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街取貨
維多力突然拔出槍,「說話啊,」他說,「說快一點,我討厭沉默。」
當他靠近中央大道的街燈,街上車水馬龍,他把車停靠在布滿塵土的綠樹成陰的街道旁,走出警車,任警車丟在那兒。
手銬冷冰冰地銬在了皮特·安格里斯的手腕上。
他站起來,低著頭躡手躡腳走向一扇開著一條縫的里門,走到門口時,他將腰貓得更低。慢慢推開門,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看著卧室,裏面有兩張床,床上鋪著玫瑰錦緞,上面有黃金的設計。
「向臉上潑酸,」戴紅帽子的那個女孩說,「哈哈哈!如果一個好女孩會這麼說,那真是殘忍啊。我可以喝一杯嗎?」
「默普茜,我還得開車呢。」
他撕下一頁日曆,擰成一團,扔在皮特臉上。皮特還在昏迷中,紙扔到他臉上他也沒有動彈。黑人將煙頭吐到自己手掌上,攤開手掌,然後倏地一下將煙頭彈向剛剛紙球飛出的方向。
那輛迪森貝克轎車車燈打得很暗,所以在那個距離車裡的人並沒有發現女孩。皮特·安格里斯走出門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門裡,然後從外套下摸出一把槍。
安格斯說:「噢,我們只是覺得你可能認識他,從他嘴裏我們得不到任何線索。」
「誰,」皮特·安格里斯生硬地咆哮著說,「出來!」顯然是被惹惱了,「該死,你在這待著,那破包裹我給你拿回來。」
「最近我一直很緊張。」維多力溫和地說。
魯夫走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華爾茲站了起來,走到壁櫥,穿上一件輕便大衣,戴上黑氈帽和黑手套,把狙擊槍裝進左口袋,把魯夫的槍裝進右邊口袋,走出房間,來到大廳,向伴舞樂隊走去。
「白人,來拿酒喝啊,」他輕聲說,「人證物證都在,看你怎麼狡辯?」
皮特·安格里斯說,「你一直都在騙人,一件事接一件事地騙。我猜的?當然,我就是猜的,但聽我說完,看看你們一路騙來,是怎樣從第一次的易如反掌到後來變得異常艱難。這個女孩在主宰俱樂部為特里默·華爾茲工作,她窮困潦倒,而且膽子又小,所以華爾茲讓她去干那種違法的事。為什麼?因為到時候警察就會將她一舉拿下,連蹲點的人都安排好了。如果她出賣華爾茲,華爾茲就會一笑置之,說出這樣一個事實,即案發現場就在他的場子,雖然他的股權不多,但他的合伙人不會介意。他會這樣說:愚蠢的女孩才去拿它,聰明如他怎麼會去拿這樣的東西呢?當然不會。」
有人跳到水泥地上,從廣告牌尾端伸出一把槍,槍口抵在他側身,槍口後面的人漫不經心地說:「老兄,不要動,你被警方包圍了。」
女孩絕望地低聲沉吟:「所以你叫皮特,你一定是活膩了,皮特。我叫圖肯·韋爾,很傻的名字,是吧?」
然後上了車,將車子發動,開出了巷子。
皮特·安格里斯移開槍,光照在槍管上熠熠發光。他走到華爾茲面前,將槍瞄準他的肚子。
女孩在他身邊喘著氣。
約翰·維多力身高1米88,英俊的面容在好萊塢都堪稱完美,皮膚黝黑,迷人多情,兩鬢留著一撮可愛的灰白鬢角,肩寬臀窄,腰像英國禁衛軍軍官一般筆挺,餐服很適合他,看上去很帥氣,以至於衣服都暗自神傷。
「再見,朋友。」他輕聲說,「我要去透透氣了,『你活不了多久了』,但你不用煎熬多久了,很快會結束的。」
窗帘拉開,出現一個昏暗的走廊,走廊兩側都是門,地板上鋪著破舊的紅地毯,牆上裂縫斑斑,門也是開裂的。
他們格格笑著繼續向前走,在轉角處就消失不見了。
他們回到樓上大廳。隔著遠處的窗帘,傳來舞蹈樂隊哀號艾靈頓公爵的輓歌,那是一曲充滿絕望情懷的單音調,由沉悶的黃銅、沉鬱的小提琴和輕柔的擊打葫蘆的聲音演奏而成。華爾茲打開辦公室的門,啪地打開燈,走到桌前坐下。他將帽子往後戴,笑了笑,用鑰匙打開抽屜。
「等幾個世紀吧,魯夫可拿走了我的包裹。」
黑人一臉怒氣,「老闆,去弗力斯科?!我才不去,我摸過她的鼻息,她都死了,老闆,我不去弗力斯科。」
女孩盯著皮特·安格里斯喉嚨上白色傷疤下面的一個地方,眼睛漸漸噙滿了淚水。
皮特用小得就如玩具氣球一樣微不足道的力量向那張黑臉揮了一拳,一拳過去落了個空,大塊頭將他翻了個身,一條膝蓋戳在他背上,皮特受迫跪了下來。
「親愛的,你家在哪?」
「你難道沒到過?你去幹什麼?」
門上出現一個紅點,一道炫目的紅光透過玻璃和骯髒的窗帘打在門上聚焦成了一個紅點。
兩輛車呼呼地發動起來,皮特·安格里斯被推進第一輛車的後座上,安格斯和另一個男人分別坐在他的兩側。汽車在夜色中沿著山往下開,在噴泉區轉向了東方,就這樣安靜地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在噴泉區與日落區交接的地方,汽車向著市中心市政大廳的高大白塔開去。到了廣場后,第一輛車轉到洛杉磯街,向南而去。另一輛車接著往前開。
過了一會兒,華爾茲沙啞地說:「他掐我,我這是自衛。」
華爾茲說,「維多力,在這我什麼事都不能做,但我也不想自己一個人陪他走出這裏。拿上你的帽子和大衣。」
「特里莫。」
華爾茲搖了搖頭,緊繃著臉笑了下。他在皮特·安格里斯身後後退幾步,將狙擊槍往旁邊挪了一點。
他滾向槍,一把抓住——那是他自己那把槍,笨拙地坐起來,朝門開了一槍,門開了,但他的笑臉卻僵住了,因為槍里僅剩的一顆子彈用完了,一股火藥味飄散開來。
維多力看著別處平穩地說:「她看起來不像個騙子。她的事你告訴警察了嗎?沒有吧,要不你也不會在這裏了。」
皮特·安格里斯舉起戴著手銬的手,行了個戰士的敬禮,「什麼,新聞記者還沒來?」他嘲諷道,「這事這樣遮遮掩掩不報道的話,維多力會不高興吧。」
特里莫·華爾茲側著身子在各桌之間移動,不時和每桌的顧客寒暄幾句,走到遠遠的那堵牆那,沿著牆走到表演舞台,站在那兒環視整個舞廳,然後直視著皮特·安格里斯,頭一撇,便穿過一對厚厚的窗帘退到了後面。
7∶01時,皮特·安格里斯——一名緝毒小組的卧底,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了個身,看著左腕上廉價的皮帶手錶。他眼袋很重,寬下巴,蓄著濃密的黑鬍鬚,穿著廉價的棉布睡衣。他鞋也沒穿就站到了地板上,活動活動肌肉,做了做拉伸,膝蓋僵直,彎下腰,哼的一聲摸到了腳趾前面的地板。
「那婊子和三四個人一直找我的麻煩。」他抱怨道,「就該把她解決了。行,就這樣吧,現在我去叫些幫手。」
華爾茲輕輕關上門,靠牆站著,周圍一片漆黑。遠處傳來低速空轉的馬達聲和鬆散挺桿輕輕的嘩啦聲。巷子的一端是死胡同,另一端直角轉向大樓前面。巷弄盡頭的磚牆上燈影斑駁,是中央大道那兒停著的一輛車照過來的燈光。那輛車的另一邊停著一輛小轎車,即使夜色中望去也是又破又臟。
他們走過一條走廊,從側門穿出,來到一條狹窄的街道,樹梢幾乎直接垂到街上。透過樹梢看這座城市,燈光宛如一幅巨大的金色地毯,地毯五光十色,璀璨閃耀。
女孩縮在皮特·安格里斯背後,其中一個黑人揮著紅色的煙頭輕輕地笑了。
他走進昏暗骯髒的衛生間,踏進浴缸,打開淋浴。水溫溫的,不熱。他站在淋浴頭下,擦上香皂,揉捏全身,然後衝掉泡沫。
「這樣不行,」紫衣男子大吼道,他突然一怔,打了個響指,「等等,我想到了。」
「天啊,他也太帥了吧!」圖肯·韋爾崇敬地說,「他也很勇敢。」
皮特·安格里斯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口香糖,打開,塞進嘴裏。他看上去憔悴不堪,深受重創,筋疲力盡。他臉的一側和脖子上有深色的淤傷,滿臉鬍子拉碴的樣子。
皮特聽到一聲槍響,火紅的鮮血應聲迸濺而出。黑暗變成了靜默。沒有什麼能擠進這片靜默中,連血滴的聲音都被擋在耳外。
「87美元,漂亮。一些還是賭博我輸給你的。不過老兄,我現在要把這錢拿回去。別惱火,這兒的管理員可是我朋友。」
那個一頭絨絨鬈髮的服務員回來了,布上托著一隻盤子,他用臟毛巾擦拭完兩個杯底,將它們放好,又走了。
09
他交叉著雙臂在那兒等著。
店員吐出泡沫,結結巴巴地說:「他不會是……不會是……」
「不只這一件破事兒,還有放了那個女孩。」
光頭男人一怔,斯麥勒靜靜盯著他領帶別針上的軟玉。
維多力看著皮特·安格里斯,那神情充滿歉意,好像在為他不認識皮特而感到抱歉。皮特看著他的手銬,看著厚厚的地毯上自己那雙破鞋,看著高高掛在牆上的報時鐘,滿臉通紅,兩眼發亮。
「還沒醒酒嗎?」
皮特·安格里斯關上門,慢慢地將房間環視一圈,看看垂至地板的窗帘,又看看未打開的吊燈,然後從容地解開外套最上面的紐扣。
「對不起,」他懊悔地說,「很抱歉,聽他這麼侮辱我,我實在受不了。中尉,我不認識這個人,或許你最好把他帶走,還要戴上手銬。這樣不怎麼光彩,是吧?」
皮特把那頁紙撕下,折好,放進口袋,撿起槍,走到門口。他反扭鑰匙,從外面把房間鎖住,走下樓梯,回到小巷。
「好啊。」
皮特·安格里斯往前走了一小步,站住,怯懦地咧著嘴笑,斯麥勒拿皮特的老柯爾特自動手槍指著他。
那個高大的黑人站在那好一會兒,一動不動,看著皮特·安格里斯的頭,最後他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散漫、喑啞,聽起來像是從其他地方發出的聲音。
