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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壽春三叛 三世紀 三〇年代(二三〇—二三九年)

3、壽春三叛

二三六—二五九年
本冊《壽春三叛》,敘述二十四年史跡,三個帝國的分裂局勢,已經穩定,而內鬥轉趨慘烈。曹魏帝國發生兩次政變:一次罷黜皇帝,一次誅殺最高統帥;三次兵變:都在東方重鎮壽春(安徽省壽縣)。東吳帝國發生三次政變:一次罷黜皇帝,兩次誅殺丞相。蜀漢帝國比較平淡,但最高統帥被叛將刺死。
每次政變,都引起屠滅三族的慘劇,每次兵變,更死人山積——壽春一連發生三次叛亂,幾乎空城。詭詐、殘忍、勾心鬥角,遍地是血。然而,那些不成才的野心家,只看到榮華富貴,卻看不到失誤;只看到自己前程如錦,卻看不到人民苦難。今天還是炙手可熱的神聖人物,明天霎時間變成國家蟊賊,全家斬首,還把千萬無辜的男女老幼,也帶入刑場。官員的尊嚴靠赤|裸裸的軍事力量維持,是和非、對和錯,全看你是勝是敗?人性急劇墮落,種下未來更悲慘命運的種子。
柏楊
一九八五·三·一五

三世紀 三〇年代(二三〇—二三九年)

14、最初,曹操還是東漢王朝魏公的時候,任命酇縣(河南省永城縣西酇城鄉)縣長劉放、軍事參議官(參軍事)孫資,同當皇家圖書館管理官(秘書郎)。曹丕(曹魏帝國一任帝)建立帝國后,改名為立法署(中書),任命孫資當立法署長(中書令),劉放當總立法長(中書監。「令」「監」官級都是「第三品」,職掌相同,可能是雙頭馬車制,都是首長。古代官制模糊,「令」「監」地位又變化無常,有時有令無監,有時有監無令,有時並存,姑且稱「立法署長」「總立法長」,增加印象),二人遂同時掌握機要。(情勢演變:「尚書」既逐漸脫離宮廷,成為政府機關,「中書」遂代替「尚書」之職。)
4、東吳帝國鑄一枚當一千枚的大錢(重十六銖)。
有人說:君王治理的範圍,大者是天下,小者是一國。文武官員成千上萬,一一考察,或擢升,或免職,怎麼能夠不交給有關單位去辦而自己動手?我的回答是: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所謂在上位,不僅僅指君王,郡長主持一郡,州長主持一州,九位部長(九卿)主持他們的一部,三公統籌全國,都用同一道理,去考察升降他們的部屬。君王也用同一道理去考察升降三公、部長、州長、郡長,怎麼會把事情堆到一個人身上,獨任煩勞?
「左右親信的忠心和見解以及深謀遠慮,未必超過高級官員,但是,鑽營奔走,諂媚逢迎,可比高級官員更有獨到功夫。現在外面動輒就說:立法署(指劉放、孫資)如何如何。他們雖然恭敬謹慎,不敢結交政府官員。但僅只『立法署』一個虛名,就能使世俗如此注意,何況手握權柄,整天侍奉在皇上眼前。萬一乘著皇上睏倦之時,竊弄權威,大家發現他能夠影響皇上的決定,自會趨炎附勢,順著他們的意向行事。
1、春季,正月壬辰日(正月己亥朔,沒有壬辰),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山茌(山東省長清縣東南)縣政府奏報說:「看見黃龍。」宮廷禁衛官司令(光祿勛)高堂隆認為:「曹魏帝國是『土』的命運,所以黃色瑞龍出現(土是黃色),應改變元旦的位置(正朔),改變衣服的顏色。上報神明,下使萬民耳目一新。」曹魏帝(二任明帝)曹叡(本年三十四歲)同意。
曹魏·青龍  五年  景初元年  蜀漢·建興十五年  東吳·嘉禾六年  (燕王公孫淵紹漢元年)
8、九月,東吳帝國改年號赤烏(因紅色羽毛的烏鴉,飛集於金鑾寶殿之前,改年號紀念這次祥瑞。之前是嘉禾七年,之後是赤烏元年)。
10、曹魏帝曹叡下詔,命三公及部長級高級官員,每人推薦「才德兼備」的人才一人。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司馬懿推薦兗州(山東省西部)州長(刺史)太原郡(山西省太原市)人王昶(音chǎng〔廠〕)。
公孫淵將宣布獨立時,將軍綸直、賈范等苦苦勸阻,公孫淵把他們誅殺。司馬懿特地加高(封)綸直等的墳墓,任命他們的子孫當官,釋放被公孫淵囚禁的叔父公孫恭(公孫淵奪取政權時,《資治通鑒》並沒有載明囚禁叔父公孫恭;參考二二八年十二月。或是遺漏,或是以後才囚禁;如是當年囚禁,公孫恭在獄已整十年)。漢人希望返回故鄉的,隨意返回,遂班師。
曹魏帝國皇帝曹叡問中央軍事總監(護軍將軍)蔣濟說:「孫權會不會救援公孫淵?」蔣濟說:「孫權知道我們已有萬全準備,不可能從中得到利益。如果派軍深入,他們沒有這個力量;如果僅抵達邊疆,勢必徒勞無功。縱然是兄弟子侄陷於危境,孫權都不會有任何反應,何況公孫淵跟他漠不相關,而從前又受過公孫淵的戲弄羞辱(參考二三三年十二月)?現在所以盛傳將出動大軍,只不過是欺騙公孫淵的使臣,使我們產生疑懼,一旦我們不能攻克,好使公孫淵向他臣服。然而,沓渚(遼寧省大連市西旅順)距襄平相當遙遠(兩地航空距離三百二十千米),如果我們遠征軍前進緩慢,不能速戰速決,則孫權可能對我們作騷擾性的攻擊,甚至派輕裝部隊,發動突襲,也不一定。」
「我曾經聽說,高級官員權力太大,寶座一定危險;左右助理關係太過親密,耳目一定被蒙蔽;這是古代最重要的鑒戒。從前,高官當權,內外不安(曹魏帝國建立迄今,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不知指的什麼?可能指東漢王朝末年),陛下親自處理國事,政治自然納入正軌。並不是高官不忠,只是權威下移之後,人們對君王一定怠慢,這是正常現象。陛下既然有能力防止高級官員發生這種流弊,希望不要忘記左右親信造成的另一種流弊。
為什麼如此?因為大公無私,明察秋毫,出自內心;而考績成效,根據的是外在行為。自己內心都不能正直,而竟去考核別人的行為,豈不太難!在上位的人,只要堅持不因為親疏貴賤而改變心意,不因為喜怒好惡而改變立場,就很容易發現人才,並任用人才。想知道誰是飽學之士,只要他記憶的和閱讀的十分淵博,談論經典時十分精通,他就是飽學之士。想知道誰是公正法官,只要他有能力分辨真實、虛偽,使人不受冤枉,他就是公正法官。想知道誰是理財專家,只要他能使倉庫充實,人民富足,他就是理財專家。想知道誰是優秀將領,只要他戰必勝,攻必取,敵人害怕屈服,他就是優秀將領。至於其他文武百官,也都用這種方法考察。表面上看起來,是詢問徵求別人的意見,但事實上卻由自己做主決定;雖然也是根據他們的外在行為,但事實上卻由自己內心觀察。探討實情,斟酌形勢,是一種最精密的心智活動,不可以言傳,也不可以記載,怎麼能夠預先制定法律,而交給主管單位去辦理?
7、秋季,七月二日,曹魏帝國宰相東鄉公(貞公)陳矯逝世。
劉放、孫資,長久的主管政府機要,夏侯獻、曹肇心裏一直不服,宮殿中有專供公雞晚上棲止、早上啼鳴的樹,兩人互相說:「公雞占這棵樹也夠久了,看它還能再占幾天?」劉放、孫資聽到耳朵里,恐怕二人當權后對自己不利,陰圖反擊。而燕王曹宇,性情謙恭溫和,向老侄曹叡懇切推辭。曹叡把劉放、孫資喚到卧室,問說:「燕王究竟是什麼意思?」劉放、孫資回答說:「燕王有自知之明,知道負擔不了這麼重大的責任。」曹叡問說:「那麼,誰有這個能力?」當時,只有曹爽在旁,劉放、孫資遂順便推薦曹爽,並且建議:「最好教司馬懿也參与。」曹叡問:「曹爽行不行?」曹爽汗流浹背,緊張得不知道如何回答。劉放暗中用腳踢他,附到他耳朵上,悄悄告訴他:「快說:『我願用生命保護皇家。』」曹叡採納,決定命曹爽、司馬懿輔政。可是,不久又中途改變,下詔收回前令。劉放、孫資晉見曹叡,再作請求,曹叡再度接納。劉放說:「最好由陛下親筆書寫詔書。」曹叡說:「我手腳發軟,不能提筆。」劉放爬上御床,握著曹叡的手,勉強寫下遺囑,遂拿出宮,高聲宣布說:「有聖旨,燕王曹宇等,一律免職,不準在宮廷停留。」曹宇等大為驚愕,流淚退出。
1、春季,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鑄大錢,一錢當五百錢(上鑄「大泉五百」,重十二銖)。
文官司司長(吏部尚書)盧毓,談論選拔官員的原則,認為必須先考慮品德,再考慮才幹。禁宮諮詢官(黃門侍郎)馮翊郡(陝西省大荔縣)人李豐,曾經詢問盧毓,盧毓說:「才幹必須用到善行上,所以大才幹成就大的善行,小才幹成就小的善行。如果僅有才幹而不能成就善行,他的才幹,就不適合做官。」李豐佩服。
「如果有人向陛下報告:『孫權、劉禪都在改革內政,減輕賦稅,一舉一動,聽取年紀大的或賢能人才的意見,事事遵守國家法令制度。』陛下聽到后,豈不是十分震驚,而厭惡他們如此?認為更難馬上把他們消滅,深為國家憂慮。相反的,如果有人向陛下報告:『兩個匪酋,都不走正路,橫行霸道,奢侈淫樂,絲毫不能節制;轄區內的賦稅沉重,人民不能忍受,怨恨的聲音日益高漲。』陛下聽到后,豈不高興他們筋疲力盡,認為消滅他們十分容易?假定是如此的話,請陛下換一換位置去想,是非善惡,便十分明顯。
7、十月十五日,大辰星旁出現孛星;東方天際也出現孛星。
等到曹叡病重卧床,深為憂慮身後之事,遂任命曹操幼子燕王曹宇(曹叡叔父)當最高統帥,和中央禁軍總監(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騎兵指揮官(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共同輔政。曹爽是曹真的兒子(曹真,參考二二二年九月)。曹肇是曹休的兒子(曹休,參考二一八年三月)。曹叡自小跟燕王曹宇友善,所以託付後事。
