。」
網維把頭擺到吳斐的肩膀上,悄悄地對他說:「聽到了嗎,他兒子是在部隊里養的。不是在這裏。那時候你女朋友才十七八歲吧?」
「叫叔叔。」他乾笑著,說。
「想要來這買房子嗎?」陸申龍說,「不巧,三個月前也有個香港人來過,想要買了北山那五百畝地造別墅。和鎮土地局的那些人都說好了的,沒想到國家一份什麼禁令下來,說這裏的一寸地都不能動。」
「哪四件?」江泉措著沒有戴手套的手問。
「許醫生,這個吳斐,我想你已經認識了。這邊兩位是他的老同學。」陸岩介紹說,「嘿,這位許言武醫生是我們村裡唯一的醫生,管我們全村一百來人的命。」
「爺爺,對不起。今天晚上來晚了。你的晚飯。」她麻利地從保溫瓶里倒出晚餐吃剩的飯菜,把他們混在一個黃色的鐵碗盆子里,遞給床上的老頭。
網維見到陸家村的「惡棍」——陸申龍了。可是他的體型一點也沒有「棍」的樣子,倒反像是一隻陀螺。五短的身材,比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郎高不了多少,又配了一隻圓鼓鼓的大肚子和一對很兇悍的眼睛。族長、村書記、傢具廠廠長……身兼各職於一體的老頭走上前,用那隻粗糙有力的大手和網維夫婦相握。
「那你就站在這天井裡冷靜一下頭腦。」網維離開他,轉身找到廁所,進去方便。
「嘿,伯父。」吳斐說,「你的傢具廠可以想辦法給麒麟集團供貨了。」
「別用激將法。」網維給自己倒了杯茶,「我根本就不會玩。」
「唉。天很冷……」老頭的話有些混亂,最後把身子一縮,把頭靠在他的枕頭上,「你回去吧。你不要關燈了,我晚上要倒熱水袋。」
網維側頭看看妻子的臉,盯著她可愛的鼻子,沒有回答,心裏卻在想:那個女孩真的願意把這一輩子留在這個村子里嗎?
網維確實是在撒謊,因為他不但會打,而且打得很好。抱著茶站在張茹雅的身後,看著她手裡的牌,計算著每一局的勝率。有兩次他實在忍不住,還出口指點了一下。
「為什麼?」吳斐瞪大眼,又看看自己上手的姑娘,「你還沒埋好底牌嗎?」
「那你明天找許言武和他兒子過來,我幫你說。」
「你把我當老糊塗嘛。」老頭咧嘴一笑,「這天冷得緊,你如果給我帶壺酒來就好了。」
「預測什麼了?」連許醫生也感興趣地問。網維想,他該不會也買股票了吧。
晚飯結束后,網維和江泉終於切身感受到吳斐所說的被嚇了一跳是怎麼回事了。沒有絲毫的預兆,不知什麼時候,就一群人走進了客read.99csw.com廳。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長相和打扮都彼此差不多,說話的嗓音也差不離多少。
「曉得了,媽媽。」張茹雅陪著她母親又走出去,陸岩鼻子哼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輕聲說:「兩個老太婆,這麼冷的天還要夜裡去瞎燒香,真是做死。」
她站直了身子,對似睡非睡的老頭說了聲再會,剛要走,又站住。張茹雅滿臉狐疑地蹲下身子,從老頭木床和床頭椅的縫隙中抓出兩個酒瓶子。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幾點了,泉?」網維沒有帶手錶的習慣,一直用來看時間的手機,放在大衣里,剛才出門沒有帶。
「難道你還會忘了不成?」吳斐不依不饒。
「你沒有任何證據。在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相象的人嗎?而且你別忘了,這個陸家村,每個人都有那麼點血緣關係,如果他們是遠親呢。長得像根本不能說明什麼問題。」
張茹雅一聽,跳起來,「現在已經九點三刻了。」
「可是在我看來張小姐似乎不是這樣啊。你去城裡讀過書嗎?」
網維對他尷尬一笑,擺擺手,「不好意思,我沒有要贏你錢的意思。僅僅是出於對計算著迷。」