「當然,沒問題。」華爾茲拿起一杯雞尾酒,做出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傷心地搖搖頭,「希望我們能夠提供更好的酒水,但是50美分一杯能拿出什麼好東西,要不去我那喝上幾口好酒,如何?」
他把東西放回錢包,愁眉苦臉地盯著桌子,拇指指尖摩挲著下巴。他面前放著一個閃亮的淺黃色便箋,最上面那頁空白紙上顯示著字印。他將便箋拿到一旁對著光線看,然後拿起鉛筆,開始在紙上輕輕描下字印,筆記馬上模糊地出現了。整頁紙被描完時,皮特·安格里斯看著上面的字:午街4623號,找雷諾。
她迅速伸手摸著他的胳膊,尖利的指甲摳進皮特的肉里。「在這說不行,」她低聲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找到我的,我也不在乎。但你看起來像那種會救女孩出火坑的人。我要被嚇死了,請不要在這說這事。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想我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你現在別在這兒說這個事。」
「寶貝,你怎麼能做這種事。」男人說。
華爾茲突然像瘋了一般笑了起來,平靜地說:「皮特,我要是逼急了你知道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你最好別管那個圖肯·韋爾的事。」
「特里莫,這錢你留著,把女孩交給我就行。」
華爾茲在同一時刻開了槍,槍聲相互交織。維多力搖搖晃晃地移到左邊,側過半個身子,然後又挺直了身子。
一個聲音輕聲說:「寶貝,瞧那兒。親愛的,你想要換男朋友嗎?」
維多力後退一步,搖了搖頭,看著自己的拇指,他臉色不再那麼蒼白,微笑又漸漸掛在他臉上。
他在路上只遇見一個人,是個棕色皮膚的女孩,戴著一頂綠色帽子,穿著超薄絲|襪和一雙十多厘米的高跟鞋。她站在落滿灰塵的棕櫚樹下吸煙,一邊回頭盯著驚喜酒店。
「你現在看到的不是我,你永遠不會看到我——或是認識我,兄弟,你說呢?」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華爾茲慢慢地問。
皮特用鉛筆將左輪手槍槍管里撕裂的金屬片挑了出來,裝上新的彈藥筒,將浴室地板上的子彈空殼踩碎,然後扔馬桶里衝掉。
門開了,黑人們紛紛從房裡湧出。
皮特·安格里斯看著迪森貝克轎車走遠,車就在那排擋住停車場視線的廣告牌對面行駛。這時車開得很慢,慢得幾乎就像在爬行一樣,突然從車的左前窗似乎拋出什麼東西,重重地落在街上,東西一落地迪森貝克轎車便悄悄加速,嗡的一聲駛入黑夜,走了一個街區後車頭燈才再次全部亮起。
那個滿頭銀髮的主持人正穿行於各桌之間,一邊鞠躬一邊說話,正往皮特·安格里斯與女孩坐著的這桌走過來。女孩盯著皮特·安格里斯背後一面鍍金的大鏡子,突然整張臉扭曲著,驚恐萬分,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斯麥勒將皮夾子里的東九*九*藏*書西一股腦倒在寫字檯上,左手數著錢,右手緊緊抓住柯爾特自動手槍。
維多力親切地笑笑,「這可是好萊塢,」他笑了,「畢竟,我也是名聲在外的人。」
穿紫色西裝、戴巴拿馬草帽的黑人站在寫字檯旁,手裡拿著皮特·安格里斯的外套。他前面的寫字檯上放著兩把槍,其中一把是皮特·安格里斯用舊的老柯爾特自動手槍。房門關上,一把帶著標籤的鑰匙躺在寫字檯旁邊的地毯上,鑰匙好像是從門上掉下來的,又或者是從裏面被拔了出來。
「246路東48街汽笛風琴公寓樓B座。你多久才能到那?」
「現在怎麼是8月呢。」他厭煩地說。
「是啊,一看就知道有人在監視你。那你說說午街取貨的事情吧。」
他們相隔很近,走得很慢,穿過昏暗的模板招牌,招牌上寫著:驚喜酒店。男人一襲紫色西裝,頭髮油光發亮,緊貼頭皮,頭戴巴拿馬草帽,八字腳,走路沒什麼聲響。
華爾茲把槍抵在皮特·安格里斯後背,站在那裡微笑,越過皮特·安格里斯的肩膀望著維多力。
他笑了,摸了摸他的大鼻子。
「我覺得堪稱完美。」戴紅帽子的女孩說。
「這酒也可以來一口吧,我生來就好口酒喝。錢當然我不會全部拿走,你褲子里要是有錢都歸你,我夠意思吧?」
十字路口的弧光照在這對男女身上。他們隔得很遠,走到街的另一頭,男人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而她扭身掙脫。
「嘿,」他平穩地,聲音很溫柔,「我到處找你呢。」
「我不喜歡欠別人的,」他慢慢地說,「這是349房間昨晚到今早的房費,雖然給得有點晚了。你給鑰匙的那小子在屋裡貌似睡得很沉啊。」他停頓了一下,冷峻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店員的臉,若有所思地說道:「當然,除非,他有朋友想把他弄出去。」
斯麥勒打了個踉蹌,痛苦地大叫一聲。皮特·安格里斯左手用力抓過斯麥勒握著槍的手腕,使勁扭轉,伸手去拿斯麥勒手上的槍,將槍口反扭對著斯麥勒,槍直指著斯麥勒的臉。
特里莫·華爾茲坐在桌子後面,雙手摸著一個托盤,托盤裡面有刻花玻璃濾酒器,一些鑲金邊玻璃杯,冰桶和灌滿水的虹吸管。
他站在門邊簡潔地說:「帶她走,我這裏不要這種白種人。」
皮特臉色看起來好了些,呼吸漸漸平穩,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上前去摸斯麥勒的脈搏,沒有任何搏動,斯麥勒已經死了。皮特·安格里斯放下手裡的槍,走到門口,看了看走廊,空無一人。門外的鎖上掛著一串總鑰匙,他拔出鑰匙,將門反鎖。
斯麥勒任外套滑落在地,左手拿著一個錢包,右手舉起了柯爾特自動手槍,咧嘴一笑。
皮特·安格里斯哼了一聲,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個女孩。她正站在那,背靠著放著電話的桌子,手背捂住嘴,一副常見的驚恐狀。看起來傻傻的。
「當然,你的脖子痛,我的也痛,不過我的是槍傷的。」
他踱了幾步,俯下身來,摸著皮特太陽穴的淤傷,然後用力一按,輕輕地笑了,但皮特還是沒有動彈。
「那我不是瘋了嘛,」攝影師說,「我不喝酒。」
她穿著青銅色鑲著金屬片的連衣裙,光著胳膊,卷卷的棕發搭在脖子上。這樣看起來更漂亮,比之前穿破舊的馬球外套,戴廉價氈帽的打扮更好看,甚至比這樣一番打扮還美:踩著恨天高,裸|露著大長腿,穿著露臍裝,俏皮地戴著一頂笨重的金色禮帽。
汽車裡伸出一雙巨大粗壯的手,那雙手緊緊扼住華爾茲的喉嚨,華爾茲虛弱地格格叫,頭向後仰,眼睛幾乎翻白了,無力地向上張望著。
女孩一愣,委頓下來,說:「先生,你沒必要侮辱我。」
華爾茲正走到房間的一半。維多力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女孩,微微一笑。
穿格子西裝的黑人散漫地大步向皮特走來,將槍抵在他的胸口上,伸手摸進他的外套,摸出一把槍,隨即把槍扔在身後的地板上,隨性地轉起自己的手槍,槍托打在了皮特的下巴上。
圖肯·韋爾躺在床上,對著牆靜靜地抽泣。
「偶爾會這樣。」安格斯說。
「串通好了是吧?」皮特·安格里斯說。
他定睛看著華爾茲:「新手運氣好。」他一邊說一邊等著。
雷諾拿過那張紙來看,然後疲倦地把手伸到夾克里,拿出另一張相同顏色的紙,把兩張紙拼在一起。他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他們安靜地走在長長鋪開的厚實地毯上,看著安靜的罩燈,凹進牆裡的書架和放著雪花石膏、象牙、瓷器和玉器等小擺件的貨架。他們經過一面藍色玻璃鑲框的巨大鏡子,鏡子四周系著一些深情的親筆簽名照片,走過低桌躺椅,走過放著鮮花的貴賓桌,看到更多的書、椅子、地毯,看到坐在遠處冷冷盯著他們的維多力,他手裡拿著一杯酒。
皮特回到桌子尾端,華爾茲將一疊鬆散的紙幣推向他。
02
「寶貝,下次吧,我剛好手頭緊。」
靠牆而立的那兩個警員走到他身旁,他們穿過拱門,走出這個大房間,安格斯和另一個人從後面跟上,幾個人在私人專用的小型前廳等待電梯。
「很多。」
皮特·安格里斯說完走了出去。
有個人散漫地說道:「我是安格斯,刑警中尉。不介意的話,這包我要拿走。雙手交叉好好老實待一會兒——」
胖廚師轉過他汗津津的黑臉,咧嘴而笑,嘴唇很厚,露出發青的大舌頭。
圖肯·韋爾顫抖著將煙摁滅在玻璃煙灰缸里,喝完杯中的酒,站了起來。他們從桌子中間穿梭回去,沿著舞池的邊緣走到舞台的一側。
她迅速點了點頭,「我走了還不到三個街區他就看到了我,還認為我在跟他開哪門子玩笑。但要是他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就不會這麼想了,你懂了吧。」
華爾茲站著一動不動,槍抵在他的肚子上,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擰來擰去。
