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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餓死宮城 六世紀 四〇年代(五四〇—五四九年)

6、餓死宮城

五四八—五五四年
古今中外,歷史上多的是混世魔王,但沒有一個比中國六世紀五〇年代的侯景更為離奇。他不是一個君王,也沒有政治號召,卻靠赤|裸裸的暴力,給大多數中國人——包括他自己,帶來禍患。激起他背叛東魏帝國的是高澄,高澄那種少不更事的暴戾聲勢,自然使靠血汗起家的侯景怒血沸騰。激起他背叛南梁帝國的則是身患沉重老昏病的蕭衍,在信誓旦旦之後,立刻就出賣侯景,侯景除了背叛外,沒有別的選擇。
侯景應該誅殺,但是促使侯景瘋狂的原因,更應該檢討。
柏楊
一九八七·四·一五

六世紀 四〇年代(五四〇—五四九年)

被包圍在長沙城中的河東王蕭譽,向岳陽王蕭詧請求緊急援助。蕭詧命首席軍事參議官(咨議參軍)、濟陽郡人蔡大寶留守襄陽;蕭詧親率步兵二萬人、騎兵二千人,南下攻擊江陵,援救湘州。湘東王蕭繹大為恐懼,派左右侍從前往監獄,向被囚禁的王僧辯詢問如何因應,王僧辯一一陳述;蕭繹放他出獄,命他當江陵防守司令(城中都督)。
朱異寫信給侯景,為他分析禍福利害。侯景回信,並警告宮城官民,說:「梁國(南梁帝國)近年以來,受寵愛的權貴弄臣當家做主,剝削小民,滿足他們的嗜好和慾望。如果認為並不如此,各位不妨觀察:到今天為止,帝國所有的亭台樓閣、王公衙門和私人住宅,連同佛教和尚、尼姑所住的寺院廟庵,還有那些在位的官僚,哪一個不是有幾百個嬌妻美妾、幾千個奴隸僕從?他們既不種田,又不織布,卻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如果不是向人民強奪,它們從什麼地方掉下來?我所以趕到宮門之下,目的只在誅殺姦邪諂媚之徒,並不是前來顛覆國家。現在,城中指望四方勤王軍前來解救,可是,我觀察你們那些王爺侯爺以及所有將領,一心都在明哲保身,誰肯賣命拚死,跟我打一個勝負分明!長江是上天所設險要,兩位曹先生都臨江嘆息(二曹:曹操、曹丕。曹操事,《資治通鑒》沒有記載;曹丕事,參考二二五年十月),可是,我卻乘一根葦草渡過,天朗氣清,不費吹灰之力。如果不是天心保祐,人心所歸,怎麼能如此順利?各位最好三思,自己尋找平安吉祥。」
侯景又派于子悅進城,請蕭衍接受和解,蕭衍派總監察官(御史中丞)沈浚前往侯景大營。侯景事實上沒有解圍離去的意思,對沈浚說:「現在,天氣正熱,軍隊不可以調動,請准許我留在京師,立功報效。」沈浚大怒,責備侯景;侯景不作回答,只把佩刀橫在膝前,喝他閉嘴。沈浚說:「忘恩負義,叛盟背誓,天地不容。我沈浚今年已經五十歲,一直恐懼死得不是地方,何必用死嚇我!」扭頭便走。侯景認為他是忠直之士,放他回城。
13、七月二十六日,東魏帝國最高統帥高澄前往首都鄴城朝見,認為道士人數太多,假道士更多,於是撤銷南郊道教祭壇(三任帝〔太武帝〕拓跋燾寵信寇謙之,在首都平城〔山西省大同市〕西南建「天師道場」祭壇,參考四二三年十二月。鄴城祭壇,當是東魏帝國時所建)。
五月三十日,侯景派他的將領李賢明進攻,不能攻克。侯景又派中軍司令官(中軍都督)侯子鑒接收吳郡,任命「廂公」蘇單于當吳郡郡長,派儀同三司宋子仙等,率軍東下,駐防錢塘(浙江省杭州市);新城駐軍司令戴僧逷抵抗阻止。總監察官(御史中丞)沈浚向東逃難,抵達吳興(浙江省湖州市),吳興郡郡長張嵊跟他共同策劃,聚眾起兵,討伐侯景。張嵊,是張稷的兒子(張稷殺死南齊帝國六任帝蕭寶卷,參考五〇一年十二月六日)。東揚州州長、臨城公蕭大連,也據守州城,不接受侯景命令。侯景的勢力範圍,不過吳郡以西、南陵(安徽省貴池市)以北而已(這種說明方式十分奇異,吳郡以西,西到何處?荊州也是以西。南陵以北,北到何處?鄴城也是以北)。
七月十四日,鮑泉單獨率軍出發攻擊湘州。
前高州州長蘭裕,是蘭欽的老弟(蘭欽曾當北梁州州長,參考五三五年十一月),跟他的幾位老弟煽動始興(廣東省韶關市)等十個郡,攻擊衡州(州政府設含洭〔廣東省英德市西北浛洸鎮〕)總部執行官(監衡州事)歐陽。蕭勃命陳霸先救援,陳霸先把蘭裕兄弟全部生擒。蕭勃任命陳霸先當始興郡總部執行官(監始興郡事)。
夏季,四月,湘東王(蕭繹)世子蕭方等返抵江陵,蕭繹才知道宮城淪陷,下令在江陵四周七里地帶設立木柵,挖掘三重壕溝,加強防衛。
十一月六日,江子一報告太子蕭綱批准,遂跟老弟、國務院左秘書長(尚書左丞)江子四,太子宮總帶兵官(東宮主帥)江子五率部屬一百餘人,開承明門(台城北側門)出戰。江子一直衝到侯景軍營之前,侯景不作反應,江子一呼叫:「匪徒為什麼不出來!」等了很久,侯景軍出擊,左右夾攻。江子一勇往直前,舉起長矛衝刺,身旁的侍從不敢跟進,侯景軍砍下江子一的肩膀,遂死(年六十二歲)。江子四、江子五互相說:「跟老哥一起出來,有什麼面目單獨回去!」都脫下頭盔,殺奔侯景軍營,江子四身中長矛,胸膛洞穿,陣亡;江子五脖子受傷,折回,支持到護城河,大叫一聲斷氣。
鄱陽王蕭范(合州州長)秘密報告中央,說侯景陰謀叛變。當時,蕭衍把邊境大事交給朱異全權處理,無論大小動靜,蕭衍都詢問朱異的意見,朱異認為侯景絕沒有叛變之理。蕭衍遂答覆蕭范說:「侯景孤單危弱,把性命交到我們之手,好像一個嬰兒仰起頭來,仰仗別人餵奶。形勢如此,怎麼能叛變?」蕭范再度強調:「如果不早剪除,災難將連累人民。」蕭衍說:「政府自有安排,不需要你來擔心!」蕭范再請求出動合肥州政府軍隊討伐,蕭衍不準。朱異對蕭范的使節說:「鄱陽王(蕭范)竟然不允許政府有一個賓客!」從此,蕭范所上奏章,朱異全不轉呈。
七月九日,陸緝放棄郡城,投奔海鹽(浙江省海鹽縣),宋子仙遂再度佔領吳郡。
十一月一日,南梁帝蕭衍在太極殿前殺白馬祭祀蚩尤(蚩尤,是傳說的「八神」中的兵神,參考前二一九年注)。
8、夏季,四月三日,東魏帝國國務院文官部考選司(吏部)初級助理官(令史)張永和等,用偽造的人事命令任命官職;事情發覺,被檢舉或主動自首的,有六萬餘人。
八月二日,高澄返基地晉陽,派國務院執行官(尚書)辛術,率各將領南下奪取南梁帝國的長江、淮河以北土地,共奪取二十三州(事實上,遲至五五九年,北齊帝國〔東魏帝國的繼承者〕才全部并吞淮河以南土地)。
十月二十三日,侯景大軍抵達板橋(江蘇省江寧縣西),派徐思玉晉見南梁帝蕭衍,目的在偵察首都(建康)城中防衛情形。蕭衍接見徐思玉,詢問事變始末。徐思玉聲稱他已背棄侯景,有機密事要單獨向蕭衍奏報,蕭衍打算命左右官員侍從退出,立法院立法官(舍人)高善寶說:「徐思玉從賊窩(侯景軍)里來,所說真假,難以證明,怎麼可以留他一個人單獨停在金殿!」朱異坐在一旁,插嘴說:「徐思玉怎麼會是刺客?」徐思玉既無法與蕭衍單獨面對,於是呈上侯景的奏章,奏章上指控:「朱異等專權弄勢,請允許我率領武裝部隊進京朝見,肅清君王身旁姦邪!」朱異既慚愧又惶恐。侯景又請蕭衍派出明白事理的立法官,出來聽取侯景的陳述。蕭衍派立法院立法官賀季、文書助理官(主書)郭寶亮跟隨徐思玉前往板橋,慰勞侯景;侯景面向北方(建康在板橋東北),接受聖旨。賀季問:「你這次軍事行動,目的是什麼?」侯景說:「想當皇帝。」王偉插嘴說:「朱異等敗壞國家,我們只求剷除奸惡!」侯景既口出惡言,遂扣留賀季,而只放郭寶亮回宮。
正月二十三日,正式任命侯景當南豫州全權州長(牧),其他官銜,仍繼續保持。而另行任命鄱陽王蕭范當合州(州政府設合肥〔安徽省合肥市〕)州長(刺史),鎮守合肥。高級資政官(光祿大夫)蕭介上疏反對,說:「我聽說侯景在渦陽打了敗仗,單人匹馬,逃出一命,陛下不檢討他從前造成的災禍,反而下詔收容。我曾經聽說,凶暴的人,性情永不會改變。只要是罪惡,到什麼地方都是罪惡。從前,呂布格殺丁原(參考一八九年八月二十八日),侍奉董卓,而終於刺死董卓(參考一九二年四月),流落成為盜賊;劉牢之出賣王恭,歸附晉政府,而終於背叛晉政府,促使桓玄做出妖孽之事(參考三九八年九月、四〇二年三月)。為什麼如此?只因狼崽一生下來就有野性,永不可能馴順。我們可用養老虎作為比喻,老虎一旦飢餓,一定發生吃人災禍。侯景凶暴狡獪,受高歡的庇護提拔,官位高到宰相,責任大到主持地方政府。然而,高歡墳墓上的泥土還沒有乾燥,侯景就立刻翻臉,反咬一口。只因兵力不夠,首先投靠關西(西魏帝國)求救;宇文泰不肯收容,所以才再投靠我們(參考去年〔五四七年〕五月及六月)。前些日子,陛下所以像江海一樣,不嫌棄小河小溪(李斯上書嬴政語,參考前二三七年),正是要使侯景像移民區(屬國)所安置的外國降人一樣。兩漢王朝政府,就是利用他們討伐匈奴,希望獲得一次戰場勝利而已(西漢王朝設置移民區,參考前八九年六月)。如今,侯景全軍覆沒,而又喪失他所呈獻的土地,不過是邊境上一個普通居民,陛下喜愛一個居民而竟放棄盟邦(指東魏帝國)!如果仍然期待他有再度振奮的時刻,重建反敗為勝的機會,我暗中認為:侯景絕對不是亂世盡節的忠臣。他拋棄祖國故鄉,輕鬆得好像脫下木屐;背叛君王雙親,容易得如同丟掉一粒芥子;又怎麼能知道敬慕陛下的神聖品德,成為江淮間(南梁帝國)的純真臣屬!事情十分明顯,沒有一點疑惑。我年紀老邁,又有病在身,本不應再談論政府措施,可是,羋囊臨死,仍有興築郢城(湖北省江陵縣)的一片忠心(《左傳》〈前五五九年〉:楚王國宰相〔令尹〕羋囊行將逝世,遺囑吩咐繼承人羋庚一定要興築首都郢城的城牆。正人君子稱讚羋囊忠義,雖死不忘國家);史魚臨死,有用屍體規勸國君的節操(參考一二六年八月注)。我身為皇族疏遠的一分子,怎敢忘記劉向那份苦心(劉向事,參考前二三年四月)。」蕭衍對蕭介的忠誠,感動嘆息,但不能接受他的建議。蕭介,是蕭思話的孫兒(蕭思話,參考四三一年二月。蕭衍、蕭介,同十三世祖)。
侯景派出一支軍隊,襲擊姑孰(安徽省當塗縣),生擒淮南郡(郡政府姑孰)郡長、文成侯蕭寧(鄱陽王蕭范的老弟)。南津(南州津·安徽省當塗縣西長江渡口)指揮官(校尉)江子一率江防艦隊一千餘人,打算在長江下游攔擊侯景;可是副指揮官董桃生,家住在長江以北,跟他的徒眾先行潰散逃走。江子一集結殘餘士卒,徒步返回首都建康。江子一,是江子四的老哥(江子四,參考五三六年四月)。
10、南梁帝蕭衍派首都建康縣長謝挺、總顧問長(散騎常侍)徐陵等前往東魏帝國訪問,重新恢復和睦邦交。徐陵,是徐摛的兒子(徐摛事,參考五三一年五月)。
14、南梁帝國湘東王蕭繹派軍增援首都建康時,命軍區所屬各州都要出兵,雍州州長、岳陽王蕭詧派總部軍政官(府司馬)劉方貴率軍從漢口(漢水注入長江處·湖北省武漢市)東下。蕭繹命蕭詧親自帶兵,蕭詧不接受。劉方貴暗中跟蕭繹相結,陰謀回軍襲擊襄陽,但還沒有行動;正巧,蕭詧因別的事情,命劉方貴返回,劉方貴以為陰謀泄露,遂據守樊城(湖北省襄樊市漢水北岸),拒絕命令,蕭詧派軍攻擊劉方貴。就在此時,蕭繹贈送張纘一筆豐厚的財寶,送他前往襄陽就任州長職務,張纘走到大堤(湖北省宜城縣),蕭詧已攻陷樊城,斬劉方貴。張纘到了襄陽,蕭詧推託遷延,不肯交代,而只招待張纘住在城西白馬寺;蕭詧仍掌握總部軍政大權。不久,傳來宮城淪陷消息,蕭詧遂拒絕交出職務。自衛軍副司令(助防)杜岸設下騙局,告訴張纘說:「看岳陽王(蕭詧)的樣子,恐怕容不下你,不如逃到西山(西方群山)去避災禍。」杜岸是襄陽有名望的豪族,兄弟九人(杜嵩、杜岑、杜嶷、杜岌、杜、杜岸、杜、杜、杜幼安),都以驍勇善戰聞名於世。張纘認為杜岸的忠誠可以信賴,遂跟杜岸結盟起誓,改穿婦女衣裳,乘坐青色麻布小轎,逃往西山。蕭詧派杜岸率軍追捕,生擒張纘。張纘懇求出家去當和尚,改名法纘,蕭詧同意。
20、南梁帝國上甲侯蕭韶逃出首都建康,投奔江陵,宣稱攜帶一任帝蕭衍秘密詔書:徵召各地軍隊勤王,並任命湘東王蕭繹當總監督長,賞賜皇帝誅殺時專用的銅斧(假黃鉞)、全國各軍區最高司令長官、宰相,行使皇帝職權;其他各軍事重鎮首長,都分別加授爵位、官位。
