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傳
第五章
張海興站起來,把空酒瓶扔出房子,然後走到飯櫥里又摸出一瓶太湖水。他哆嗦著手打開櫥門下的抽屜尋找開瓶器。他女兒大聲叫道,「爸,你不能再喝了。」
許言武推開家門,把他們領到院子里,回答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了陸岩那病,今天特別去了趟鎮上的圖書館,我借了本書,剛回到家,就碰到陸家人對我說陸岩出事了。我急急忙忙趕過去,陸村長又對我說陸岩不見了。我今天根本沒見過他,怎麼弄得清出了什麼事。」他兩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黃小邪於是跑過去,聽他的所長說了會兒話。又跑回來,扒在車窗前對著網維說:「嘿,網維,你絕對想不到的事,陸岩的屍體不見了。」
「怎麼,陸老闆不認識我了,上個月大火……」網維從他的反應停下來,「有中華嗎?」
「他們都在,陸羽和他朋友也在。阿姨在那哭,伯伯在那罵人。他們陸家的幾個親戚都去了,在說著什麼,可能要到山上去找陸岩。」
張茹雅三步並做兩步地往陸家跑。網維卻不下車,還不讓江泉和黃小邪走開。
張茹雅迅速地把眼神射向許言武的臉,看著他說話。
那個女人停下來觀察了一會兒他們兩夫妻,對著江泉使了個厭惡的眼色,說:「他在隔壁陸村長家,你要找他,去那邊找好了。」
「小赤佬,你不要逃。我今朝不抓牢你,打斷你的狗腿,我就不叫陸小春。」
「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些陸家的事,我想你爸爸媽媽應該能告訴我。」
「有誰知道這事?」網維又問。
「嘿,他跟我買的足夠毒死一群大象,他們用不了那麼多。」陸遷安突然又住了嘴,他匆匆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還沒看完的書,輕聲咒罵起什麼。
網維望著天井中央那台有年頭的豐田摩托車,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和張茹雅剛才一樣的問題。「許醫生你真的不曉得陸岩得的什麼病嗎?」
網維掏出一張五十元人民幣,買了一包煙。趁著他在找錢的時候,他又不經意地說:「老闆這有老鼠藥賣嗎?」
「黃小邪,把這個交給你們曲警官去吧。記得讓他先不要大驚小怪,不要打草驚蛇了。現在這個村子裏面已經有十足的犯罪出現了。我們需要耐心地引蛇出洞才好,對手很狡猾。」
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吵道:「你又不是我娘,你憑什麼管我。」
「媽媽在陪著阿姨說話。爸爸,我不知道他現在在不在家,說不定又喝醉了呢。」她說著,領著網維他們往自己家走。
「是啊,許醫生。今天上午我出去時,陸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出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網維急忙貼到他的身後,「不過老闆,你怎麼會有貨呢。我已經找了好幾個地方了,都沒有找到。」
「呵呵……」店老闆從最底下的一個木箱子里九-九-藏-書拿出一隻紅口袋。「陸村長家造房子,他跑來對我說要先把老鼠藥死,讓我去弄了些耗子葯。這些其實是那時候留下來的。你用不了多少吧?」
「黃小邪。」網維正色道,「你到底有什麼瞞著我們?」
屋外走進一個孩子臉的男人,風風火火的樣子,是黃小邪追來了。
「但是……」
黃小邪眨巴、眨巴眼睛,一跺腳,跳了過來。還沒鑽進車裡,張茹雅匆匆跑了過來。她揮揮手,讓網維他們先別開車。
網維往前踏出一步,對著陸小春說:「你好,許醫生在不在?」
「嘿,網維,你怎麼走了。」黃小邪有些不甘心地追了出去,問,「你到底查到了些什麼?」