皮特·安格里斯走過十字路口后又看到了那個女孩,此時離午餐餐車已經有三個街區遠了。
她蜿蜒走到桌邊,桌上放著一個方形的中式托盤。她倒了一杯烈酒。維多力有一點心不在焉地說:「到明早的任務應該就這些了。《新聞簡報》《記者論壇報》《新聞報》三家通訊社。不是太糟糕。」
「帥哥,難道是壞消息?你怎麼蔫得像個霜打的茄子。」維多力慢慢轉過頭,瞪著她,「給我滾出這裏。」他淡淡地說。
女孩笑了起來,維多力起身一個箭步上去,用力地扇了她一巴掌。
華爾茲正準備起身,兩根手指就要摸到槍把兒了,這時他搖了搖頭,黑人重新坐下了。
皮特·安格里斯應聲而笑,「特里莫,最好乖乖合作,帶路。」
「寶貝,等我啊。」
皮特·安格里斯突然拿過杯子,猛地舉到嘴邊,一口喝下。
黑人放下大手裡的班卓琴,站起來打了個哈欠,伸展伸展身子。他穿過房間,看著壁爐架上的日曆。
「啊,是你啊,上次警察帶你來過這。當然,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聽說他們犯了一個錯誤。」
「出來。」他回頭說。
華爾茲輕柔問皮特:「以前認識這姑娘?還是剛剛選中她?」
華爾茲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說:「嗯,你最好離開一段時間。現在從格蘭岱爾市去還能趕上去弗力斯科的晚班列車。」
華爾茲右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魯夫的手槍,用大衣擋著。他悄悄地走到轎車旁邊,繞著車跑到右側,打開車門,鑽進車裡。
他把電話撂在座架上,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又回到里門,一會兒又出來,已經脫了帽子和大衣,手裡多了一把粗大的短衝鋒槍。他把槍朝下塞進禮服夾克的胸前口袋,再次拿起電話,慢慢地,冷冷地,堅定地說:「如果一個叫安格里斯先生要求見我,讓他進來。安—格—里—斯。」他把名字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然後放下電話,坐在旁邊的安樂椅。
他拿起那張報紙,把報紙上的槍抖在地毯上,遠遠踢開槍,皮特即使伸出手也夠不到。
她急忙說:「你願意幫我取一下嗎?嗯,你願意嗎?您的大恩我會感激不盡的,我會——」
男人沿著破裂的人行道回去,穿過十字路口,走到掛著那塊模板招牌的地方。他穿過一扇玻璃門,走進一個狹窄的大廳,大廳的石膏牆上靠著一排棕色木椅,大廳很小,小得只剩一條通向前台的通道。前台那,一個光頭黑人正懶洋洋地躺在桌后,一邊把玩著他領帶上一枚大大的綠色別針。
那個便衣中尉安格斯,倚在一張雕刻書桌的一端,手指敲著帽檐。另外兩個警察站在一面側牆旁邊。第四個警察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桌前擺著一本速記員的筆記本。
一位黑人廚師背對著他,背膀渾圓亮白。低櫃檯遠遠的角落坐著一個白人女孩,她戴著一頂廉價棕色氈帽,穿著破舊的高翻邊領馬球上衣,左手撐著臉頰,正喝著咖啡。除此二人,車裡再無他人。
男人跨步向前,和她靠得很近,向後輕輕拍了拍屁股,聲音低沉,令人不寒而慄。
華爾茲把槍扔到橫躺著的屍體上,輕輕摸了一會兒自己的喉嚨,呼呼地喘著粗氣,舔了舔嘴,舔到了血。他疲憊地抬起眼,看著小巷上方一抹狹長的靛藍夜空。
皮特和女孩到了門口,皮特·安格里斯敲了敲門。特里莫·華爾茲叫了句「進來」。皮特·安格里斯看著門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著女孩,目光堅毅。他推開門,讓圖肯先進。
他說:「聽著怎麼讓人瘮得慌,真是嚇出我一身冷汗,那我應該帶上一把槍,對吧?」
他走到一張有裂口的寫字檯前,喝著一瓶夸脫裝的廉價黑麥威士忌,痛苦地板著臉,把軟木塞塞回瓶頸,用手掌使勁往下按。
「我不喜歡那個人,」高個子黑人說,「他竟寫上我的名字,我不喜歡這樣。這樣做太不明智了,就這點不好,不過我想我會幫你看看。」
皮特·安格里斯慢慢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維多力愣愣神問:「他死了嗎?」
皮特·安格里斯搖搖頭,嚼了嚼嘴裏的口香糖:「告訴警察?我們當然不會告訴警察,這對我們來說不重要。我們只是想得到我們的那一份錢。」
「媽的,那女的是個白人。」另一個人說道,「我們走吧。」
03
「來,你們自己坐。這是蘇格蘭利口酒,150毫升得花上690美元,這麼貴——還是成本價拿來的。」
特里莫·華爾茲咧嘴大笑,然後轉頭看著女孩。女孩迅速跟特里莫對視了一眼,又立馬避開他的目光,手指不停撥弄著桌布。
皮特走了另一條路,這條街黑壓壓一片,寂靜無聲,走了四個街區才走到午街。這四個街區有很多木屋,這一帶完全是個黑人聚集區。
好一會兒,房間里只能聽到皮特的腦袋流血的聲音,沒有別的任何聲音了。爾後,他似乎聽到遠處一個女孩微弱的尖叫聲,從到更遠的地方傳來特里莫·華爾茲的喃喃自語:「魯夫,差不多了,停手吧。」
皮特·安格里斯走到床邊,輕撫她,圖肯轉過身,蜷在那裡,突然猛地轉過頭看向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半張著,就要尖叫出來。
警車裡沒人,兩側的前門都微微打開。街對面,幾個黑影小心翼翼地向一起靠攏。皮特直接走向警車,鑽進車裡,靜靜地關上門,踩下發動機,掛上擋。
「非常樂意,」維多力疲憊地說道,「讓他們到了在大廳給我打個電話。對了,你喝上一杯再走吧。」
禿頭店員一臉痛苦,搖搖腦袋,衣領里的脖子也跟著左搖右晃,光頭在吊燈照射下黯然閃爍。
她喘了口氣,點了點頭,「沒問題,帥哥,我等你。」
突然他身後響起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斯麥勒用硬邦邦的膝蓋狠狠地朝皮特·安格里斯的腹部踢了一腳,皮特·安格里斯一陣嘔吐,哆嗦著拚命按住斯麥勒扣扳機的手指。
腳步聲往下面那扇前門去了,然後又折了回來,聽著像是上了樓,還敲響了樓上那扇前門。
「嗨,皮特,麥金利被他們『幹掉』后就沒見到你了。最近怎麼樣?」
持左輪手槍的警察從廣告牌兩端將他包圍。遠處傳來高跟鞋走在水泥地上的嗒嗒聲。片刻,一切靜默。隨後一輛閃著紅色警燈的警車轉到拐角,開往包圍皮特·安格里斯的人群。
他閉上眼,瞬間又睜開,睜得大大的。他慢慢地謹慎地說:「一切按計劃看來都很順利。像這種怪誕的事情以前在好萊塢經常發生,你想都想不到。只是我沒想到會給人帶去傷害,還有人因此喪命,我——我只是壞得不徹read•99csw.com底,華爾茲,我不想繼續下去了,我不想再發生任何過分的事了。你最好拿開你的槍走人。」
「得嘞,白小子,接著擦乾身子啊。」他說。
「斯麥勒,等等。」皮特·安格里斯沙啞地說,「這是我的全部家當,給我留幾個錢,嗯?」他的聲音渾厚粗重,像喝了酒一樣。
「這是公事,」他疲憊地說:「白人是不會來這種地方的,聽懂沒有?」
他眼神放空,至上而下慢慢地打量著她,「姑娘,你都落魄至此一無所有了,我以前也常像你這樣孤苦無依,所以我能猜到你的境況。而且,今晚為了找你,堵車都要把我堵吐了,說話不好聽你就別介意了。」
皮特·安格里斯將他放倒在地上,彎著腰站在那喘氣,臉都綠了。他找到那瓶黑麥威士忌,拔出軟木塞,喝了幾口烈酒。
「來敲詐的人,」他沉吟道,「總是這麼搞笑啊,你們那一份是多少錢,你又做了什麼,憑什麼拿那錢?」
皮特·安格里斯說:「你是雷諾嗎?」
他趕緊把電話掛了,格格地笑著跑下公寓樓前的台階,跳進一輛又小又髒的轎車,發動車後向中央大道開去。他離中央大道相距一個街區時看到紅色警燈閃爍著從中央大道往東48街去。
那個光頭店員盯著他看,旋即收回目光,臉色變得慘白。皮特·安格里斯靠著櫃檯,攤開手,叮噹一聲把兩串鑰匙扔在斑駁的木桌上,店員戰慄地盯著那兩串鑰匙。
皮特·安格里斯點點頭,說:「潑酸威脅不過是一場根本不存在的謊話,根本沒人要向你潑什麼酸,也沒什麼人要敲詐你,一切不過是你借來宣傳的噱頭。故事就是這樣。」說完,他向後靠在椅子上。
「帥哥,我想去兜風。」女孩冷冷地說,「夜色這麼美好,你又有一輛好車,幹嗎不去兜風。」
華爾茲也舉起了槍,那是一把狙擊槍。黑人和華爾茲靜靜盯著皮特·安格里斯,皮特舉起雙手,眼睛放空,緊閉著小嘴。
「太糟糕了,」皮特·安格里斯說,「昨晚我登記用的什麼名字?」
房間不是十分敞亮,書桌上一盞橢圓形的小檯燈把打磨的地板照得發亮,但那破舊的紅地毯和外牆上那又長又重的紅窗帘依舊光澤暗沉。空氣很悶,散發著濃郁香甜的酒味。
「特里莫,勒索維多力的人要1000美元——或者說1000美元才不過是個開始。午街幾乎就是你的地盤,你有必要恐嚇女生去做那種骯髒的工作嗎?你肯定是威脅她什麼了,要不然她怎麼會對你聽之任之。」
角落射出一道亮光,一輛豪華轎車從後面緩緩駛入,沿著街區慢慢前行,車頭燈漸漸熄滅,車窗玻璃和磨光車身依舊在黑夜中閃閃發亮。
皮特打了個趔趄,下巴流出鹹鹹的血。他眨了眨眼,沙啞地說:「大塊頭,我記住你了啊,你等著。」