羊侃的兒子羊,被侯景生擒,押解到宮城門下,讓羊侃觀看,羊侃說:「我犧牲全族,報答主上(蕭衍),仍恨不能滿意,豈在乎一個兒子,最好是早早殺掉。」隔了幾天,侯景軍再把羊押解城下,羊侃對羊說:「我以為你早就死了,怎麼仍然活著!」拉弓向他發箭。侯景因他們父子忠義,免去羊一死。
1、春季,正月一月,南梁帝國(首都建康〔江蘇省南京市〕)勤王軍總司令官(大都督)柳仲禮,把大營自新亭(建康城西南)遷到大桁(秦淮河浮橋南)。正巧大霧瀰漫,韋粲軍迷失道路,好不容易前進到青塘(玄武湖水南下注入秦淮河處,在建康城東南),午夜已過,韋粲急行構築營柵,還沒有完成,天色已明,侯景遠遠望見,立即率精銳士卒進攻。韋粲命帶兵官(軍主)鄭逸迎頭痛擊;另命值閣將軍劉叔胤率船艦切斷侯景後路;劉叔胤膽怯,不敢前進,鄭逸孤軍奮戰,遂敗。侯景乘勢追擊,直撲韋粲大營,韋粲左右侍從拉著韋粲逃走,韋粲不動,只喝令韋家子弟苦戰;終於,韋粲跟他的兒子韋尼,三個弟弟韋助、韋警、韋構、堂弟韋昂,全都戰死(韋粲年五十四歲),親戚隨同被殺的有數百人。柳仲禮正在吃早餐,得到消息,扔下碗筷,披掛鎧甲,率部隊一百人,上馬飛奔救援,跟侯景在青塘會戰,大破侯景軍,殺數百人,而侯景士卒淹死秦淮河中的也有一千餘人。柳仲禮長矛幾乎刺到侯景,侯景將領支伯仁從後面追上,一刀砍中柳仲禮肩膀,柳仲禮的坐騎陷進泥沼,不能轉動,侯景軍聚集持用長矛的軍士,圍住柳仲禮猛刺,柳仲禮遍體鱗傷,正千鈞一髮之際,騎兵將領郭山石及時趕到,冒死搶救,才救他逃出。柳仲禮身受重創,會稽郡(浙江省紹興市)人惠臶用嘴吸出傷口的膿,直吸到鮮血流出,終於保住他一命。從此,侯景不敢再到秦淮河南岸,而柳仲禮也豪氣全失,不敢再提戰鬥。
一會功夫,侯景派智囊王偉到文德殿晉見,蕭衍命掀起門帘,打開殿門,引導王偉入內。王偉呈上侯景的奏章,說:「我被奸臣(指朱異)切斷向皇上陳述的管道,只好率領部眾,進入宮城朝見,以致驚動陛下聖駕,而今親到宮門之下,聽候處罰。」蕭衍問:「侯景在哪裡,可教他進來。」侯景在五百人強大衛隊嚴密保護下,前往太極殿東廂,晉見蕭衍。侯景先在殿下叩頭,司儀官(典儀)引導侯景到三公席位坐下,蕭衍臉色跟平常一樣,問說:「你在軍中的時間很久,是不是很辛苦!」侯景不敢抬頭,臉上滿是大汗。蕭衍又問:「你是哪一州人?竟然敢到這裏,妻子兒女,仍在北方?」侯景都不能回答。任約在一旁代侯景回答說:「侯景的妻子兒女,都被高家(東魏帝國)屠殺,只剩下孤單一身,投奔皇上。」蕭衍又問:「剛渡長江時,有多少人?」侯景回答:「一千。」蕭衍問:「圍宮城時,有多少人?」侯景說:「十萬。」蕭衍問:「現在有多少人?」侯景說:「國境以內人民,全部歸屬於我。」蕭衍低下頭,不再說話。
蘭京為中國人立下尊嚴的榜樣,他以一個奴隸身份,向兇惡的暴君發出反擊,這就是正義。假定中國人都有蘭京的精神——不要說多數,只要少數就夠了,中國就不會有貧窮、悲慘和愚昧的局面。我們厭惡暴力,但讚美受盡委屈的兄弟姊妹,為了人性尊嚴,所作出的不計死生的搏鬥,蘭京的高貴行為,鼓舞中國人跳出自我作賤的情結。
秋季,七月一日,元景仲在閣樓上弔身死。陳霸先迎接定州(南定州·州政府設郁林〔廣西桂平縣〕)州長蕭勃鎮守廣州。
宣城郡(安徽省宣州市)郡長(內史)楊白華,派兒子楊雄率郡政府軍隨後抵達,各地援軍,從四面八方而來,十余萬人,沿秦淮河南岸豎立柵欄;侯景則沿秦淮河北岸豎立柵欄對抗。
南梁·太清二年  東魏·武定六年  西魏·大統十四年  (越帝國皇帝李賁大德四年)  (南梁帝國皇帝蕭正德正平元年)
12、秋季,七月一日,日食。
邵陵王蕭綸集結殘兵敗將(蕭綸軍潰散、退守京口事,參考去年〔五四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會同東揚州(州政府設會稽)州長(刺史)臨城公蕭大連、新淦公蕭大成等,從東方再向首都建康(江蘇省南京市)進軍。
侯景又上疏給東魏帝元善見(本年二十五歲),說:「我佔領壽春,本打算休息一陣。可是蕭衍發現他的命運已經終結,而自願辭去他的皇帝職務。我的軍隊還沒有進入他的國境,他已投奔同泰寺,向佛祖獻身,我于上月(十月)二十九日,抵達建康。全國苦難雖然還沒有解除,但總算慶幸戰爭終於平息;思念故鄉,人和馬都心懷依戀。最近就會整頓韁繩,繼續承望陛下神聖領導。我的娘親、老弟,我以為早被屠殺,最近接到英明的指令,才知道娘親、老弟,仍在人世。這乃是陛下的寬大仁慈和最高統帥(大將軍高澄)的深厚恩德。以我的衰弱和愚劣,不知道如何報答。現在準備攜帶奏章,前往迎接我的娘親、老弟、妻子、兒女。但願聖心垂念,准允釋放。」
5、侯景擁戴的傀儡皇帝(臨賀王)蕭正德的記錄官(記室)、吳郡(江蘇省蘇州市)人顧野王聚眾起兵,討伐侯景。二月三日,顧野王率軍抵達建康。
柏楊曰:
勤王軍總司令、邵陵王蕭綸抵達鍾離(安徽省鳳陽縣東北臨淮關),得到侯景已從採石南渡長江的情報;蕭綸立即折回,晝夜不停,以加倍的速度前進,增援京師,渡長江時(應在歐陽〔江蘇省儀征市東閘口〕渡江),走到江心,大風忽起,船艦翻覆,人員及馬匹淹死十分之一二。渡長江后,蕭綸率寧遠將軍西豐公蕭大春、新塗公蕭大成、永安侯蕭確、安南侯蕭駿、前任譙州州長趙伯超、武州(州政府設下邳〔江蘇省睢寧縣北古邳鎮〕)州長蕭弄璋等,步騎兵混合兵團三萬人,從京口西上。蕭大成,是蕭大春的老弟。蕭確,是蕭綸的兒子。蕭駿,是蕭懿的孫兒(蕭懿,是蕭衍的老哥,參考五〇〇年十月)。
34、東魏帝國派金門公潘樂等率軍五萬人,襲擊南梁帝國的司州,州長夏侯強投降。東魏遂完全佔領淮河以南土地(事實上,遲至五五九年,北齊帝國〔東魏帝國的繼承者〕才完全佔領淮河以南、長江以北土地)。
無論政府與民間,都認為侯景之變全由朱異激起,對他深為怨恨。朱異既慚愧又憤怒,因而一病不起。正月四日,朱異逝世(年六十七歲)。傳統制度:從不追贈國務院(尚書)官位,南梁帝(一任武帝)蕭衍(本年八十六歲)悲痛惋惜,特別追贈朱異當國務院右執行長(尚書右僕射)。

五四八年(戊辰)

湘東王蕭繹率精銳部隊三萬人從江陵出發,命兒子綏寧侯蕭方諸留守。首席軍事參議官(咨議參軍)劉之遲等一連三次上書,請求改變主意,不要遠征,蕭繹批示拒絕。
正月四日,在大桁以南列營築寨,也推舉柳仲禮當總司令官。蕭大連,是蕭大臨的老弟(二人都是太子蕭綱的兒子)。
五月二十四日,高澄親率步騎兵混合兵團十萬人,南下進攻長社,親自監督興築洧水堤壩,堤壩三次崩塌,高澄大怒,下令把運土的民夫士卒和他們所運的土,一起塞進缺口堵塞。(高澄荒淫已不可恕,而又如此殘忍,更不可恕。)
二月十五日,蕭衍任命邵陵王蕭綸當最高監察長(司空),鄱陽王蕭范當征北將軍,柳仲禮當總監督長、國務院右執行長。侯景則任命于子悅、任約、傅士哲,都當儀同三司(宰相級),夏侯譒當豫州(州政府設懸瓠〔河南省汝南縣〕)州長(空頭官銜。此時懸瓠屬東魏)、董紹先當東徐州(州政府設宿預〔江蘇省宿遷市〕)州長、徐思玉當北徐州州長、王偉當總顧問長(散騎常侍)。蕭衍則命王偉當總監督長。
19、十二月三十日(除夕),南梁帝國勤王軍總司令官柳仲禮于夜晚進入韋粲大營,下令全軍進入緊急狀態,準備第二天(五四九年正月初一)黎明會戰。各將領都有自己的任務,柳仲禮命韋粲守衛青塘(玄武湖水南下注入秦淮河處,在建康城東南)。韋粲因青塘是石頭城南下要衝,侯景軍一定全力奪取,深感難以抵擋。柳仲禮說:「青塘位置重要,非你不可,如果嫌兵力薄弱,我會另派援軍。」遂命值閣將軍劉叔胤協防韋粲。
十二月九日,宋子仙進攻會稽,蕭大連放棄城池,逃走,留異逃回故鄉;不久,留異率領部眾,投降宋子仙。蕭大連打算也西奔鄱陽,可是留異擔任宋子仙嚮導,追到信安(浙江省衢州市),終於追到,生擒蕭大連,押解到建康。新登基不久的南梁帝蕭綱聽到消息,把帷帳拉到面前掩蔽,用衣袖拭去眼淚(蕭大連是蕭綱的兒子)。於是三吳(太湖流域及錢塘江流域)完全落到侯景之手,留在會稽的高級官員、公爵侯爵,都往南嶺(浙江省及福建省交界)以南逃生。侯景任命留異當東陽郡郡長,而拘留他的妻子兒女當做人質。
十月二十日,庄鐵獻出郡城,投降,乘機遊說侯景:「帝國和平的日子過得太久(長達四十六年〔五〇二年至五四七年〕),人民不懂戰爭,聽到大王起兵,無論中央或地方,都震動驚駭,正應該抓住這個機會,急撲建康,可以不流一滴血,而完成大事。如果給政府充裕的時間,使他們慢慢準備,內外稍微安定,那時,只要派一千老弱殘兵,據守採石(安徽省馬鞍山市西南),大王雖有百萬精兵,也無法渡過。」侯景遂命儀同三司田英、郭駱留守歷陽;而命庄鐵當嚮導,引侯景大軍抵達江岸,沿江各軍事基地,相繼上疏告警。蕭衍詢問國務院法務部長(都官尚書)羊侃如何對付侯景,羊侃說:「請派兩千人急行軍增援採石,而命邵陵王蕭綸襲擊壽陽,使侯景前進無法前進,後退失去巢穴,他所率的烏鴉般部眾,自然一鬨而散。」朱異說:「侯景絕對沒有南渡長江的意思!」蕭衍遂拒絕羊侃的建議。羊侃嘆息說:「我們失敗,已成定局!」
佔領吳郡的變民首領陸緝等,互相競賽凶暴搶劫,人民紛紛反抗,侯景派出攻擊新城的儀同三司宋子仙得到消息,從錢塘回軍,攻擊陸緝。
三月三日,南康王蕭會理跟羊鴉仁、趙伯超等率軍前進到東府城之北,約定夜晚渡秦淮河。可是,直到天亮,羊鴉仁等還沒有抵達,卻被侯景軍發現,勤王軍正九九藏書趕築營壘,還沒有完成,侯景已命宋子仙攻擊,趙伯超望風而逃(寒山之役、玄武湖畔之役以及這一次東府之役,都是趙伯超第一個逃;可是,要殺蕭確時,卻威風凜凜)。蕭會理等大敗,戰死和淹死的有五千人。侯景把五千人的人頭,堆積在宮城城門前方,向城中示威。
鄱陽王蕭范派將領梅伯龍攻擊留守侯景根據地壽陽的王顯貴,攻克外城。但再攻內城時,卻無法攻克,撤退。蕭范增加梅伯龍的軍隊,命他作第二次攻擊。
九月三日,蕭詧抵達江陵,把大軍編組為十三個梯次,開始攻城;想不到天降大雨,平地積水深達四尺,蕭詧軍的士氣大為沮喪。蕭繹跟新興郡(僑郡·湖北省荊沙市)郡長杜(音zè〔仄〕)原是老友,於是蕭繹暗中請他幫助。
八月十日,高洋暗示東魏帝元善見:借口因為封太子之故,下詔大赦天下。而高澄已死訊息,逐漸泄露,元善見悄悄對左右說:「最高統帥(大將軍高澄)死亡,似是上天旨意,政府權力應該重回皇家(元家班)之手!」高洋命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高岳、太保高隆之、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子如、總監督長楊愔留守鄴城;其他所有高級官員及封爵,都隨自己行動。
荊州(州政府設江陵〔湖北省江陵縣〕)州長、湘東王蕭繹聽到侯景包圍宮城消息,十一月九日,蕭繹下令戒嚴。傳令軍區所屬的湘州(州政府設臨湘〔湖南省長沙市〕)州長河東王蕭譽、雍州(州政府設襄陽〔湖北省襄樊市〕)州長岳陽王蕭詧、江州州長當陽公蕭大心、郢州(州政府設夏口〔湖北省武漢市〕)州長南平王蕭恪等,動員軍隊,增援京師(首都建康。蕭繹軍區所轄九州之中,原無江州,參考去年〔五四七年〕正月,當是後來加上)。蕭大心,是蕭大器的老弟。蕭恪,是蕭偉的兒子(蕭偉,是蕭衍的老弟,參考四九九年八月)。
西江大營指揮官(西江督護)陳霸先打算起兵討伐侯景。侯景派人引誘廣州州長元景仲,誓言擁護他當皇帝(元景仲,是元法僧的兒子,父子投奔南梁帝國,參考五二五年正月),元景仲因此投到侯景這一邊,暗中計算陳霸先。陳霸先得到情報,跟成州(州政府設梁信〔廣東省封開縣〕)州長王懷明等,在南海郡(郡政府與廣州州政府同設番禺)招兵買馬,集結軍隊,發布討伐元景仲文告,說:「元景仲跟盜賊(侯景)勾結,中央派曲陽侯蕭勃當州長,大軍已到朝亭(廣州市西五千米)。」元景仲部屬聽到,紛紛捨棄元景仲,四散逃走。
本世紀,暴君層出不窮。八〇年代,隋王朝消滅陳帝國。大分裂時代以及後期的南北朝時代,同時結束。「分久必合」,分裂長達二百八十六年的中國,復歸統一。
五四八年十月之前,建康宮城有居民十萬人、武裝戰士二萬人。侯景大軍圍城,只五個月,到了五四九年三月,居民死亡八九萬,武裝戰士死亡一萬六千,難道每一個人都因為貪圖名利?
