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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十二節

第一章

第十二節

「你才偏離了客觀報導的立場。」卷島也站了起來。這個年輕人自以為是的口氣讓他忍無可忍,「你聽好了,我完全沒有說,我們沒有認真看待這次的案子,況且,在偵查過程中,也不可能不顧忌被害人家屬的心情。我告訴你,最好改正這種無的放矢地把別人當成攻擊對象的採訪態度。」
這根本就等於承認了,卷島心裏這麼想,但還是說出了那種像在國會答辯時常見的台詞。
「不是這樣的,而是我們更重視現場有人接觸這件事。」
「既然你提到在現場實際的感受,我想要請教你,」一直冷眼旁觀的第一電視台記者舉起手,「雖然在山下公園發現了頭號可疑嫌犯,但因為沒有確實的證據,就在沒有上前盤問的情況下,讓對方離開了……這是一課課長在記者會上提到的情況。可不可以請你針對這個問題詳細解釋一下?為什麼會認為這個男人很可疑?而且,既然覺得可疑,為什麼沒有盤問?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可疑之處?能不能以管理官你現場的實際感受,說明一下這些問題?」
「不知道具體指的是哪方面?」
「等一下……我的電話響了。」
即使可以在言詞上含糊,但仍然說出了一個事實,就是被對方逃脫了。
「既然這樣,趕快回去陪陪他吧。」
「和警視廳之間的協調工作內情屬於機密事項,恕無法向各位公布。」
他捂住耳朵,遠離記者會現場的喧鬧,把手機緊緊壓在另一個耳朵上。大聲對著電話說:「喂?喂?」
果然不出,記者們張口結舌,無不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個問題超出了模擬問答題庫的范園,由於是詢問個人的見解,如果不想回答,完全可以打發過去。但是,這也是訴諸刑警本能的問題,以卷島的觀感來說,他認定那個男人就是歹徒。他無法假裝沒有這回事。
「我將向各位報告今天上午搜查一課藤原課長的記者會之後新掌握的事證,以及最新進展,同時,將接受各位針對不足事項的發問。我將儘可能向各位報告參与交付贖款現場的偵查負責人,或是縣警官方的看法。」
卷島把影印的文件遞給記者,他們像是看到獵物的動物般撲了上來,一言不發地從卷島手上搶了過去。
似乎沒有得到這條消息的記者。驚訝地看著《大日新聞》的記者。當時,說這句話本身並沒有任何罪惡的含意,但在目前的情況下說出這句話,傷害力並不輸給子彈,而且直接命中卷島的心臟。
一陣嘩然。
①即面對敵人時-也必須加以尊重-不能侮辱對方。
「你這種人,在寫完報導后,就把一切拋在腦後,然後興高采烈地去哪裡喝一杯吧?」
如果曾根他們正在電視上看著這場記者會,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破口大罵。雖然卷島心裏這麼想,但也做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既然已經引起這麼大的騷動,不可能把這次失敗推得一乾二凈。
第一電視台記者以冷漠的口吻緊咬不放。
「這完全沒有影響。」
卷島嘆了一口氣,看著「正義」的記者。
「當然,我們並沒有輕言放棄,仍然試著尋找該名可疑人物。」
「這種事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剛才這番話是什麼意思?是暗示被害人家族也有疏失嗎?」
「目前,沒有其他可向各位報告的事了!」
記者瞪大眼睛問:「該不會是你們讓他逃走了吧?」
周圍的喧囂突然遠離了,他的耳朵只聽到自己的心跳。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喂,喂……?」果然是園子的聲音。
「管理官,請你誠實回答!」記者立刻拉高了嗓門。
「我無法明確說到底有幾成,但認為他是歹徒的可能性的確存在。」