「是啊,往臉上潑酸可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他說,「好吧,維多力先生,我叫員工明早來見你。」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警察局。」
她急忙轉身,輕輕甩過頭,穿過房間走到門口,揮揮手,走了出去。
她不自然地笑了,「我們必須讓顧客開心。」
一記槍響,悶地一聲打在紫色西裝上,斯麥勒眼睛翻白,窄下巴慢慢地垂下了。
維多力走回屋裡拿起電話說:「我是約翰·維多力,請問哪位?」他聽著電話。
「有是有,但沒子彈。」
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她一動不動。皮特又露出他那副冷酷嚴峻的笑容,他站直,踮著腳尖輕輕地走到床邊。遠處浴室的門敞開著,但沒有什麼動靜。皮特·安格里斯低頭看著床上躺著的這個黑人女孩。
扼住華爾茲喉嚨的手鬆開了,華爾茲向後仰,肩膀撞到對面的牆上,差點躺倒在小巷上,他慢慢挺直身子,飽受折磨的肺大口喘著氣,身子開始發抖。
皮特·安格里斯把行李箱放下,坐在門口的凳子上,說:「嗨,默普茜!」
皮特·安格里斯走進屋子,關上身後的門。高大的黑人打開了裏面那扇厚實沉重的門,門一打開,一片歌舞昇平,燈紅酒綠,一束紫色的光格外吸人眼球。皮特走過那扇里門,來到一道玄關前。
「我喜歡這名字。」皮特·安格里斯輕聲說。
「是警察嗎?是這樣,246路東48街汽笛風琴公寓樓4B座發生了槍擊,聽清了嗎?……唉呀,警察,你們趕緊過來吶!」
「你那把亮閃閃的槍最好留在這,」華爾茲補充道,「它也需要休息。」
他拉好包,站起來,把它遞給女孩。
「關你什麼事?」
店員說:「上去吧,一些顧客回來得很早。」說完他瞥了一眼牆上的綠色時鐘,上面顯示的時間是7∶15。「牆也沒有多厚。」他又補充道。
「你沒有登記。」店員小聲說。
「小姐,你迷路了吧,是嗎?」他用他沙啞的聲音輕聲問道。
華爾茲說:「魯夫,皮特·安格里斯要是逃走了的話,他就沒法成替罪羊,你就是嫌犯,因為你當時在那兒。你打電話報警說在那發現一具女屍,除非警察抓到皮特,而且槍還在他那兒——但這幾乎不可能,他怎麼會留著拿把槍,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嫁禍他了。」
「魯夫,你現在有自己的主意了啊,」華爾茲平靜地說,「一看你那棕色的大眼睛就知道,騙不了我。別想那麼多,我會好好罩著你的。去把巷子里的車開過來,我們現在去格蘭岱爾市,路上再商量。」他摸了摸他那可以看到脈紋的鼻子,又將白髮向後捋平。
「你好。」她說,聲音有點顫抖。
05
那瘦瘦的青年又閃過一絲微笑,對他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沿著大廳往回走,走到昏暗的樓梯口——驚喜酒店沒有電梯。
01
「你不是有手嗎,是吧?」女孩嘲笑道,聲音少了幾分尖銳,她又傾身靠近他,「老兄,你有槍吧,是吧?」
「他媽的,那時他還睡得跟頭豬一樣,」他咆哮著,「我到中央大道前看著警車從我身邊開過,媽的,他不可能逃得了的。」
維多力把手放在左肩上,向下用力按,血從他的指間緩緩流出。圖肯·韋爾大聲尖叫。
汽車從洛杉磯街轉到第五街,又向東轉到聖佩德羅,接著往南開,經過許許多多的街區,安靜的,喧鬧的。在某個街區看到一位沉默的男人坐在搖晃的前門廊上,在另一個街區則聽到一片嘈雜聲,那是各種膚色的年輕小惡棍糾纏在一起的聒雜訊,他們在廉價的餐館、雜貨店和隨處能找到老虎機的啤酒店前互相磨嘴皮子。
皮特·安格里斯咬緊牙,走到桌旁拿起電話。
「喝點什麼吧?」
「你是有多久沒吃東西了,餓成這樣?」默普茜抱怨道。
「進來,關上門。」
皮特·安格里斯沒有拿錢,而是伏在桌子的一端。
廚師咧嘴一笑,從櫃檯下拿出一個棕色的瓶子,往玻璃杯倒了一大杯酒,放到了皮特·安格里斯旁邊。
黑人挺直身子,小心地踢了踢皮特的肚子,一遍又一遍,力度不大。皮特動了一下,格格地咳了一聲,轉了下頭。黑人看起來很高興,回到長椅,把班卓琴靠在前門的牆上。小桌子上有一張報紙,上面放著一把槍。黑人穿過裡間一扇半開的門,拿著一瓶品脫裝的杜松子酒出來,酒還剩一半。他用手帕仔細地擦拭酒瓶,然後把它放到壁爐架上。
「我怎麼沒想到,」華爾茲說,「請你打開一扇窗好嗎?」
過了一會兒,女孩又蹣跚著一步一步走回來,皮特·安格里斯在原地看著她,女孩走到他身邊時,他輕聲說:「發生什麼事了?需要幫忙嗎?」
女孩要穿過小舞池周圍密布的桌子走過來。她屁股不小心蹭到一個顧客的肩膀後背,那人咧嘴笑著,伸手去抓她的手,她機械地笑了笑,甩開他的手,繼續向前走。
維多力瞪著她。「但沒抓到人,」他輕聲說,「只抓到一個無辜的路人。你不會了解這種勒索,是吧,厄瑪?」
黑人咧嘴一笑,「我等著你,夥計。等著你。」
安格斯厲聲說:「傻子,夠了!」
他開車經過一群群街坊鄰居,到了第一個拐角轉彎,並關掉了紅色警燈,然後加速行駛,在不同街區駛進駛出,向遠離中央大道的地方開去,不久又開回中央大道。
「拿錢走人吧你,」華爾茲細聲說,「像她那種低賤的人,在這種地方待著,你覺得還能有什麼結果。」
店員倒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這麼安靜,嗯?也許是假報案吧。」
那個戴紅帽子的女孩吃吃地笑著,接著咳嗽了幾聲,她用長手套捂住嘴,長手套的背面鉤編著紅色絲線。
皮特·安格里斯笑了,「我就是發神經,」他說,「發神經而已。」
他向前走了四步,彎腰撿起包,包用毛布裹著,扎著兩個厚橡皮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側耳傾聽。
黑人在轎車裡笑著,繼續開車前進,警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在一邊哼著歌。
「知道了,肯定是特里莫·華爾茲不讓你說。他在管這事嗎?」
皮特·安格里斯在門口咧嘴大笑,那是一輛定製的迪森貝克轎車,就在離中央大道六個街區的地方定製的。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嗒嗒聲,他一怔,那個女孩正蹬著高跟鞋沿著人行道跑向他。
一個穿著深色衣服、戴著金色眼鏡、高高瘦瘦的黑人打開了門。他身後是另一扇關著的門。他站在兩扇門之間的黑暗空間里。
「是的,」皮特·安格里斯說,「你還指望什麼?」
另一個聲音說:「4B座,就是這兒啊,既然來了就到處查看一下吧。」
「是吧,反正是沒見他出來。」
「349房,是吧?」
「是的,他還在這兒。」
那個竊笑的男孩說:「雷諾,我知道了。」說完舉起一個水汽迷濛的高腳杯。
華爾茲的右手動了動,右手靈活得好像與他那僵硬緊繃的身體,扭曲的脖子和凸起的翻白的眼睛不是同一個人的。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直到手裡的槍口抵在了某個柔軟的東西上,他小心地摸了一下這個柔軟的東西,不慌不忙,像是要確信那東西的真身。
「這或許能幫上忙?」
「天啊,我昨晚喝多了嗎?」他沙啞地嘟囔著。
皮特·安格里斯拍拍圖肯·韋爾的肩膀,推她進門,來到一個長長的光鮮亮麗的房間。房間內傢具華美,這麼一來顯得她無比寒酸可憐。她的眼睛哭紅了,嘴髒兮兮的。
皮特·安格里斯將椅子稍稍轉過,把圖肯·韋爾推到椅子上。圖肯慢慢坐了下來,僵直著身子,舔了舔嘴唇,盯著維多力,對他一見鍾情。
「這裏挺熱啊,」他輕聲說,「可以打開窗帘後面的窗戶嗎?」
「我要上辦公室一趟。」華爾茲說。
「老兄,我在上面的時候你要看著點。」
那個高大的黑人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皮特·安格里斯瞪著他,「聽好了,大人物,一些混混說如果你不把1000美元放在路邊就對你潑硫酸,於是你就照做了。我撿起那1000美元,但我沒有拿裏面一張票子,所以錢還是回到了你那。這事大大增加了你的曝光率,本來這種程度的宣傳花上10000美元也不為過,可你卻沒費一個子兒,如意算盤打得真好啊。」
「不,」他輕聲說,「我想通了。雖然我已經名聲掃地了,但我想最後閃光一次吧,畢竟這是我的舞台。雖然演得很爛,但仍然是我的表演。華爾茲,拿起槍走人吧。」
她急促地呼吸,一把抓過他手裡的包跑了出去,立馬不見了身影。
皮特·安格里斯輕輕地走下樓梯,來到前大廳,伸手拉玻璃門的把手。
皮特踢了踢他的手提箱。
他轉過身走上一條又長又直的樓梯,皮特·安格里斯跟著他。一個年輕的黑人在客廳竊笑起來。
浴室門只稍稍帶上,沒有關死,浴室門外傳來微弱的聲響,他停下,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聲音再次響起,房門嘎吱一聲,又咔嗒一下,爾後傳來衣服的沙沙聲,皮特·安格里斯伸手緩緩將門打開。
「你是午餐餐車遇到的那個人,我見過你。」
她又轉過頭看他,點點頭。
04
「開心嗎?」他看著別處問她,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卻能感覺出幾分生硬。