侯景決開玄武湖水灌城,從四面八方發動攻擊,日夜不停。邵陵王(蕭綸)世子蕭堅防守太陽門(宮城六門之一),每天從早到晚,都在賭博飲酒,對低級官員及士卒,絲毫不知道體恤珍惜。他的文書員(書佐)董勛、熊曇朗對他十分痛恨。
湘東王蕭繹,因鮑泉圍攻長沙時間已久,仍不能攻克,十分憤怒,命平南將軍王僧辯接替鮑泉當司令官,列舉鮑泉十項罪狀,命隨從官(舍人)羅重懽跟王僧辯同行。鮑泉聽說王僧辯南下,呆了一下,說:「王僧辯前來助陣,盜賊(指蕭譽)不難平定!」打掃賓館等待。王僧辯抵達大營,背對著鮑泉坐下,說:「鮑郎,你有大罪,上級命令教我鎖住你,不要希望我會念及老友之情。」教羅重懽宣布命令,遂用鐵鏈把鮑泉鎖在座床旁邊。鮑泉上書為自己辯護,並且請求對自己延誤太久,沒有迅速建功,定罪處罰;蕭繹的怒氣稍稍解開,遂釋放鮑泉(羅重懽在鮑王這場交接儀式中,扮演監視角色。所以王僧辯才有上述種種表態,如果王僧辯同情鮑泉,二人都有災難)。
9、五月,西魏帝國政府任命丞相宇文泰當太師(上三公之一)、廣陵王元欣當太傅(上三公之二)、李弼當皇族事務部長(大宗伯)、趙貴當司法部長(大司寇)、于謹當最高監察長(大司空。本年,西魏政府人事改組中,有若干奇異高級官稱,如「大宗伯」「大司寇」等,顯示官制變化已經開始,而於八年後的五五六年,終於以全盤新的面貌出現)。太師宇文泰陪同太子元欽,到西境巡視安撫,越過隴山,抵達原州(州政府設高平〔寧夏固原縣〕),再越過北長城,向東前往五原(內蒙古包頭市),返回蒲州(州政府設蒲坂〔山西省永濟縣〕。此時應稱泰州)。聽到皇帝元寶炬患病消息,立即回京。回京后,元寶炬已痊癒。宇文泰遂返基地華州(州政府設武鄉〔陝西省大荔縣〕)。
投降侯景的歷陽郡(安徽省和縣)郡長庄鐵,擔心侯景不能攻克宮城,借口說要迎接娘親,率同左右侍從數十人返回曆陽。事先,派人送信給侯景所派鎮守歷陽的將領田英、郭駱,聲稱:「侯王已被中央軍誅殺,政府命我復職。」田英、郭駱大為恐懼,放棄城池,逃回壽陽。庄鐵進入歷陽,不敢久留,帶著娘親,逃奔尋陽(江西省九江市)。
吳興郡守軍力量單薄,郡長張嵊又是一位不懂軍事的知識分子,有人勸他效法吳郡前任郡長袁君正(參考本年三月二十八日),迎接侯景的中軍司令官侯子鑒。張嵊嘆息說:「袁家世代忠良(袁淑、袁、袁粲、袁昂,都以忠貞受人稱讚),想不到袁君正一下子就把美名破壞。我怎麼不知道吳郡淪陷之後,吳興郡不能長久平安無事;只有以身許國,雖然身死,沒有二心。」
柏楊曰:
4、西魏帝國(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政府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趙貴當最高監察長(司空)。皇帝(十六任文帝)元寶炬(本年四十二歲)的皇孫誕生,大赦。
2、正月九日,南梁帝國(首都建康〔江蘇省南京市〕)政府擢升國務院執行長(尚書僕射)謝舉當國務院總理(尚書令);代理國務院文官部長(守吏部尚書)王克當國務院執行長。
「北朝」鮮卑民族建立的北魏帝國,本世紀(六世紀)三〇年代開始,因不停地內亂——全是官逼民反,由貪官污吏所引起;遂分裂為東魏、西魏。五〇年代,東魏被北齊帝國篡奪,西魏被北周帝國篡奪,最後隋王朝興起,統一「北朝」。「南朝」則南齊帝國、南梁帝國、陳帝國,相繼興亡。
十一月二十九日,侯景把所俘獲的蕭綸勤王軍官兵、鎧甲、武器以及蕭大春等,陳列在宮城門下,教他們聲言:「邵陵王(蕭綸)已被亂兵格殺!」只霍俊單獨呼喊:「邵陵王稍微受點挫敗,大軍全回京口。城中千萬堅守,援軍馬上就到。」侯景軍用刀柄猛擊他的脊背,而霍俊臉色和叫聲越發凄厲。侯景敬佩他的凜然大義,下令把他釋放。但新當傀儡皇帝的蕭正德,卻不能饒他,遂斬霍俊。
侯景既無法攻克宮城,士卒又大量傷亡,於是改變戰略,決定長期圍困,遂建築長牆,嚴密包圍,隔絕內外消息,同時,再一次上疏,請求誅殺朱異等。城中用箭射出賞格,說:「有人能獻出侯景人頭的,把侯景的官位、爵位,全部封賞給他,並另賞一億萬錢,麻布綢緞各一萬匹。」朱異、張綰商議出軍反攻,徵求羊侃的意見,羊侃反對,說:「不可以。而今,出擊的人太少,不能擊破盜賊(侯景軍),只能挫敗自己的士氣。出擊的人數如果夠多,萬一戰場失利,城門太窄,弔橋太小,一定引起大量的死傷逃亡。」朱異等不接受,派一千餘人出城迎戰,還沒有跟侯景軍接觸,就向後逃走,為了爭奪弔橋,被擠到水裡淹死的,超過大半。
侯景大軍團團包圍宮城,發動全面攻擊,戰鼓雷鳴,嘯聲四起,殺聲震動天地。縱火燒大司馬門(台城南門)、東華門(台城東門)、西華門(台城西門)等各門。羊侃命在城門上鑿洞,把水從洞口灌出澆火。太子蕭綱親自捧著銀鞍,前往賞賜將士。值閣將軍朱思,率數名戰士翻出城牆運水,很久才把火撲滅。侯景軍又用長柄大斧猛砍東掖門(台城東側門),眼看就要砍開,羊侃又在門上鑿出洞孔,用長矛刺殺砍門軍士二人,其他砍門軍士退走。侯景佔領宮門接待署(公車府),蕭正德佔領首都東區衛戍司令部(左衛府),侯景的將領宋子仙佔領太子宮,范桃棒佔領同泰寺(台城北城外)。侯景把太子宮的宮女、歌女、舞|女等數百人,分別發配給士卒。東宮跟宮城距離很近,侯景的軍隊攀到東宮宮牆上,向宮城發箭。夜晚(十月二十五日夜晚),侯景在太子宮擺設筵席,飲酒奏樂,蕭綱派人縱火,殿台以及珍藏的圖書,全被燒光。侯景更焚燒皇家馬棚(乘黃廄)、士林館(宮城西)、宮廷庫藏部(太府寺)。
南梁·太清三年  東魏·武定七年  西魏·大統十五年  (南梁帝國皇帝蕭正德正平二年)
二月二十四日,侯景又上疏,說:「永安侯蕭確、值閣將軍趙威方隔著柵欄,不斷對我詬罵說:『天子跟你盟誓,我可是要幹掉你!』請命蕭確及趙威方進城,我就立刻上路。」蕭衍派國務院文官部長(吏部尚書)張綰召回蕭確。
22、八月一日,南梁帝國大丞相侯景派中軍司令官(中軍都督)侯子鑒等攻擊吳興。
正月二十七日,鄱陽王世子蕭嗣、永安侯蕭確以及庄鐵、羊鴉仁、柳敬禮、李遷仕、樊文皎,率軍北渡秦淮河,進攻東府(宰相府·建康城南)前的侯景軍陣地,焚燒柵欄,侯景軍後退。勤王軍在青溪東岸紮營(青溪是玄武湖支流,南下注入秦淮河),李遷仕、樊文皎率精銳士卒五千人,單獨挑戰,深入侯景軍陣地,所向無敵,挺進到菰首橋(青溪橋)東頭,侯景的將領宋子仙發動埋伏反擊,樊文皎戰死,李遷仕逃回。柳敬禮,是柳仲禮的老弟。
十一月二十八日,蕭綸兵團前進到玄武湖畔,跟侯景軍遙遙相對,沒有戰鬥。當天黃昏,侯景發出戰書,要求第二天會戰,蕭綸答應。侯景即行稍向後撤,安南侯蕭駿看見敵人後撤,誤認為侯景軍逃走,立即率領部隊追擊,侯景回軍迎戰,蕭駿大敗,逃向蕭綸大營。趙伯超望見,心驚膽戰,也率軍逃走,侯景乘勝直追,勤王軍遂完全崩潰。蕭綸集結殘餘士卒約一千人,退入天保寺(今地不詳)。侯景軍追到,縱火燒寺。蕭綸再逃向朱方(江蘇省鎮江市東南),士卒踏冰雪逃亡,天氣酷寒,往往雙腳都被凍壞切斷。侯景把蕭綸勤王軍的軍事供應物品全部俘獲;又生擒西豐公蕭大春、安前將軍府軍政官(安前司馬)庄丘慧、總帶兵官(主帥)霍俊等,班師。
26、最初,南梁帝國曆陽郡郡長庄鐵率部眾投奔江州州長、尋陽王蕭大心(庄鐵最初降侯景,后返回曆陽,參考去年〔五四八年〕十月二十六日),蕭大心命他當豫章郡郡長。庄鐵到任后,馬上背叛,擁護觀寧侯蕭永當盟主。蕭永,是鄱陽王蕭范(合州州長)的老弟。
建康知識分子跟平民四處逃難,太子宮圖書管理官(太子洗馬)蕭允逃到京口,遂留下來,說:「生死命中注定,怎麼能逃得掉?災禍所以臨頭,都是因為貪圖名利,如果我不貪圖名利,災禍從哪裡發生?」
生命絕對重要,人權更崇高到無以取代。一個將領在儘力盡責,仍無法挽救危局之時,他還有最後的一個任務,就是保護他部屬的安全。自己不肯死,卻動不動就要求別人死,是頑劣之輩。
九月一日,侯子鑒率軍抵達吳興郡,張嵊戰敗,回到郡政府,換上正式官服,端坐在那裡。侯子鑒把他逮捕,送到建康。侯景佩服他忠貞,打算寬恕他不死,張嵊說:「我負責保衛城池,中央政府危險萬分,我不能拯救,時至今天,死得越早越好。」侯景打算為他留下一個兒子,張嵊說:「我家一門,都記載在死鬼名錄之上,不會向你這個蠻虜請求開恩!」侯景大怒,把張嵊全家殺光(張嵊年六十二歲),並斬總監察官(御史中丞)沈浚(沈浚投奔張嵊事,參考本年五月三十日)。
32、南梁帝國邵陵王蕭綸西上到九江,江州州長、尋陽王蕭大心把官位讓給他,蕭綸不肯接受,率軍繼續西進。
侯景在投降人群中,挑選奴隸出身的士卒,撤銷他們的奴隸戶籍,全部恢復平民身份(南朝奴隸的分類,參考三九九年十月注)。曾經物色到朱異的一個奴隸,立即任命他當儀同三司,而把朱異的家產全部賞賜給他。奴隸腿跨駿馬,身穿錦袍,在城下仰頭詬罵朱異說:「你在官場中打滾五十年,才當上中央禁軍總監。我剛剛侍奉侯王,就當上儀同三司!」於是,三天之內,城中奴隸出城投降侯景的,以千為單位計算,侯景對他們十分優待,配備到軍隊之中,人人感激侯景的恩德,願為他犧牲生命。
九月十三日,杜和他的老哥杜岌、杜岸、老弟杜幼安、侄兒杜龕,分別率領各人的部眾,投降蕭繹。杜岸更率五百騎兵向襄陽發動奇襲,日夜不停行軍,距襄陽只三十里,城中守軍才忽然發覺;蔡大寶保護蕭詧的娘親龔保林(太子正妻稱「太子妃」,小老婆群分二級:一級「良娣」,二級「保林」),登上城牆抵抗。蕭詧在前方接到情報,連夜逃回;糧食、金銀財寶、綢緞布匹、鎧甲武器,拋棄湕水(建陽河,發源於湖北省荊門市南,流入長江),數目之多,無法計數。張纘因有腳病,蕭詧本教他坐在車上隨行,等到大軍撤退,看守衛士恐怕被追兵趕上,於是把張纘誅殺(年五十一歲),丟掉屍體,自行逃走。蕭詧返抵襄陽,杜岸逃往廣平郡(僑郡·湖北省丹江口市),投奔他的老哥南陽郡(僑郡)郡長杜。
高家班高級幹部、政府中的權貴,都認為重兵集中并州(州政府設晉陽),建議高洋早日返回晉陽,高洋同意。當天入夜,召見最高統帥府軍事官(大將軍督護)、太原郡人唐邕,命他調配各將領,緊急行動,加強全國戒備。唐邕一會功夫,就部署完畢,高洋從此對他十分敬重。
十一月五日,太子蕭綱請老爹登上城牆巡視。蕭衍於是前往大司馬門(台城南門),城上聽到皇帝出動戒嚴凈街時特有的警衛聲響,都歡呼落淚,人心稍稍平定。
柏楊曰:
十二月二十三日,侯景攻城土山漸漸逼近宮城城樓,首都西區衛戍司令(右衛將軍)柳津,命挖掘地道,盜取土山底部泥土,於是土山崩塌,幾乎把山上駐軍全都壓死。守軍又在宮城中興築飛橋,連接東西兩座土山。侯景軍望見飛橋在半空中出現,驚恐退走。宮城守軍拋出「燕尾火炬」,焚燒侯景東方攻城土山,土山上碉樓木柵一時成灰,侯景軍的屍體,堆積宮城之下。侯景下令放棄土山,不再修護,並且自行焚毀攻城工具,改變戰略。宮廷供應部全國建材管理官(材官將軍)宋嶷投降侯景,建議侯景引導玄武湖的水倒灌宮城,於是宮城門前,洪水橫流。
三月一日,蕭衍命在太極殿前再築祭壇,向天地神靈稟告侯景背叛盟誓,燃起烽火,擂動戰鼓,大聲吶喊。最初,關閉宮城時,宮城居民男女,有十余萬人,武裝部隊有二萬餘人。被圍這麼久(自去年十月迄今,五個月有餘),大部分人都得了水腫氣喘,死亡十分之八九,能登上城牆作戰的,已不滿四千人,而這四千人也差不多都骨瘦如柴,動輒喘息。屍體滿街滿巷,沒有辦法掩埋,膿血從腐爛的屍體上流出,流滿水溝,但大家仍然堅信勤王軍最後會來解救。然而,紮營在秦淮河南岸的勤王軍總司令官(大都督)柳仲禮,卻只知道和歌女舞|女、小老婆群不斷擺設宴席,飲酒尋樂;各將領每天前往請求出戰,柳仲禮一律不準。安南侯蕭駿警告邵陵王蕭綸說:「京城(首都建康)危急到如此地步,總司令官(大都督柳仲禮)卻不援救,萬一發生難以預料的事,殿下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現在應該把大軍分為三路,發動盜賊意料之外的攻擊,可以達到目的。」蕭綸不接受。柳津(柳仲禮的老爹)登上城牆,向柳仲禮遙呼:「你的老爹和君王,身在危難之中,你卻不肯盡心竭力營救,百年之後,人們將怎麼對你評論!」柳仲禮毫不在意。蕭衍向柳津詢問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解圍?柳津回答說:「陛下有蕭綸,我有柳仲禮,集不忠不孝於一身,盜賊怎麼會平定!」