張菊花咯咯笑著把一位位客人替陸岩介紹網維夫婦。這對城裡的夫妻堆著一臉的傻笑,不暇地說:「哦,六阿姨好。」「三舅舅在哪高就。」「小妹妹上學了嗎?」「十三表叔,第一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網維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咧開嘴望著姑娘有些冬紅的臉蛋,聽她說:「我知道這是胡說八道,宋朝離我們現在都有一千多年了。但是村裡面就是這麼傳說的。我媽媽告訴我說那時候村裡有個書生要去京城考狀元,可能是臨安。就乘船從太湖出去,結果在湖上救了一隻快被淹死的小白狐狸。他也沒在意,下船后就把小狐狸給放了。」
「這怎麼行。爺爺,趁熱快把這些吃了吧。今天晚上家裡有客人,都是好吃的。」
「如果我說不同意怎麼樣?」陸申龍顯然不喜歡被人逼,惡狠狠地回了她一句。
「那你站在一邊就不要吵。」吳斐把手裡的牌一甩,重新又一局。
「每年村裡的善男信女都會翻修一下,不過大部分錢都是陸伯伯出的。」張茹雅推開殿門,把他們往裡面引進去。
「哼。」吳斐抽著鼻子,「你說得沒錯,我們都是窮人,哪有那麼多錢賭。嘿,陸岩啊,明年你們這個廠有什麼新的計劃嗎?」
一
陸岩和吳斐的頭全部轉過來,聽著網維說:「你說麒麟的老闆嗎,我們是好朋友。經常一起見個面,吃個飯,聊個天什麼的。」
吳斐突然動了一下,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把火打上。狠狠地吸上一口,然後他氣急敗壞地咆哮道,「原來就是這麼回事,我真他媽白痴。」
張茹雅識相地做起了跑腿。
「我……」吳斐咽了口唾沫,「我還是喜歡陸羽的。」
吳斐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早地蹦了起來,「阿羽,你說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
網維和江泉看清楚了。這是一個不到十個平方的屋子,大部分的地方對著木板和碎木塊。滿地都是有中間橫跨的電動刨木機刨下的木屑。網維剛剛踩到的是一段不知從哪裡截下的木棍。一個像刺蝟一樣縮成一團的老人蜷在屋裡一張狹小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三四條薄薄的破棉被,床下還躺著兩把木拐杖。
「這不關你的事,吳斐。」她冷冷的,往門口走。
「我當年在部隊里當醫生,不但給人看病,還給牛馬看病。」許言武一喝酒,臉就統統紅,他的舌頭也有些大,在那胡吹自己的軍旅生涯。「我們給牛馬產胎,不管多大的傢伙,一針催生……」
「對啊。就是這樣的。那個小狐仙從皇帝那裡去偷看了考題,然後就變成一個書生和陸書生,那個我們村裡的書生姓陸。」
「哦,怎麼樣大的公司呢?」老頭子顯得頗不屑。「一年能掙多少錢?」
「少吃一頓餓不死他的。」陸岩無情地說著,被張茹雅狠狠地瞪了一眼。他閉上嘴巴,咕噥著小曲,洗牌。「網維先生,你真的不願來一會兒。」
「啊?」網維站定,呼了一口空氣,望著從嘴裏噴出的白霧,「你說什麼?」
「哦。」網維說,「張小姐,我能冒昧地問你一句。你和陸岩是不是定過婚約了?」
小姑娘點點頭,把他剛才吃乾淨的鐵碗盆和鐵勺拿在手裡。她跑到外面,然後苦惱地搖搖頭走進來,她拿起熱水瓶往鐵碗盆里倒了點熱水,又往外走。再一次回到屋裡時,她微笑了起來。把洗乾淨的碗勺放到老頭床前的木椅上,接著又幫著他蓋好了被子。
「嗯,讀了三年中專,在工藝美院。」她把熱水瓶和保溫瓶換了一下手,「連高中都算不上。說來還是陸岩姐弟他們倆比較好,村裡的大學生。」
她堅毅地點點頭。
忙呼完一陣,陸家大院的迎新年超級賭王大賽https://read.99csw.com開幕了。一個寬廣的客廳里前後左右,擺了六張桌子。除了第六桌,其他的每一個檯面上都是嘩啦嘩啦地堆砌著小方磚。為首的族長扔出骰子,扔了個八點,摸出今晚的第一張牌——紅中。
網維聳聳肩。
「爺爺!」她略帶微嗔地叫著,但是老頭子卻不理她,翻了個身,急急地裝出幾聲胡嚕。
「哪止?」網維又笑,「恐怕她們還會把你當送子觀音給你造廟立像呢。」
許言武打出一張梅花Q,然後反手打了一對梅花K。還來不及被另外兩個男人稱讚,張茹雅的紅心十對壓了下來。後面的兩個男子臉色迅速轉變,一個個瞠目結舌。吳斐跟出一對梅花十,而陸岩卻拋出一對梅花A。「我還以為這對老K在菊花手裡,怎麼在你那?」
陸羽無言以對,讓許偉叫了聲叔叔,接著讓這個難看的小鬼坐到了自己身邊。