秋季,七月,大雨不停,遼河水位突然增高,運輸糧秣船隊,從遼口(遼寧省營口市·遼河注入渤海處)一直抵達襄平城下。可是,大雨降了一個多月,平地水深數尺,曹魏遠征軍恐懼,很多將領都準備把營壘撤退到較高地方,司馬懿下令:「再有人談論遷移,斬!」司令部參謀官(都督令史)張靜違犯此項軍令,立即誅殺,軍心才告安定。襄平雖被曹魏遠征軍包圍,但受到水勢保護,人民照樣出城砍柴、牧羊牧牛。曹魏遠征軍將領打算俘虜這些樵夫牧童,司馬懿不準。軍政官(司馬)陳珪說:「從前,進攻上庸(湖北省竹山縣西南田家壩)時,八道同時進發,日夜不息,十五天就把堅城攻陷,砍下孟達人頭(參考二二八年正月)。這一次我們跋涉的路程更遠,卻這麼安閑,我實在想不通。」司馬懿說:「孟達守城的部隊少,可是糧食卻足支持一年,我們軍隊人數比他多四倍,糧食不能支持一個月,用一月攻擊一年,怎麼能不速戰速決!我們用四個人攻擊一個人,即令大軍死亡一半,只要能夠攻克,都要去做,所以不顧死傷,是跟糧食競爭。現在,情形恰恰相反,敵人軍隊多,我們軍隊少;敵人糧少,我們糧多。何況大水泛濫,限制我們行動,即令想攻城,又如何攻法?自京師出發,不擔心敵人攻擊,只擔心敵人逃走。現在,敵人糧食快要吃完,可是我們的包圍圈還沒有完成,如果掠奪他們的牛馬,阻止他們砍柴放牧,勢將逼他們逃走。戰爭是一種詭詐的行為,必須隨機應變。敵人仗恃龐大的軍力,又仗恃大雨不止,所以雖然飢困,不肯認輸,我們當顯示我們束手無策,使他們安心固守。貪圖一點小利,使他們受到驚嚇,棄城逃走,不是好的計謀。」這時,中央政府得到遠征軍被大雨困住的消息,一致主張撤退,皇帝曹叡說:「司馬懿有能力控制危局,捉住公孫淵,指日可待。」
法治人治之爭,在中國歷史上至少糾纏兩千年之久,到了二十世紀之後,法治勝於人治,才成定局。司馬光為人治所提出的辯護,徒供後人憑弔,已沒有再批判的價值,我們自不浪費筆墨。不過,有一點卻十分奇怪,這麼一篇嚴重不合邏輯,矛盾百出的議論和對政治膚淺的認識,何以被人治派奉為經典?這是不是可藉以說明儒家知識分子缺乏推理能力?假如不可以這麼說的話,至少可以說,傳統知識分子缺乏邏輯訓練。
「而且,大軍駐屯原野,有數十萬人,每天的費用,不少於千斤黃金。把全國所有田賦捐稅的收入,都當做軍費,還不夠用,何況皇宮內院那麼多編製外的美女?再加上皇后妃妾跟皇太后的娘家,隨便賞賜,內外浪費,開支超過軍費的一半。從前,劉徹(西漢王朝七任帝)挖掘土地,鑿成湖泊(太液池),堆積泥土,建成假山(瀛洲、漸台等。參考前一〇四年)。慶幸的是,當時天下統一,沒有對手跟他對抗。自從天下大亂(黃巾民變之後),四五十年以來,馬不離鞍,人不解甲,強大的敵人,在邊疆虎視眈眈,企圖消滅曹姓皇族。陛下不戰戰兢兢、刻苦節約,卻用全副精力,追求奢侈豪華的糜爛生活。宮廷御庫房(中尚方)製造遊戲玩物,後花園豎立承露盤,這固然可使耳目舒服愉快,但也正足以鼓勵敵人大舉侵犯的野心。捨棄伊祁放勛、姚重華的節儉美德,去追劉徹毫無節制的惡行,我暗中為陛下惋惜。」曹叡不理。
6、曹魏帝國主管單位奏報:尊稱曹操(武皇帝)廟號太祖,曹丕(文皇帝)廟號高祖,現任皇帝曹叡廟號烈祖。這三位「祖」的祭廟,萬年萬世,都不拆毀。
公孫淵得到消息,再一次派使節前往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向東吳帝(一任大帝)孫權(本年五十七歲)稱「臣」,請求救援。東吳政府打算誅殺派來的使節(報殺張彌、許晏之仇。參考二三三年十二月),羊衜說:「不可以。這正是為發泄一個市井小民的怒氣,而糟蹋了圖霸的良機。不如乘這個機會,對使節特別厚待,然後派出特遣部隊,對公孫淵施加壓力,要他歸附。如果魏國(曹魏帝國)不能取勝,而我們遙遠的前往赴援,足使遠方蠻夷對我們感恩。我們這種救難扶危的義行,將傳播萬里之外。如果他們兵連禍結,勝負不能立見分曉,公孫淵的主力被吸引在心臟地區,我們就在他邊陲郡縣,搶劫他們的財物,擄掠他們的人民,滿載而歸,也足夠代上天執行懲罰,雪昔日之恥!」孫權說:「好極!」下令動員,命武裝部隊集結待發,教公孫淵的使節先行返回,說:「請你們大王固守待援,我會照著你們的盼望出兵,一定跟老弟(公孫淵)有福同享(稱「弟」,表示親熱),有禍同當。」又說:「司馬懿所向無敵,九_九_藏_書我深為老弟憂慮。」
4、六月三日,曹魏帝國擢升政務署長(尚書令)陳矯當宰相(司徒),左執行長(左僕射)衛臻當最高監察長(司空)。
有的人因為是皇親國戚,或權貴之家,雖然沒有才能,照樣身居高官。有的人因為關係疏遠,出身貧賤,雖然有很高才能,照樣被排斥在政府之外。當權人士所喜愛、所欣賞的,雖然是個壞官,也不能免職;但所惱怒、所討厭的,雖然對國家建有功勛,也不錄用。詢問別人,或徵求別人的意見,稱讚他的和詆毀他的,各佔一半,因而猶豫不能決定。考察他外在的行為,文件俱在,但沒有實質,無法清楚。即令制定再完善的考績條例,項目再細,檔案再多,又怎麼能夠了解真相!
議論紛紛,一直無法作出最後決定,《公務人員考績條例》竟不能實行。

二三八年(戊午)

7、六月,曹魏帝國遠征軍抵達遼東。燕王公孫淵命最高統帥卑衍(卑,姓)、楊祚,率步騎兵數萬人,在遼隧(遼寧省海城市西北)阻截,構築圍牆及壕溝二十余里。曹魏遠征軍各將領打算攻擊,司馬懿說:「敵人所以堅壁清野,就是想把我們拖死,現在攻擊,正跳進他們圈套。而且,敵人主力在此,他們根據地(襄平)必然空虛,我們直接攻擊襄平,一定可以擊破。」遂製作大量旗幟,表示要向南方迂迴。卑衍等率所有的精銳,南下阻截,司馬懿暗中渡過遼河,向北挺進,直撲襄平。卑衍等大為恐慌,乘夜撤退。曹魏遠征軍進抵首山(襄平西南),公孫淵再命卑衍等迎戰。司馬懿迎頭痛擊,大破卑衍兵團,遂進軍包圍襄平。
「可是,國庫不但沒有盈餘,反而年年不夠,甚至連牛肉都要抽稅。那麼,政府所有收入,既不在國庫,一定在其他地方(指用來大興土木、搬運巨鍾等)。官員們的薪俸、穀米、布匹,都是君王們因他們辛勞而發給的報酬,官員賴以為生,一旦廢除,是斷絕他們的生路,他們應該得到的,卻被無情的剝奪掉,怨恨自然興起。」
治理國家最重要的事是任用人才。至於誰是人才?怎麼發現人才?連聖賢都感到困難。於是,只好用聽到的「毀謗」和「讚譽」,作為標準。喜愛和憎惡遂主宰這個判斷,善良和邪惡就混雜在一起。用考績條例檢查行政效果,一定巧詐橫生,真假不明。其實,重要的是:只要大公無私,明察秋毫就夠了。在上位的人至公至明,則部屬有沒有能力,就很清楚的擺在眼前,根本無所遁形。假如不公不明,再好的考績辦法,恰恰被利用做成全私慾、打擊異己的工具。
「古時候的三公,坐在君王身旁,談論天下大事。在宮廷供職的大臣,是君臣之間溝通的橋樑,時時彌補君王的疏忽或錯誤,君王再小的善行都要記載,再小的過失都要糾舉。天下是如此之大,人口是如此之多,一盞燈火,不可能使每個角落都得到光明。所以,君王是人的頭顱,臣子則是四肢,顯示同屬一個整體,必須互相配合,才能完全。古人指稱:『充當棟樑的木材,絕不是一根樹枝;帝王的偉大事業,絕不能靠一個人的謀略。』從此可以了解,豈有身為大臣,整天在那裡辦理考績,就可以使天下太平之理。有些人既有辦法保持他的官位,又沒有被免職放逐的顧慮;而又有些人雖忠心報國,卻遭受猜忌。社會上沒有公道,邪惡的攻訐卻成一時的風氣。在這種情形下,即令孔丘來主持考績,恐怕也不能有什麼效果,何況一個普通的泛泛之輩!」
周瑜老哥的兒子、偏將軍周峻逝世,首都衛戍司令(衛將軍)全琮請求把周峻的部隊交給他的兒子周護。孫權說:「從前,擊敗曹操,吞併荊州,都是周瑜之功(指赤壁之戰,參考二〇八年十月),永不能忘。聽說周峻病故,便打算任命周護接替,可是聽說周護性情凶暴,如果用他,恐怕恰恰是害他,所以中途改變主意。我思念周瑜,豈有已時!」
柏楊曰:
「每一個亡國的君王,都堅信不會亡國,而最後竟然亡國。每一個聖明的君王,都兢兢業業,認為隨時都會亡國,而最後卻沒有亡國。今天,全國一片蕭條,家家戶戶,沒有一石(音dàn〔但〕)以上的存糧,國庫之內,也沒有維持一年以上的積蓄。外有強大的敵人,使大軍暴露在貧苦蠻荒之地,不能休息;內部又大興土木,各州各郡全陷騷動。萬一遇到敵人突擊,邊疆告警,我恐怕投身大興土木的壯士,不能分身戰場。同時,官員將士們的俸祿薪資,逐漸減少,比起從前,不過五分之一;對退休的官員,也不再發給生活費用;從前完全免除賦稅的,而今也要繳納一半。政府收入,比從前超過兩倍;國家軍政正式開支,比從前減少三分之一,國庫應有豐富的盈餘才對。
曹爽擢升政務署文官司司長(吏部尚書)盧毓,當政務署執行長(僕射)。任命何晏接任政務署文官司司長;又任命鄧颺、丁謐當政務署執行官(尚書),畢軌當京畿總衛戍司令。何晏等仗恃大權在握,隨心所欲的處理國家事務,依附他們的,升遷;不依附他們的,排斥;官員們都要順著風向轉舵,不敢拒抗。禁宮諮詢官(黃門侍郎)傅嘏,對曹爽的老弟曹羲說:「何晏表面上清凈無為,實際上卻熱衷名利;伶俐乖巧,不在根本上下工夫,我恐怕他會先迷惑引誘你們兄弟。正直而有見識的人,將遠離而去,政府功能,將陷於停頓。」