最初,傀儡皇帝蕭正德和侯景約定,攻破建康之日,不留蕭衍、蕭綱性命。等到宮城開門,蕭正德率領手下軍隊,揮刀打算進城時,侯景已派軍攔阻,蕭正德沒有辦法進城。本日,侯景更發表人事命令,戲劇性的任命蕭正德當總監督長、最高指揮官(大司馬);其他所有官員,都恢複原來職位。蕭正德從傀儡寶座上跌下來,魂失魄散,進宮晉見蕭衍,一面叩頭,一面哭泣。蕭衍說:「哭泣又哭泣,不停地哭泣,後悔又怎麼來得及!」(《詩經·中谷有蓷》:「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南梁帝蕭衍徵召衡州(州政府設含洭〔廣東省英德市西北浛洸鎮〕)州長韋粲,當總顧問長,而命司令官(都督)長沙郡(湖南省長沙市)人歐陽暫時接管州政府。韋粲,是韋放的兒子(韋放事,參考五二七年十月)。韋粲回京途中,走到廬陵(江西省吉水縣),聽到侯景叛亂消息,立刻整頓部屬,挑選精銳士卒五千人,兼程行軍,增援首都建康,走到豫章(江西省南昌市),聽說侯景已穿過橫江(安徽省和縣東南長江渡口),韋粲拜訪豫章郡郡長(內史)劉孝儀商議對策,劉孝儀說:「果真有這種事,中央一定會有指令,怎麼可以隨便相通道聽途說,輕舉妄動!恐怕事情真相不是如此。」當時劉孝儀設筵招待,韋粲大怒,把酒杯摔到地上,說:「盜賊已渡過長江,下一步就是逼上宮門,水陸交通,全部阻斷,哪裡來的正式消息!如果中央沒有指令,我們難道就安心坐在這裏?韋粲今天沒有心情飲酒!」立即飛馬出城部署。將要出發,正巧江州州長、當陽公蕭大心派使節前來邀請韋粲,韋粲飛馬去見蕭大心,建議說:「長江上游的軍事重鎮,江州距首都建康最近(航空距離四百一十千米),以情理推斷,殿下的勤王軍應走在其他勤王軍之前。但是,尋陽位居長江樞要,應該負起供應責任,不可以沒有統帥鎮守。而今應該擴大聲勢,把指揮部移到湓城(尋陽城東),派遣副將率軍追隨在我後面,已經足夠。」蕭大心同意,遂派大營軍事參議官(中兵)柳昕率軍兩千人,追隨韋粲艦隊之後出發。韋粲抵南洲(安徽省當塗縣西長江中小島),表弟司州州長柳仲禮,也率步騎兵一萬餘人,抵達橫江,韋粲立即供應他糧食武器,並把自己的財產,散發給司州士卒。
17、東魏帝國最高統帥高澄,對民間私自大量鑄造的惡劣錢幣十分擔心,研究化暗為明的辦法,初步擬定:不再禁止私自鑄造,但政府應在城門設置公秤,錢的重量不超過五銖的,不準拿到市場使用。政府官員討論的結果,認為今年農作物歉收,請改到以後實施。高澄才中止。
11、六月,東魏帝國最高統帥高澄前往北邊巡視。
侯景率步騎兵一萬人,在後渚(中興寺前小島)挑戰,柳仲禮打算出擊,韋粲說:「天色已晚,我們又很疲勞,不是會戰時機。」柳仲禮緊閉營門不理,侯景也向後撤退。
侯景聲稱蕭衍已經死亡,宮城中人也都相信。
7、南梁帝國大丞相侯景,把東府城的穀米運往石頭,運完之後,智囊王偉聽說湘東王蕭繹的勤王軍已經退走,而已抵達建康的勤王軍,雖然很多,卻誰都不聽指揮,就對侯景說:「大王以一個臣屬的卑微身份,起兵叛變,包圍宮城,逼迫皇妃、侮辱公主,踐踏污穢皇家祖廟。把大王的頭髮一一細數,頭髮數完,大王的罪惡都數不完。今天做出這種事,天下之大,什麼地方可以容身!背棄盟誓而大獲全勝的事,自古以來,例證太多。我盼望大王留在這裏,觀察變化。」傀儡皇帝蕭正德也反對解圍,說:「大業就要成功,怎麼可以拋棄它,一走了之!」侯景遂上疏指摘蕭衍十大罪狀,說:「只因我遠隔在外,所以敢冒昧直言。陛下喜愛虛偽荒誕,厭惡真情實語。把妖物當做祥瑞,把上天的譴責認為毫無關係。詮釋註解六經(《詩經》《禮經》《樂經》《易經》《書經》《春秋》),卻排斥古代儒家學派的學者專家,這是王莽(新王朝一任帝)使用的手段(參考一五年五月)。用鐵鑄造錢幣,一會輕,一會重,沒有制度可以遵循,這是公孫述(成家帝國一任帝)搞的把戲(參考三〇年正月)。『爛羊』之流,都封侯掛印(玄漢王朝一任帝劉玄在位,長安歌謠說:「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參考二四年二月);地痞流氓,都穿上官服,這正是劉玄、司馬倫(晉王朝三任帝)那套方法(司馬倫奪取帝位后,貂蟬滿座,參考三〇一年正月)。豫章王蕭綜(蕭贊)認為他親爹(蕭衍)跟他之間有血海深仇(參考五二五年五月);邵陵王蕭綸卻在他親爹仍活著時,身穿喪服(參考五二五年十二月),則正是石虎(後趙帝國三任帝)的家風(參考三四八年四月)。興建佛塔,用盡方法浪費,以致使人民陷於飢餓慘境,這是笮融(東漢王朝著名的佛教徒)、姚興(後秦帝國二任帝)所做的怪事(參考四〇五年正月)。」侯景又抨擊:「建康宮殿,豪華奢侈,陛下從不向高級官員徵求意見,而只跟文書助理官(主書)決定大計方針;政府行事,不管是非,不惜利害,只看賄賂多少,宦官們全成豪門,和尚尼姑都成富翁富婆。皇太子(蕭綱)只喜愛金玉珠寶,沉醉於美女美酒。言論行為,浮華輕佻,讀書寫作,超不出《桑中》範圍(《桑中》,是《詩經》的一篇,描寫男女淫|盪行為);邵陵王蕭綸所到之處,人民家破人亡(參考五三二年二月);湘東王蕭繹屬下官員,沒有一個不貪污橫暴;其他像南康王蕭會理(蕭衍的孫子)、定襄侯蕭祗(蕭衍的侄兒),不過是戴人帽的猿猴(蕭會理懦弱,參考前年〔五四七年〕八月)!在親屬關係上,都是陛下的侄孫;在制度上,都是獨當一面的高官,我抵達建康一百天,有誰肯出軍勤王?人類之中,還沒有見過這種奇景!從前,鬻拳動用暴力,規勸君王(兵諫),君王終於改過遷善(《左傳》〈前六七五年〉:當初,鬻拳規勸楚王國二任王〔文王〕羋熊貲,羋熊貲不理,鬻拳用暴力脅迫,羋熊貲恐懼,只好聽從。鬻拳說:「我動刀動槍使君王恐懼,沒有比這更大的罪狀。」遂自己砍下雙腳。羋熊貲任命他家世世代代,當城門司令〔大閽〕,以表揚他的忠貞。本年,羋熊貲抵抗巴國〔重慶市〕的入侵,在江津〔湖北省枝江市〕被擊敗,逃回首都郢都〔湖北省江陵縣〕,鬻拳緊閉城門,拒絕羋熊貲入城。羋熊貲遂攻擊黃國〔河南省潢川縣〕,在踖陵〔潢川縣西南〕擊敗黃國大軍,班師,走到湫邑〔湖北省鍾祥市北〕,生病,逝世;鬻拳自殺)。所以,我今天這樣做,又犯了什麼罪?但願陛下從這個小小懲罰中,得到教訓,放逐說讒言的人,接納忠臣,使我不必擔心再作第二次清除,陛下也不必擔心承受第二次羞辱,將是人民最大的幸福。」read.99csw.com
荊州秘書長(長史)王沖等聯名上書給湘東王蕭繹,請蕭繹用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全國各軍區總司令長官(都督中外諸軍事)、代表皇帝行使職權(承製)身份主持會盟,共商國策;蕭繹拒絕。
3、正月二十七日,東魏帝國最高統帥(大將軍)高澄自基地晉陽(山西省太原市)前往首都鄴城朝見。

五四九年(己巳)

1、春季,正月七日,東魏帝國(首都鄴城〔河北省臨漳縣西南鄴鎮〕)中央駐東南方特遣政府總監(東南道行台)慕容紹宗,指揮精銳騎兵五千人,夾攻據守渦陽(安徽省蒙城縣)的侯景。侯景欺騙他的部眾說:「你們的家屬,已被高澄(東魏最高統帥)屠殺!」部眾相信,慕容紹宗在陣前遙遙呼喊:「各位的家屬全都完整,你們如果回歸,官位功勛,原封不動。」摘下鐵盔,披散頭髮,面向北斗,向神靈發誓他的話句句真實。侯景的部眾本來不高興南下,於是將領暴顯等,各率他們的軍隊,向慕容紹宗投降。侯景兵團霎時間崩潰,拚命北奔,企圖渡過渦水(淮河支流,流經安徽省蒙城縣北),回歸東魏帝國,死屍堆積,渦水受到阻塞,水不能流。侯景率最親信的幾個心腹將領,騎馬從硤石(安徽省鳳台縣西南淮河北岸)渡淮河南下,收容逃亡無主的殘兵敗將,好不容易集結步騎兵八百人,繼續前進,經過一個小城,城中人在城牆上詬罵說:「瘸子(侯景右腿稍短),你打算幹什麼?」侯景大怒,攻陷小城,誅殺詬罵他的人,然後離去。日夜不停行軍,東魏帝國的追擊部隊不敢進逼。侯景派人告訴慕容紹宗說:「我如果被消滅,你還有什麼用處?」慕容紹宗遂讓侯景逃走。
蕭衍既拒絕侯景的請求,而跟東魏帝國和解,以後侯景所上奏章,態度漸漸傲慢。不久,聽到徐陵等出使東魏,叛變的陰謀更為積極。咸陽王元貞(蕭衍應侯景請求封元貞,參考去年〔五四七年〕十二月),知道侯景另有打算,不斷上疏給蕭衍,請求回京。侯景對元貞說:「黃河以北的事雖然不能成功,長江以南的事何必擔心有失誤,為什麼不稍微忍耐!」元貞大為恐懼,逃回建康,全部報告蕭衍。蕭衍命元貞當始興郡(廣東省韶關市)郡長(內史),但對侯景卻不調查。
十月十五日,庄鐵率軍襲擊尋陽,蕭大心派他的將領徐嗣徽迎戰,擊破庄鐵軍。庄鐵逃走,抵達建昌(江西省永修縣),光遠將軍韋構攔腰攻擊,庄鐵再敗,娘親、老弟、妻子、兒女全被俘虜,庄鐵單人匹馬逃回南昌(豫章郡郡政府所在縣),蕭大心派韋構率軍追擊。
侯景向西進攻馬頭(此非壽陽東、劉神茂據守的馬頭,而是壽陽西的馬頭);派他的部將宋子仙向東進攻木柵(安徽省懷遠縣境),生擒駐軍司令(戍主)曹璆等。南梁帝蕭衍得到報告,失笑說:「有什麼踢騰的?我折下一根樹枝,就把他打死!」下詔懸賞:砍下侯景人頭,封三千戶公爵,實任州長。
9、南梁帝國大丞相侯景,任命儀同三司蕭邕當南徐州(州政府設京口)州長,接替西昌侯蕭淵藻,鎮守京口。又派將領徐相進攻晉陵,晉陵郡郡長陸經,獻出郡城投降。
17、西魏帝國皇帝元寶炬下詔(宇文泰詔):「五世紀九〇年代鮮卑人(代人)改用漢人姓的,一律撤銷,恢複原姓。」(北魏七任帝元宏遷都洛陽,廢除鮮卑姓,改為漢姓,參考四九六年正月,迄今已五十三年。)
16、南梁帝國叛將、河南王侯景聽到中央出軍討伐消息,向王偉詢問對策,王偉說:「蕭綸大軍如果抵達,他們人多,我們人少,一定被他們困住。不如放棄淮南(壽陽),下定決心東下,率輕裝備騎兵,直搗建康。蕭正德在內部背叛,大王在外面攻擊,天下事不必憂慮,就可平定。軍事行動,迅速第一,要出發就要馬上出發。」侯景遂命他表弟、中軍總司令官(中軍大都督)王顯貴留守壽陽。
十一月十二日,湘東王蕭繹(荊州州長)派軍政官吳曄、天門郡(湖南省石門縣)郡長樊文皎等,率軍自江陵出發東下。
四月二十二日,高澄自晉陽(高澄根據地·山西省太原市)前往首都鄴城朝見東魏帝(十六任孝靜帝)元善見,堅決辭讓,元善見不準(末代帝王,也只剩下這一項不準對方辭職的權力)。高澄召集將領參謀等舉行秘密會議,大家一致勸高澄奪取政權;只總顧問長陳元康認為時機還沒有成熟,高澄從此討厭陳元康,崔暹遂推薦陸元規當中央特遣全權政府助理官(大行台郎),分割陳元康的權力。
八月十八日,蕭譽再在橘洲(長沙市湘江中小島)迎戰,再失敗,陣亡及淹死的一萬餘人。蕭譽退入長沙,鮑泉率軍包圍。
六月二十九日,侯景絞死蕭正德(蕭衍如果一開始就嚴厲矯正蕭正德的惡行,何至使他害人害己)。侯景任命儀同三司郭元建當國務院執行長,兼中央駐北方特遣政府總監、總管長江以北各軍(總江北諸軍事),鎮守新秦(秦郡·江蘇省六合縣);封元羅等元姓十餘人王爵(西魏帝國元羅投降南梁帝國,參考五三五年十一月)。侯景十分欣賞永安侯蕭確的英勇,平常總是帶在身旁左右。邵陵王蕭綸派人暗中通知他,教他回去,蕭確說:「侯景舉止輕佻,一個人足以把他制服,我打算親手殺他,只是還沒有恰當機會,你回去報告老王(蕭綸是蕭確的老爹),不要為我擔心。」有一天,侯景和蕭確一起到鐘山(建康城東)遊玩,蕭確舉弓射鳥,卻瞄準侯景;想不到弓弦崩斷,箭不能射出,侯景發覺,誅殺蕭確。
臨賀王蕭正德深恨侯景出賣自己,暗中寫信給鄱陽王蕭范(合州州長),請他率軍進入宮城,侯景的巡查隊攔截下這封信。
15、東魏帝國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高岳,一天之中喪失慕容紹宗等兩員大將,士氣低落,不敢再逼近長社。陳元康向最高統帥高澄說:「大王自從接管政府以來,沒有建立過特別大功,雖然擊破侯景,但他本來就是內賊。而今,潁川郡馬上就要陷落,盼望大王立下這次功勞。」高澄同意。
臨賀王蕭正德在儀賢堂(原聽訟堂)登基,稱南梁帝國皇帝,下詔說:「本世紀二〇年代以來,姦邪之輩,擾亂朝政,皇上長久患病,帝國行將滅亡。河南王侯景離開封國采邑,前來中央朝見,有幸遴選我繼承寶座。現在,大赦,改年號正平。」命他的世子(王位合法繼承人)蕭見理當皇太子。任命侯景當丞相,把女兒嫁給侯景,同時把家中金銀財寶全部捐贈侯景大軍。
十一月二十三日,天亮,抵達鐘山築營。侯景突然發現勤王大軍逼到面前,大為震駭,把所搶劫掠奪的美女、珍寶,都送到石頭城,準備船舶,打算情勢再惡化時逃走。於是,分軍三道,向蕭綸兵團同時攻擊,蕭綸兵團迎戰,擊破侯景軍攻勢。當時,山頂積雪,天氣寒冷,蕭綸率軍下山,在愛敬寺(在鐘山)構築工事;而侯景在覆舟山(建康城北)以北紮營。
十月二十一日,蕭衍任命臨賀王蕭正德當平北將軍、京師軍區司令長官(都督京師諸軍事),駐防丹陽郡城(建康城南)。蕭正德派出大船數十艘,逆流西上,對外聲稱用來運載荻草,實際上卻是秘密接應侯景南渡長江。侯景將要渡江時,擔心江防司令王質阻截,派間諜前去偵察。就在這個時候,臨川郡(江西省南城縣)郡長陳昕上疏說:「採石急切需要重兵防守,王質所率的江防部隊力量薄弱,恐怕不能完成任務。」蕭衍遂命陳昕當雲旗將軍,代替王質,駐防採石;召回王質代理首都建康市長(知丹陽尹事)。陳昕,是陳慶之的兒子(陳慶之,蓋世名將,保護元顥進入洛陽,參考五二九年閏六月)。王質遂撤出採石,而陳昕的船艦,還沒有離開首都建康秦淮河碼頭。間諜回報侯景說:「王質已走!」侯景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命間諜折取江南(長江以南)樹枝,以證明他確實到過江南,間諜果然折取江南樹枝而返,侯景跳起來,大叫歡呼,說:「我的事情已經成功!」