「好吧,老闆。」他囈語般地說道。
房間異常安靜。舞廳那邊,舞蹈樂隊聲音很小,聽起來有點像音量調低的收音機。皮特·安格里斯走到華爾茲背後,彎下腰伸進他外套的胸前口袋裡,拿出一個錢包,從錢包里抖出一些錢,駕照,警局發的攜帶手槍許可九-九-藏-書證和一些保險卡。
「約翰尼,為什麼?我那麼喜歡你,」她疑惑地說,「你沒什麼了不起的。滾就滾。」
雷諾突然停下來,轉身走下台階,穿過拱門,走到竊笑的人跟前。
皮特從車裡走出,安格斯則向一側走,走了會便停了下來,做了個手勢,然後伸進外套掏出一把槍,他輕聲說:「非逼我走這出棋,要不然我們就得把鎮上的所有人都問一遍,皮爾森是鎮上唯一一個認識你的人,現在有什麼要說的嗎?」
維多力拿起水晶球把它鎖在柜子里,穿過一扇里門。戴紅帽的那個女孩打開她的包,抹了抹口紅,噘起嘴,對著化妝盒的鏡子做了個鬼臉。她看著鏡子,鏡中的自己穿著一件帶著紅流蘇的粗糙的米黃色羊毛外套。她縮進衣服里,輕輕地聳了聳肩,將圍巾般的衣領領角甩到肩上。
午餐餐車是一輛沒有車輪的舊餐車,車尾對著午街一家機械修理店和公寓之間的一片空地,餐車兩邊印著奶褪了色的金字貝拉多娜。皮特·安格里斯走上車后的兩階鐵梯,走進散發炸油氣味的餐廳。
前門橫樑上寫著那個房門號,門后燈光暗淡,房裡就一盞燈。那是間大木屋,就在之前受監視的那個街區下面。屋子前面的窗戶都拉上了窗帘,窗後傳來各種聲音:說話聲,笑聲和一名黑人女孩高歌的號叫聲。街的兩邊停著許多車。
皮特·安格里斯把槍從他肚子上移開,敏捷地繞著他,拍拍他的口袋,拿出那把狙擊槍,左手握著槍,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華爾茲搖了搖頭,繼續笑著。
大廳又長又暗,寒意漫漫。樓梯頂部的一盞壁燈泛著黃光,前廊的紗門通向陽台,紗門的一角透著暗淡的冷冷月光。
「說吧,怎麼回事——還債?」
「魯夫死了,」他輕聲說,「現在方便多了。那個女孩在哪兒?」
「是的,我喜歡欺負你們這樣的人。」他說。
華爾茲冷麵鐵青,面無表情,眼睛殺氣騰騰。他將狙擊槍又往邊上移開了一點。
06
皮特·安格里斯從黑人身邊過去,走進卧室。卧室遠遠的角落放著一盞亮著的橘色落地燈,旁邊放著一張飾有荷葉邊的艷麗的床,窗戶緊閉,空氣很悶,令人作嘔。
他脫了睡衣,一|絲|不|掛地站在房間中央,腳趾磨蹭著地毯那個大破洞粗糙的毛邊。他身板大,使他看起來比實際矮一點。他的肩膀向下塌,鼻子粗大,目光異常鎮定,顴骨上的皮膚看起來像皮革一樣,一頭鬈曲黑色短髮,還有一張思維敏捷的人所慣有的小嘴巴。
女孩冷言冷語地說:「帥哥,這樣的話那我們到下一個街區就各回各家。」
維多力惡狠狠地盯著她,但慢慢地又笑了,憎惡的神情消失不見,還伸出兩根手指撫摸著她的嘴唇。
站在拱門遠處的幾個黑人一語不發,定睛凝視。酒保彎腰將手放在吧台下。
黑人看著那把狙擊槍,眼睛獃滯,像黑曜石一樣黯淡。他咬咬上嘴唇又咬咬下嘴唇。
他從外面把門鎖上,走下樓梯,來到大廳。
特里莫·華爾茲左手抱著電話,右手食指摸著上唇唇沿,噘起嘴,食指慢慢地擦著牙齒和牙齦。他看著桌子對面穿格子西裝的大塊頭黑人,眼神迷離蒼白。
他咬咬牙,任火柴掉在地上,輕聲說:「更好。」
「別自作聰明,給我往前走。」一個警員啪的一下,猛地拽住皮特的胳膊。
「我從來就不是個苛刻的人,我也不想那樣,」他慢慢地說,「但特里默·華爾茲那樣的白人真得讓人惱火,遲早有一天他會遭報應的。」
「好——」安格斯拖長尾音說著,「把手銬解開。」
維多力則撇了撇嘴,含蓄地表現出一絲厭惡。他的眼睛時刻警惕著。
維多力略微點點頭,但他的頭幾乎沒動,眼睛仍露出厭惡的目光。
魯夫把手伸向後面,慢慢地從臀部的口袋裡拿出槍,伸出一根手指,把槍推到打磨的木頭桌面的另一端,疲憊地微微一笑。
「親愛的,你想喝多少酒?」
他放下電話,按住桌子,倚在上面。戴紅帽子的女孩來到他身後。
「別耍滑頭,我沒那麼笨。你就是想敲約翰·維多力一筆,但那個包裹我替圖肯去拿的。接下來你來告訴我剩下的事情。」
08
圖肯·韋爾盯著華爾茲,眼睛睜得很大,露出眼白,驚慌地一眨一眨。
安格斯看著一個指甲說:「維多力先生,當我說他不會告訴我們任何事情的時候,我的意思是指任何事他都不說。他只說他叫皮特·安格里斯,曾經是一個戰士,但好幾年沒上戰場了。一年前左右,他做著私家偵探的工作,但現在沒有工作。他在一場賭博遊戲中贏了一些錢后喝醉了,之後就一直閑逛著。那天他碰巧就到了午街,看到了從你車裡扔出的包,然後就把它撿了起來。我們可以以流浪罪逮捕他,但別的我們就無能為力了。」
「維多力,拿好——你的——帽子。」他說得清楚。
「維多力,這些警察還真是看得起你啊,通常情況下,他們哪裡會出動四名警察,還帶著犯人去做調查訪問的,只有遇到特殊情況才這樣。」
他從架子上猛地扯過一條臟毛巾,開始用力擦,將身子擦得發亮。
皮特用力抓著杜松子酒瓶,一把扔到長椅上,將槍塞進腋下的皮套里,走到門口,悄悄走進大廳。
路邊停著輛黑色的警車,車身很大,車頭燈正照在破裂的人行道上,但皮特看不見車內的情況,他嘆了口氣,打開門,快步往前走,也不是太快,經過走廊,走下木階。
皮特·安格里斯蜷縮在車旁,又劃了一根火柴,看著從淺黃色便箋撕下的那半頁紙,第一個字是:——號,找雷諾。
「好啊,」他死氣沉沉地說,「好啊,警察沒抓到人,讓他給跑了。魯夫,幹得『漂亮』。」
維多力一怔,坐在那巋然不動,面色如紙,一臉猙獰,不再叩擊椅子的扶手。然後他把手伸進禮服夾克,悄悄地掏出短沖自動槍,握在膝蓋上,向前略略傾了傾身子,笑了笑。
「朋友,差不多了,」他若有所思地大聲說,「你醒來的時候也許會覺得不太舒服,可能需要打一針……嘿,不過我想到了更好的方法。」
「對不起。」維多力說著就開了一槍。
「皮特,啞巴了?」他冷冷地說,「你活了夠久了。本來你就不該來這裏,走得越遠越好,但你可能熬不過今晚了。」
穿白外套的日本男孩打開門,點點頭,笑了笑,有禮貌地小聲說:「啊,您請進來,請進請進。」
那個女孩突然俯身,拿走他手中的水晶球,球砰的一聲摔在地板上,打著滾,慢慢地滾到地毯厚厚的絨毛里。
斯麥勒很柔和地說:「老兄,他是我朋友。他借我20,你得一半。」
「對不起,」他輕聲說,「看來我把你嚇著了。」
特里莫·華爾茲懶散地走到桌邊,一隻手扶在桌上,將他那個可以看到脈紋的大鼻子探到皮特·安格里斯那,微微一笑。
「是,我不喜歡這種假面好人。」皮特·安格里斯說。
「是啊,」皮特·安格里斯說,「給他一個大大的香吻,他就會重新振作起來……你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維多力出來了,他戴著帽子,穿上了外套,外套上垂下一條流蘇圍巾。
「或許我甚至根本沒來這。」皮特·安格里斯輕聲說。
胖廚子看著她的背影,「這女孩不是艱苦小鎮的人。」他慢慢地說。
他們走下房間。
「你殺了一個女孩,卻想嫁禍於我。」
他將相機包扛在肩上,邁著沉重的步子踱出房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穿白外套的小日本,他放攝影師出去後人又不見了。
雷諾再次上樓,還一邊自言自語。樓上大廳很多門緊緊閉著,烈焰色的壁燈發出微弱的粉紅色光。走到大廳盡頭,雷諾拿出一把鑰匙,將門打開。
黑人的屍體躺在他跌落的地方:小轎車和那堵黑牆之間。巷子里一個人也沒有。皮特·安格里斯彎下腰,摸摸黑人的口袋,掏出一卷錢。他劃了根火柴,藉著火柴的微弱光線數了數錢,從裏面拿走87美元,然後把剩下的一點錢放回去。一張撕裂的紙飄落到人行道上,但那張紙只有一邊是撕裂的,撕裂的地方呈鋸齒狀。
皮特·安格里斯若有所思地看著槍,輕輕動了動下巴,嘎吱嘎吱嚼著口香糖,鎮定自如。
黑人又敲了皮特一槍,然後突然把槍塞到一個側邊口袋裡,抽出兩隻大手,扼住皮特的喉嚨。
過了會兒,皮特·安格里斯撇撇嘴,斜著眼看著安格斯。
皮特回到客廳,抓起杜松子酒瓶,一口氣全喝了。他喘著氣,站在那想了想,槍鬆鬆垮垮地掛在他左手上,緊緊抿著他那張小嘴。
「成交,」他不情願地說,「為了一個女孩傷了朋友間的感情多不合適是吧?交給我吧。」
店員動了動脖子,擰巴著臉想擠出一絲微笑。
「為什麼,約翰!」女孩一挑眉毛,嘲笑道,「我進來時人都看到了,也看到我待在這兒。你肯定是不想讓他們覺得你的女朋友在這過夜,是吧?」
那個女孩坐在華爾茲對面的圓椅上。華爾茲對她很溫柔地笑了笑。
「你來接,好嗎?我聽不懂。」
穿紫色衣服的黑人倚靠在櫃檯上,立馬擠出一絲微笑,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他還很年輕,下巴削尖,前額狹窄瘦削。像多數賭徒一樣眼睛無神,他輕聲說:「那個一嗓子沙啞聲的哈巴狗還在這嗎?那傢伙昨晚坐莊賭博來著。」
皮特·安格里斯將狙擊槍從華爾茲身邊踢開。
他眯著眼,眨了幾下,便老實待著一動不動。
他沿著大廳往回走,穿過他的辦公室,來到最裡頭的一扇門前,這扇門後面是樓梯,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門后通向大樓后的一條幽黑的小巷。