農林部長(大司農)河南郡(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人孟光,向皇家圖書館管理官(秘書郎)郤正(郤,姓)查問皇太子劉璿讀書情形跟性格愛好傾向,郤正說:「皇太子侍奉雙親,恭敬孝順;讀書從早到晚,都不懈怠;有古代『世子』(國君合法繼承人)的風範。接待臣僚部屬,用心寬厚。」孟光說:「像你所形容的,民間家家戶戶的孩子,都會如此。我所關心的是皇太子的權術智謀如何?」郤正說:「教導太子的正道,是使他如何孝順父母,不可以膽大妄為。權術到緊急時才會產生,智略又深藏在胸懷之內,到底有與沒有,怎麼可以預知?」孟光知道郤正謹慎,不敢暢所欲言,只說:「我口無遮攔,不知道忌諱,現在天下還沒有定於一統,智謀自然占第一位;但智謀是先天秉性,後天是教不出來的。皇太子讀書,怎麼能跟我們一樣,博聞強記,等待高位的人詢問?好像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博士),要對皇帝所提的問題,寫出答案,以謀求一官半職?你應該在最重要的關鍵上用工夫!」郤正認為孟光的論點正確。郤正是郤儉的孫子(郤儉擔任益州州長,被變民所殺。參考一八八年六月)。
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崔林上書說:「《周官》上的考績辦法,十分詳盡。然而,自姬釗(周王朝三任王康王)以下,逐漸廢棄,這說明考績辦法,全看是不是有人執行和如何執行。兩漢王朝後來衰微,難道是因為他們的考績制度不夠周密?而今,我們的武裝部隊,十分雜亂,增多減少,沒有一定常規,無法使用同一標準。而且,好像漁網,當它不能張開時,拉它的主繩就行;好像皮衣捲毛,只要拿起領子一抖便可。皋陶(古代傳說中最公正的法官)在姚重華手下做事,伊尹在商王朝供職,邪惡的人自會遠離。如果高級官員能盡到他的職責,作為文武百官的榜樣,則誰敢不盡忠職守,何必考績!」
奏章呈遞前夕,董尋作全身沐浴,等待皇帝反應。曹叡果然說:「董尋真不怕死?」主管官員聽到這句話,立刻提出彈劾,要求逮捕董尋;曹叡批示:「不必。」
3、夏季,四月,蜀漢帝國(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皇帝(二任)劉禪(本年三十歲),前往湔縣(四川省松潘縣。湔,音jiān〔堅〕),登上觀阪(四川省都江堰市),察看汶水(岷江)源頭,十余日而返。(胡三省原注:諸葛亮死後,劉禪到處遊逛,無人可以阻止。)
6、冬季,十月十日,曹魏帝(二任明帝)曹叡(本年三十三歲)返洛陽宮。
冬季,十月十九日(原文「癸丑」,據《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改),把毛皇后埋葬愍陵。擢升毛皇后的老弟毛曾,當散騎侍從官(散騎常侍)。
柏楊曰:
3、五月二十二日,曹魏帝國大赦。
13、曹魏帝國所屬廬江郡(安徽省壽縣西南)郡政府主任秘書呂習,秘密勾結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出兵,準備打開城門,裡應外合。東吳帝(一任大帝)孫權(本年五十六歲)派衛將軍全琮、統前將軍朱桓等進軍。然而,當大軍抵達城下時,事情泄露,東吳軍只好撤退。
5、六月十二日,曹魏帝國京師(首都洛陽)地震。
4、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武都郡(甘肅省成縣)氐民族部落酋長苻健,要求歸降蜀漢帝國;老弟(苻雙)不同意,率四百戶人家投奔曹魏帝國。
潘濬請求入朝(潘濬跟陸遜,都留在武昌〔湖北省鄂州市〕),前往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打算詳細揭發呂壹的罪行,竭力諫爭,可是抵達建業后,聽說皇太子孫登已經幾次進言而沒有效果,潘濬遂大肆宴請文武百官,準備在宴會上,親手刺殺呂壹,再以死抵罪,只求為國除去一害。呂壹得到密報,聲稱有病,不能赴宴。
三國時代
  • 東吳派軍深入東方大海尋求夷洲亶洲。
  • 諸葛亮二出祁山·病逝五丈原。
  • 遼東郡郡長公孫淵叛變被殺。
  • 東吳斬酷吏呂壹。
    9、十二月二十六日,曹魏帝曹叡前往許昌(河南省許昌市東)。
    8、十二月二十四日,曹魏帝國最高監察長(司空)、潁陰侯(靖侯)陳群逝世。陳群前後很多次上書,對時政得失提出建議。每次都用「親啟密奏」(封事),而把原稿毀掉。當時的人,甚至他的子弟,都不知道。輿論遂認為他庸庸碌碌,無所作為。三世紀四〇年代時,皇帝(三任帝曹芳)下令收集官員們所呈遞的奏章,編輯成冊,稱《名臣奏議》,大家才發現陳群所提的建議,都嘆息敬佩。
    司馬光的評論,非常恰當。可是,必須英明的君王才能實行。自西漢王朝以下,能夠根據方案,追究實施成效的,沒有一個君王比得上劉病已(劉詢,西漢王朝十任帝宣帝)。劉病已能夠做得那麼好,並不是由於師傅傳授,或高級輔佐大臣開導。司馬光所謂「不可以言傳,不可以記載!」真是萬世名言。
    柏楊曰:
    何晏聽到這話,跟傅嘏友情破裂,抓住一件小事,把傅嘏免職,又把盧毓逐出政務署(尚書省),去擔任司法部長(廷尉);畢軌再誣陷盧毓(史書不應不記載內容),向皇帝提出彈劾,盧毓遂被免職。輿論對何晏等的行動,反應強烈,何晏等只好再請盧毓回來,擔任宮廷禁衛官司令(光祿勛)。
    「從前,洪水暴發,波浪滔天,歷時二十二年(姒鯀治水九年,姒文命治水十三年),君王伊祁放勛(堯)和臣屬姚重華(舜),仍面朝南方,安然上坐,並沒有到工地親自操作。而今,情況並沒有當時那麼緊急,卻教三公、部長、國務官等高級官員跟工匠奴僕混雜在一起,去挑土堆山,這件事如果傳播到四方蠻夷,不是美好的聲譽;記載在歷史上,也不是美好的讚譽。吳(東吳帝國)、蜀(蜀漢帝國)兩個盜匪集團,還沒有消滅,他們不是北方沙漠地帶那些最多不過佔據村落、劫掠城池的小賊,而是僭越的自稱皇帝,打算跟中國(曹魏)爭霸的強大勢力。
    袁宏曰:
    然而,「色衰愛弛」,靠貌美如花吃飯的女人,最後結局,必然如此。當然也另有一種可能,美女容貌如舊,而男人開始厭倦。不管是什麼情況,當毛皇后自以為天下已定之時,勁敵郭夫人卻在枕畔崛起,郭夫人比她更年輕、更貌美,而且更新鮮。
    「我聽說過,古代正直官員,把應說的話,全部奏報君王,不恐懼君王的誅殺。所以,周昌把劉邦比作姒履癸(桀)、子受辛(紂);劉輔把趙飛燕比作婢女。(西漢王朝一任帝劉邦時,周昌進宮有所報告,劉邦正抱著戚懿。周昌急行退出,劉邦追出來拉住,騎到周昌脖子上,問說:「我是個什麼樣的君王?」周昌仰起頭說:「你是個姒履癸、子受辛之類君王。」劉邦大笑。十二任帝劉驁時,想擢升趙飛燕當皇后,劉輔上書說:「腐爛了的木頭不可以當樑柱,卑賤的婢女不可以當女主人。」參考前一六年四月)他們天性忠直,雖面前放著利刀白刃和滾水沸騰的巨鍋,都不畏懼,只不過是為當時的君王,珍惜他的政權。
    11、曹魏帝曹叡,寵愛西平郡(青海省西寧市)人郭夫人,對皇后毛女士的愛情,逐漸消失。曹叡遊逛後花園,聽曲唱歌,盡興狂歡,郭夫人要求邀請毛皇后參与,曹叡拒絕,並下令左右,不準讓毛皇後知道;但仍有小報告悄悄傳到毛皇后耳朵。第二天,毛皇后看到曹叡,說:「昨天北園(宮廷後花園在洛陽城北)的宴會,快樂不快樂?」曹叡反應激烈,認為左右竟敢不遵守他的禁令,逮捕十餘人,全部誅殺,而且忽然間火上加油,怒不可遏。
    曹爽、司馬懿各率軍三千人,輪流值班,住宿宮內。因司馬懿年齡輩分以及官位一向都高過曹爽,曹爽把司馬懿當做父輩侍奉,每件事都向他請示,不敢專斷獨行。
    西陵(湖北省宜昌市)防衛司令(西陵督)步騭上書說:「顧雍、陸遜、潘濬,竭盡忠心,無論進食就寢九九藏書,都不安寧,只想到如何安國利民,達到長遠目標,可說是國家的心腹和政府的肢體,應該對他們十分信任,不讓其他官員再去監視他們的行動、督促他們的工作。這三位大臣,考慮不周密時候會有的,但豈能欺騙辜負君王!」
    高堂隆上書說:「現代一些膚淺的小人物,總是誇張秦王朝和兩漢王朝的那種奢侈淫|靡生活,迷惑陛下的聖心,去尋求搬運那些足使人喪志亡國的東西(指巨鍾、銅駝、銅人、承露盤),人民勞苦,金錢浪費,傷害德政,這不是提倡禮儀、製作聖樂,使國家祥和、神明保佑的美好方法。」
    2、五月二日,曹魏帝曹叡返回首都洛陽。
    2、曹叡問文官司司長(吏部尚書)盧毓說:「誰可以擔任宰相(司徒)?」盧毓推薦隱士管寧,曹叡不接受,再問還有沒有別人?盧毓回答說:「敦厚誠實的有中級國務官(太中大夫)韓暨,節操清高的有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崔林,耿直忠貞的有祭祀部長(太常)常林。」
    曹叡因為沒有兒子,所以不僅畏懼惡謚,還畏懼他的祭廟因為「親盡」之故,而被後世撤除,於是索性在生前安排妥當,親自擬定妙不可言的謚號,並確定萬世不遷,可謂創舉,使謚法原始意義更徹底喪失,成了純粹無聊的自娛,猴急之情,掩飾不住。孫盛責備說:「主管官員在這件事上失去正常!」這豈跟主管官員有關?如果不是曹叡親自下手,主管官員便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提出。
    這時,曹叡下詔,調查天下美女,已經結婚而丈夫不過是普通平民或低級官吏的,一律改嫁給出征戰士。但夫家如果繳納相當數目的牛馬牲口,也可以把妻子贖回。而就在這批美女中,挑選最漂亮的,送入皇宮,供皇帝娛樂。太子宮隨從官(太子舍人)沛國(江蘇省沛縣)人張茂,上書規勸說:
    十二月,東吳帝國將領廖式兵變,擊斬臨賀郡(廣西賀縣)郡長嚴綱等,自稱「平南將軍」,攻掠零陵(湖南省永州市)、桂陽(湖南省郴州市)兩郡,影響所及,交州(廣東、廣西及越南北部)各郡震恐動蕩;廖式擁有部眾數萬人,呂岱向中央政府請纓,自願率軍討伐;發出奏章的同時,即行南下,星夜趕路。東吳帝孫權派使節在後追趕,任命呂岱當交州全權州長(牧),並派其他將領唐咨等,繼進赴援,戰爭持續一年,擊破叛軍,斬廖式跟他的黨羽,各郡縣完全平定。呂岱仍返武昌(湖北省鄂州市)。