傳統知識分子有一個特徵:酸!雖然他內心對名利熱情如火,卻總是堅決表示輕視名利,蕭允就是一個代表人物;在這種口是心非的理論之下,千萬保國衛民的英雄豪傑,抗暴除奸的仁人志士,一旦不幸失敗,立刻就成了貪圖名利之輩。遙想當年:蕭允安坐在溫暖的火爐之旁,眼看他的親友被奸、被殺、被搶、被辱,而暗自慶幸自己:幸而沒有貪圖名利!真是一個卡通鏡頭。
六月五日,劉之遴走到夏口,蕭繹派密使送去毒藥,命劉之遴吞服自殺。然後,蕭繹親自為劉之遴撰寫墓碑上的頌辭(墓志銘),並給他家屬很豐厚的奠儀。
29、西魏帝國開府儀同三司楊忠,直接攻擊柳仲禮的基地義陽,快要到達時,義陽郡郡長馬伯符獻出下溠城(湖北省隨州市西北唐鎮)投降,楊忠命馬伯符擔任嚮導。馬伯符,是馬岫的兒子。
正月十二日,豫州(州政府設懸瓠〔河南省汝南縣〕)州長(刺史)羊鴉仁,因東魏追擊侯景的大軍逐漸逼近,聲稱糧秣不繼,遂放棄州城懸瓠,回到義陽(河南省信陽市)。殷州(州政府設項城〔河南省沈丘縣〕)州長羊思達,也放棄州城項城,逃走。東魏大軍重新佔領二城。南梁帝(一任武帝)蕭衍(本年八十五歲)大為震怒,斥責羊鴉仁,羊鴉仁恐懼,奏稱當限期把失地收回,遂沿淮河駐屯(不敢回義陽)。
侯景派軍前往江乘(江蘇省南京市東北)抵抗蕭綸兵團,趙伯超向蕭綸建議:「如果走黃城(江蘇省鎮江市西)大路,一定跟賊兵(侯景軍)碰上。最好是偏向西南,直接挺進到鐘山(建康城東),突襲廣莫門(建康都城北門),大出他們意料之外,宮城之圍,一定可以解除。」蕭綸同意。可是夜晚行軍,迷失道路,多繞了二十余里。
五月二日,王沖等再請蕭繹用最高監察長身份主持會盟,蕭繹再拒絕。
十二月,蕭會理命劉詢率步騎兵一千人,乘夜襲擊蕭正表,大破蕭正表軍,蕭正表逃回鍾離。劉詢俘獲蕭正表的殘兵餘糧,回來交給蕭會理,二人一起增援京師。
湘東王蕭繹娶徐孝嗣的孫女徐昭佩當王妃,生世子蕭方等(徐孝嗣謀反失敗被殺,參考四九九年十月)。徐昭佩並不漂亮,而且嫉妒成性,私生活又淫|亂糜爛(徐昭佩跟她丈夫的部屬暨季江私通,暨季江說:「徐娘雖老,仍那麼多情。」〔見《南史·元徐妃傳》〕徐娘遂成為典故,形容中年以上婦女),夫妻感情惡劣,蕭繹每隔兩三年才到她卧房一次。徐女士一聽說蕭繹要來,因蕭繹瞎了一隻眼,她就扮成「半面妝」等待(面部半邊化妝、半邊不化妝,半邊畫眉、半邊不畫眉),蕭繹大怒,拔腿就走,因為這個緣故,世子蕭方等也不被寵愛。後來,蕭方等自建康班師,回到江陵,蕭繹發現蕭方等的軍隊官兵和睦、軍容整齊,大為讚歎他的才幹,歡喜非常的進宮告訴徐女士,想不到徐女士卻不回答一句話,而只低頭哭泣著退出。蕭繹氣得發狂,把她跟別人的通奸|情事,一條條寫出,張貼到大廳之上,蕭方等看見,更為恐懼。湘州州長河東王蕭譽,驍勇善戰,深得軍心。蕭繹準備討伐侯景,派使節前往湘州督運軍糧及徵調部隊,蕭譽說:「大家都有總部,我什麼時候屬於別人!」(蕭繹是軍區司令長官,湘州既屬該軍區,當然應接受蕭繹命令。)蕭繹先後共三次派使節前往,蕭譽始終堅持。蕭方等請求討伐,蕭繹遂任命幼子安南侯蕭方矩當湘州州長;命蕭方等率精銳部隊二萬人,護送老弟蕭方矩上任。蕭方等將要出發,對他的親人說:「這一次出征,我一定會死,死在應該死的地方,還有什麼遺憾。」(胡三省注:「蕭方等不死於東下增援宮城,而死於攻擊湘州,怎麼稱之為死在應該死的地方?」)
侯景任命前臨江郡(重慶市忠縣)郡長董紹先當中央駐長江北特遣政府總監(江北行台),命董紹先攜帶蕭衍的親筆手令,召回南兗州州長南康王蕭會理。
二月十七日,南梁政府大赦。
蕭衍向侯景信誓旦旦:「我與你之間,君臣大義已定。」「我是全國最高領袖,怎麼會失信!」一副忠厚面孔,使人覺得對說這話的人,如果有一絲一毫懷疑,簡直是一種對神明不敬,對自己人格都感到羞辱。任何正常人都不會相信:它竟然真是美麗的謊言。侯景崛起最低階層,深知政客們的保證,不可信賴。一個大的災禍,因此爆發。
湘東王蕭繹(荊州州長)駐軍郢州(州政府設夏口〔湖北省武漢市〕)武城(湖北省黃陂縣東南);湘州(州政府設臨湘〔湖南省長沙市〕)州長河東王蕭譽,駐軍青草湖(洞庭湖東南一小湖,水滿時與洞庭湖合而為一);信州(州政府設白帝城〔重慶市奉節縣東〕)州長桂陽王蕭慥駐軍西峽口(西陵峽口);推說要等四方勤王軍會師,逗留不進。記錄軍事高級參議官(中記室參軍)蕭賁,忠貞正直,對蕭繹不肯東下,心裏早就不滿。有一天,跟蕭繹在一起賭「雙六」(賭博工具之一,今已失傳),蕭繹通吃之後,還沒有下注,蕭賁說:「你根本不想下!」蕭繹懷恨在心。後來,得到南梁帝蕭衍詔書,蕭繹打算回軍,蕭賁說:「侯景當人的臣屬,率軍冒犯宮門,如果放棄軍權,用不著渡江,連一個頑童都能把他誅殺,他不可能這麼傻。大王率十萬大軍,還沒有看見盜賊(侯景軍),即行退走,使人無可奈何!」蕭繹更不高興。沒有多久,蕭繹罩一個罪名到他頭上,把他誅殺。蕭慥,是蕭懿(蕭衍的老哥)的孫兒。
宰相宋子仙(侯景黨)自吳郡出發,攻擊錢塘。前馬頭(安徽省懷遠縣南馬城)駐軍司令劉神茂(劉神茂獻計取壽陽事,參考去年正月)自吳興郡出發,攻擊富陽(浙江省富陽市),前武州州長、富陽人孫國恩獻出城池投降。
三月十四日,侯景派石城公蕭大款攜帶南梁帝蕭衍的詔書,前往秦淮河南岸,解散勤王軍。總司令官柳仲禮召集各將領舉行軍事會議,邵陵王蕭綸說:「今天應該怎麼做,全由將軍做主!」柳仲禮怔怔的看著他,沒有回答。裴之高、王僧辯說:「將軍手握百萬大軍,竟然使宮城陷落,正應該付出全力,決一死戰,何必再談別的!」柳仲禮一言不發,各軍遂紛紛拔營,各回各自的州郡。南兗州州長臨城公蕭大連、湘東王(蕭繹)世子蕭方等、鄱陽王(蕭范)世子蕭嗣、北兗州州長定襄侯蕭祗、前青冀二州州長湘潭侯蕭退、吳郡郡長袁君正、晉陵郡(江蘇省常州市)郡長陸經等,也分別返回基地。袁君正,是袁昂的兒子(袁昂事,參考五〇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東路勤王軍總司令蕭綸投奔會稽郡。柳仲禮和老弟柳敬禮,以及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都打開營門投降,士卒們都悲嘆憤怒。柳仲禮等前往宮城,先叩見侯景,再叩見蕭衍,蕭衍不跟他說話。柳仲禮叩見老爹柳津,柳津大哭說:「你不是我兒子,不敢當你的拜訪!」
五月二十九日,侯景派儀同三司來亮接收宛陵(安徽省宣州市),宣城郡(郡政府設宛陵)郡長楊白華引誘來亮進入埋伏,斬首。
5、二月,東魏帝國誅殺南兗州(州政府設譙城〔安徽省亳州市〕)州長石長宣;石長宣,是侯景的黨羽。其他受侯景裹脅的人,一律赦免。東魏遠征軍既克複懸瓠(河南省汝南縣)、項城(河南省沈丘縣),完全恢復侯景叛國前的版圖(侯景以十三州背叛,參考去年〔五三七年〕正月)。最高統帥高澄不斷寫信給南梁帝國政府,要求恢復舊日盟好,南梁政府一直拒絕。高澄對俘虜貞陽侯蕭淵明說(蕭淵明被俘事,參考去年〔五四七年〕十一月):「先王(高歡)跟你們主上(蕭衍)親愛和睦,有十余年,聽說你們主上向佛祖禱告辭中,常說:祝福魏國皇帝(東魏帝元善見)以及先王!這是貴國君王真情厚意(南梁及東魏兩國往來的國書中,互相祝福,參考五四四年十一月)。想不到一朝誤會,引起今天這種紛擾。我們深知不是出於貴國主上本心,而是侯景從中挑撥煽動!最好的方案是,兩國都派出使節,互相諮詢討論。如果貴國主上不忘往日情誼,我也不敢忘先王意志,留在我國的貴國人士,都可以送回,連侯景的家屬,也一同送回。」蕭淵明遂派傳令員(省事)夏侯僧辯南下,把奏章送呈蕭衍,說:「勃海王(高澄)是一位寬厚長者,如果能夠和解,他答應送我回國。」蕭衍看到奏章,涕淚橫流,跟文武百官討論。首都西區衛戍司令(右衛將軍)朱異、總監察官(御史中丞)張綰等都說:「使盜賊安靜,人民休息,和解最好。」只農林部長(司農卿)傅岐一個人反對,說:「高澄有什麼理由要求和解?當然是一個反間之計,所以才允許貞陽侯(蕭淵明)派遣使節,目的只在激起侯景猜疑。侯景如果失去安全感,一定闖出大禍。我們答應和解,正跳進高澄圈套!」但朱異等堅持主張應接受和解,而蕭衍也對戰爭感到厭倦,於是採納朱異的意見,寫回信給蕭淵明說:「知道最高統帥(高澄)待你不薄,看了你的奏章,十分安慰,當另行派人,重建兩國親善友誼。」
十二月十六日,侯景用「噴火車」焚毀宮城東南城樓。宮廷供應部全國建材管理官(材官)吳景,思想靈敏精巧,就在城內挖土建築新的城樓,大火剛熄,新城樓已經完工,侯景軍認為神奇。侯景軍在城樓燃燒時,暗中派人在城樓下開鑿洞穴,城牆將要崩塌,宮城守軍才發覺,吳景在城內另行興築一段形狀好像殘月的彎曲長牆,繼續抵抗,同時擲出大量火把,焚燒攻城工具,侯景軍只好撤退。
28、十一月十一日,南梁帝國宰相宋子仙對錢塘猛烈攻擊,守軍新城駐軍司令戴僧逷投降。
西豫州(州政府設晉熙〔安徽省潛山縣〕)州長裴之高從張公洲派船迎接柳仲禮。
六月八日,南梁帝蕭綱封皇子蕭大心當尋陽王、蕭大款當江陵王、蕭大臨當南海王、蕭大連當南郡王、蕭大春當安陸王、蕭大成當山陽王、蕭大封當宜都王。
侯景最初到建康,認為很快就可以攻克,所以軍令嚴厲,士卒不敢侵犯人民。可是,屢次攻擊,都不能奪取,軍心開始不穩。侯景考慮到各路勤王援軍將從四面八方集結,自己軍隊可能霎時潰散。而且,石頭城中常平倉各庫存糧(「常平倉」,政府在糧食賤時買入積存,糧食貴時賣出平抑糧價,參考前五四年春季)已經吃完,軍中缺糧,侯景遂露出真實面目,放縱士卒搶奪民間稻米、金銀、子女。稍後,一升米值七八萬錢,人民互相格殺吞食,餓死十分之五六(人間慘事!然而,更嚴重的慘事,不過剛剛開始)。
11、三月二十八日,侯景派于子悅等率老弱殘兵數百人,向東奪取吳郡。新城(浙江省富陽市西南)駐軍司令(戍主)戴僧逷(音tì〔替〕)有精銳武士五千人,提醒郡長袁君正說:「現在,盜賊缺少糧食,從宮城攜帶出來的給養,不夠支持十天,我們如果關閉城門抵抗,他們馬上就會餓死。」但當地豪族陸映公等,唯恐萬一失敗,財產將被掠奪,勸袁君正接納。袁君正一向懦弱怕事,不敢發動,就攜帶白米、牛肉、美酒,到郊外迎接。于子悅一進城就逮捕袁君正,大肆姦淫燒殺,搶奪金銀。東方各郡人民都興築城堡,抗拒侯景。侯景又任命任約當中央駐南方特遣政府總監(南道行台),鎮守姑孰。
湘東王蕭繹派全威將軍、會稽郡人王琳,運送白米二十萬石(音dàn〔但〕)供應勤王軍,船隊抵達姑孰(安徽省當塗縣),聽到宮城陷落消息,把白米全部投進長江,返防。(二十萬石白米,可以養活多少人!為什麼不原封運回,如果恐懼侯景軍進擊,則就地發放給姑孰居民,也是人道!為什麼一定要傾倒長江。)
6、三月二日,東魏政府任命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襄城王元旭當最高指揮官(大司馬);開府儀同三司高岳當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
15、九月,東魏帝國濮陽公(武公)婁昭(高澄的舅父)逝世。
三月二十七日,董紹先抵達廣陵,率領的軍隊不到二百人,一個個面黃肌瘦,而蕭會理的人馬,士氣旺盛,參謀人員建議蕭會理:「侯景已攻陷京師,打算先剷除各地屏藩,然後篡奪帝位。如果四方都起兵拒抗,他的陰謀就會失敗,為什麼把一個州平白交到強盜之手?不如誅殺董紹先,動員軍隊,固守城池,跟魏國(東魏帝國)結盟,等待變化。」蕭會理一向懦弱,不敢接受,就把州城交給董紹先。董紹先入城后,大家不敢有什麼行動。蕭會理的老弟蕭通理要求先返回建康,對姐姐說:「事情已經如此,怎麼可以全家坐在這裏等死!將來總要報效國家,只不知道天意如何!」董紹先把廣陵文武官員所有私人軍隊以及鎧甲武器、金銀財寶,全部集中;命蕭會理留下家屬,只單人匹馬,返回建康。
二月十三日,蕭衍命在西華門(建康台城〔宮城〕西門)外設立神壇,派國務院執行長(僕射)王克、上甲侯蕭韶、國務院文官部考選司長(吏部郎)蕭瑳,跟侯景的將領于子悅、任約、王偉共登神壇,向天盟誓。太子宮總管(太子詹事)柳津出西華門,侯景出軍柵門(營柵門),遙遙相對,宰殺牲畜,再度向天歃血(用牲畜血塗唇)盟誓。可是,盟誓之後,侯景軍的包圍並沒有解除,反而利用停戰時間,專心修理鎧甲和武器。侯景一直推託說:「沒有船,不能馬上開拔。」又宣稱:「恐怕秦淮河南岸駐軍(勤王軍)尾追!」又命石城公蕭大款返回宮城,要求宣城王蕭大器出城護送。而且開始提出更多的要求,一點沒有離去的意思。太子蕭綱知道侯景說謊,但仍維持表面關係,不使中斷。蕭韶,是蕭懿的孫兒(蕭懿之死,參考五〇〇年十月)。