思考無關他的意志持續進行著,最後得出的結論令卷島不寒而慄。
「如果他沒有說,早就會否定『我沒有說』了。」《新都報》的年輕記者也語帶挑爨地加入戰局,「既然說不出口,就代表真的說了。」
就在此時……放在卷島上衣內袋的手機震動起來。
「read.99csw.com歹徒不是說了,只要收到贖款,就會釋放健兒。」
「你憑什麼這麼斷定?在山下公園,由於警視廳的人員撤退,導致偵查力薄弱,這一點不是顯而易見嗎?這根本是一連串發生的事件,為什麼中途逼退警視廳?這難道不是你們太輕敵了嗎?」
面對他的窮追猛打,卷島一時詞窮。
但記者們卻毫不手軟。
「等一下。」坐在記者席正中央的其中一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地叫了一聲。他正是昨天向卷島打招呼的《大日新聞》記者。
「為了在交付贖款的現場進行妥善的安排,不得不花費的時間,也因此導致了延誤。」
「等一下!」卷島拿出手機時,《新都報》的記者制止了他。「這種時候竟然講手機,你到底在想什麼?草率也該有個分寸!」
「你這種好像工作終於做完的態度,不是很草率嗎?」
卷島瞪著眼睛回答,《大日新聞》的記者也皺起鼻頭。
「呃,這是關於相模原男童綁架及殺人事件的記者會。我是在綁架偵查過程中,負責現場指揮的搜查一課管理官卷島。」
其他記者也七嘴八舌地發問。
「什麼叫這種事!」
「綁匪都會這麼說。即使原本就打算要殺人滅口,也會將這些話掛在嘴上。逮捕到歹徒,才是真正尊重人命。」
「為什麼會延誤這麼久?」
「嗯……沒問題……怎麼了?」自己略帶沙啞的聲音也在腦海中產生了迴音。
「另外,歹徒在棄屍現場留下了聲明文,這是實物的複印件。」
「既然這樣,為什麼沒有上前盤問?」
「這才是你一廂情願的解釋吧?」
「你這個人……!」
卷島啞口無言。后藤那傢伙……他心裏湧起另一股恨意,當然,此刻無處發泄。
「這本來就是我們轄區發生的事件,最後的交付贖款地點也遠離東京,警視廳會撤退也在情理之中,應該說是必然的結果。當然,在山下公園時,我方也增加了相應的警力,所以,完全沒有影響。」
在他們的身後,東京五大電視台的攝影機也嚴陣以待。想到這些攝影機將牽動全國數千萬雙眼睛,不免覺得鏡頭太冷漠,令人頭皮發麻。事到如今,終於能夠體會藤原為什麼不敢面對了。
「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嗎?」
回答之後,覺得得很不是滋味。記者們似乎一眼看破,立刻圍攻上來。
「你說什麼?」《大日新聞》的記者抓狂般地叫了起來,「這才不是無的放矢,說你沒有顧慮被害人家屬的心情,是有憑有據的!管理官,要不要原音重現你說過的話?我們已經得知,昨天晚上在山下公園時,你對擔心兒子安危的健兒爸爸說,『你去看看煙火吧』。這位父親告訴我們,你這句話,令他感到極度憤慨!管理官,你昨天在樓下大樓時,不也對我們說過這句話嗎?你太魯鈍,太缺乏緊張感了!正因為你讓我們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才要追究責任歸屬!」
「管理官,你這番話聽起來像是要被害人的父親負責。」
現世報嗎……?
「管理官!等一下,管理官!管理官!」
「今天的記者會到此結束!」卷島自顧自說完,站了起來。
以警察體制來說,不可能憑卷島個人的判斷向家屬道歉。即使可以,卷島也沒有這個打算。現在低頭道歉,感覺像在向這群記者道歉。
然而,記者根本不予理會,扯著嗓子叫道:「只顧擔心自己的孩子,難道就不管被殺害的健兒嗎?」
「這太莫名其妙了!如果你說了,就承認『說過』。你有說嗎?還是沒說?」
然後,掛上了電話。
「我不是問你這個。聽說,昨天交付贖款的現場,警方出現了疏失。我只是問你到底有沒有?」
他們有什麼資格把別人當成殺父仇人般逼入絕境?他們就像那些在偏僻地區犯罪,聲稱「大家都這樣,為什麼我不行?」的少年一樣,那種質問語氣在他們之間發酵,相互刺|激,使他們變得更歇斯底里。面對這群人,怎麼可能不產生反感?