    4、夏季,四月,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軍事視察官(督軍使者)羊衜,越海突擊曹魏帝國遼東郡(遼東半島),俘虜大批人民撤退。
    柏楊曰:
    「公開考驗官員的能力,三年作一總結,是君王最完善的制度。然而,歷經六個王朝(黃帝王朝、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兩漢王朝),考績法規,並不居於重要地位;通過七位聖人(伊祁放勛、姚重華、姒文命、子天乙、姬昌、姬發、姬旦),考績細則,也從沒有被當做經典,傳到後世。我認為原因是,他們的方案雖然原則上可以作為依據,但無法作詳細規定,使它無懈可擊。俗語說:『世界上有惡人,沒有惡法。』如果法治是萬能的,則伊祁放勛(唐)、姚重華(虞),可以不需要姬棄(稷)、子契,作為輔佐;商王朝、周王朝也不必在乎伊尹、姜子牙(呂)作為助手。
    10、十二月,曹魏帝國下詔,元旦位置仍恢復在正月一日(二三七年,改為十二月一日)。
    曹魏·景初二年  蜀漢·延熙元年  東吳·嘉禾七年  赤烏元年  (燕王公孫淵紹漢二年)
    11、冬季,十一月二十四日,曹魏帝國擢升最高監察長衛臻當宰相,京畿總衛戍司令崔林當最高監察長。
    曹叡愛她愛得入迷,這由他對待她家屬的態度可以看出。老爹毛嘉從一個伐木工人,平地一聲雷,晉封博平鄉侯,擔任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老弟毛曾也當御馬總監(駙馬都尉)。大家當然瞧不起這位暴貴的岳父,夏侯玄甚至拒絕跟毛嘉同坐,於是曹叡特別下令文武百官,都到毛家拜會歡宴,更擢升毛嘉為「特進」(朝會時位置僅在三公之下);並追封毛皇后的亡母夏女士當野王君(男性封侯,女性封君)。
    謚法反映行為,祭廟保持生前容顏。從沒有一個君王當權的時候,違反祖宗的制度;還沒有死,就預先自己使自己尊貴榮耀。曹魏帝國主管官員,在這件事上失去正常。
    謚號不見得全是美稱,也有些是惡稱。希望當權派畏懼身死之後的惡稱,而不敢有惡行。不過,結果卻大出意外,死者即令壞蛋加三級,兒子登基后,誰敢提出惡稱?劉徹便是一個例證,夏侯勝只作溫和的反對,便被逮捕下獄(參考前七二年五月)。所以,只有名不副實的美謚,而沒有名實相副的惡謚——當然也有,那些亡國之君,只好由戰勝者和革命成功的人擺布。
    5、蜀漢帝國(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任命最高統帥蔣琬當最高指揮官(大司馬)。人事管理官(東曹掾)犍為郡(四川省彭山縣)人楊戲,性情疏闊,蔣琬跟他討論問題,楊戲有時候似理不理,不作回答,有人對蔣琬說:「你跟楊戲談話,他這種態度,傲慢到極點。」蔣琬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猶如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臉孔。當面服從,一轉身就議論批評,古人認為不可如此。楊戲如果同意我的主張,違反他的本心;如果表示反對,又顯示我的過失。所以才閉嘴不說話,這是楊戲的厚道。」
    曹魏·景初三年  蜀漢·延熙二年  東吳·赤烏二年
    但是,曹叡之突然興起殺機,仍令人吃驚。如果追責「泄密」,毛皇后本人並沒有泄密;如果指控施行巫蠱,毛皇后也沒有受到這方面的指控;為什麼會如此無情屠殺?回憶起來,曹叡不忍射死小鹿,是何等的仁慈(參考二二六年正月),為什麼今天卻露出猙獰面目?人性變數太大,權勢和金錢使這個變數更成為幾何級數擴張,可悲。
    袁宏的著作有《後漢記》《三國名臣頌》,是古代著名的史學家之一。看了他對楊阜和陳群的評價,那種凝望人主顏色的馬屁精嘴臉,從紙上跳躍欲出。以楊阜的貢獻,他用血肉和眼淚,光復國家的失土(參考二一三年八月),而竟然被指控不是忠臣,只因為他向別人透露他曾經指摘領袖的過失。搖尾系統的「忠」,在傳統文化中,遂另有特別定義,那就是:一個部屬必須包庇領袖的錯誤,只因領袖神聖得像他娘的屁股,絕不可摸;即令摸了,也絕不可說。忠是一種高尚道德,但在我國曆朝歷代,卻必須如此這般用藏污納垢的手段維護,必須以有實權的領袖的面子作為標準,這種高尚的道德,便完全變了質和走了樣,墮落成官場的陞官術、固官術或明哲保身哲學。袁宏之對楊阜貶斥,對陳群尊崇,根據的就是這項官場運轉法則。
    聽長輩們說過,曹叡儀容秀美,一表人才,站立時長發可垂到地面,講話有點口吃,所以很少發言;但性格剛強,對複雜事務,有判斷能力。最初,接受老爹曹丕遺詔的幾位輔政大臣,曹叡都把他們派出擔任獨當一面的高官(曹休鎮守合肥〔安徽省合肥市〕,曹真鎮守長安〔陝西省西安市〕,司馬懿鎮守南陽〔河南省南陽市〕),中央政府大計方針,則自己親自處理。對大臣都很崇敬有禮,心胸廣大,能夠容忍率直的批評;雖然當面冒犯,曹叡也從不對他們折辱或誅殺;具有君王應有的度量,至為難得。然而,他不知道培養長遠的恩德,對至親的曹姓家人猜忌排斥,使大權旁落,帝國淪亡,可悲。
    八月,燕王公孫淵派相國王建、最高監察長(御史大夫)柳甫,出城晉見司馬懿,請求遠征軍暫時解圍,稍向後退,公孫淵君臣當自己捆綁,出來投降。司馬懿下令斬王建、柳甫,用公文通知公孫淵,說:「楚國和鄭國,地位相等,鄭國國君還要脫下上衣,光著脊背,手牽羊只,出城迎降(《左傳》〈前五九七年〉:楚王〔六任庄王〕羋侶攻擊鄭國,鄭國國君〔十三任襄公〕姬堅,肉袒牽羊迎降)。而我,是天子(曹叡)的上公(司馬懿是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三公之一),而王建等卻打算教我解圍後退,這是什麼態度?對這兩個傳話錯誤的老糊塗,已經誅殺。你如果還有別的話要說,可派頭腦清楚、年輕一點的來。」公孫淵再派高級諮詢官(侍中)衛演晉見,請求指定一個日期,願送出人質。司馬懿對衛演說:「軍事對決,大致上有五種結局:能戰就戰,不能戰就守,不能守就逃;其他兩條路是:投降或死亡!公孫淵不肯自己捆綁投降,當然是決心死亡,不必送什麼人質。」
    柏楊曰:
    孫盛論曰:
    10、東吳帝孫權任命立法官(中書郎)呂壹當總特務官,負責保衛國家及調查全國官員的忠貞(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一開始時,呂壹還十分謹慎小心;久而久之,就作威作福,一點細微的小事,都會用法律條文把人套牢,構成罪狀;於是,排除及陷害善良無罪的人,詆毀政府重要官員,連雞毛蒜皮的小動作,都報告孫權。皇太子孫登屢次向老爹直言規勸,孫權都不接受,文武百官對呂壹深懷恐懼,沒有人敢再表示意見。
    呂壹不過一個小小的特務頭目,當權的時間既短,為害的程度也微乎其微,僅就《資治通鑒》記載,不過拷死一個軍中財務小官而已。對付顧雍,看樣子只是要搞垮他,不是要害死他。然而,已使東吳帝國政府,陷於愁雲慘霧。特務統治之可怖,正在於恐怖氣氛,只要沾上一點,包括最高領袖在內,心靈都會扭曲。
    當初,孫權當討虜將軍時,駐守吳郡(江蘇省蘇州市。參考二〇〇年十月),娶吳郡人徐女士。皇太子孫登的娘親,出身貧賤,孫權把孫登交給徐女士撫養(徐女士最初嫁給同郡人陸尚,陸尚早死,孫權聘為妻子)。徐女士十分嫉妒,所以不受寵愛。孫權把首府遷到武昌(湖北省鄂州市)時(參考二二一年四月),就不讓徐女士同行。而臨淮郡(江蘇省泗洪縣南)人步夫人,所受的寵愛,超過皇宮所有美女。孫權當皇帝后,想封步夫人當皇后,可是文武官員都認為皇后應屬於徐女士。(孫權封兒子孫登當太子時,孫登對老爹說:「要封太子,應該先封皇后才對!」孫權問:「你娘在哪裡?」孫登說:「在吳郡。」孫權不說話。)孫權不能下定決心,猶豫拖延了十余年,而步夫人于本年逝世;官員奏請追稱步夫人「皇后」,致贈皇後印信(只有放在棺木中埋葬)。而徐女士竟當不上皇后,在吳郡逝世。
    12、十月,曹魏帝曹叡採納高堂隆的建議,在首都洛陽城南委粟山(洛陽城南三千米)興築圓形土丘。為了解釋這項行動,曹叡下詔說:「從前,西漢王朝初年,正當秦王朝焚書坑儒浩劫之後,搜集殘缺失散的文獻,作為郊外祭祀天地之用。然而,四百年來,『禘禮』(祭祀天地祖先儀式)荒廢不傳。我們曹姓皇家,是姚重華(黃帝王朝七任帝虞舜帝)的後裔。現在,在圓形土丘上祭祀『皇皇帝天』,請始祖姚重華配享;在方形土丘上祭祀『皇皇后地』,請始祖姚重華的正妻伊祁女士(伊祁放勛的女兒)配享。在首都洛陽南郊祭祀『皇天之神』,請武帝(曹操)配享,在首都洛陽北郊祭祀『皇地之神』,請武宣皇后(曹操正妻卞女士)配享。」
    最初,并州(山西省中部)州長(刺史)東平國(山東省東平縣西南)人畢軌跟鄧颺、李勝、何晏、丁謐,都以才幹聞名於世。但心浮氣躁,趨炎附勢,急於攫取財富和官位。二任帝曹叡在位時,厭惡他們浮華不實,都排除政府之外,不予錄用。可是曹爽卻跟他們十分親善,等到曹爽輔政,立即延聘擢升,當做心腹智囊。何晏是何進的孫兒(何進,參考一八九年八月)。丁謐是丁斐的兒子(丁斐在潼關戰役中,縱放牛馬以救曹操,參考二一一年八月)。何晏等全心全意擁護曹爽,認為大權不可以分割給別人(指司馬懿);丁謐更替曹爽設計,使曹爽奏報皇帝,由皇帝下詔,擢升司馬懿當皇家師傅(太傅);外表上使司馬懿有尊貴的名號,實際上剝奪司馬懿的權力。政務署執行官(尚書)啟奏時,先行呈報曹爽過目,曹爽就可先行裁決。曹爽同意這個辦法。