侯景背叛西魏帝國南奔時(參考前年〔五四七年〕六月),西魏丞相宇文泰(此時宇文泰身兼丞相、太師二職)深恐東魏帝國再奪回侯景所屬土地,遂派出將領,分別據守各城。等潁川陷落,宇文泰因各城的交通線已被切斷,下令全體班師。
同日,侯景挺進到慈湖(安徽省馬鞍山市北read.99csw.com),首都建康驚駭震動,皇家大道上人民互相攻擊搶劫,街巷寸寸切斷,沒有行人。蕭衍下詔赦免東郊鐵礦場、西郊鐵礦場(西冶)、軍械製造廠附屬錢幣局(尚方錢署)所有苦工,以及建康監獄囚犯;任命京畿總衛戍司令(揚州刺史)、宣城王蕭大器當首都城中軍區司令長官(都督城內諸軍事);命羊侃當軍師將軍,充當副司令長官;南浦侯蕭推守衛東府(宰相府·建康城南);西豐公蕭大春守衛石頭(建康城西北);輕車將軍府秘書長(輕車長史)謝禧、始興郡郡長元貞守衛白下(建康城北);韋黯與首都西區衛戍司令(右衛將軍)柳津等分別守衛宮城(台城)各門和各殿堂。蕭推,是蕭秀的兒子(蕭秀是蕭衍的老弟,參考五〇〇年九月)。蕭大春,是蕭大臨的老弟。柳津,是柳仲禮的老爹。把各部(寺)所有公款,全部集中德陽堂,供應軍需。
侯景於是進行試探,偽造一封從東魏首都鄴城發出的信,要求用蕭淵明交換侯景,蕭衍接到后,打算同意。立法院立法官(通事舍人)傅岐說:「侯景窮途末路,才向我們投靠,拋棄他恐怕不會吉祥。而且,侯景身經百戰,仍然活下來,不是等閑之輩,難道他肯自動伸出雙手,等待捆綁?」謝舉、朱異說:「侯景是敗軍之將,派一個人去,就足以制服。」蕭衍接受這個建議,複信說:「蕭淵明早上歸來,侯景晚上回去。」侯景看到這封複信,對左右侍從說:「我早就知道這個老傢伙心腸惡毒。」王偉警告侯景說:「坐在這裡是死,叛變也是死,只看大王怎麼抉擇!」侯景決定叛變,把所屬各郡縣城池居民,全部徵召入營當兵,停止徵收商店捐稅及田賦;民間男童全部發配給將士當奴僕,民間女子全部發配給將士當妻妾。
湘東王蕭繹派竟陵郡郡長王僧辯,信州州長、東海郡人鮑泉進攻湘州,配備軍隊及糧食,命他們立即出發。王僧辯因竟陵郡郡政府軍還沒有到齊,打算等到齊后再開拔,遂跟鮑泉一同晉見蕭繹,請求延期,蕭繹疑心王僧辯借故推託,觀望成敗,手按劍柄,厲聲大叫:「你不敢出征,違抗命令,打算跟盜賊(蕭譽)勾結是不是!今天,你只有死。」照王僧辯砍下,砍中左大腿,王僧辯昏倒,很久很久才醒,立即被送進監獄。鮑泉驚駭恐懼,不敢說話。王僧辯的娘親痛哭流涕,步行晉見蕭繹,責備自己沒有把兒子管教好,請求寬恕;蕭繹的怒氣才稍稍化解,賜給她治療創傷的特效藥,王僧辯總算沒有死掉。
柏楊曰:
最初,宮城關閉時(去年十月),三公及部長級官員只考慮到糧食問題,不分男女貴賤,都出城運米,以至城中積米達四十萬斛,各單位庫藏金銀、綢緞、布匹,達五十萬億錢,都堆在德陽堂,卻忽略了木柴、魚肉、食鹽。如今,大家只好拆除國務院(尚書省)的樑柱門窗當做木柴,用來煮飯。把床上草席取下,割開喂馬;等草席吃光,就喂馬吃飯。士卒吃不到肉,有的開始煮鎧甲上的皮革,有的用煙熏出洞里的老鼠或捕捉鳥雀。皇家御廚房有晒乾的海帶,既酸又咸,蕭衍命拿出分配給戰士。軍人在皇宮寶殿和政府官舍里宰殺戰馬,羼雜人肉充饑,凡吃的人一定害病。侯景軍也被飢餓抓住,搶奪無處搶奪,劫掠又沒有東西可以劫掠。東府城有很多存糧,足可以支持一年。可是勤王軍切斷通道,同時又聽說荊州(州政府設江陵〔湖北省江陵縣〕)援軍就要抵達,侯景十分憂慮。智囊王偉建議說:「而今,宮城不可能馬上攻克,而勤王的軍隊,每天都在增加,我們軍隊卻缺少糧食。如果假裝請求和解,緩和一下緊張對抗的情勢,則僅只東府城的米就夠吃一年。充分利用停戰時間,把米轉運到石頭(建康城西北),勤王軍絕對不敢阻攔。然後,我們人馬都得到充分的休息,武器也得到充分的修理,等他們懈怠沒有戒備時,再發動突擊,包管一戰而勝。」侯景同意,遂派他的將領任約、于子悅到宮城門下,呈遞奏章,請求和解,並請求仍回基地壽陽。太子蕭綱因城中窮苦困頓,遂報告皇帝老爹蕭衍,建議接受。蕭衍大怒說:「和,還不如死!」蕭綱再三請求說:「侯景圍城時間已久,勤王軍互相觀望,不肯作戰。最好是答應和解,以後再作打算。」蕭衍遲疑很久,最後說:「你自己去妥善安排,不要讓以後的人對你恥笑。」蕭綱遂回答同意。侯景請求割讓江西(淮西地區)四個州土地(四州:西豫州〔州政府設晉熙·安徽省潛山縣〕、南豫州〔州政府設壽陽〕、合州〔州政府設合肥·安徽省合肥市〕、光州〔州政府設光城·河南省光山縣〕),並且要求宣城王蕭大器親自護送他們西渡長江。中央禁軍總監(中領軍)傅岐反對說:「天下哪有盜匪包圍宮城,皇上反而跟盜匪和解的怪事?侯景所以如此做,只是為了要勤王軍撤退而已;野蠻民族心同禽獸,絕對不可信賴!而且宣城王(蕭大器)乃嫡皇孫,地位重要,是帝國的命脈,怎麼可以充當人質!」蕭衍於是任命蕭大器的老弟、石城公蕭大款當總監督長(侍中),前往侯景軍中,充當人質;同時命勤王各軍不準繼續前進,下詔說:「精良的軍隊不必戰鬥,就可以取得勝利;不必使用刀槍戈矛,就能夠建立威武。現在任命侯景當大丞相、江西四州軍區司令長官(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事)、豫州(南豫州)全權州長(牧),仍封河南王。」
裴之高跟老弟裴之橫,率水軍一萬人駐防張公洲。侯景遂逮捕裴之高的老弟、侄兒、兒子、孫子,隔著水面,在長江東北岸用鐵鏈鎖在一起,一字排開,把大鍋及刀鋸陳列在他們身後,向裴之高喊話:「裴公如果不投降,今天就把他們活活煮死。」裴之高命神射手射他的兒子,射了兩次,都不能射中(神射手的人情味使人動容)。
一任帝蕭衍在位末年(六世紀三〇、四〇年代),首都建康居民所穿的衣服、所吃的飲食、所用的器具,爭著崇尚豪華;糧食沒有半年的儲存,完全靠四方供應。自從侯景叛亂,道路不通,只幾個月時間,人民互相格殺吞食(人間慘事),但仍不能避免餓死,活著的不到百分之一二。皇親國戚、高官豪門,都親自出來採摘野菜,因飢餓而倒斃水溝山谷中的,多到無法計數(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大分裂時代南朝神聖不可侵犯的門第世家制度,經侯景一擊,遂告殘破)。
31、十二月二十八日(原文「乙酉」,據《魏書》改),東魏帝國政府擢升并州州長彭樂當宰相。
十一月八日,侯景在宮城東面及西面各築土山,用暴力驅使人民,不分富貴貧賤,一言不合,侯景軍的皮鞭木棍即無情抽打,對身體衰弱、沒有氣力的人,立即撲殺,把屍首填到土山之中;哭號悲喊,聲震大地。恐怖氣氛沉重,人民不敢躲避,都出來聽候驅使。十天左右,部眾集結到數萬人。宮城中也築土山,跟城外土山對抗。太子蕭綱、宣城王蕭大器以下官員,都親自挑土、親自手拿畚箕鐵鍬。在土山上興建芙蓉花樣式的數層高樓,高四丈,用綢緞及毛織品的地毯作為裝飾;徵召敢死隊員二千人,身穿厚袍鎧甲,稱為「僧騰客戰士」(「僧騰客」,意義不明,當是六世紀四〇年代流行語),分別增援兩座土山,晝夜不停戰鬥。不巧,天降傾盆大雨,宮城內土山崩塌;侯景軍乘勢攻擊,幾乎突入城中,守軍步步苦戰,無法阻止。羊侃命投擲大量火把,積成一道熊熊火牆,切斷侯景軍的退路(同時也擋住侯景軍繼續增援),然後,再在城中築起第二道城,侯景軍不能突破。
王思政保衛長社,已盡到他的能力和責任,城破之日,為了救他左右的性命,不得不降,使人感嘆。而一個坐在妻兒身旁、毫無危險而又毫無負擔的白面書生,卻在那裡斥責他沒有殺得死節!很多人都是這樣,對別人的生命,特別慷慨。盧潛必須看到王思政自己抹脖子,王思政的部屬被高澄一一誅殺,他才心滿意足。
二月二十五日,任命蕭確當廣州(州政府設番禺〔廣東省廣州市〕)州長,趙威方當盱眙郡(江蘇省盱眙縣)郡長;蕭確不斷上疏辭讓,不肯前往宮城,蕭衍不準。蕭確無奈,命趙威方先行入城,自己想乘機逃到南方(指荊江二州)。邵陵王蕭綸對蕭確流淚說:「宮城被圍已久,聖上憂愁,處境危險,做臣屬兒子的,心情急迫,猶如身在水深火熱之中,所以故意跟侯景結盟,打發他走得越快越好,以後再想辦法。命令已經公布,怎麼能夠違抗!」當時,中央使節周石珍、太子宮文書助理官(東宮主書)左法生,正巧都在蕭綸大營,蕭確對二人說:「侯景雖說要走,卻不解圍,他的用心,十分明顯。而今命我回城,對大局有什麼幫助!」周石珍說:「聖旨如此決定,你怎麼可以拒絕!」蕭確仍然堅持。蕭綸大怒,對譙州州長趙伯超說:「請你動手,把他的人頭帶進宮城。」趙伯超揮舞佩刀,斜眼瞅著蕭確,說:「我認識侯爺,我手中的刀不認識侯爺。」蕭確痛哭流涕,遂回宮城。
十月二十五日,侯景率軍環繞宮城一周,高舉黑色大旗,用箭把奏章射到城中,奏章上說:「朱異等蔑視政府,玩弄權力,隨意作威作福,我被他誣陷,想把我害死。陛下如果誅殺朱異等,我就撥轉馬頭,回到北方。」蕭衍問太子蕭綱:「有沒有這種事?」蕭綱說:「有這種事。」蕭衍就要處死朱異,蕭綱說:「那些匪徒不過用朱異作為借口,今天把他殺掉,不能解救目前危急,反而留下笑柄,等匪徒平定后,再殺他不晚。」蕭衍同意。
二月十六日(原文為「乙卯」〔二十九日〕,似誤),侯景又上疏說:「剛才,西岸(歷陽·安徽省和縣)傳來情報:高澄(東魏帝國)已佔領壽陽、鍾離,我今天沒有地方可以投奔,請准許把廣陵和譙州(州政府設頓丘〔僑縣·安徽省滁州市〕)供給我駐紮人馬,等奪回壽陽,就奉還政府。」同時又請求:「增援部隊既駐防秦淮河南岸,我西渡長江已不安全,必須從京口(江蘇省鎮江市)北渡長江。」蕭綱全都答應。
岳陽王蕭詧派將軍薛暉攻擊廣平郡,攻克,生擒杜岸,押送襄陽。蕭詧恨他入骨,拔掉他的舌頭,用皮鞭抽他的臉,把四肢砍下,再投到鍋中烹煮。又挖掘杜家祖墳,將杜岸祖先的屍體焚燒成灰,迎風揚散,把杜岸的頭骨,漆成飯碗。蕭詧既跟湘東王蕭繹對抗,恐怕自己的力量不能支持,於是派使節向西魏帝國請求援助,甘願降作尾巴國(附庸)。西魏丞相宇文泰,命東翼辦公所主任(東閣祭酒)榮權出使襄陽。蕭繹則命司州州長柳仲禮進駐竟陵,積極圖謀蕭詧。蕭詧更為恐懼,把王妃王女士和世子蕭嶚(音liáo〔寮〕)送到西魏帝國充當人質。西魏丞相宇文泰打算乘機吞併長江、漢水流域,遂任命開府儀同三司楊忠當三荊等十五州軍區司令長官(都督三荊等十五州諸軍事),鎮守穰城。柳仲禮走到安陸(湖北省安陸市),安陸郡郡長柳勰獻出城池投降。柳仲禮留下秘書長馬岫跟老弟柳子禮守城,而自己親率大軍一萬人,直向襄陽進發。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開府儀同三司楊忠及中央特遣政府執行長(行台僕射)長孫儉,率軍迎擊柳仲禮,救援蕭詧。
3、正月十三日,南梁帝國太子蕭綱遷進宮城(台城),住永福省(南宋帝國時代的東宮〔太子宮〕)。高州(州政府設高涼〔廣東省陽江市〕)州長李遷仕、天門郡(湖南省石門縣)郡長樊文皎,率援軍一萬餘人,到達建康城下。宮城跟援軍之間,消息斷絕已經很久,一位名叫羊車兒的建議:用紙做成飛鳥形狀(風箏的起源),用長線拴住,把皇帝指令,寫在上面,然後順風縱起,希望能送達給勤王軍;上面用大字寫出:「把這個紙鳥送給勤王軍的,賞銀一百兩。」太子蕭綱到太極殿前,利用西北風,親自放起。侯景軍對這個冉冉升空的紙鳥,大感奇怪,認為是一種巫術,用箭把它射落。勤王軍也在作同樣努力,懸賞徵求能把奏章送進城中的勇士,鄱陽王(蕭范)世子蕭嗣的侍從李朗應徵,用苦肉計,假裝犯罪,先受鞭打,然後背叛,投奔侯景軍。再找一個機會,進入宮城,城中才知道各地援軍已經集結,全城歡呼。蕭衍任命李朗當值閣將軍,賞賜黃金,送他回去報告。李朗沿著鐘山(蔣山·建康城東)后麓,白晝躲藏,夜晚前進,幾天後才回到勤王軍大營。
侯景下令焚燒宮城裡堆積的屍體,有的不過重病或重傷,還沒有死亡,也都聚在一起,縱火燒成灰燼。
南北朝
  • 高仲密叛東魏。
  • 蕭衍第三、第四次捨身同泰寺。
  • 侯景叛東魏。
  • 蕭衍餓死宮城。
  • 高澄被奴僕誅殺。
東西方世界
  • 東羅馬帝國俘虜東滌基斯、哥特王威東哥特新王狄奧得巴為其近衛軍所殺,伊拉里克繼位不久又被廢黜,東哥特另立新王托蒂拉。
  • 黑死病流行,君士坦丁堡每天死人五千至一萬。
  • 新羅王國始建佛寺。
  • 西哥特王國宮廷變亂迭起,六年內三換國王。
大丞相侯景任命趙威方當豫章郡(江西省南昌市)郡長;江州(州政府設尋陽〔江西省九江市〕)州長尋陽王蕭大心派軍抗拒,生擒趙威方,囚禁州政府監獄,趙威方逃回建康。