「我四歲https://read.99csw.com的兒子也發高燒躺在家裡!」記者面紅耳赤地逼近過來。「我在工作的時候,也挂念著兒子!」
「身為管理官,你認為這個可疑人物就是歹徒的可能性有幾成?」
「管理官!」《新都報》的記者站了起來,叫著卷島,「你說話時,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完全感受不到你對這樣的結果有反省的態度,也完全沒有顧慮到被害人的心情。老實說,你現在讓全國民眾親眼看到了神奈川縣警的醜陋!」
「你至少該體諒一下被害人家屬吧?出現這樣最糟糕的結果,不是應該坦承是偵查疏失,乖乖認錯嗎?」
這個時間手機會響,顯然不是同事打來的。
「這隻是排除臆測,根據目前已經明確的事實所提出的見解。總不能偵查工作明明沒有任何疏失,硬要說『可能有』之類混淆視聽的話。」
被記者一語點破,卷島忍不住加強了語氣。
「那當然!」卷島不再拐彎抹角,忿忿地說出了超出自己真心的極端言論,「再怎麼把感情投注在別人的小孩身上,終究還是有限度的!」
「是這樣,親家公和親家母來醫院探病。所以,我在想,如果你時間方便,就一起吃頓飯……」
「有民眾聲稱,昨天在山下公園大道上看到一出逼真的追蹤劇。」
卷島再度無言以對。他記得自己曾經這麼說過,但沒想到這也變成吹毛求疵的把柄。當然,他並不是故意要刺|激櫻川夕起也,也不是因為漫不經心才這麼說的。
「我沒這個意思,請你不要曲解。我只是說,警方在偵辦過程中,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只是結果不如人意。對於這一點,深感遺憾。」
卷島轉過頭,瞪了那名記者一眼。雖然不會要求他發揮武士精神①,但對別人說這種話未免太無禮,也是對他人的侮辱。
「公布參与特殊犯罪偵查人員的數量,會對日後發生同類型犯罪時的偵辦工作造成不利影響,恕我無法向大家公布。但如果接到歹徒的指示后,在現場沒有安排好的情況下,就讓母親前往,很可能發生贖款被歹徒搶走,警方卻無法逮捕歹徒的情況,因此,為了避免這種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我們必須謹慎因應。」
「你在胡說什麼呀?」記者怒目相向地大聲反駁。
「在沒有確實證據,也沒有和家屬接觸的情況下,即使攔下來盤問,也無法保證到底他是否牽扯到這樁綁架案。而且,當時的判斷認為不應該打草驚蛇,讓歹徒察覺到警方的介入。」
「總之,先讓我接一下電話!」
「但是,歹徒不是這樣寫了嗎?事實上,他不是發現了嗎?」
卷島徑自結束了和記者之間的抬杠,按下手機的通話鍵。剛把手機放在耳邊,又受到照相機閃光燈的集中攻擊。
然而,從結果來看,這句話的確不夠謹!……
「身為參与偵查的一份子,對櫻川健兒遭到殺害我感到非常遺憾,也體認到問題的嚴重性。我深知警察的立場就是要逮捕犯人,必須全力以赴破案。」
「是嗎?不是你們逼退的嗎?」《大日新聞》的記者偏著頭,斜眼看著卷島。
卷島的語氣突然軟弱下來,把手伸進了內袋。難道是現世報?難道因為父親的愚蠢,要犧牲泉美嗎?