「哈哈……不忙,沒有就算了。」網維倚著櫃檯,又看起櫥窗裏面的東西,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聽說那天那場火,就是個煙頭引起的。那個老人家也在你這買煙的吧,」
網維對張茹雅說:「我忘了問你,剛才是誰和你打的電話?」
江泉把方向盤的控制權交到丈夫手裡。網維咬著牙,使勁地踩油門。如果這條路上有個違章攝像鏡頭,那此時網維的這個車速足夠讓這位大偵探罰一千塊錢的款了。
網維和江泉都看清楚了那兩本書的跨背:《急性中毒搶救手冊》、《法律專科教材——婚姻家庭法》。
「要點什麼?」他問。
網維對著後車鏡撇撇嘴,把凌志車開向石子路。風馳電掣一刻鐘后,他們到了陸家村村口。這時離張茹雅接到電話,不過兩個小時。
「唉。」網維嘆口氣,「我本來是來這裏找點小說素材的,今天正好張小姐進城給我送了點這個村子的故事。我們正聊得起勁,就接到打來的電話,說陸岩他出事了。情況到底怎麼樣?」
「陸老闆好啊。」網維笑呵呵地打量著貨柜上的小百貨,「香煙怎麼買?」
「嘿,許醫生,你好,我正找你呢。」網維冷不丁地衝著他們打招呼。
這三個字令黃小邪好生氣惱,「不會吧,叔叔。你……」
網維從口袋裡拿出香煙和塑料袋,把它們一起遞給黃警官說:「這些都給你,別抽錯了,口袋裡是毒鼠強。」
身後的江泉偷偷曬笑,對於她丈夫這種信口胡謅,編造謊言的手法她都習以為常了。只是當著張茹雅的面說瞎話,可得要點勇氣的。
網維就把從陸遷安那聽來的重述一遍,張茹雅聽在耳里,也不舒服地扭動著身子,「我知道,陸伯伯家確實有耗子葯,就放在天井裡的一間工具房裡。」
「那個張老太婆過來哭著叫去的,講她兒子出了什麼事。剛剛還有警察過來呢,你們沒看見嗎?」她沖沖地回答著,發現許偉已經逃遠,便匆匆地往家裡退回去。
「哦,就是那個村長家的朋友啊。你今天怎麼又來了啊。你等一下啊,我找找看,中華我
九_九_藏_書們這不多,沒什麼人抽的起。抽的起的人,不要買的。」
張茹雅一愣,他爸爸也是很吃驚,張開嘴,噴著滿屋子的酒臭味,問:「你是誰?」
張茹雅的身子一跳,走到了江泉的身邊。她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伸手去抓住江泉,一對眼睛轉向門外的村廣場,尋找某個便衣警察的身影。
「小你個赤佬,你當陸羽個女人喜歡你,你就不得了哉。我看俚家裡人么也沒有歡喜你,當心被個老頭子打出來。」
許醫生回答說:「我搞不清楚,今天下午我還特意去了趟鎮圖書館,我借了本書,沒想到回來就……」
「還有呢?」網維見他停了下來,便問說。「你沒有打聽到陸家的事嗎?」
「爸爸,他們是……我的朋友。」
「嘿。」黃小邪鐵青著臉,從車裡鑽出來,對網維說:「你就把車停在這邊吧。村裡面似乎已經沒地方停了。」
陸小春生硬地回答說:「不知道。」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
「當然,不過這是些陳年舊事,有些我還想問問張叔叔補充。其實本來我就想有空再來這裏問的。」他發現網維的眼神中透著懷疑,笑了一下,以釋尷尬,「陸家村其實有兩個村子,我們現在這個是老村,還有一個就在山的那邊。原來兩個村子里,這邊的一個住的是地主和富農還有些鄉紳,而山那邊的那個住著的都是貧下中農。山那邊的那個村子早就解放了,後來那邊的人也大多進了鎮子,所以那個村子在八十年代就沒有了。但是這個老村,卻保存的很好。本來這個村子是陸遜的後代居住的陸家村,村裡人都姓陸。但後來,因為通婚的關係,這個村子里又多了三個姓的望族,所以這個陸家村在滿清末期一共有四家人家在,其中最大的當然還是他們陸家,但另外三家也不弱:這三家是張家、許家和黃家。」
「我問了,但是我爸在文革的時候就離開了陸家村。後來的事我爸就不知道了。我問我爸,陸昌國的腿是不是文革的時候被人打斷的,可是他對我說不知道。所以張叔叔,你能告訴我嗎?你應該知道吧。」
「黃剛他兒子啊,你還記得我爸爸嗎?」
網維接過用塑料袋子緊緊封住的耗子葯,樂陶陶地拿著找錢,和老闆告別。「像陸村長家那麼大,肯定要不少耗子葯。」
「當然是真的了。」網維在心裏對自己說:就是在騙你。