侯景在渦陽崩潰,率領殘兵敗將,向南逃亡,不知道投奔何方。當時,鄱陽王蕭范,新被任命當南豫州(州政府設壽陽〔安徽省壽縣〕)州長,還沒有到任(蕭范于去年〔五四七年〕接蕭淵明遺缺)。馬頭(安徽省懷遠縣南馬城)駐軍司令(戍主)劉神茂,一直被總部執行官(監州事)韋黯排斥,當他聽到侯景率軍抵達時,特別迎上去拜訪,侯景問說:「壽陽距這裏不遠,城池險要堅固,我打算前往投靠,韋黯會不會收留?」劉神茂說:「韋黯雖然據守州城(壽陽),但他的職務不過代理。大王如果率軍抵達城外,他一定出城迎接,乘勢把他逮捕,可以成功大事。奪取城池之後,再相機報告中央,中央政府慶幸大王脫險南歸,一定不會責備。」侯景握住劉神茂的手,激動地說:「是上天引導我!」劉神茂請求率步騎兵一百人,先行出發,作為嚮導。
有句俗話:「好死不如賴活著。」以致有些人活得辛苦、活得卑賤,只要不死,教他當狗他當狗,教他當豬他當豬。忍耐是一種美德,但無限忍耐,則是一種病態。
五月二十八日,蕭綱下詔(侯景詔),凡北方人流落在南方當奴隸婢女的,全部撤除奴籍,數目以萬為單位計算。侯景對他們有時更特別升遷,希望獲得他們的效忠。
十月二十六日,侯景製造「木驢」數百隻猛烈攻城;城上守軍投下石頭,把「木驢」砸碎。侯景再製造「尖背木驢」,石頭無法砸碎(木驢,事實上是一個攻城時用來頂到頭上的巨大盾牌。《通典·兵志·攻城戰具》:「木驢」脊背之下,可掩護六個人,脊背用濕牛皮蒙住,木棍、石頭、鋼鐵、火炬都不能把它擊壞)。羊侃命製造「燕尾火炬」,灌滿脂油,大量投擲焚燒,木驢霎時化成灰燼(「燕尾火炬」,所以成燕尾形狀,是為了保持投射方向。濕牛皮烤乾后,反而容易燃燒)。侯景又製造「登城樓」,高十余丈,打算靠近城牆,在上面發箭。羊侃說:「登城樓太高,而新填平的護城河泥土仍很鬆軟,登城樓堆到那裡,一定傾倒,我們可以躺在床上看。」登城樓堆到護城河,果然傾倒。
六月二十二日,吳郡變民首領陸緝等聚眾起兵,襲擊郡城,斬侯景委派的郡長蘇單于,推舉前淮南郡郡長、文成侯蕭寧當勤王軍盟主(蕭寧被俘,參考去年十月二十二日)。
宰相宋子仙乘勝南下,渡過浙江(錢塘江),進抵會稽。逃亡到會稽的邵陵王蕭綸聽到錢塘潰敗消息,再西奔鄱陽(江西省波陽縣);鄱陽郡郡長、開建侯蕭蕃率軍拒絕他入城。蕭綸進攻,擊破蕭蕃軍。
農林部長(司農卿)傅岐,性情耿直,曾經對朱異說:「你掌握政府大權,榮耀寵信已達高峰,可是,我所聽到的,你的行為卻卑鄙污穢,聲名惡劣,一旦聖上(皇帝蕭衍)覺悟,你要想免禍,難道能夠!」朱異說:「外邊對我的誹謗,我早就知道,只要問心無愧,豈在乎別人閑話!」傅岐對親友說:「朱異快要死了!他用他的拍馬工夫,升到高官,仗恃流利口才拒絕朋友規勸,聽到即將來臨的災禍毫不畏懼,知道自己的錯誤卻不肯改正,上天剝奪了他的智慧,怎麼會長久無事!」
十二月三十日夜晚,韋粲、柳仲禮及宣猛將軍李孝欽、前司州州長羊鴉仁、南陵郡(安徽省貴池市)郡長陳文徹,組成聯合兵團,駐防新林(江蘇省江寧縣西)王游苑。韋粲建議推舉柳仲禮當總司令官,同時把這個決定通報下游各勤王軍(指駐張公洲各軍)。但裴之高覺得自己年紀和官位都高過柳仲禮,認為屈居柳仲禮之下,是一種恥辱(裴之高年六十九歲,柳仲禮年齡不詳);討論幾天,都沒有結果。韋粲激憤地說:「大家同赴國難,目的在於剷除盜賊。所以推舉柳仲禮,因為他長久以來,捍衛邊疆,侯景從前就對他畏懼(柳仲禮在穀城〔湖北省穀城縣〕抵抗北魏帝國賀拔勝,參考五三三年十二月)。而且,柳仲禮人馬都是精銳,再沒有軍隊比他的更好。如果要論地位輩分,他都在我之下,就是年齡,他也比我小(韋粲年五十三歲),但是為國家著想,不能計較那些。今日形勢,最重要的是:將領們一定要和睦,如果各人堅持各人的想法,不能團結,大事就會一去不返。裴公(裴之高)是政府的元老,怎麼可以為了一點私心,阻撓大計!我願意向他解釋。」遂乘一艘小艇,前往裴之高大營,懇切責備他說:「而今,皇上和太子都處在險境,受到逼迫,盜匪聲勢浩大,就像洪水滔天,做臣屬的應該同心合力,怎麼可以自相攻擊。你如果非堅持跟眾人不同,大家的刀槍,將集中新的目標。」裴之高流淚抱歉,遂推舉柳仲禮當總司令官。
柳仲禮神情傲慢兇狠,對其他將領不但看不起,而且更加欺侮;邵陵王蕭綸每天手拿馬鞭,前往營門報到,柳仲禮總要讓他等候很久,才肯接見(執鞭,軍中部屬參見主帥之禮),因此,跟蕭綸以及臨城公蕭大連結下怨恨。蕭大連跟永安侯蕭確(蕭大連的堂兄弟)也不和睦;各軍互相懷疑猜忌,只顧內鬥,沒有心意作戰。當勤王軍剛抵達時,建康人民扶老攜幼,出來迎接,可是,勤王軍一過秦淮河,立即放縱士卒姦淫燒殺,大肆搶掠,人民大失所望。侯景軍中有人本來準備做勤王軍內應的,聽到這種事情,都打消念頭。
十一月四日,南梁政府把一任帝蕭衍埋葬修陵(江蘇省丹陽市東),廟號高祖(謚號武帝)。
冬季,十月三日,侯景揚言前往合肥,實際上襲擊譙州(州政府設頓丘〔僑縣·安徽省滁州市〕),防守副司令(助防)董紹先開城投降。侯景生擒州長豐城侯蕭泰。蕭泰,是蕭范的老弟;之前,當立法院立法官(中書舍人),拿出全部家產,巴結當權重要人物,終於超越等級,升任譙州州長。蕭泰到職后,到處徵調民夫,不管是平民或是知識分子,一律命他們抬轎,並跟在轎旁搖動風扇,高舉隔熱陽傘。凡認為做這些事是羞辱、不肯擔任的,一律受木棍毆打;但是只要出錢行賄,就可以免除服役。因此人心憤怒,盼望發生動亂。侯景大軍一旦抵達,人民沒有鬥志,所以失敗。
六月三日,南梁帝蕭綱封宣城王蕭大器(年二十六歲)當皇太子。
九月二十五日,侯景聲稱狩獵,悄悄出壽陽,沒有人知道。
正月八日,湘東王(蕭繹)世子蕭方等及將領王僧辯兩軍抵達建康。
當時,事變倉促,內外震恐。太原公高洋(本年二十一歲)正在城東雙堂,聽到消息,臉色不變,立即緊急部署,趕到柏堂,搜索蘭京等,一一斬首,剁成肉醬。事後,慢慢走出來,宣布說:「奴隸謀反,最高統帥(大將軍高澄)受傷,沒有什麼關係。」大家十分驚異(驚異高洋說話正常),高洋不對外發布死訊。陳元康親筆寫一封信給娘親永別,然後口述若干對政府建議事項,命人事軍事參議官(功曹參軍)祖珽記下,當晚,逝世(年四十三歲)。高洋把陳元康的屍體暫時安放在柏堂,對外聲稱:派陳元康出去辦事,並發表人事命令,任命陳元康當立法院最高立法長(中書令);任命王紘當左右司令官(左右都督)。王紘,是王基的兒子(王基事,參考五三四年二月)。
臨賀王蕭正德(蕭衍的侄兒,投奔北魏帝國又逃回,參考五二二年十二月、五二五年六月)所到之處,貪污凶暴,不斷觸怒蕭衍(蕭正德性情粗魯卑鄙,經常公開搶劫。後來,隨豫章王蕭綜北伐,又拋棄軍隊,隻身逃亡〔參考五二五年六月〕。蕭衍下詔指責他的罪狀:「你從前在巴蜀親近氣質卑劣人物,我仍認為你只是年紀太輕,志向不定。後來你更在吳郡〔江蘇省蘇州市〕格殺無罪之人,搶奪財產。回到京師,又專門收留逃犯,甚至在江乘〔江蘇省南京市東北〕大道上和湖泊碼頭,切斷交通,搶奪人民的妻妾子女。我每次都保護你,希望你能改過自新,可是你卻沒有一點悔意,反而更為怨恨,單人匹馬逃亡,存心反咬一口。你既回歸祖國,我又恢復你的皇族官爵,命武裝儀仗隊,仍作你的前導。想不到你心如豺狼,不肯改變,立志顛覆帝國,只求稱心快意。」於是,貶逐到臨海〔浙江省台州市西北章安鎮〕,蕭正德還沒有走到,蕭衍赦免的詔書已經追上,更用朱異的建議,封臨賀王,當首都建康市長〔丹陽尹〕,又因部屬很多出去搶劫,被控,蕭正德免職,貶出當南兗州〔州政府設廣陵·江蘇省揚州市〕州長〔刺史〕,在任內仍然苛刻暴虐,人民不能忍受,蕭衍把他再度免職,不再教他當官),蕭正德不知反省,反而更加憤怒,暗中豢養亡命之徒,積蓄糧食輜重,渴望政局發生變化。侯景對這種情形知道得非常清楚。蕭正德投奔北魏帝國(首都洛陽)時,跟徐思玉相識(徐思玉,參考本年正月二十日),侯景命徐思玉攜帶私函,晉見蕭正德,信上說:「而今,天子(蕭衍)年紀已老,奸臣擾亂國政https://read.99csw.com,以我(侯景)的觀察,災禍就要來臨。大王本應該是太子人選,中途卻被罷黜(參考五二二年十二月),四海議論紛紛,人心歸向大王。我雖然愚昧,卻一直誠心效勞,但願大王允許恩待天下蒼生,請明察我這份心意。」蕭正德大喜過望,說:「侯公的意願,跟我的意願不謀而合,是上天給我恩賜。」回信說:「政府事情,跟你分析的一樣。我有這份心意,為時已久,現在,我負責內部,你負責外面,有什麼辦不到的事?難得良機,行動要快,時候已到。」
14、南梁帝國河南王、南豫州全權州長(牧)侯景自進入壽陽,便不斷提出要求,中央政府從來沒有拒絕過。侯景曾經請求娶第一流門第王家、謝家的女兒。蕭衍說:「王、謝家門第太高,你配不上,不妨在朱家(如朱異)、張家(如張綰)以下的門第中物色。」侯景老羞成怒,說:「有一天我把王、謝家的女兒配給家奴!」又上疏請求發給綢緞一萬匹,供給官兵縫製戰袍,中央禁軍總監(中領軍)朱異建議改發青布。又因中央發給的武器很多不夠精良,侯景上疏請求徵調東郊鐵礦場(東冶)熟練工人,打算自己另行製造,蕭衍全都批准。侯景任命安北將軍夏侯夔的兒子夏侯譒當秘書長(長史)、徐思玉當軍政官(司馬),夏侯譒遂去掉「夏」字,只留「侯」字,自稱侯譒,堅稱自己是侯景的遠房侄兒。
二月十七日,蕭衍派使節前往東魏帝國,祭悼高澄的老爹高歡,侯景再上疏說:「我跟高家(東魏),仇恨已深,仰仗陛下庇佑,希望有一天報仇雪恥。而今陛下再跟高家和解,把我置於何地?請求昭告天下,出軍討伐,宣揚皇家聲威。」蕭衍答覆說:「我與你之間,君臣大義已定,怎麼會有當你成功時歡迎你,當你失敗時拋棄你的道理?現在,高家班派人前來請求和解,我也打算停戰休息。政策的修訂,政府有一定標準,你只管安享清福,用不著勞神憂慮。」侯景再上疏說:「我正在聚積糧秣,招集部眾,餵飽戰馬,磨利刀槍,計算時日,預定限期,肅清趙魏(河北省中部南部及河南省北部·東魏帝國京畿地區);不願師出無名,所以願意由陛下做主。而今,陛下把我拋到荒郊野外,一旦兩國邦交恢復,恐怕我這個微小的性命,難逃高家毒手。」蕭衍再答覆說:「我是全國最高領袖,怎麼會在這件小事上失信?想你一定能深刻體會到我的真心,不必再上奏章。」
蕭衍常年只吃蔬菜,等到宮城被圍,日子一久,御廚房的蔬菜、菜根全都吃光,就改吃雞蛋。蕭綸托使臣呈獻雞蛋數百個,蕭衍親自收下安放,嘆息流涕,泣不成聲。
俗雲:「拿人錢財,給人消災。」朱異收了賄賂,竟連奏章都不肯轉呈,是吃定了侯景,認為侯景不過一個遊魂,有苦也無處申訴;兩眼只看到黃金,沒有看到災禍。事實上,不是朱異看不到災禍,而是他認為根本就沒有災禍。不過,朱異的罪惡卻不在受賄,而在他隔絕上下,使下情不能上達,使在上位的人面前一片漆黑,作出錯誤的決策。蕭衍固是一隻豬,但朱異卻用鞭子抽打這隻豬,把它趕下懸崖。
高澄捕獲南梁帝國徐州(應是南徐州)州長蘭欽的兒子蘭京,用作廚房奴隸;蘭欽要求贖回,高澄不準。蘭京屢次當面請求,高澄命用木棍毆打,咆哮說:「你再請求,我殺掉你!」蘭京遂跟他的同黨六個人陰謀反擊。高澄在首都鄴城時,居住北城東面柏堂,迷戀琅邪公主(參考五四五年三月),為了跟她來往不受打擾,所以,常把左右侍衛差遣到外面。
侯景命他所擁護的皇太子蕭見理(蕭正德的兒子)跟儀同三司盧暉略,駐防東府。蕭見理兇狠險惡,夜晚,率領他的部屬,在浮船一帶搶劫,被流箭射中,身死。
18、西魏帝國太師宇文泰,下令誅殺安定國(宇文泰封安定公)官員王茂,而王茂並沒有犯罪。國務院左秘書長柳慶勸阻,宇文泰咆哮說:「你庇護有罪的人,應該受連坐處罰。」遂逮捕柳慶,押解到宇文泰面前,柳慶臉色不變,言辭也不屈服,說:「我聽說:君王受到蒙蔽,就是不明;臣屬知道事情真相卻不敢說,就是不忠。我既盡我的忠心,不敢愛惜生命,只怕你不明事理。」宇文泰覺悟,立刻派人赦免王茂,已來不及,乃賞賜給王茂家屬錢幣綢緞,說:「用以顯示我的過失。」
27、百濟王國(首都泗沘〔朝鮮半島扶餘市〕)派使節到南梁帝國朝貢,看到城市街巷,牆垣倒塌,一片荒蕪,跟他們上次來的時候,大不一樣,走到宮城端門(內城南門),忍不住慟哭。侯景大怒,押送莊嚴寺軟禁,不準離開。
南津指揮官(校尉)江子一敗回京師時,蕭衍責備他,江子一道歉說:「我把生命都奉獻給國家,時常擔心不能為國犧牲。而今我的部屬都背棄我逃走,只剩下我一個人,怎麼能夠攻擊盜匪(侯景軍)!如果盜匪竟因此打到此地,我發誓粉身碎骨,戴罪立功,不死在宮門之前,便死在宮門之後。」
四月十三日,東魏政府派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高岳、中央特遣政府總監(行台)慕容紹宗、總司令官劉豐生等,率步騎兵十萬人,攻擊西魏河南(黃河以南)軍區司令長官(都督河南諸軍事)王思政據守的潁川(河南省長葛縣。王思政從侯景手中接收潁川,參考去年〔五四七年〕六月)。王思政命守軍降下大旗,收藏戰鼓,好像一座空城。高岳仗恃他的壓倒性人數,四面進攻。王思政挑選精銳戰士,打開城門出擊,東魏軍敗走。高岳改為構築土山,日夜不停地猛攻;王思政隨機應變,最後,奪取土山,就在土山設置城堡,協助防守。
十月十三日,蕭衍下詔,派寧遠將軍王質,率軍隊三千人,負責長江防務。侯景進攻歷陽郡(安徽省和縣)郡長庄鐵。