    陳壽曰:
    政務署執行官(尚書)衛覬上書說:
    16、曹魏帝國皇帝(二任明帝)曹叡,對浮華不實的知識分子深惡痛絕,下詔給政務署文官司司長(吏部尚書)盧毓,說:「遴選人才,不可以根據他的知名度,『名』這個東西,好像畫在地上的煎餅,中看不中吃。」盧毓回答說:「根據知名度選拔,固然不一定能夠得到奇異人才,但可以得到正常人才。正常人才接受教化,羡慕善行,然後才會受到稱讚。對這種人,不應該討厭。我愚昧的既沒有能力發掘奇異人才,而我的責任又是依照正常程序,任命官職;唯一的辦法是,在任職后考察他的行為,是否名實相符?古代,部屬們提出建議后,君王就分派他工作,考驗他的能力。可是,現在考績制度廢除,官員的任命或罷黜,完全根據輿論對他的論斷,有美譽的進,有惡聲的退。所以,真的假的混雜在一起,虛的實的更難分辨。」曹叡採納盧毓建議,命散騎侍從官(散騎常侍)劉卲,制定《公務人員考績條例》(考課法)。劉九_九_藏_書卲遂制定七十二條(《都官考課法》);又釐定《公務人員考績條例施行細則》(《說略》)一篇。曹叡交付文武百官研究討論。
    「當然,君王不可能一個人處理天下全部事務,工作必須有人分擔。不過,絕不可以託付給一個人,除非他有姬旦(周公)的忠心、管仲的正直無私。否則,就必然會玩法弄權,敗壞國家。現在,棟樑之材雖然很少,但有能力負責一個州或一個單位,盡忠職守的人,還是很多,盼望能夠並列于朝,不要使聖明的帝國政府,發生一人專政的醜聞。」
    2、曹魏帝國皇太子曹芳,繼位登基(三任帝),年才八歲,大赦。尊皇后郭女士為皇太后,曹爽、司馬懿加銜高級諮詢官(侍中)、「假節鉞」(「節」是代表皇帝的符節,「鉞」是代表皇帝誅殺的巨斧)、全國各軍區總司令長官(都督中外諸軍),主管政府機要(錄尚書事。古代官制,往往因人設官,事權混亂,「太尉」「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實際上都是一碼子事,所以名稱不同,大概關係實權。曹爽本是「大將軍」〔全國最高統帥〕,司馬懿本是「太尉」〔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理論上全都控制全國軍權,何必再加「都督中外諸軍」官銜,當是必須再有此一加,才能有實權)。曹叡生時興建宮殿工程,以「遺詔」名義,全部停工。
    山越聽到胡伉因為隨便逮捕而被誅殺,才知道政府的目的只不過趕他們離開山區,並不是要屠殺他們,於是,扶老攜幼,大批出山。一年過後,統計人數,跟諸葛恪當年所預期的一樣(參考二三四年八月)。諸葛恪徵集丁壯,自己統御一萬人,其餘的分別交給其他將領。
    司法部長(廷尉)高柔上書說:「我曾經聽說,公孫晃有數次之多,向國家貢獻忠心,檢舉公孫淵將行闖出大禍。雖然他是叛亂犯的家屬,可是他的情形,實在應該寬恕。孔丘曾安慰桓牛,要桓牛不要憂懼(桓牛〔司馬牛〕的老哥桓魋〔音tuí·頹〕,將要掀起一場變亂,桓牛憂懼交集,孔丘勉勵他:「只要問心無愧,便無憂無懼。」參考《論語·顏淵》)。祁奚也指出羊舌肸(音xī〔希〕)沒有過失(春秋時代晉國驅逐欒盈,殺欒盈同黨羊舌虎,逮捕羊舌虎的老哥羊舌肸囚禁。元老祁奚向當權的范士匄說:「姬鮮〔管國國君〕、姬度〔蔡國國君〕因叛變受到誅殺處分,可是姬旦〔周公〕卻擁護姬發〔周一任王〕。為什麼為了羊舌虎,而捨棄國家棟樑羊舌肸?」范士匄把這話告訴其他高官,遂赦免羊舌肸。參考《左傳》〈前五五二年〉),這都是古時候美好的義行。我認為:公孫晃如果確實有過檢舉,應饒他一死;如果他並沒有,應在街市之上斬首。而今,既不赦他的命,又不公開他的罪狀,只緊閉囚門,迫使他自殺。四方將對我們批評,認為我們有不可告人的隱情。」
    13、十二月八日,曹魏帝國皇帝曹叡患病。
    「有些高級官員恐怕所作的建議,不蒙採納,反而招致陛下左右親信的怨恨報復,所以不敢反映。但我認為,陛下聖心自會考慮沉思、垂聽輿論、觀察跡象,如果有不合情理或事實上有無法執行的事情,就應該隨時改變修正。這樣做,遠的將跟姬軒轅(黃)、伊祁放勛(唐)貢獻相等,近的也會完成武帝(曹操)、文帝(一任帝曹丕)交付陛下的重責大任,豈止不受左右親近控制而已。
    九月十六日,下令毛皇后自殺。然而,仍贈給毛皇后謚號,稱悼皇后。
    然後,曹叡下詔徵召公孫淵前往京師,公孫淵立即叛變,派軍迎擊毌丘儉,在遼隧(遼寧省海城市西北)接觸。正好大雨連綿,十余天不停,遼河大漲,毌丘儉的攻擊受到挫折,只好撤回右北平郡(河北省豐潤縣)。
    然而「三國時代」僅維持六十一年,八〇年代后,晉王朝統一中國,而就在本世紀九〇年代,發生「八王之亂」,皇族骨肉相殘;中國人再度陷於痛苦——而且比過去更要痛苦。
    最可驚的是司馬光認為對國家公務人員的擢升或免職,是一種最精密的心智活動,不可言傳,也不可記載——不可制定條文法律。這就跟京戲「審頭刺湯」中的湯勤一樣:「我說人頭是真,它就是真;我說人頭是假,它就是假。」為暴君和貪官污吏提出施暴的理論根據。而胡三省卻認為它竟是萬世名言,似乎又顯示了一種現象:儒家知識分子,永遠以當權者自居,所以只要對當權派有利的建議,都如醉如痴的贊成,永遠沒有想到自己是個被統治的小民,應如何保護自己的生命財產和人格尊嚴。
    高堂隆多次向皇帝直言勸諫,曹叡大不高興。高級諮詢官(侍中)盧毓進言說:「我曾經聽說:領袖聖明,則幹部正直。古代聖明君王,唯恐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這正是我不如高堂隆的地方。」曹叡怒意才算化解。盧毓是盧植的兒子(盧植,參考一六八年六月)。
    屯墾司令官(督農)楊敏,曾經抨擊蔣琬,說他:「做事糊塗,不如他的前任(指諸葛亮)。」有人報告蔣琬;有關官員請對楊敏調查審問,嚴加追究,蔣琬說:「我實在不如前任,不能不承認!」有關官員請下令要楊敏說明什麼地方「糊塗」?蔣琬說:「既然不如前任,處理事情一定不理想,不理想就是糊塗。」後來,楊敏因某一案件,被捕入獄,大家相信蔣琬一定報復,楊敏非死不可。但蔣琬胸懷坦蕩,不記前事,楊敏的罪並沒有加重。

    二三六年(丙辰)

    最高統帥府秘書長(大將軍長史)孫禮正直不屈,曹爽感到辦事仍不夠稱心快意,遂把孫禮逐出最高統帥府(大將軍府),去當揚州(州政府設合肥〔安徽省合肥市〕)州長。
    呂壹處死之後,孫權派立法官袁禮,向各高級將領道歉,並徵求對當時局勢應興應革的意見。袁禮回來后,孫權下詔責備諸葛瑾、步騭、朱然、呂岱等,說:「袁禮返京,告訴我跟子瑜(諸葛瑾別名)、子山(步騭別名)、義封(朱然別名)、定公(呂岱別名)見面,並請教對時局和政治的意見,你們都說只知道軍旅,不知道政治,不肯提出建議,全都推到伯言(陸遜別名)、承明(潘濬別名)身上。可是,伯言、承明看到袁禮,泣涕不止,聲淚俱下,十分悲苦,甚至充滿恐懼,有一種不安全的神情。聽到之後,內心悵惘,深感困惑。為什麼?天下只有聖人,才能不犯錯誤;只有聰明絕頂的人,才能看清自己。普通人一舉一動,怎麼能都正確?我曾經傷害過各位,拒絕過各位的好意,不過一時疏忽,自己當時卻不知道,所以使各位避嫌畏難,不敢開口!不然的話,怎麼會到這種地步?我跟各位共事,從小時候直到現在,頭髮已白了一半,總以為表裡一致,推誠相見;于公于私,都可互保。大義上我們是君臣,私情上我們如同親生骨肉,榮耀福分,歡樂憂慮,同受同享。忠臣不應該隱瞞實情,智士不應該隱瞞計略。不管事情是對是錯,各位怎麼可以袖手旁觀?坐在一條船上渡河,我不跟各位磋商,跟誰磋商?姜小白(齊國十六任國君桓公)有善行,管仲沒有一次不讚揚!姜小白有過失,管仲也沒有一次不規勸;規勸如果不能受到接納,則永不停止規勸。現在,我自己知道沒有姜小白那麼好,而各位又不肯開口說話,仍然猜忌擔心。就這一點而論,我並不比姜小白差,不知道各位跟管仲相比,又是如何?」
    9、蜀漢帝國(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皇后張女士(張飛的女兒)逝世。
    不過,高堂隆擔心的,減少或廢除官員的薪俸,會斷絕他們的生路。關於此點,盡可大大放心,官員們的生路不但不會斷絕,反而會越過越好。中國歷史上,只有餓死的民,沒有餓死的官。因為既不能取自政府,一定取自小民。低薪俸政策必然產生貪污——這是鐵律,而貪污就是挖掘政府、國家命根的怪手。
    曹叡不接受,竟派人帶著攙著金屑的毒酒,強迫公孫晃跟他的妻子喝下。然後賞賜棺木壽衣,埋葬在公孫晃住宅。
    最高監察府秘書(司空掾)北地郡(陝西省耀縣)人傅嘏說:「設立官吏,分擔職務,管理人民,是鞏固國家基礎的工作。依照官位職責,去考察實踐;依照法令規章,去檢查督促,不過是一種細枝末節。基礎還沒有建立,而只管細枝末節;不知道尊崇建國大業,卻把對官員的考績,當做優先工作,恐怕無法分別賢愚,顯示不出是非。」
    曹魏·青龍四年  蜀漢·建興十四年  東吳·嘉禾五年
    十二月二十七日,擢升曹爽當最高統帥。曹叡擔心曹爽能力不足,再擢升政務署執行官孫禮,當最高統帥府秘書長(大將軍長史),作曹爽的助手。
    最初,公孫淵的老哥公孫晃,于公孫恭在位時,被派到京師充當人質。公孫淵沒有宣布獨立之前,公孫晃不斷指出公孫淵可能發生變化,請曹魏政府出軍討伐。等到公孫淵正式表明態度,人質應受制裁,曹魏帝曹叡不忍心把公孫晃綁赴街市斬首,打算改在監獄中處決。