卷島頓時火冒三丈,對記者大聲咆哮著。他並不是發怒,而是不知道如何處理內心交織著不安、焦躁和罪惡感的感情,不計任何方式地想要一吐為快。
而且,並沒有擺脫自己引發的漩渦。
「這有什麼困難的!」記者甩著筆,咆哮起來,「我想要功勞!你有說嗎?還是沒有?」
「聽說,在山下公園現場時,警視廳就撤退了,是否因為這樣,導致偵查網出現了漏洞?」
「你這不是在逃避嗎?」記者一臉佔了上風的表情加以反擊,「你根本就是一副斷尾求生的態度!」
「真的是這樣嗎?」記者看著卷島,用誇張的口吻說,「如果家屬接到歹徒的新指示,或許這樣的做法還情有可原。否則,誰都不知道歹徒是否會再九*九*藏*書和家屬接觸,在這種情況下,就這麼輕易放棄跟監可疑人物嗎?即使沒有盤問,也可以問一下這個人從哪裡來,是幹什麼的。」
「從原宿到山下公園,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而且,在到達之後,也被迫繼續等待。真的需要那麼長時間嗎?到底在現場安排了多少人?」
「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因為被害人家屬沒有立刻報案,才會導致偵查工作失敗嗎?」
「怎麼樣?管理官,你有沒有對肉票父親說過這種話?」
是園子。他百分之百確定。
這個毛頭小子以為扛著媒體的招牌,就自以為是,不是以理服人,而是情緒化地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度。
「喔……」丈弘的父母從老家高崎趕了過來。
「你才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一個小孩子因此失去了生命!」
「剛才你提到,為了安排現場,花費相當多的時間,但從結果來看,反而讓人質疑投入第一線的偵查員人數根本不足。在煙火大會的人潮中,警力是否太薄弱了?」
「……有。」卷島沒好氣地說。「如果因此造成櫻川夕起也先生的不悅,我深感抱歉,但我並不是漫不經心或是缺乏緊張感才說這種話,而是判斷夕起也先生的焦躁言行會影響我們的偵查工作,為了讓他和我們保持距離,順口說的一句話。或許因為一時考慮不夠周詳,說了這句不得體的話,但請你們理解我們必須以偵查工作為優先的立場。」
「很遺憾,我無法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的記者會。一踏進會場,便感受到室內殺氣騰騰。坐在放了好幾支麥克風的折迭桌前,對面椅子上的二十多名記者向他投以冷漠的視線。卷島覺得,他們眼神中的強烈攻擊性超過了對於為什麼不是藤原一課長出面所產生的疑問。
會有什麼事……他似乎看到了答案。
「一句遺憾能夠解決問題嗎?一個小生命就這樣被扼殺了耶!」《新都報》的記者尖聲叫了起來。
在一片令人發毛的寂靜中,卷島繼續說了下去。
「在交涉中,真的有提及功勞之類的內容嗎?」
「喂,年輕人!你腦筋是不是有問題?」
「但是,你們不僅沒有逮捕到歹徒,健兒還送了命。難道不是因為沒有及時出現在交付贖款的地方,引起對方的懷疑嗎?上面寫的『像笨牛般的一群人』,不正是指這件事嗎?」
他帶著尷尬的表情,再度面對記者。
「目前,並沒有發現明確的疏失,或是導致歹徒察覺警方在場的事實。」
《大日新聞》的記者橫眉豎眼,以質問的口氣問道。玩海灣之星猜謎遊戲時的友好態度早已消失無蹤。
記者絲毫沒有放鬆。
「你這是什麼態度?」幾名記者忿忿不平地叫了起來。
「不許拍!」卷島用手擋住鏡頭大聲咆哮著,然後轉過身去。
無論怎麼辯解,媒體已經認定警方有疏失了。但卷島之所以嚴正否認,並不是為了保全警方的體面,而是面對群起而攻的媒體所產生的戰鬥本能。記者很明顯地把他當成敵人,全面展開攻擊。
「怎麼樣?在案情還不明朗的階段,就基於搶功勞的理由,強行獨立偵查。這是事實嗎?」
現實再度向卷島襲來。雖然鬆了一口氣,卻發現只是自己的錯覺。事態絲毫沒有好轉。
「昨天,根據歹徒的指示,交付贖款的地點更改了兩次,從新宿改到原宿,之後又到山下公園。在轉移陣地時,因為警方的因素,致使在原宿耽誤了超過三十分鐘,在山下公園,比歹徒指定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導致健兒的母親苦等許久。而這些情況在搜查一課課長的記者會上,並沒有詳細說明,請問這是事實嗎?」