皮特·安格里斯側身一躍,跳開有1.2米左右。斯麥勒臉一陣抽搐,猛地一揮槍,黑麥威士忌酒瓶從他的左手滑落,砰地摔在了他的腳上,他叫喊起來,拚命踢腿,腳趾卡在了地毯上的破洞里。
他笑了下,打了個哆嗦,整了整衣領,跨過橫躺的屍體,鑽進車裡,把車熄了火,然後沿著小巷回到主宰俱樂部的後門。
他幾乎沒有注意到那「大猩猩」掉下了車,啪的一聲,摔在了他腳下的水泥地上。黑人的屍體躺在他腳下,軟綿綿的,龐大的,但再也不能威脅他了,也不再重要了。
維多力猛地站起來,他的臉一陣抽搐。
皮特·安格里斯握著槍,慢慢地搖了搖頭,將槍放入外套里,站在警車前。
「我說,給我滾!」他用死寂般的聲音重複道。
「就那樣唄,」皮特·安格里斯沙啞地說,「那天我都喝醉了。」
「我以為你們有辦法。」維多力地柔和地說著,一邊將蘇格蘭威士忌倒進杯中。
「親愛的,也沒人敢攔著我。」
女孩笨拙地打開包,把零錢裝進去,一聽這話,猛地後退幾步,包掉在了地上,包里的東西都倒出來了,女孩睜大眼睛盯著包。
黑人將皮特癱軟的身體放倒在地,後退幾步,兩隻手相互搓著。
他吸了口氣,又慢慢呼出,毫無疑問這個女孩已經死了,她半睜著眼,眼神死死的,手放在身體兩側,腿有點彎曲。她穿著短裙、透明絲|襪和一雙10多厘米的法式高跟鞋,透過絲|襪可以看到裸|露的皮膚。地板上放著一頂綠帽子,房間里散發著「午夜水仙」的香氣。他想起這個女孩就是那天在驚喜酒店外面看見的那個人。
胖廚師把雞蛋打到鍋里,加入牛奶攪拌了一下,「老兄,喝一杯嗎?」
皮特放下手中的槍,作勢去拿錢,拽緊拳頭向上一揮,手肘跟著上揚,拳頭一轉,幾乎是剛剛好打在華爾茲的下巴上。
身後的門關上了,小日本悄悄走了。
安格里斯靜靜地盯著安格斯看,看了一會兒,點點頭,重新鑽回車裡,砰的一聲關上門,加速沿街開去。
女孩戴著綠色的帽子,穿著短裙,透明絲|襪和一雙10多厘米的法式高跟鞋,散發著一股「午夜水仙」的香水味。
「左邊最後一個。」圖肯·韋爾低聲說。
到了聖巴巴拉,警車再次向東轉,沿著馬路緩緩開向午街,車停在了餐車前面的一處角落。皮特·安格里斯再次繃緊了臉,但他什麼也沒說。
遙遠的主幹道上交通嗡嗡作響。街對面玻璃鑲板門后的公寓房裡亮起了一盞燈,公寓房間開了一扇窗,窗戶上面一片黑暗。
維多力拿走椅子,側過臉,朝戴著紅帽子的女孩笑了笑,然後又轉過臉對著相機,笑容依舊不變。
他停下,回頭望著街頭那家酒店昏暗的模板招牌,女孩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下巴,她手套上有一股「午夜水仙」香水味https://read.99csw.com兒。
那個女孩拿起一隻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她放下酒杯時不禁打了個冷戰,臉色白如蠟紙。
說完他拿起行李箱,走出臨街大門,從模板招牌下走過,站了一會兒,看著中央大道發出的刺眼的白色眩光。
他又伸手拿過酒瓶,一隻碩大的膝蓋跪了下來,將杜松子酒潑在皮特的嘴和下巴上,又胡亂灑在他的襯衫上,然後把酒瓶立在地板上,重新擦乾后將玻璃塞彈到了長椅下。
維多力起身,走到房間的一個雕刻木櫃前,打開一個小抽屜上面的鎖,拿出一個大水晶球,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向前傾身,手掌拿著球,神情幾近茫然地盯著它。
坐在皮特·安格里斯另一邊的警員從馬甲里摸出一把鑰匙,打開手銬,手銬發出愉悅的碰撞聲。隨後警員將手銬放回褲子後面。安格斯打開車門,下了車。
安格斯一怔,維多力臉色變白,慢慢地放下酒杯,垂下手,大跨步跨過地毯,走到皮特·安格里斯面前。
「讓我們從後門溜出去,」他在門口說,「以防哪家的新聞記者在外面蹲點。」
「包里是什麼?」皮特·安格里斯大叫道,「錢?」
皮特·安格里斯來到窗前,左手猛地拉開窗帘。
他關上門,沿著走廊走下樓梯。門后響起收音機微弱的聲音,公寓入口的大廳空空如也。這個穿著花格子西服的黑人溜進大廳黑暗角落的電話亭,塞進硬幣,撥打了電話。
維多力氣得呼呼喘氣,突然揮拳對著皮特·安格里斯的下巴一陣猛打,皮特的頭被打得左搖右晃。皮特·安格里斯眨眨眼,閉上,又睜大,晃了晃身子,冷靜地說:「維多力,這樣打人手會斷的。」
一切靜止不動。被扔出車的東西躺在人行道內側,離其中一個廣告牌的底部很近。
皮特·安格里斯說:「我在午街混久了,知道誰是奸商,知道什麼人屬於那兒,什麼人不屬於那兒。今晚我在午街的午餐餐車看見這個女孩,她盯著鍾,看起來心神不寧。我知道她絕不是那兒的人,所以她離開時我跟在她後面。」
店員伸出手,在那攤開的手掌上晃來晃去,紫衣黑人將總鑰匙握住,裝進他那身廉價的紫色西裝里。
維多力嘆了口氣,委頓下來。我突然覺得他無比孤獨,年輕不再。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呢?因為華爾茲計劃向你敲一大筆錢,他會讓你大出血,讓你一貧如洗。只要你有1美元,一半將是他的。維多力,你本已付錢了,還為此滿心歡喜。但你得到了關注,得到了庇護,但是將你也必須自實其果!」
女孩發出一聲哽咽,但聲音又不像尖叫。皮特放下手,慢慢地轉身回頭看,看到一個黑人。黑人身材巨大,像大猩猩一樣,穿著一件寬鬆的格子西裝,這件格子西裝顯得他更加龐大。他赤著腳悄悄地從壁櫥門出來,右手舉著一桿比手還粗的巨大黑槍。
閃光燈和快門咔咔作響。
「這誰知道,他們要在夜總會做。」皮特·安格里斯輕聲地說。
皮特·安格里斯用毛巾擦乾身體,一|絲|不|掛地站著,左手拿著濕毛巾。
門閂咔嗒一聲剛關上,皮特就稍稍睜開眼,慢慢轉過頭,痛苦地笑著,看到房間一角和房間中部都空無一人。他躺著用力向後仰頭,看到了房間的其他地方。
女孩不笑了,用戴著長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嘴唇,圓睜著眼,裏面卻沒有寫滿震驚。
「對,你倆都去。等我5分鐘左右,我要先去打點一下。」
「我不想去兜風,」維多力推辭說,「我——我有一種感覺,感覺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你個卑鄙的騙子,你給我聽著!」她尖叫,「拿開你的爪子,聽到沒!沒錢還裝什麼大爺,沒錢就是個屁。閃開!」
「說點笑話什麼的,」她立即說,「別只坐在那,有人看著我呢。」
他笑了,笑聲低沉,「姑娘,幫你去取?我去取,誰付我錢?說吧,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安格斯慢慢轉過他那張黝黑嚴肅的臉,但他並沒有回答。等了一會兒,大偵探便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
皮特在門前蹲下,貼牆貓到一側,迅速掃射大廳,目光定在了黑暗的電話亭上。
他將手攤開,掌心向上。店員盯著他的手,愣了許久,然後擺著副臭臉點了點頭,走到一扇毛玻璃屏障后,又慢慢走回來,眼睛看向臨街而開的大門。
「我喝醉了。」皮特·安格里斯說。
「現在來看看我介入之後事情變得多麻煩,」皮特·安格里斯說,「我去主宰俱樂部和女孩談了談。之後華爾茲讓我們去他的辦公室,給他賣命的一隻大猩猩他媽的差點掐死我。我醒來后,發現房間里躺著一個被槍殺的女孩,我的槍在旁邊的地板上,但槍里的子彈一顆也不見了。我身上一股杜松子酒味,然後聽到拐角處一輛警車在隆隆作響,而這位韋爾小姐被關在午街的一所妓|女院里。
黑人那像門把手一樣又大又硬的拇指按在了皮特脖子上。皮特眼前的這張臉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但依稀還能看見一抹大大的笑容,那張臉在漸弱的光線里搖擺著,已然成了一張虛幻神奇的臉。
維多力微微點了點頭,幾許灰色的煙灰飄了下來,他茫然地低頭看著煙灰,又點了點頭。
「沒人攔著你。」維多力咆哮道。
維多力說:「對不起啊,對不起。」他突然坐了下來,頭向後靠,又閉上了眼睛。
她的確死了,子彈從左胸射穿,流出的血都已經凝結了,死了很久了。
皮特·安格里斯看著維多力,不高興地說:「新手的好運氣——沒錯,但假設你沒有打中他呢?他剛不過是詐唬你,他是想讓你陷得更深一點,讓你以後無法邁出泥潭。事實上,他為了陷害我把那個女孩殺了。」
這時皮特·安格里斯拿出他的柯爾特手槍,但其實用不上。華爾茲緩慢倒下,臉頰和血脈清晰的大鼻子壓在絨毛地毯上。他稍稍動了動左臂,試圖甩到後背,格格咳了幾聲后便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皮特·安格里斯尖刻冷酷地說:「誰會殺了你?特里默·華爾茲嗎?」
「他把我最後一點錢都贏走了,我去討點錢。」
他一怔,轉過頭,一道光打在他眉心上,那道光是從街對面沒有亮燈的窗口照過來的,照得他頭暈目眩,倒在了廣告牌上。
皮特·安格里斯抓著濕毛巾一把甩向斯麥勒的眼睛。
她哽咽著轉身,彷彿她已經不記得他了。黑暗中,她轉過頭看他,眼睛閃過一絲光,臉色刷白。她小聲說著,語速很快,話語里滿是恐懼。