張海興一點也不理睬的把瓶蓋掀開,說:「我也不知道。」
江泉一看,果然村子的廣場上停著鎮派出所的警車。
網維和江泉認出這個邋遢小子正是那天陸羽寄養的許言武的醫生許偉。屋子裡追出一個矮胖的女人,正是陸小春。她手裡甩著一根雞毛撣子,罵道:「小赤佬,還要逃,你有種今朝夜裡不要回來。」
「你要什麼檔次的?」老闆問,發現他九*九*藏*書的顧客有些並不認識,又跟了一句,「你不是我們村裡的?」
刷著紅油漆的小店裡,坐著一個年逾五十的男子,躬著背,穿著一件藍灰色的滑雪衫在那看書。他頭上已經沒有多少頭髮,一圈灰白的毛髮中間是光溜溜、亮堂堂的禿頂。他聽到有腳步聲,就放下書,抬了一把鼻樑上的高度老花鏡,站起來。
「你不想說也是對的。」網維突然插話,「畢竟這種舊傷疤不應該被人揭開。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想知道,陸昌國這個人以前做過什麼?當然你也可以不說。」
「嘿,網維,你開慢點。」黃小邪叫起來,在後座晃蕩,還和顫抖不已的張茹雅抱在了一起。
過了一會兒,胖胖的曲大偉所長從裏面走出來。那樣子像是被家裡人給推出來似的。他生氣嚷嚷著,往村廣場上走。瞥到黃小邪他們在村口,就沖他們大叫,「嘿,黃小邪你給我過來。」
網維一點也沒有顯出驚訝。相反,非常自然地回答他說:「我就這麼想的。」
網維停下腳步,看著小警察說,「你的推理能力確實不錯,小子。但是你在調查的技巧上,還差火候呢。你把所有的牌都攤開了,我們還能問什麼。」
「你過來,別被那些警察看見啊,這東西現在不讓賣。」
「對啊,我爸爸很早以前就離開陸家村了,那是我們兩還沒出生呢。不過你爸爸小時候去過我們家,對吧,陸叔叔?」
網維一笑,又對張茹雅說:「你能現在帶我去見見你的爸爸媽媽嗎?」
「是陸村長他家人找他過去的嗎?」
「怎麼了?」黃小邪拉著車門問追上來的女孩,語氣還滿溫柔。
「可問題里,現在陸家人又說陸岩沒有死了。」
「你就這麼想的……」黃小邪不通道。
「像是砒霜,不過……」許醫生忽然住了嘴,從摩托車後備箱里拿出兩本書,「我不能再說了,這是陸村長家的家務事。」
「不用但是了,你和張茹雅在的話,這個張海興什麼也不會說。你認為他為什麼老是喝酒?你認為他和陸家的關係怎麼樣?你認為他為什麼對你說不知道?你認為他和你爸爸的關係又如何?你的推理能力不差,如果你再有幾分想象力,那麼這裏面的東西你應該能想到。」
「不是很多,但只要找人查查還是能知道的。」網維走到村口,對著黃小邪又說,「現在,我要和小泉回城了。你跟不跟我們回鎮上?」
網維的眼神中射出一股不可抗的霸道力量,這道力量射破了張海興用酒精織起的防禦網。他哇的一聲怪叫:「好吧,你都知道了。好吧,我可以告訴你那個老頭以前曾經當過兵。不是國民黨一邊的,他打過鬼子,解放過南京,還參加過抗美援朝。」他把沒有喝上兩口的啤酒再次扔出屋子,砸在那個凹凸不平的天井院子里,read.99csw•com濺起碎玻璃和啤酒花。
網維就嘟著嘴,往那走去。
「那是……」張海興把那個酒瓶塞進嘴裏,咕嚕咕嚕地喝著,含糊地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們已經十幾年沒見過了。」
陸小春不說話,悶聲不響地往裡走。她走過天井,把雞毛撣子往房門口一插,睬也不睬他們地走了進去。
「怎麼,那時你不在家?」江泉問。
張海興整個人立刻坐正起來,轉而又鬆軟下來,對著黃小邪說:「你爸爸現在還好嗎?」
「陸家每個人,不對,這個村裡大多數人都知道吧,陸家每天都有人去搓麻將。」
「老鼠藥。你們家鬧老鼠?」
「什麼事?」
她爸爸張海興果然喝了很多酒,不過沒有醉倒。這個連五十周歲都不滿的中年男子,皺著那張橘子皮的臉,把一瓶太湖水啤酒拿在手裡,往嘴巴里灌。這麼冷的天他都敢喝啤酒,網維有些佩服他了。
「所長他們回去了,網維今晚上你得送我回家。」
「菊花,這兩個人是誰啊?」他微張那對朦朧的眼睛問。
他在村廣場上轉了個彎,往陸申龍家的隔壁走。他剛走到門口,想要去推門,那扇綠色的鋁合金大門啪的彈了開來。網維往後退了一步,一個小子沖了出來。