    左將軍朱據的部屬,應領取三萬串錢,工匠王遂施展手段,把三萬串冒領。呂壹疑心錢到朱據之手,逮捕主管官員,逼取口供,主管官員遂死在亂棍之下。朱據哀憐該官員無辜冤死,買一個木板較厚的棺材把他埋葬。呂壹認為這就是朱據貪污的證據——該官員為朱據隱瞞,朱據用厚葬他作為回報。孫權幾次質問朱據,朱據無法使孫權相信自己的清白,只好搬出家門,睡在草堆上(囚犯待遇),等候定罪。幾天之後,中央禁軍助理官(典軍吏)劉助,發掘出真相,向孫權報告王遂的罪行。孫權突然驚醒,說:「連朱據都受到陷害,何況其他官民?」(朱據娶孫權最寵愛的女兒孫小虎)遂逮捕呂壹,嚴厲追究罪行,賞賜劉助錢一百萬。
    8、冬季,十月,東吳帝國祭祀部長潘濬逝世。東吳帝孫權命鎮南將軍呂岱,接替潘濬職務,跟上大將軍陸遜,共同處理荊州(湖北省南部及湖南省)防務。呂岱當時年已八十,體格健康,辛苦勤勞,跟陸遜同心合力,親自處理國事,有功勛時,互相推讓,南方人士對二人非常尊敬。
    曹叡不理。高堂隆再上奏說:
    曹叡聰明堅強,反應迅速,但縱情任性,毫無忌憚。處理事情時,常能掌握重點,化繁為簡,追求工作成果。不喜愛虛偽,厭惡浮華不實。每逢動員發兵,論斷國家大事,參与決策的謀略之士和將領,都佩服他卓越的見解。而且記憶力特彆強,即令左右卑微的小官,以及登載在官員名簿上,有關性格、品德以及做過什麼事,甚至父子兄弟是誰,只要看過一遍,終身不忘。
    12、十二月,蜀漢帝國最高統帥蔣琬,率軍進駐漢中郡(陝西省漢中市)。
    5、夏季,四月九日,曹魏帝國宰相、南鄉侯(恭侯)韓暨逝世。
    孫權寫給各將領的這封長信,稱兄道弟,如話家常,感人至深。然而,他強調「親如骨肉」,要求「規勸如果不能受到接納,則永不停止規勸」。話說出來好聽,寫出來更有管仲作為例證,好像這次可是真心。事實上恐怕相反,誰要相信這一套,誰可要大大的倒霉。孟軻就曾提出過警告:「君臣之間,規勸的次數太多,一定招來羞辱;朋友之間,規勸的次數太多,一定疏遠。」稍後,就在孫權要罷黜皇太子孫和時,「親如骨肉」的陸遜受到責罵憂死、女婿朱據索性斬首。
    梁啟超說過:「自己被奴性所束縛,而又打算煽動後人的奴性。」袁宏就是活生生的這種動物,使我們警惕。
    「這種現象一旦開始,搖尾系統立刻建立,招朋引類,詆毀讚揚,也跟著興起;功過賞罰,就會顛倒。走正規渠道上進的或許根本走不通,而攀附左右親信的反而一帆風順。由小而大,逐漸形成一種力量,陛下對他們的信任已成為習慣,也不再有任何警覺。這些,以陛下的英明,當然早就考慮周詳;如果再加留意,行跡會更明顯呈現。
    大雨終於停止,司馬懿的包圍圈完成,開始作滅國性攻擊,高堆土山,挖掘地道,使用樓車監視城中動靜,衝車撞擊城牆。士卒用盾牌遮住頭部,手執鉤鏈,冒死攀登,日夜不停地猛烈攻擊,射箭和投擲石頭,密集如雨。公孫淵窘困緊急,而城中糧食已經吃光,人民互相格殺,煮食對方屍體(人間慘事),大量死亡,將領楊祚等出城投降。
    二月十一日,曹叡任命韓暨當宰相。
    1、春季,正月,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皇帝(二任明帝)曹叡(本年三十五歲),把最高統帥(大將軍)司馬懿從長安(陝西省西安市)召回首都洛陽,命他率軍四萬人,討伐在遼東(遼寧省)宣布獨立、自稱燕王的公孫淵。參与決策的官員中,有人認為四萬人太多,軍費難以籌措。曹叡說:「四千里遠征(首都洛陽跟襄平〔公孫淵總部·遼寧省遼陽市〕,航空距離一千一百千米),雖然要靠出奇制勝,但也要依靠實力,不應該計較費用。」曹叡問司馬懿說:「公孫淵會有什麼反應?」司馬懿回答說:「公孫淵放棄根據地襄平,先行逃走,是上等策略。在遼東邊界抵抗大軍,是次等策略。坐在那裡堅守襄平,我們會把他捕獲到案。」曹叡說:「那麼,公孫淵會怎read•99csw.com麼樣?」司馬懿回答說:「只有聰明智慧的人,知己知彼,才能夠捨得放棄某些東西,公孫淵的聰明智慧都不到這種層面。」又說:「現在,他判斷我們孤軍遠征,不可能持久;所以一定先在遼河阻擊,然後退守襄平。」曹叡說:「往返需要多少天?」司馬懿說:「前進一百天,攻擊一百天,回程一百天,途中休息六十天。加在一起計算,不會超過一年。」
    ——當然有很多對君王嚴厲指責的奏章,也有很多為小民呼籲的奏章,但他們的目的仍是保護君王的利益,警告他如果再繼續暴虐,可能喪失政權,而不是警告他不得侵犯人民的利益。
    柏楊曰:
    曹叡登上寶座,對劉放、孫資,更是寵愛信任,全加銜高級諮詢官、特級國務官,封本縣侯爵(劉放是涿郡〔河北省涿州市〕方城縣〔河北省固安縣〕人,封方城侯。孫資是太原郡〔山西省太原市〕中都縣〔山西省平遙縣〕人,封中都侯)。當時,曹叡親自處理國事,幾次對外作戰,中樞籌劃,全由二人負責。每遇到重大決策,召集高階層官員會議,常命二人作出最後裁決。當時還是中央軍事總監(中護軍)的蔣濟,上書說:
    公孫淵遂宣布獨立,自稱燕王,改年號紹漢,設立文武百官,派使節送給鮮卑部落酋長「單于」印信,對沿邊英雄豪傑,或任官、或封爵,結合鮮卑部落,侵略騷擾曹魏帝國北方。

    二三九年(己未)

    *胡三省曰:
    6、秋季,七月,曹魏帝國皇帝曹芳,正式臨朝,主持政府。(八歲的娃兒,自不會處理國事,大權握在曹爽之手。)
    宰相府軍事秘書(司徒軍議掾)董尋,上書勸阻說:
    曹叡下令搜括天下銅器銅礦,另行熔鑄兩個銅人,命名「翁仲」,分別安置在首都洛陽皇宮司馬門外。又熔鑄黃龍一條,鳳凰一隻,黃龍高四丈,鳳凰高三丈余,放在皇宮內殿之前。又在景陽山芳林園(三任帝曹芳登基后改名華林園)西北角,堆積土山,下令全體高級官員,都去搬運泥土,並在上面種植松樹、竹子、雜木跟美麗的花草;捕捉山中飛禽和奇異野獸,送到叢林豢養。
    這時,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司馬懿正在汲縣(河南省衛輝市。司馬懿東征公孫淵回軍,剛抵達汲縣);曹叡派隨身僕役辟邪,拿著手令,前往徵召。之前,燕王曹宇建議,認為關中防務重要,最好命司馬懿直接從軹關(河南省濟源市西·太行山八陘之一)返回原防地長安(陝西省西安市),詔書已經發出。司馬懿先後接到兩種不同的命令,懷疑京師發生變故。於是,緊急上路。
    東漢王朝政府在身經百戰的宰相曹操強大的支持下,終於穩定。可是,曹操|死後,他的兒子曹丕,篡奪了政權,在中原建立曹魏帝國;東漢皇族苗裔劉備,在四川省建立蜀漢帝國;另一軍閥孫權,在長江以南,建立東吳帝國。多彩多姿的「三國時代」,在本世紀出現。
    東吳帝孫權嘉勉諸葛恪的功勞,擢升他當威北將軍,封都鄉侯,移駐廬江郡皖口(安徽省安慶市)。
    高堂隆病重,口述最後建議,呈遞皇帝,說:「曾參有言:『人快要死的時候,言談充滿寬厚。』(《論語·泰伯》)我的病有增無減,常恐怕突然去世,忠心無法表達,一片赤誠,請陛下稍稍察看。我曾經觀察,三代(夏、商、周)政權建立后,英明的君王,上下相傳,長達數百年,每一尺每一寸土地,都歸他所有;每一個人民,都是他的臣僚。然而,他們的後裔姒履癸、子受辛兩個惡徒,隨心所欲,終於皇天震怒,君王寶座,被摧毀成為廢墟。姒履癸被放逐到鳴條(河南省封丘縣東。商王朝一任帝子天乙,在鳴條擊敗姒履癸,把姒履癸放逐到南巢〔安徽省桐城縣〕。放逐到鳴條,誤記)。子受辛的人頭懸挂在白旗之上(周王朝一任王姬發,攻陷朝歌〔河南省淇縣〕,向子受辛的屍體,發射三箭,然後下車,先用輕佩劍擊刺,再用銅斧砍下子受辛人頭,懸挂大白旗上。又向搖尾分子惡來的嘴巴發箭解恨,再向子受辛的兩位寵姬〔其中之一可能是蘇妲己〕的屍體,也發三箭,用輕佩劍擊刺,用鐵斧砍下三人人頭,懸挂小白旗上),他們所坐的天子尊位,被子天乙(湯)、姬發(武)奪取,難道姒履癸、子受辛跟普通人不同?他們固也是聖明君王的後裔!三世紀二〇年代時(曹魏帝國建立之初),上天曾發出警告,燕子巢中發現一隻怪鳥,嘴部、腳爪、胸前全是赤紅顏色,這是帝國最大的奇事(《晉書·五行志》:二二〇年,未央宮有燕生鷹,口爪俱赤)。應該嚴防猛鷹飛揚的將領在蕭牆(自己院牆)之內發難。我建議:最好命所有親王,在他的采邑封國之內設立軍隊,像棋子一樣,分佈全國重鎮,維護首都所在的京畿,保衛皇家。上天不特別親愛某一個人,而只看誰有德行。人民歌頌德政,政府壽命自然延長;人民怨恨,上天自然收回對舊王朝的寵愛,鼓勵新王朝興起。由這個觀點可知:天下,是全國人民的天下,不是陛下一個人的天下。」曹叡親手書寫詔書,慰勞高堂隆。不久,高堂隆逝世。
    十二月二十四日,封郭夫人當皇后。
    10、九月,曹魏帝國冀州(河北省中部南部)、兗州(山東省西部)、徐州(江蘇省北部)、豫州(河南省)大水成災。
    八月二十三日,襄平陷落,公孫淵跟他的兒子公孫脩,在數百騎兵保護下,突圍向東南逃走,曹魏遠征軍急行追擊,在梁水(太子河,遼河支流)河邊追及,斬公孫淵父子。
    「陛下,是上天之子;平民、戰士,是陛下之子。如今奪取平民的妻子,給予戰士,無異於奪取嫂嫂,給予弟弟,對一個當父母的而言,愛心就有偏私。而且,詔書上說:准予用年齡、毛色,跟妻子的年齡、容貌相當的牛馬牲畜代替。於是富有的人傾家蕩產,貧窮的人典當借債,用高價購買牛馬,去贖回妻子。陛下用許配出征戰士的美名,拆散民間夫婦,實際上不過徵集到皇宮內院,而把宮中原有色衰的宮女,放出來嫁給戰士。得到妻子的戰士,未必歡喜,而失去妻子的平民,一定悲哀。或窮困(贖得妻子,債台高築)、或愁苦(失去妻子,家破人亡),大家都心懷怨恨。一個擁有天下的君王,得不到人民的歡心,很少不陷於危險。