維多力清了清嗓子,順暢清晰地說:「不,我從來沒見過他。」然後朝皮特·安格里斯笑了笑。
「安靜,」維多力嚴肅地說,「別出聲。」
她猛地推開他,但他一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另一隻手扔下槍,然後雙手抓著她。槍從外套滑落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抽泣著,低聲說:「我要是沒取到那個包裹他會殺了我的。」
皮特·安格里斯碰了碰他那杯新鮮的飲料,故意對表演舞台的角落微微一笑。
穿格子西裝的黑人坐在長椅的一側,疲倦地彈著五弦班卓琴。他的臉很大,表情莊嚴而平靜,透出些許悲傷。他慢慢地撥動著五弦琴琴弦,頭偏向一邊,嘴角叼著一根皺巴巴的煙頭。
維多力睜開眼睛,虛弱地說:「你——你處理得很體面。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情。」說完頭垂向一側。
她的臉又小又平,雖然看上去很憔悴,但還是很漂亮,眼睛睜得很大。舞蹈樂隊聲音震耳欲聾,用餐聲、談笑聲和舞步聲湮沒其中。女孩慢慢走到皮特·安格里斯桌前,移出另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華爾茲咧嘴一笑,搖搖頭,用力將槍按到皮特·安格里斯背上。
房間後面有一扇門,門半開著,它附近另一扇通向大廳的門卻關了。
「你回來得快的話,我可能在家等你。」
「斯麥勒,想帶我回家,買酒去。」
他慢慢地說:「這是韋爾小姐,就是被派去拿你的包裹的那個女孩。」
「可他是皮特·安格里斯啊。」華爾茲無力地說,一邊打開他辦公桌最上面的抽屜,拿出一把沉重的狙擊槍,擺到桌前。
攝影師是一位年級較大的男子,穿著閃亮的藍色嗶嘰,眼神悲傷。他收拾好東西,搖了搖一頭銀髮的腦袋,將他的帽子整得筆挺。
女孩站起,沿著凳子走過來,把硬幣放在櫃檯上。胖廚師用力捶了下他的收銀機,放下5美分零錢。皮特·安格里斯漫不經心地盯著那個女孩:衣著寒酸,眼神看上去天真無邪,脖子上披著一頭棕色鬈髮,眉毛拔得精光,淡得像只剩眉骨了,上面畫著誇張的眉線。
皮特·安格里斯沿著聖巴巴拉開到中央大道南端。過了一會兒,皮特看到一塊顯眼的招牌,招牌上幾個紫色的大字——主宰俱樂部好像在瞪著他看。皮特走上鋪著寬敞地毯的樓梯,向充滿喧鬧和勁爆舞曲的地方走去。
皮特·安格里斯突然抬起頭,盯著維多力,聲音帶著嘲諷。
07
皮特·安格里斯單膝跪下,把東西裝進包里,廉價的鎳幣收納盒、幾根香煙、印著金色字體「主宰俱樂部」的紫色火柴盒,兩條彩色的手帕,皺巴巴的鈔票,還有一些銀幣和便士。
這個女孩很溫柔地說:「先生,我收到了你的錢。」
皮特·安格里斯抿了一口酒,冷靜地說:「他正往這邊來。」
「我和她嗎?」皮特·安格里斯溫和地問。
她被壓在牆上一動不動,離她不遠處,一棟無電梯公寓的樓梯里泛著暗黃的光。再過去是一個小停車場,停車場最前面幾乎都是廣告牌。無處可尋的微弱的燈光照在她的帽子上,照在她破舊的翻邊領馬球上衣上,照在她一側的臉上。皮特知道她就是之前那個女孩。
慢慢地,維多力將電話拽得越來越緊,整個臉緊繃著,臉色刷白。他聲音沙啞,慢慢地說:「等一下。」
維多力眉毛一挑,輕輕地笑了笑,「這真的令我很驚訝。」他將各處的玻璃杯收拾起來裝到一個托盤裡,然後開始調酒。
他示意一個長著杏眼、一頭絨絨鬈髮的服務員過來,點了兩杯雞尾酒。服務員走開后,皮特·安格里斯靠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粗糙的指尖。
皮特·安格里斯拿出錢包,抽出3美元。
黑人拿下嘴上的雪茄煙頭,用巨大扁平的拇指和食指掐滅。
女孩盯著他,臉上所有的恐懼慢慢煙消雲散。
他慢慢站起來,拖著步子走在絨毛地毯上。
「維多力先生,不錯,但我以前看你拍得更好。」
華爾茲輕輕地說:「五個大洋,但那個女孩不能給你,五個大洋對於一個住在中央大道的小阿飛來說已經夠多了。放聰明點拿錢走人,別的就不要多說了。」
女孩盯著他,閃過一絲微笑。微風把水溝里的一張報紙吹到男人腿上,男人發狠似的一頓踢腿。
「我分文沒有,上哪弄那麼多酒去?」
昏暗的燈光下,男人又打了個響指,咧嘴一笑,「如果那個喝醉的人仍躲在那酒店,我就去拿酒,等我,好嗎?」
廚師舔了舔嘴唇,伸手拿出櫃檯下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杯,又給瓶子灌了同樣多的水,然後把酒瓶放回櫃檯下。
壁爐台上一台廉價的電子鐘顯示時間是11∶35。這是一個不大的客廳,傢具明亮,但擺設過多,屋裡有一盞紅色落地燈,底座上放著一群法國娃娃,鋪著一張艷麗的地毯,上面的圖案是一顆大大的鑽石,還有兩扇裝有窗帘的窗戶,窗戶之間是一面鏡子。
「幫你把風的人被發現了,」安格斯慢慢地說,「一個女孩在那走來走去,不過也可能只是碰巧。」
「什麼?」皮特·安格里斯冷笑道,「我還以為你想讓我講話,嗯,不過我偏說,我討厭你這種膽小鬼,聽清楚了嗎?」
皮特·安格里斯沙啞緩慢地說:「聽到什麼有趣的聲音了嗎?」
維多力一怔,拿著煙的手開始不安地叩擊著椅子的扶手,一語不發地盯著這個女孩,而她則微笑著看著他,臉不由得開始變紅。
黑人露齒而笑,目光獃滯地盯著那把狙擊槍。
「這個女孩怎麼辦?」他低語道。
「我幹不了那事,要嚇死了。」女孩喘著氣,對皮特耳語道,說完她突然跑開,沿著街道跑了很遠,與那輛車拉開了很遠的距離。
皮特·安格里斯慢慢地說:「她穿得那麼寒酸,一個人無依無靠,膽子還那麼小。可能她只住在一間簡陋的房子里,也沒有朋友,要不她怎麼會在你的俱樂部工作?除了我,沒有人會在意她。特里莫,你不會逼她賣身了吧,沒有吧?」
她用力推他,幾乎就要掙脫他的控制,但還是被皮特拽住了。這時街上傳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廣告牌前出現兩道黑影,但他們沒有停下來撿那個包裹九_九_藏_書,而是越走越近,手裡的煙頭一閃一閃。
「這車我改天再開吧。」他放下空杯說。
紫光是從客廳一扇寬闊的拱門射出的,客廳裝著繁重的天鵝絨窗帘,擺放著坐卧兩用的長沙發和深凹椅子,角落有一個玻璃吧台,吧台後站著一個穿白色套的黑人。四對情侶喝著酒在房間閒蕩,客廳里還可以看到迷人的黑人男子,個個身量苗條,梳著油光發亮的頭髮。還有裸|露著手臂,穿著透明絲|襪,修過眉毛的女孩。柔和的紫光讓一切變得如夢如幻。
皮特·安格里斯低頭看著房間下面,穿白外套的小日本已經爬到房間的角落,靜靜地靠牆站著,瑟縮成一團。皮特·安格里斯又看了維多力一眼,儘管不情願,但還是很慢很慢地說:「韋爾小姐在弗力斯科有親人,你可以帶上點小禮物送她回家,這樣才自然坦率。她因為華爾茲求助於我,所以我才介入。我告訴華爾茲你很聰明,所以他才來這裏讓你閉嘴。這是硬漢之間的事。警察會嗤之以鼻,但他們只會背後笑笑。畢竟,他們也得到了宣傳。欺騙的事過去了。懂?」
這時門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前門「吱呀」一聲被打開,腳步聲到了走廊,停了下來。
皮特·安格里斯搖了搖頭。
斯麥勒側身走到黑麥威士忌旁,舉起酒瓶。
「是的,先生,之前從來沒見過你。」
「皮特,你想要怎樣?」
「他暈倒了!」女孩尖叫道。
黑人從門口仔細查看房內的設置,點了點頭,拿起他的班卓琴,打開門,探出頭,又回頭看。
特里莫捏捏女孩的臉頰,然後離開了,他那穿著定製西裝的肩膀鬆鬆垮垮地一搖一擺。
過了一會兒,他沙啞地說:「魯夫,我就知道你不會乖乖聽話,你看,我早料到了。」
皮特·安格里斯說:「特里莫,猜到那個電話會讓你出馬,就知道你會來這,幹得好啊。」
斯麥勒咧嘴一笑,露出一副白牙,搖了搖窄小的頭:「夥計,不行啊,給我一個期限,我現在急需這錢。」
「那是你的看法,」他粗暴地說,「但我警告你——」
女孩越過玻璃杯沿看著他,瞪大了眼,眼神有點獃滯。
皮特·安格里斯看著他,向後伸手把門上的鑰匙轉了下,沿著牆走到壁櫥,往裡看了看,又來到緊掩的窗帘前,仍然拿槍指著華爾茲。
「好吧,」他乾巴巴地說,「你要多少封嘴費,給多少你會給我永遠保密?」
「告訴你的同夥,」皮特·安格里斯說,「我不會那麼容易受傷。」
「你骨頭硬是吧,我就喜歡欺負你這樣的。」他幾近輕聲說。
雷諾越過皮特·安格里斯的肩膀看著這些人,眼神放空,眼皮沉沉垂下,疲憊地說道:「你說的是哪個女孩?」
華爾茲此刻已經接近他們了,幾乎就在眼前。維多力突然站了起來,猛地將短沖槍瞄準皮特·安格里斯的胸前,出神地說:「華爾茲,幹掉他。我太緊張了,幹不了這事。」他的聲音很微弱,一副老男人的嗓音。
「兩份雞蛋,不要煎得太熟,一杯咖啡,一個麵包,土豆就不要了。」
「陷阱。」他輕聲說著,躲進了電話亭里蜷縮成一團,電話亭的門就要關上了。
「誰說不是呢,往臉上潑酸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攝影師說。
維多力越過皮特·安格里斯的肩膀往房間下面看。他笑了起來,爾後面容一僵。
《新聞報》攝影師左手高舉著鎂光燈支架,身體俯在相機上方。