這一點倒有點出乎網維的意料,他在駕駛座上思忖了一陣,終於從暖和的汽車裡爬了出來。「這事,既然管到這,總得搞個水落石出的好。」
「啊,網維先生,為什麼?」
「毒鼠強?」網維奸笑起來,「聽說這個東西和砒霜一樣。」
「你們也把保險帶繫上吧。」江泉回頭吩咐他們說。看見那兩人互相握著手的樣子,禁不住莞爾一笑。
「那你為什麼不跟著他們一塊走呢?」網維半是譏諷半是認真的詢問,還看了看張茹雅。黃小邪的臉一下子紅了,對著張海興說:「張叔叔,還記得我嗎?」
「如果陸岩的確是因為砒霜中毒而死,兇手當然不能把屍體交到警察手裡。」
「是啊。」網維又開始胡謅,「我家有個車庫裡,老是有老鼠出沒。我們家本來就養了一隻貓,我們把他抱到車庫,讓他抓老鼠。沒想到那傢伙看了老鼠,就往角落裡躲。」他齜牙咧嘴的樣子逗得那謝頂老闆哈哈大笑。
「我。」網維敏銳地感覺到了妻子的不安,「你說得不錯。」
「網維先生,」她彎下身子對車裡的人說,「能不能再帶我去城裡?」
「他們找不到的。」網維說,「算了,告訴我,你們村子里的小店在哪?」
「爸媽都很好,張叔叔……」
「唉,我也不知道我媽和阿姨說了什麼。總之,陸伯伯要讓陸羽姐姐在春節那天和他男朋友結婚。」
吃了閉門羹的網維抹抹嘴。
黃小邪不客氣地找張凳子坐下說:「我們家以前也住在陸家村,我爸爸和張叔叔是好朋友。」
網維踱著腳步回到江泉和張茹雅https://read•99csw.com旁邊,黃小邪不知什麼時候也溜達到了他們邊上。呵呵笑著,對網維說:「大偵探剛才去套話了?」
「可是。」張茹雅叫道,「我以前根本沒見過你啊。」
她身邊的兩男一女在同一瞬間,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
黃小邪說:「沒什麼瞞著你的,只是我知道一些這個村子的背景。那是我這個禮拜回城后,問我爸爸後知道的。」
「陸小春,」網維急忙把腳伸進門裡,叫道,「她是什麼時候過來叫的?」
「你是?」許言武認了大概有十幾秒,笑了起來,「你就是那天救火時地那個城裡人。你怎麼又來了啊?」
「你當我白痴啊。」黃小邪回了一句,不服氣地去找他的曲大偉所長。
陸遷安跑出小店,對著廣場一望,對著網維神秘地說:「你真的是葯老鼠?」
「是啊,是啊。」網維點頭表示同意,「老闆,有老鼠藥嗎?最好是厲害點的,能毒死牛的最好。」
「什麼毒?」
「你現在能告訴我了?」網維又問。
「要不怎麼能毒死老鼠?」陸遷安蹲下身子,翻箱倒櫃,「你千萬主意保密,別被警察知道,要不然我……」
「陸岩他媽媽,現在在家裡嗎?」
「不用很多,不用很多。一點點就好。」
網維站起來,拉著江泉的手,就往外走,「謝謝了。」
「等一下。」網維一擺手,打斷他,「你最好把這事跟我們解釋一下。」
張茹雅回答他說:「陸羽。是阿姨打電話給她,讓她找我的。」
「你準備從何處著手?」江泉問,她憂慮地看著那幢剛剛做完喪事的房子,感受到從那傳來的不祥氣氛。
身後有走過來的腳步聲。一個女人在那說:「許醫生,你真的不知道陸岩得的什麼病嗎?」是張茹雅。
黃小邪的臉一下子慘白,不安地眨眨眼,「毒鼠強,嘿,那陸岩中的毒……」
「不是我不明白,只是我不確定。看陸岩的癥狀,像是中毒。」
「現在養的貓不會抓老鼠,養的狗不會看門。只會吃。我看電視上說,現在狗還穿衣服,燙頭髮,比人還懂得享受。」
「誰說不是。兒子那麼多好煙,沒給他抽過一根,都到我這來買最便宜的。」他轉過身子,手裡握著半條硬殼的紅中華,「誒,這種事,就不要再說了。人家老頭也死了,道場也算做得滿風光。不過呢……」他突然停下來,閉著嘴,不再說話。陸遷安把中華煙放在櫃檯上,盯著網維看。
許偉站在離門五米的地方,對著那婦女吐口水,說:「不回來就不回來,我困到我乾媽家裡去。」
「老太婆。」許偉從地上揀起一塊石頭,猛地往胖女人的身上丟來。陸小春一不防備,被他丟中胸口,痛得抱著那對聳立的胸脯直跳。
張茹雅指著廣場東面一個刷著紅色油漆的矮房,「村裡唯一的雜貨店,店老闆叫陸遷安,是陸岩的某個堂叔叔,隔得很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