記者覺得自己點到了要害,便乘勝追擊。
「因為是跟丟了,所以,故意讓可疑對象逃走的這個問題是不存在的。」
「管理官!管理官!請等一下!管理官!還沒問完呢,管理官!」
無論如何,總算順利化解了幹部們最想迴避的遲到問題。卷島在心裏鬆了一口氣。總算完成了最起碼https://read•99csw.com的使命。接下來有關現場的問題,是和自己有關的問題,不會受到太多限制。
「我已經說了。」
聽到和現場格格不入的壓抑聲音,卷島忍不住屏住呼吸。
「在煙火大會結束后,他並沒有走向準備交付贖款的肉票母親,而是隨著人潮離開了。有幾個人跟蹤了他一段時間,後來接到聯絡,一個人和等候在交付贖款現場的母親接觸,所以,便停止了跟監。但我想上午的記者會上已經提到,和母親接觸的,是和案件完全無關的人。」
「怎麼可以這樣匆匆收場!」
這名《新都報》的記者用從結果看問題的假設論,義正詞嚴地指責警方。這個三十齣頭,不知世事的男人嘟著嘴,一副正義使者的模樣,看了讓人討厭,但卷島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記憶有點模糊,所以無法明確回答。」
「關於聲明文的內容,歹徒將自己的犯罪行為的責任推卸給被害人家屬和警方,一廂情願地說是無可奈何下的選擇,逃避責任,這是對整個社會極其卑劣的挑戰。這是一樁前所未有的兇殘犯罪,所有偵查員將齊心協力,矢志逮捕歹徒。另外,經過確認,發現這份聲明文所用的紙筆種類與交付贖款時的紙條相同。至於其他細節,目前鑒識人員正在進一步的鑒定。」
只要稍微示弱,這些人就會一擁而上,張牙舞爪地展開猛烈攻擊。雖然之前卷島曾經耳聞這種卑劣的手法,然而,一旦成為他們的目標后,就會在這種無情的攻勢面前喪失真誠的感情。
卷島的情緒也失控了,「還不是因為你們在吹毛求疵。這種事,和偵查結果有關嗎?在偵辦過程中,我們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很遺憾會出現這種不盡人意的結果。」
平時,每次在電視上看到大企業高層或官署幹部在為醜聞舉行記者會時,都覺得很納悶,這些在各自職位上應該算是精明能幹的人,為什麼會醜態百出?如今,自己也面臨相同的局面。這場記者會後,絕對不會有人再支持神奈川縣警了。然而,他卻無意加以補救,內心有一種豁出去的不快|感。
卷島擋住他們言語的施壓。正當他走向出口時,《新都報》的記者大聲吼道。「管理官!你想逃嗎?你想逃跑嗎?」
病情惡化……?
「從這篇文章來看,歹徒確實有出現在交付贖款的現場,卻識破了警方的行動,打消了和家屬接觸的念頭,進而引發殺害健兒小弟弟的殺機。對此請問你有什麼看法?」
「警察不是萬能的,如果在案發當初,家屬就通報警方,或許還可以嘗試其他的方法。但這一次,警方等於是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把偵查員派往交付贖款的現場。即使這樣,我們也盡心儘力地去做。在大太陽底下,在擁擠的人群中,毫無怨言地監控著,做好萬全的準備,希望能夠在歹徒上前接觸時,將他一舉逮捕。但是,歹徒並沒有接觸。就是這麼一回事。」
「改由神奈川縣警獨立偵查的理由,剛才已經向各位報告了。」卷島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
「這種交涉並不常見,這麼特殊的談話,竟然說不記得,你認為輿論會接受嗎?」
「什麼叫這種事……」
卷島拚命克制自己想要皺眉頭的衝動。到底要問幾次?從我的回答中,不是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即使如此,不是仍然應該派最低限度的人手跟蹤這個可疑人士嗎?」
「原本在跟蹤的人也必須回現場支持嗎?在觀賞煙火這麼混亂的場合下,只有這麼幾名偵查員嗎?」
卷島愣了一下,渾身僵硬,完全聽不到記者抗議的聲音。
室內一陣騷動,有一種設異的氣氛。
「等一下!等一下!」記者們在一陣嘩然中站了起來。
「…………」
「這個男人是我發現的。我為什麼會盯上他,是因為他一個人跑來看煙火,而且,當施放煙火時,他沒有抬頭看煙火,而是左顧右盼。還有……我在察看新宿交付贖款地點的錄像帶影像時,記住了經過母親身旁的一個男人的鞋子款式,和山下公園的那個可疑人九_九_藏_書物的鞋子款式很相像。」