「對啊,為什麼阿姐。」陸岩也問,「那個臟頭臟腦的小癟三有什麼好。瘦得就像個排骨。」
就算是不懂遺傳學,也可以從這兩張臉上看出些什麼。
「菊花你講啥人的朋友?」
邪惡,網維想,這個東西到底存不存在於這間屋子呢?他的答案是有。但是邪惡在哪裡,他卻回答不出。
「今後三天內股市絕對不會發生變化。」
「就在陸書生要被殺的時候,胡書生,那個小狐仙就做了陣法,把陸書生給救走了。陸書生因為丟了仕途,一蹶不振,就在他想要懸樑自殺的時候。又一個胡姑娘救了他,還說他即使不做狀元,做個文人騷客,做個私塾先生也可以。陸書生於是就開始畫畫,他的畫還真的被人歡迎,於是陸書生就變成了大畫家。賣畫賺了很多錢,他娶了那個胡姑娘,回到陸家村,蓋房子,成了村裡最有名望的人。」
網維又笑起來,推著眼鏡對他說:「她不是你還沒過門的孫媳婦嘛。」
過了一會兒,飯廳里走來三個人。跟在張茹雅身後的是一對父子。男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帥,但是看上去很強健。網維估摸著吳斐要和他打架,恐怕還不一定能贏。而他的兒子,他們不看則已,一看不由嚇了一跳。那小孩就是網維下午看到那個被追打的小鬼。骨瘦如柴,面孔醜陋,但是令人敢到害怕的不是臉的丑,而是臉的相似。這個小孩子的臉和陸申龍的臉幾乎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網維又很尷尬,他好生後悔剛才沒有離開這裏,和江泉回樓上睡覺,而是站在桌邊看他們打牌。
「臭牌,臭牌。沒見梅花A,你出什麼K一對。」吳斐就快跳起來,去扯對家的領帶了。
張茹雅微微的一紅臉,說:「曉得了,媽媽。」
「第一,離開這裏,和你女朋友分手。第二,不要在意這件事,也不要再想,回去吃飯。」
網維夫婦在吳斐的招呼下落了座,但很快他們發現了不對勁。吳斐雖然滿臉的熱情,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應酬著他們,但是他的心卻不在他倆身上。不但把酒倒錯了杯子,還摔了一把勺。
「啊。」她一個定格,反應過來,回答說:「好,謝謝。啊呀,來不及了。」她風風火火地丟下她的客人,心急火燎地往山下趕去。
「為什麼?」陸岩站在他的凳子前,大喊著問。
一個霹靂喝道:「你幫我站住。」陸申龍又一次站起來,走到女兒身後,等著她回過頭,問:「你非要寄養那個小赤佬?」
「我說你們對這一定很失望吧。」
「嗯,新年裡迎狐仙娘娘。」
「阿岩,阿羽在哪,怎麼不來吃飯。」
「對,她還把網維當大哥看。」江泉在那幫腔,很明顯是故意大擺姿態。
看不清那狐仙的臉,只能從模糊的身影里知道那是一個大小與真人相差不大的塑像。江泉猜測那可能是石雕或者木刻的,但張茹雅告訴他們這個塑像其實是泥塑的。
「這些東西我們兩幫你拿回去吧。」
「我要寄養許言武的兒子許偉。」
「誰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裏面響起。
三個男人靜下來,沉著臉打完剩下的那局牌,結果是張茹雅大殺三方,贏了他們每人五十塊。九點的鐘聲,這時敲響。
「陸岩不願意,他說要等他姐姐嫁了再說,其實是個託詞。」帶著一絲苦笑,張茹雅說,「他是個很矛盾的人,老想學著做個城裡人,卻改不掉鄉下人的那些習性。他想晚點結婚,有自己的小天地;但又想靠著他爸爸,繼承家裡的財產。他瞧不起村裡人的封建和迷信,常常為我對著個菩薩磕頭燒香大發脾氣;可是他在村裡卻又喜歡倚著他爸爸村書記的身份盛氣凌人,自以為是,得罪了不少人。而且他和所有鄉下人一樣,看不起長輩。」
吳斐對著他哈哈一笑,舉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陸申龍帶著厭惡的表情瞄了一眼坐在座位上一直沒動過的網維和江泉,又點了點頭。「菊花,你幫我去許醫生家裡。叫他和他兒子過來。」
「全套牢了。媽媽的股市,經濟學家的話全是放屁。從來沒有預言準確過第二天的股市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