維多力漫不經心地晃著手,上下打量那個女孩。
那光頭店員看著天花板吊燈上的蒼蠅說:「斯麥勒,我沒看見他出去。」
皮特·安格里斯甚至連身都沒轉,臉像木刻印第安人臉部雕像一樣僵在那裡。
戴紅帽子的女孩向他靠得更近。「約翰,我們去兜風吧,」她柔聲說,「我喜歡夜晚的空氣,我們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維多力往旁邊稍稍挪了挪,伸開腿,站了起來,英俊的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臉色發青,深邃的眼睛閃出厭惡之情。
他向中央大道走去。
是夜秋高氣爽,三兩輛汽車呼嘯而過,街道上卻漆黑一片,渺無人煙。一位守夜的黑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在一排低矮昏暗的商店前敲著門。街對面有很多木屋,其中幾所木屋傳來吵鬧的聲音。
皮特·安格里斯把他的椅子推進去,站了起來,說:「我們走吧。」
皮特·安格里斯把一包煙推到桌對面,看著她搖出一根煙,叼在嘴上。他劃了根火柴,她只好拿過他手裡的火柴點燃了香煙。
「該死!玩這個要玩瘋了嗎?」她舒了一口氣,猛地把杯子擲到托盤上,走到他身邊,俯下身,小聲嘟噥說:「約翰,你聽說過老年衰變嗎?那些四十多歲的壞男人就犯這種病。他們盲目崇拜鮮花和玩具,剪紙娃娃,玩玻璃球……看在祖宗的分上,別玩了,約翰!你還不至於頹廢到這種程度吧。」
那雙鞋靠著牆,可窗帘後面卻沒人。華爾茲在皮特背後冷笑一聲,沙啞冰冷地說:「老兄,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他走到一扇門前看著女孩,女孩抬起的手臂上有什麼東西亮閃閃的——是她的手錶。不遠處鐘聲響了八下,聲音低沉,一聲聲地鳴響。
皮特·安格里斯從她的肩膀看過去,注視著演奏舞台的角落。角落有一個小麥克風,一個男人站在那裡吸煙。他體格很壯,但他這年齡做主持人有點大了。一頭光滑的銀髮,鼻子大大的,有著酒鬼慣有的油膩膚色。他對所有的人和事致以微笑,時不時掃一眼各處。皮特·安格里斯看了他一會兒,順著他投射目光的地方看去,用同樣漫不經心的語調生硬地對女孩說:「但不管怎樣,你還是出現在這。」
「維多力先生,好,來一張微笑的。」他說,「再來一張憂傷的,讓他們無法呼吸。」
「你帶我去哪?這不是去總局的路。」
「你到底在想什麼?」安格斯沒好氣地說,「就是要跟他吵一架?」
「我來找魯夫留在這的那女孩,那個白人姑娘。」
他豎起耳朵聽遠處高跟鞋的聲音,但周圍太吵已經聽不清楚了。
黑人把嘴貼近話筒,哀訴道。
他發出一種低沉的嗡嗡聲,他在唱歌。
他把雞蛋和烤麵包盛盤,往大杯子里倒了杯咖啡,把它們放在皮特·安格里斯面前。
華爾茲·特里默從一扇開著的側門溜進房裡,手裡拿著他的大狙擊槍,悄無聲息地沿著地毯慢慢挨近他們仨,但皮特·安格里斯和女孩都沒有看到他。
「靠!」維多力粗暴地說著,用力擰門把手。這時房間里響起了電話鈴。維多力再爆粗口,拿下放在門上的手,站在那等著,這時穿白外套的小日本走了進來,拿起電話。
安格斯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老兄,站起來吧,我們走。遇上這種好人,你還吹鬍子瞪眼呢,是吧?」
坐在櫃檯后的那個女孩猛地看了他一眼,看看貨架上那台廉價的鬧鐘,又看看她戴著手套的手腕上的手錶,垂下頭,又盯著她的咖啡杯看。
皮特·安格里斯仰面躺在地上,張著嘴,呼出沉重的鼾聲,雙臂張開,眼睛緊閉著,臉在泛紅的燈光下看起來紅撲撲的,像發燒了一般。
「是啊,默普茜,保管好我的手提箱。」
華爾茲癱倒在地,嘴大張著,帽子從後腦勺掉下去了。皮特·安格里斯盯著他,嘟囔著:「她對我很重要。」
「她在午街走著,」皮特·安格里斯說,「白人女孩是不會去那條臭名昭著的街的。我發現她躲在門口,之後一輛豪華的迪森貝克慢慢轉到拐角,熄滅車燈,然後把你的錢扔在人行道上。她很害怕,讓我去取那筆錢,而我拿到了。」
男孩放下電話,懇求地笑了笑,打了個手勢。
她揮手時維多力並沒有看著她。門「啪」的一聲關上時他立馬拿起了電話,陰沉地說:「華爾茲,過來我這,快來!」
在拐角處|男人俯身過去,在女孩耳邊說了些什麼,女孩一把推開他,格格笑了。
皮特·安格里斯走過桌子尾端,向窗帘走去,經過華爾茲旁邊時,往外套上方摸,摸到了外套里的那把槍的槍托,他輕輕地移向紅色窗帘,差點就沒看到在窗帘和牆之間的暗影里有一雙寬大的黑色方頭鞋。
他離開那個女孩,貼著公寓前面輕輕地往前走,走到廣告牌盡頭時停了下來,巡視一番,發現了那個包裹。包裹外包裝是黑色的,體積不大但足夠看清楚。他俯身朝廣告牌下面看了看,但什麼也沒看到。
「米都下了,」他冷冷地說,「還能不做成米飯嗎,想撤沒那麼容易,走。」
「中央大道的懶漢他們又不知道。」
皮特·安格里斯碰了下食物,心不在焉地說:「獨身一人,主宰俱樂部的火柴。特里默·華爾茲專盯這種人,你知道那些被他抓住的女孩會有什麼下場。」
「可能情況就是那樣的吧。」維多力輕聲說,說完把酒端給那四個警察,一次端兩杯,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略點了點頭才喝。維多力優雅地喝著酒,動作高貴至極,「不,我不認識他,」他再次說,「坦率地說,我覺得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幹潑酸這種事的人。」他搖著一隻手,「所以把他帶來這裏恐怕——」
「警察會對他半信半疑,而你就扮演個大好人,不對女孩提起訴訟。她要是不說出來的話,你就更不會起訴,反正無論怎樣,你都得到了很多宣傳關注。你的事業在下滑,所以你急需這種曝光,你所要做的就是付錢給華爾茲——或者說你認為這樣就行了,你就會得到高度曝光。你有必要到這種程度嗎?一個好萊塢明星事業發展遇到瓶頸會到如此地步嗎?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沒有聯邦政府工作人員在跟這件案子?警察要是一直調查下去,肯定會查到罪魁禍首就是你,然後你就會因為妨礙司法公正被監禁。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不管。當地的警察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們早就習慣了為了影視需要而做的大肆宣傳,他們只是打打哈欠,翻個身,又睡著了。」
他說:「最近忙什麼呢?想吃什麼嗎?」
皮特·安格里斯聳聳肩,一副很無聊的模樣,「特里莫,我只是想找人陪我喝一杯,給她發獎金好嗎?」
華爾茲·特里莫看不清,幾乎也什麼沒感覺,呼吸也很微弱,但他的手就像一支分遣隊一樣聽從他的大腦指揮。魯夫可怕的手也拿它沒辦法,華爾茲扣下了扳機。
她露出慵懶冰冷的微笑,「是我要勒索你那可憐的1000美元嗎?約翰,你也四十多歲了,成熟點。我可一直都很搶手。」
「斯麥勒,滾,這兒沒有什麼喝醉的人。我們中央大道的人不會喝醉。」
「夥計,不要轉移話題。」
斯麥勒突然咧嘴一笑,但那笑容瞬間變成一張冰冷的表情。
「誰派你來的?」
迪森貝克轎車慢慢地經過門口,沒人開槍,穿制服的司機經過門前時也沒有減速。
皮特·安格里斯盯著寫字檯的鏡子,看著鏡中自己的臉,看著下巴上的胡茬,看著氣管附近那道粗大的白色傷疤。他聲音之所以沙啞是因為子彈不僅給他留下那道疤痕,還影響了他的聲帶。不過他的嘶啞嗓音還算流暢,像藍調歌手的聲音一般。
車後面的暗影里走出一個男人,華爾茲左手立馬伸進他的大衣口袋。閃亮的槍口正對著他,華爾茲無力地垂下雙手。
黑人眨了眨眼,用他的大手擦掉下巴上的雪茄煙灰。
「沒問題,寶貝,我們這就去兜風。」他輕柔地說。
華爾茲眯起眼睛,指著那一疊紙幣。
電梯上來了,他們乘著電梯往下走,來到切斯特塔一樓安靜的大廳。兩名警員懶洋洋地躺在大理石桌後面,另兩名店員則機警地站在那兒。
他穿上內衣、襪子、鞋子和一身破爛的藍色嗶嘰西裝,在皺巴巴的襯衫領子上系了個黑色領帶。接著他回到屍體那,從死者口袋裡掏出一卷鈔票,然後收拾了些零碎衣服和盥洗用品,將它們裝進一個便宜的纖維行李箱里,把行李箱放在門口。
皮特·安格里斯抽出他的手臂,接著又靠在椅背上,他眼神冷冰冰的,但他卻沒長一張刀子嘴。
皮特將電話亭的門向後拉開,溜到前門,縮成一團,眯起眼睛盯著紅眩光。
「你只是曾經有名氣,」皮特·安格里斯說,「你最後一張照片就是你無法向你那些女粉絲述說的痛苦。」
維多力目不轉睛地盯著水晶球,慢慢地深呼吸。
維多力又向一邊挪了挪,伸了伸腳,手裡穩穩握著粗大的槍,但沒有把槍瞄準任何特定的事物。
她雙手手背撐著下巴,手肘放在桌布上,盯著他看。
特里默·華爾茲走到舞廳盡頭時管弦樂隊正在彈奏一曲華爾茲,他將窗帘拉開,露出一條縫隙,剛好可以瞥見外面,中央大道上人頭攢動,但並不吵鬧。華爾茲嘆了口氣,看了一會兒跳舞的人,又將窗帘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