「我怎麼草率了?」
「被害人家屬也認為警方的偵查不夠完善,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
「我剛才說了,這是歹徒為了使自己的行為正當化所採取的一廂情願的措詞,警方對此深感憤慨。」
卷島想象著下一刻,眼前這些無動於衷的記者產生騷動的情景,拿起了一旁的影印文件。
五點十五分過後,卷島走進了記者會會場。
「泉美呢……?」
「這不是偵查上的重大失誤嗎?」《新都報》的年輕記者大叫起來。
雖然把模擬問答題庫中非說不可的內容說了出來,但說的時機太糟糕了。一方面是因為苦於沒有機會說出口,另一方面,現場緊繃的氣氛也令他感到煩躁,於是,他幾乎懷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心情把這幾句台詞講了出來。
藤原交給他的模擬問答題庫中寫著,可以在總結時,不經意地提及被害人沒有及時報案這件事。雖然他完成了這項使命,卻是在最糟糕的情況下說出這番話。他已經失去冷靜,就這樣脫口而出了。
卷島離開醫院還沒有兩個小時,園子卻打電話過來,這表示……
「你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卷島仍然一臉鐵青冷冷地回答。
卷島很想一拳打在那個偽善記者的鼻子上,他幾乎快抓狂了。
卷島回答時,沒有露出一絲歉疚的表情。記者們雖然沒有抗議,但閃爍不停的閃光燈卻令卷島感受到不愉快的壓力。
「我沒有這麼說!」
「呃,首先是目前的偵查情況。相模原南警察局成立了特別偵查總部,總共布署了將近一百五十名警力開始在現場附近查訪,努力找出目擊證人,並尋找歹徒可能遺留下的物品。目前,還缺乏有力的線索指向某一特定嫌犯,但縣警所有同仁將傾注全力,早日逮捕嫌犯歸案。」
「身為媒體人,要對自己的言論負責!」
「是嗎?……」卷島暫時鬆了一口氣,僵直的背部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下來,「我知道了。我儘可能安排一下,再等我一下。」
這個平時總是一副謙卑有禮、察言觀色的男人完全變了樣,如今,正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看著卷島。
「現場的警力布署並沒有問題。」
卷島以平靜的口吻說明。
「你……」
「他趁我們稍不留神時溜走了,最後只能放棄跟監。」
「這倒未必。當時,並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非要逮捕這個人不可,當接到更重要的情報時,當然會優先考慮,這並沒有任何疏失。」
喧鬧早已停止。只有無數冰冷的視線射向卷島。
「如果歹徒逃逸,誰都無法保證人質的生命安全。」
卷島有點不耐煩了,簡短地應了一聲,「對。」記者立刻露出一副看著傻瓜走入陷阱的輕蔑態度,微微揚起嘴角說:「我們想立功,所以,請警視廳抽手……管理官,聽說這是你親口說的,真的有這樣的內幕嗎?」
「我沒這麼說。」
「現在還沒有消息。」
「不是這樣,因為我女兒住院了,所以很擔心。」
「我無法猜測歹徒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但我不認為歹徒會因為家屬遲到,就認為警方插手。昨天那個時段,現場周遭狀況混亂,沒有人能夠保證順利到達現場,歹徒不可能因為家屬遲到就放棄接觸。」雖然卷島自己的解釋越來越牽強,但還是補充說:「這是我現場實際的感受。」
「這是警方的邏輯。尊重人命最重要,逮捕歹徒應該退而求其次吧。」
「現在……方便嗎?」
「就事實而言大致是如此。」
「每個歹徒前往取款地點時,都會變得格外小心謹慎。即使歹徒混入人群中,察覺到警方在場,也很難判斷是否真的是因為現場的偵查員讓他起了疑心。總而言之,昨天的偵查行動完全符合程序,所有偵查員都全力以赴。」
驚訝的是,在這麼短時間內,卷島已不自覺地養成了無論說什麼,都變成自我防衛措詞的習慣。當意識到有無數雙眼睛正對自己虎視眈眈,想要從自己的話中挑毛病時,真誠坦率的心情早就被封進一個連他自己也無法輕易打開的牢固箱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