    「當前的重要工作,應請陛下跟臣僚,上下同心,檢查國庫,控制預算,不作額外開支。量入為出,還怕不夠;工程不斷,奢侈一天比一天升高,國家財政,終會枯竭。從前,劉徹(西漢王朝七任帝)相信神仙,認為必須用雲端的露水,調和玉石粉末,喝下才可長生,所以鑄成神仙手掌,伸到半空,承受高處雲露。陛下通達聰明,對劉徹的行為,每每嗤笑。劉徹希望得到露水,人們還對他抨擊;陛下並不希望得到露水,卻去把承露盤運來,擺在那裡,毫無用處,卻耗費那麼多人力物力,這些,陛下都應該深思,自我克制。」
    14、東吳帝國丹陽郡(江蘇省南京市)郡長諸葛恪,抵達郡政府接事,用正式公文通知相鄰的四個郡(吳郡〔江蘇省蘇州市〕、廬江郡〔安徽省潛山縣〕、鄱陽郡〔江西省波陽縣〕、新都郡〔浙江省淳安縣〕)郡長,請他們封鎖邊界,嚴密戒備,凡是已經歸化的山越(居住山區的江南土著),一律集中居住。然後,分別命各將領,率軍把守險要地區,只修築防禦工事,不準跟山越作戰。等到稻米成熟時,諸葛恪下令所有戰士,出動收割,不留一根禾苗。山越存糧食盡后,新糧又沒有收穫,而平地農民群居在有武裝保護的城寨之中,劫掠不到一點東西。於是,在大饑饉的壓力下,山越只好逃出山谷,向政府投降。諸葛恪再下令:「山民(山越)只要痛改前非,接受教化,都應安撫慰勉,遷往外縣,不可以認為他們是罪犯,隨便逮捕。」臼陽(今地不詳)縣長胡伉,發現降民中有周遺這個人,原是一個惡霸,被饑饉困頓,暫時出降。胡伉把周遺捆綁起來,送給郡政府法辦。諸葛恪認為胡伉違抗命令,斬胡伉。
    3、蜀漢帝國(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皇帝(二任)劉禪(本年三十二歲),立張女士當皇后,是前任張皇后的妹妹(張飛的另一個女兒)。封王貴人的兒子劉璿當皇太子,劉瑤當安定王。
    「現在,主張對官員應加以考績的人,引用周王朝、兩漢王朝的做法,不過是用當初京房《考績條例》(考功課吏法)作為藍圖(參考前三七年),可以說已闡明『考績』的要義。但是,如果盼望謙讓風氣受到鼓勵,政治和睦受到推廣,我認為『考績』辦法,不是最好的辦法。州郡政府舉行任官考試時,應分為四類(一、儒學——儒家學派知識分子,二、文吏——深通公文程式的官吏,三、孝悌——孝順父母跟和睦家人,四、從政——有能力從政。參考一四三年)。考試及格之後,再向上級保舉推薦,由中央徵召聘請,出任跟人民直接接觸的地方政府首長(指縣長);以後再根據他的功勞,擢升郡長,或者仍保持他的原職,而只增加薪俸,或加封爵位,這才是最重要的考績。我認為,經過考試而被任用的官員,應該使他們顯貴,採納他們的建議,命他們擬定一項《州郡政府官員考績條例》,切實執行。依照規定,應賞的一定賞,應罰的一定罰。至於中央政府的三公、部長級高級官員以及在宮廷供職的大臣,也應該就他們的職務工作,檢討考核。
    無限權力是一個荒野怪獸,靠規勸諫諍無法控制,孫權是中國歷史上最可愛、最富有人情味的君王之一,還被無限權力燒得失去理智,何況其他人。凡是權力,只有另一個權力才可以控制,另一個權力才是鋼索,拴住怪獸,免得它橫衝直撞。柔聲軟語的規勸諫諍,不過一根線繩,不但拴不住,有時候反而更激使它瘋狂。
    司馬光曰:
    9、東吳帝國都鄉侯周胤,率軍一千人,駐防公安(湖北省公安縣),違法犯罪,貶謫廬陵郡(江西省泰和縣)。諸葛瑾、步騭都替他求情。東吳帝孫權說:「周胤年紀輕輕,既沒有功勞,又沒有資歷,而竟然交給他兵權,封他爵位,為的是紀念他爹周瑜,才對他寵愛。想不到周胤仗勢欺人,酗酒荒淫,縱情任性,橫行霸道。我曾多次告誡他,他絲毫不能悔改。我對周瑜的友情,跟二位一樣;渴望周胤有所成就之心,沒有放棄。可是周胤罪過太重,不能馬上就教他回來,而且我就是要使他受苦,得到教訓,才能改過。就憑他是周瑜的兒子,而又有二位呵護,只要他能改過,難道還怕沒有官做!」
    17、最初,曹魏帝國政務署右執行長(右僕射)衛臻,主持全國官員的考試和任用,中央軍事總監(中護軍)蔣濟寫信給衛臻,說:「劉邦(西漢王朝一任帝)擢升逃犯當上將(指韓信),姬發(周王朝一任王)延聘漁夫當太師(指姜子牙),平民甚至奴僕,都封王爵公爵,為什麼堅持非經過文字考試不可?」衛臻說:「不然。你如果把牧野(河南省衛輝市)大戰時代(周王朝一任王姬發,在牧野摧毀商王朝末任帝子受辛最後抵抗)當做姬誦(周王朝二任王)、姬釗(周王朝三任王)承平時代,把劉邦斬蛇起兵時代當做劉恆(西漢王朝五任帝)、劉啟(西漢王朝六任帝)承平時代,喜愛出乎常規的舉動,鼓勵奇特的才能,天下恐怕就要大亂。」
    8、雄居遼東(遼寧省)被曹魏帝國封為樂浪公的公孫淵,在他的賓客們面前,不斷攻擊曹魏帝曹叡,措辭狂妄。曹叡打算出兵討伐,遂徵調荊州(州政府設宛縣〔河南省南陽市〕)州長(刺史)毌丘儉(毌丘,複姓),當幽州(州政府設薊縣〔北京市〕)州長。毌丘儉上書說:「陛下自從登基以來,沒有豐功偉業值得史書記載,吳國(東吳帝國)、蜀國(蜀漢帝國),憑仗地理的險要形勢,不可能馬上削平,不妨運用幽州(河北省北部及遼寧省)現在還沒有戰鬥任務的軍隊,平定遼東。」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衛臻反對,說:「毌丘儉所作的建議,都是戰國時代的枝節小事,不是帝王大業。吳國連年向我們攻擊,擾亂邊境,而我們仍然按兵不動,休養將士,沒有出動大軍討伐,因為民窮財盡,再無力負荷。公孫淵生在海邊,已傳位三世(一世公孫度、二世公孫康、公孫恭、三世公孫淵),外面安撫蠻夷,內部充實戰備。而毌丘儉竟打算用一支孤軍,長驅直入,早上到達,晚上席捲一空。如此輕率的就下結論,可看出他不過在說大話。」曹叡不理。命毌丘儉率各軍以及鮮卑部落(內蒙古東部中部及以北地區)、烏桓部落(河北省北部),進駐遼東南界。
    曹叡看到后,對立法署長(中書令)、總立法長(中書監)說:「看到高堂隆的奏章,使我恐懼!」

    二三七年(丁巳)

    禁宮諮詢官(黃門侍郎)杜恕說:
    王昶為人謹慎忠厚,給侄兒取名王默、王沈,給兒子取名王渾、王深;寫信告誡他們說:「我所以給你們取這個名字,就是要你們顧名思義,不要違犯。一件事物,如果成長得特別快,滅亡一定也很迅速;凡是日積月累而後方有成就的,才會有美好的結果。早晨開出美麗花朵的小草,晚上就都凋落。茂盛的松樹柏樹,雖到嚴冬,也不衰敗,所以君子對於『闕黨小子』急吼吼往上爬的形象,引為鑒戒。(闕黨,也名闕里,孔丘居住的地方。《論語·憲問》:闕黨有個年輕人,將被任命當官。有人問孔丘:「他是不是很求上進?」孔丘說:「我見過他的工作態度,也見過他跟前輩交往的態度。他不是求上進的人,而是求速成的人。」)一個人如果能夠把委屈當做揚眉吐氣,把辭讓當做收穫,把自己的柔弱當做剛強,他所要求的事,便很少不能達到目的。毀謗和讚美,是喜愛和憎惡的泉源,以及災禍和福分的契機。孔丘說:『我對別人,從不毀謗,不讚美!』(《論語》孔丘語)以聖人的崇高品德,還這樣慎重,何況庸碌之輩,怎麼可以輕率的對人毀謗或讚美?如果有人攻擊自己,就應該退一步檢討自己。如果自己有應受攻擊的行為,別人的攻擊,就是正當;如果自己沒有應受攻擊的行為,別人的攻擊,就是虛妄。他攻擊如果正當,不應該怨他;他攻擊如果虛妄,對自己沒有傷害,又何必報復?諺語說:『防止寒冷,最好的方法是穿上皮裘;防止毀謗,最好的方法是反省自修。』這句話可以相信。」(胡三省原注:王昶勉勵他的兒子侄兒如此。可是四任帝曹髦被殺,王沈成為叛徒〔參考二六〇年五月〕;消滅東吳帝國時,王渾跟王濬爭功〔參考二八〇年五月〕。馬援萬里之外,寫信告誡他的侄兒〔參考四九年三月〕,對他的侄兒又有什麼裨益?)九-九-藏-書
    當天,封曹芳當皇太子;曹叡遂即逝世(年三十六歲)。
    5、五月十三日,曹魏帝國宰相(司徒)、樂平侯(定侯)董昭逝世(年八十一歲)。
    曹叡不理。(胡三省原注:「這些都不是本年的事。《資治通鑒》因劉放、孫資患得患失,誤導曹叡託孤,加以追敘。」)
    儒家學派在封建政治中一項最煞有介事的文字遊戲,就是「謚法」。大人物——不論他是帝王、貴族、大臣,逝世之後,依據他生前的功業事迹,給他一個恰當的謚號,用以表示不同凡品,小民沒有資格享受謚法的榮譽,有些知識分子實在忍耐不住時,偶爾也給他所尊敬的人一個謚號,但只能稱為「私謚」。
    呂壹指控前江夏郡(武昌·湖北省鄂州市)郡長刁嘉批評政府,孫權怒火上沖,下令逮捕刁嘉,交付審判。傳訊聚會時同座的人作證,那些人畏懼呂壹報復,都承認確實聽到刁嘉說過那種話。只有高級諮詢官北海郡(山東省昌樂縣東南)人是儀(是,姓),說他沒有聽到;於是立刻闖下大禍,目標轉向是儀,對他嚴厲盤問(這句話沒有主詞,不知是誰主持這項審訊和誰對是儀嚴厲盤問),一連幾天,孫權不斷下詔,一次比一次顯露殺機,恐怖氣氛下,大小官員不敢開口,甚至不敢呼吸,都在等待即將來臨的災難。是儀向孫權報告說:「現在,利刀鐵鋸,已架在我的脖子之上,我怎麼敢替刁嘉隱瞞?自找滅門之禍,成為不忠之鬼?而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原原本本,據實回答。」堅持不改最初口供。孫權遂不再追究,刁嘉也因之得免一死。
    7、八月,曹魏帝國大赦。
    「發表議論的人,多數都說一些陛下耳朵聽起來十分舒服的話。談到政治,一口咬定陛下是伊祁放勛、姚重華;談到戰爭,一口咬定孫權、劉禪不過是兩隻老鼠。我卻以為不然。四海之內,分裂為三個國家,英雄豪傑,各人貢獻各人的智力,各人效忠各人的君王,跟當初六國分治的情勢(戰國時代,七國並存,不知六國指哪六國)沒有兩樣。現在,千里荒涼,沒有人煙;殘存下來的人民,貧苦窮困。陛下如果再不留心照顧,國家將更凋零,永不能復興。武皇帝(曹操)時,皇宮每餐不過一盤肉而已,衣服不|穿錦繡,坐墊邊緣不加任何修飾,所用器具,不用硃砂油漆。因為如此節儉刻苦,才終於平定天下,把福分留給子孫,這都是陛下親眼看到。
    高堂隆一再沉痛呼籲,唯一的效果是曹叡一拍大腿,然而這已經足夠顯示領袖人物納諫的風範。
    東西方世界
    • 蓬提安當羅馬主教。
    • 羅馬皇帝亞歷山大擊敗波斯,不久被刺身死(二三五年)。馬克西米努斯繼位皇帝,暴虐兇殘。
    • 羅馬非洲總督戈爾狄安父子同時稱帝,被刺身死。羅馬人又擁立戈爾狄安三世。叛軍斬殺馬克西米努斯父子。
    2、三月,東吳帝國輔吳將軍、婁侯張昭逝世,享年八十一歲。張昭容貌嚴肅,舉止莊重。自東吳帝(一任大帝)孫權(本年五十五歲)以下,對他都敬畏有加。
    「自從二世紀九〇年代到現在(已四十年),戰爭不斷,人民或全家死亡,或一門盡滅,即令有活著的,也不過只剩下老弱孤寡。陛下如果因為宮殿狹小,必須擴建,也應該利用不妨礙農耕的適當時機,何況比擴建宮殿更沒有必要的事物?『黃龍』『鳳凰』『九龍』『承露盤』,都是聖明君王所不願興建的東西,它們所需的人力和物力,三倍于興建宮殿。陛下既然尊重你的部屬,讓他頭戴官帽、身穿綉服,走路都坐車轎,跟對待一些平民完全不同。可是,卻忽然間教他們挖掘泥土,再把泥土背上假山,風吹日晒,面目又黑又臟,官帽華衣,破破爛爛,丟盡國家的顏面,為的只不過裝飾那個對國家毫無裨益的林園,實在不可。
    有人說:「宮廷供應部長(少府)楊阜,豈不是真正忠臣?看到君王做錯事,立刻就作強烈的批評。跟別人談話時,也毫不隱瞞他所作的批評。」可是我卻認為:「有仁心的人愛人,愛的人如果是君王,就叫做『忠』,愛的人如果是父母,就叫做『孝』。而今,當人的臣屬,看到領袖有過失,就全力批評他的過失,而且傳播他的過失。這種人,可以說是『直臣』,卻不能說是『忠臣』。已亡故的最高監察長陳群卻不如此,從早談論到晚,沒有一句話談到領袖的錯誤,規勸的建議提出數十次,而外面的人卻不知道,正人君子們一致肯定:陳群才是長者。」
    司馬懿進入襄平,誅殺燕王國三公、部長級以下官員,以及士兵、小民等七千餘人,築成「京觀」(把屍首累積在一起,再用土累積在群屍之上,堆成高丘,稱「京觀」)。遼東郡、帶方郡(朝鮮沙里院城)、樂浪郡(朝鮮平壤市)、玄菟郡(遼寧省瀋陽市),四個郡全部收復。
    宮廷禁衛官司令(光祿勛)高堂隆上書說:「帝王無論遷移國都,或興築城池,都要恭恭敬敬,先選定祭祀天神地神,以及祭祀祖先的地方。而興建宮殿時,也都要先興建皇家祭廟,其次再興建馬廄、倉庫,最後才興建住宅。而今,圜丘(首都南郊圓形祭天神壇)、方澤(首都北郊方形祭地神壇)以及皇家大會堂(明堂)、社稷(「社」是土神,「稷」是農神),各種神位還沒有安置。皇家祭廟也沒有依照傳統禮教,完善規劃。而陛下卻大肆興築宮殿,使人民不能從事他們正常生產(農夫一旦被徵集為無價勞工,便無人耕田)。外邊的人認為:『皇宮美女們的費用,跟全國總預算幾乎相等。』人民已無力負擔,充滿怨恨憤怒。《書經》說:『上天聰明,事實上是人民聰明;上天威嚴,事實上是人民威嚴。』(《書經·皋陶謨》:「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指出上天的賞罰,完全根據人民的心意,也就是順應民心。用砍下來從不曾削刨過的原木做梁做椽,故意使宮殿簡陋,正是伊祁放勛(唐)、姚重華(虞)、姒文命(大禹)所建立永垂千秋的美好風範。用美玉興築高台和裝飾房舍,正是姒履癸(夏癸)、子受辛(商辛)所做出的冒犯皇天的惡行。而今,宮殿的過分興建,使彗星明顯地在天空照耀,這是仁慈的天父懇切的訓誡,陛下當竭盡孝子恭謹接受的本分,不應該忽視它,刺|激上天更增憤怒。」
    3、三月,曹魏帝國擢升征東將軍滿寵當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
    高堂隆學識淵博,頭腦清楚,一心一意,幫助君王。利用天變災異,提出勸誡警告,發於至誠,是一位忠臣。只是主張修改元旦位置(正朔),使曹姓皇族追認姚重華(虞)是他們的始祖,豈不是對他不太了解的事物,堅持過甚!
    6、四月十九日,曹魏帝國大赦。
    上大將軍陸遜、祭祀部長(太常)潘濬,擔心呂壹會把國家導入混亂,每次談到這個問題,都忍不住痛哭流淚。呂壹曾向孫權秘密檢舉丞相顧雍的過失,孫權大為震怒(一定是足以使孫權震怒的過失,史書不應不加記載),嚴厲質問顧雍。禁宮諮詢官(黃門侍郎)謝宏,在閑談中詢問呂壹:「顧雍事情如何?」呂壹說:「不太樂觀。」謝宏又問:「如果顧雍被趕走,誰可能接任丞相?」呂壹還沒有回答,謝宏說:「莫非是潘濬?」呂壹說:「你的推測很接近事實。」謝宏說:「潘濬對你恨得咬牙切齒,只是彈劾大臣,不在他的許可權之內。今天當丞相,明天便會打擊你。」呂壹大為惶恐,遂把顧雍的事化解。
    丞相顧雍前往司法部(廷尉)主持審判,呂壹這時已成階下之囚。顧雍和顏悅色,心平氣和的詢問口供,臨走時,又對呂壹說:「你是不是還有申訴?」呂壹一味叩頭,無話可說。政務署助理(尚書郎)懷敘(懷,姓),當面詬罵羞辱呂壹,顧雍責備懷敘說:「國家有正常法律,怎麼能夠這樣?」有關單位奏請處呂壹死刑,有人主張應用「焚如」「車裂」(焚如酷刑,新王朝一任帝王莽所創,曾用來燒死叛將陳良,參考一四年。車裂酷刑是古代傳統刑法,《左傳》〈前六九四年〉:「〔車裂〕高渠彌。」是中國歷史上最早關於車裂酷刑的記載),用以表示對大奸大惡的痛恨。孫權詢問立法署長會稽郡(浙江省紹興市)人闞澤,闞澤說:「嚴肅開明的正常社會,不應使用這種酷刑。」孫權同意。
    1、春季,正月,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司馬懿,抵達首都洛陽,晉見生命垂危的皇帝(二任明帝)曹叡。曹叡握著司馬懿的手,說:「我把後事託付給你,由你跟曹爽,輔佐幼兒。死怎能忍?但我強忍不死,就是等你!能夠相見,沒有餘恨。」把兩個幼兒曹芳、曹詢,叫到床前,指著曹芳對司馬懿說:「就是他了,你看清楚,不要看錯。」又教曹芳去抱司馬懿的脖子。司馬懿叩頭,悲戚流淚。
    三月,曹叡下詔改年號(之前是青龍五年,之後是景初元年),把三月改成夏季四月(元旦遂放在十二月一日),把官服改成黃色,獻祭時的牲畜,全用白色,一切遵照商王朝曆法(地正),改《太和歷》為《景初歷》。
    二月二十一日,曹芳下詔,擢升司馬懿當皇家師傅。任命曹爽的老弟曹羲當中央禁軍總監(中領軍)、曹訓當武衛將軍、曹彥當散騎侍從講書官(散騎常侍侍講),其餘老弟,都以侯爵身份,擔任皇家侍從,出入宮廷,權力和受到的尊敬,無與倫比。曹爽對待司馬懿,雖然表面上仍保持畢恭畢敬,但政府一切決定,曹爽都自己做主,不再請示司馬懿。
    毛皇后是一位工人的女兒,老爹毛嘉,既不識字,又沒有背景,不知道一個什麼機緣,女兒被選進當時還是平原王的曹叡的王府當婢女。她的美麗和聰明,使她擊敗出身高貴的王妃虞女士,身登皇后寶座(參考二二七年十二月)。
    「孔丘說:『君王對臣屬應盡禮,臣屬對君王應盡忠。』君王對臣屬不盡禮,臣屬對君王不忠心,國家如何存在?我知道我一旦說出這話,一定會死。然而,我不過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而已,生對國家無益,死對國家無損。提筆流淚,此心已先與世長辭。我有八個兒子,我被誅殺之後,連累陛下撫養。」
    孫盛曰:
    有人說:公務人員考績辦法,是伊祁放勛(唐)、姚重華(虞)制定,京房、劉卲不過稍加增訂而已,怎麼可以廢止?我的回答是:伊祁放勛、姚重華時代的官員,在位的時間都很久,受到上級的信任也很堅定,而且制定的法律也很寬大,完成工作的限期也定得很遠。所以,姒鯀治理洪水,九年沒有完成,然後才處罰他的罪行;姒文命(禹)治理洪水,等到九州全部平定,四方土地都可以安居,然後才獎賞他的功勞。不像京房、劉卲所主張的那樣,一粒鹽、一粒米的斤斤計較,早上交付任務,晚上就要求成果。有些事情,名稱相同,實際卻不相同,不可不加分辨。所以,並不是說對公務人員的考績可以在伊祁放勛、姚重華時代實行,卻不可以在兩漢王朝及曹魏帝國實行;而是由於京房、劉卲沒有認清它的根本何在,只知道追求細微末節的緣故。
    9、東吳帝(一任大帝)孫權正妻步夫人逝世。
    15、本年,曹魏帝國把原來設置在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的巨鍾和懸鐘巨架(鍾簴)、銅駱駝(銅駝)、銅人、承露盤(西漢王朝七任帝劉徹,在柏梁台用銅鑄「承露盤」,高二十丈,大十圍,上鑄神仙手掌,參考前一一五年春季。法術師誓言,用神仙手掌上的露水,攪拌美玉粉末,喝下去可以不死),全都運到洛陽。承露盤攔腰折斷,響聲傳到幾十里之外(勢將造成傷亡)。而銅人太重,勉強運到霸城(陝西省西安市東北),無法再運,只好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