五月二日,蕭衍躺在凈居殿,口乾舌苦,要人送杯蜜水,沒有人理會,蕭衍一再重複說:「荷!荷!」逝世,年八十六歲。侯景對蕭衍的死亡保守秘密,不對外宣布,把靈柩抬到昭陽殿(侯景就住昭陽殿),到永福省迎接太子蕭綱,像平常一樣,只傳旨教他入朝。王偉、陳慶都在蕭綱身旁,蕭綱聽到老爹去世,流淚悲哭,不敢出聲;殿外文武百官全不知道。
23、八月八日,東魏帝元善見封皇子元長仁當太子。
21、東魏帝國最高統帥高澄自晉陽前往鄴城,辭讓東魏帝元善見加授給他的特殊禮遇(參考本年四月十九日),並請元善見確定皇位繼承人——太子。高澄問濟陰王元暉業說:「最近讀什麼書?」元暉業說:「常讀伊尹、霍光列傳,不讀曹操、司馬懿列傳。」
於是,侯景在宮城門樓之前建立大營。另派兩千人攻擊東府;南浦侯蕭推固守東府拒抗,一連三天,侯景軍不能攻克。侯景親自指揮攻擊,流箭飛石,勢如傾盆大雨,宣城王(蕭大器)王府禁衛官(防閣)許伯眾秘密引導侯景軍攀登城牆。
最初,侯景擁護臨賀王蕭正德當皇帝時(參考去年十一月),打算派祭祀部長(太常卿)、南陽郡人劉之遴呈獻皇帝御璽;劉之遴剃光頭髮,換上佛教和尚袈裟,逃走。劉之遴學問淵博,擅長撰寫文章,曾經當過湘東王蕭繹的秘書長,現在打算前往江陵投奔蕭繹,卻不知道蕭繹一向嫉妒他的才華。
25、冬季,十月一日,東魏帝國政府擢升開府儀同三司潘相樂當最高監察長。
秦郡(僑郡·江蘇省六合縣)、陽平(僑郡·江蘇省洪澤縣)、盱眙(江蘇省盱眙縣)三郡都投降侯景。侯景把陽平郡改稱北滄州,把秦郡改稱西兗州。
當初,王思政駐防襄城(河南省襄城縣),打算把中央特遣政府遷到長社,派使臣魏仲向太師宇文泰報告,同時寫信告訴淅州(州政府設修陽〔河南省西峽縣北〕)州長崔猷。崔猷回信說:「襄城控制京洛(黃河南岸),實是當今要衝,如果有什麼動靜,容易互相支援供應。潁川跟盜匪(東魏帝國)緊緊鄰接,而且一片平原,沒有山川險要可以防守,盜匪(東魏軍)如果秘密發動攻擊,等我們發覺時,他們已抵達城下。不如把中央特遣政府設在襄城,留駐重兵,而在潁川另設一州,派優良的將領前往鎮守。則內外就像膠在一起一樣,十分牢固,人心容易安定。即令有什麼災難,也造不成傷害。」魏仲晉見宇文泰,把兩種意見都提出報告,宇文泰批准崔猷的建議。但王思政堅決請求,並且約定:「盜匪如果水攻,我保證支持一年;如果陸攻,我保證支持三年,不需要政府援救。」宇文泰這才同意。等長社失守,宇文泰深為後悔(是後悔不該允許王思政移駐長社?還是後悔在水攻已超過一年仍沒有救援?說不清楚)。崔猷,是崔孝芬的兒子(高歡斬崔孝芬事,參考五三四年八月四日)。
18、六月二日,南梁政府任命南康王蕭會理當總監督長,兼最高監察長。
柏楊曰:
30、南梁帝國南郡王蕭大連當東揚州州長。當時,會稽郡農作物大豐收,可以作戰的軍隊有數萬人,糧食武器,堆積如山;東方(東揚州·浙江省中部南部)人民對侯景的殘酷暴虐深感恐懼,所以都願效忠蕭大連。可是,蕭大連從早到晚都飲酒酣醉,對軍事一概不理。軍政官、東陽郡(浙江省金華市)人留異(留,姓)凶暴蠻橫,而又狡獪,人民對他至為痛恨,蕭大連卻對他十分相信(中國歷史上有多少這種恨事:奸惡受到信任,忠良被誣謀反),把軍事全部交付給他。
北徐州州長、封山侯蕭正表(「正」字輩是臨川王蕭宏〔蕭衍的老弟〕的兒子,「淵」字輩是蕭懿〔蕭衍的老哥〕的兒子,「糸」字旁是蕭衍的兒子,「大」字輩是太子蕭綱的兒子,「方」字輩是湘東王蕭繹的兒子)鎮守鍾離,南梁帝蕭衍徵召他增援首都建康,蕭正表已有離心,借口船艦糧秣都還沒有集結完成,不肯出發。侯景遂任命蕭正表當南兗州(州政府設廣陵〔江蘇省揚州市〕)州長,晉封南郡王(依情勢推測,當是以傀儡皇帝蕭正德名義發布人事命令,否則,侯景無法封別人爵位)。蕭正表遂在歐陽(江蘇省儀征市東閘口)設立柵欄,阻斷所有增援京師的軍隊;親率大軍一萬人,聲稱前往京師共赴國難,實際上卻打算襲擊廣陵;秘密寫信給廣陵縣長劉詢,請他在城中縱火,作為內應;劉詢報告南兗州州長南康王蕭會理(蕭績的兒子)。
十二月七日,總監督長、國務院法務部長(都官尚書)羊侃逝世(年五十四歲),城中人更加恐懼。侯景大量製造攻城武器,陳列在宮城門前;「攻城車」高達數丈,每輛車都有二十個車輪。
最高統帥、勃海王(文襄王)高澄,因老弟太原公高洋在弟兄輩中排行第二,對他一直保持警覺。高洋也小心翼翼的掩藏自己,很少開口說話,態度謙恭退讓,跟高澄談話,沒有一件事不委屈順從。高澄對他十分輕視,常說:「這種人竟然也會富貴,相命書還有什麼用!」高洋為妻子、趙郡(河北省趙縣)人李祖娥購買一點衣服、玩物,高澄往往把它們搶走,李祖娥有時氣得發暈,不肯交出,高洋笑說:「這些東西可以再買,既然老哥要它,何必吝嗇。」高澄有時感到慚愧,不願接受,高洋也就拿回,不特別做出辭讓模樣。高洋每次退朝回家,就把自己關在閣樓里靜坐,即令面對妻子李祖娥,也能一天不說話。但有時候卻露出脊背,或脫掉鞋襪,狂奔猛跳,李祖娥問他幹什麼,高洋說:「興之所至,遊玩一番。」其實是鍛煉體力。
雲旗將軍陳昕被侯景俘虜,侯景設宴請他飲酒,要求陳昕集結潰散的部眾,幫助自己,陳昕拒絕。侯景遂囚禁陳昕,命他的儀同三司范桃棒看守。陳昕遊說范桃棒率領他的部隊,襲殺王偉、宋子仙,前往宮城投降。范桃棒同意,用繩索把陳昕秘密縋入宮城。蕭衍大喜過望,賞賜給范桃棒「銀券」(免死鐵券),說:「事情成功之日,封你當河南王,接管侯景部隊,併發給金銀綢緞、歌女舞|女。」但蕭綱懷疑是一個騙局,猶豫不敢決定。蕭衍大怒說:「接受敵人投降,是一件普通的事,什麼事使你疑心?」蕭綱召集高官會議,朱異、傅岐說:「范桃棒投降之事,決不會假。范桃棒一旦投降,侯景一定驚恐失措,利用這個機會反擊,可以給他重創。」蕭綱說:「我們固守堅城,等待外面援軍,援軍到后,盜賊豈不是馬上剷平!這是萬無一失的因應方略。如果大開宮城城門,收容範桃棒,而范桃棒心裏想的是什麼,又豈是那麼容易知道!萬一發生變化,後悔已來不及。國家命脈所在,需要慎重研究。」朱異說:「殿下如果急於挽救國家,最好是接受范桃棒。如果猜疑不定,我就不知道如何是好。」到了最後,蕭綱仍不敢決定。范桃棒又命陳昕報告說:「我只帶親信士卒五百人,抵達城門時,主動脫下鎧甲,請政府打開城門收容。事成之後,我保證可以捕獲侯景。」蕭綱看范桃棒言辭懇切,就更加懷疑(其實,范桃棒如果言辭不懇切,同樣也會「更加懷疑」。只因「懷疑」是一種最頑強的病毒,很難消除)。朱異捶胸悲嘆,說:「失去這個機會,國家大事,一去不返。」不久,范桃棒被他的部下告密,侯景扼死范桃棒。而陳昕還不知道,在約定的日期從宮城出來,侯景派軍阻截生擒,強迫他把信件射到宮城,說:「范桃棒馬上率輕騎兵數十人,先行進城。」侯景打算派軍內穿鎧甲、外罩寬袍,緊隨陳昕之後,陳昕誓死不肯,侯景遂斬陳昕。
八月十一日,高洋進宮,到昭陽殿晉見元善見,為了展示威力,高洋率武裝勇士八千人,而陪同高洋登上台階的有二百餘人,全都捲起衣袖,手握刀柄,好像面對大敵,高洋命司儀官傳報說:「我有家事,必須前去晉陽。」行禮兩次,轉身退出。元善見臉色蒼白,一直看高洋出去,說:「這個人好像也不見得能夠包容,我不知道死在哪天!」晉陽舊有的臣僚和老將,一向瞧不起高洋,可是,等高洋抵達,召集文武官員談話,神采飛揚,言辭清晰,反應迅速,大家大為吃驚。高澄頒布的政令有不合適的地方,高洋都加以修改。高隆之、司馬子如等,對國務院財政部長(度支尚書)崔暹十分痛恨,上奏指控崔暹和崔季舒罪過,高洋命打他們每人二百皮鞭,放逐邊疆(崔暹結怨事,參考五四四年七月。崔季舒是崔暹的叔父,二人都受高澄器重)。
合州州長、鄱陽王蕭范,聽到建康陷落,下令戒嚴,打算率軍到京師勤王,同僚的官佐屬吏等有人提醒他:「魏國(東魏帝國)已佔領壽陽,大王只要移動一下腳步,胡虜騎兵(東魏軍)一定前來偵察合肥。前面的盜賊沒有平定,後面的基地卻先失守,那將怎麼辦?不如等待各地勤王軍集合,派優秀將領率精銳士卒,再行南下,進可以勤王,退可以保護基地。」蕭范遂中止行動。正巧,東魏帝國最高統帥高澄,派西兗州(州政府設左城〔山東省定陶縣西〕)州長李伯穆率軍逼近合肥,又命魏收寫信給蕭范,說明和解誠意。蕭范正策劃討伐侯景,打算得到東魏帝國的援助,遂把合州讓給東魏軍,而自己率戰士二萬人,出城駐防東關(安徽省含山縣西南),又派首席軍事參議官(咨議參軍)劉靈前去商議,蕭范願送兩個兒子蕭勤、蕭廣到東魏充當人質,請求東魏派軍協助討伐侯景。蕭范駐軍濡須(東關·安徽省含山縣西南),等待從長江上游東下的勤王軍,派世子蕭嗣率一千餘人把守安樂柵(今地不詳)。可是,長江上游沒有一支勤王軍東下(荊州州長、湘東王蕭繹是長江上游唯一主力,現在正努力內鬥),蕭范糧食缺乏,士卒採摘菱角、藕、菰菜(俗稱「茭白」)、稗米維生。蕭勤、蕭廣到了鄴城,東魏政府雖然接受這兩個人質,但並不肯出軍。蕭范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束手無策;最後,逆長江西上,進駐樅陽(安徽省樅陽縣)。侯景派軍駐防姑孰,蕭范的部將裴之悌率軍投降侯景。裴之悌,是裴之高的老弟(裴之高事,參考去年八月十六日)。
33、西魏帝國開府儀同三司楊忠攻陷南梁帝國隨郡,俘虜郡長桓和。
湘東王蕭繹派世子蕭方等率步騎兵一萬人增援建康。
夏侯僧辯由南梁帝國北返,經過壽陽時,侯景已經聽到風聲,明察暗訪,得知詳情,逮捕夏侯僧辯拷問,夏侯僧辯完全承認。侯景於是代蕭衍寫了一封回答蕭淵明的信,然後上疏說:「高家班(東魏帝國)的心理十分惡毒,人民對他們的怨恨,遍布北方大地。廣大人民的盼望,上天完全接受,於是高歡死亡。高歡的兒子高澄,繼承老爹的罪惡,滅亡時刻,屈指可以等待。所以讓他沉醉在渦陽之役戰勝的狂歡之中,正是上天要高澄飄飄然,促使他的罪惡滿盈。(《左傳》〈前六九〇年〉:楚王國國王〔一任武王〕羋熊通將攻擊隨國,告訴他的妻子鄧夫人說:「我有點飄飄然。」鄧夫人說:「大王心高氣傲而飄飄然,顯示你在人世上的享受就要結束。」)高澄的言行如果順應天意,沒有心腹大患,他為什麼這般迫切獻出璧玉(指人質蕭淵明),急求和解?難道不是西秦(西魏帝國)軍隊扼住他的咽喉、蠻夷(柔然汗國)騎兵緊壓他的後背?所以才言辭卑微,禮物豐厚,用以換取大國的安全承諾。我曾經聽說:『一天放縱敵人,會帶來幾十年後患。』何至於為了高澄一個無賴,喪失億兆人心!我私下認為:魏國(北魏帝國)的強大,在本世紀初達到高峰,可是,鍾離(安徽省鳳陽縣東北臨淮關)會戰,他們全軍覆沒,連一匹馬都沒有生還(參考五〇七年正月)。在他們最強大時,陛下還能戰勝;在他們最衰弱時(指分裂東魏、西魏),反而心懷憂慮,跟他們和解!拋棄已經成功的果實,釋放就要死亡的俘虜,使他們偷生在人間,把災難留到後世,不但使我這個愚昧的臣屬悲哀無奈,更使所有的忠臣義士痛心疾首。從前,伍子胥逃到吳王國,楚王國終於毀在他手(參考前二〇二年五月注);陳平離開項羽,劉邦任用他而興起大業(參考前二〇五年三月)。我的才幹雖然不如古人,但一片丹心,跟古人相同。我清楚的了解,高澄對逃到翟國的賈季、逃到秦國的隨會,恐懼厭惡,日夜不安。(《左傳》〈前六二一年〉:春秋時代晉國二十六任國君〔靈公〕姬夷皋剛即位,國務官〔大夫〕賈季逃奔翟國〔陝西省北部〕,隨會逃奔秦國〔陝西省西部〕;晉國政府深為憂慮。〈前六一四年〉:六大家族族長在諸浮〔今地不詳〕舉行高階層會議,趙盾說:「賈季在翟國、隨會在秦國,大難終會到來。我們將怎麼辦。」)他之所以乞求結盟、和解,不過是希望剷除他的後患。如果我的死亡對帝國能有裨益,則即令死一萬次,也不推辭。只怕千秋萬世,成為歷史上最污穢的一頁。」侯景又寫信給朱異,贈送黃金三百兩。朱異收下黃金,卻擱置這份奏章,不代他轉呈。
13、四月十九日,東魏帝國政府擢升最高統帥、勃海王高澄當相國,封齊王,加授特殊禮遇(奏事時不稱姓名〔贊拜不名〕,入朝時不必碎步慢跑〔入朝不趨〕,上殿時不解佩劍、不脫木屐〔劍履上殿〕)。
首都建康近郊居民聽到侯景抵達消息,爭先恐後逃入京城,政府民間,陷於一片混亂,社會秩序瓦解。首都城中軍區副司令長官羊侃籌劃城防事務,分別用皇族把部隊隔開。軍人涌到軍械庫,任意搶奪武器,主管官員無法阻擋;羊侃下令誅殺幾個人,才算阻止。當時,南梁帝國建國已四十七年(五〇二年至今),一派昇平,政府官員及街巷平民,很少看到刀槍盔甲,而侯景叛軍突然逼到眼前,政府及民間都大為驚恐。當年建立過功勛的老將,全已去世;新生代青年將領,又都率軍駐防外地。京城內的軍事指揮,由羊侃全權裁決,羊侃有膽量和魄力,太子蕭綱對他深為依賴。
正月二十二日,河南王侯景派儀同三司于子悅快馬進京,報告戰敗消息,請求貶官削爵;南梁帝蕭衍用措辭溫和的詔書,拒絕他的請求。侯景於是請求補給,蕭衍因侯景剛剛受到挫折,不忍心調他離開壽陽到別處駐紮。
南梁政府聽到侯景戰敗消息,還沒有詳細的報告,有人說:「侯景跟他的將士,一同陣亡。」政府上下,一片憂慮。總監督長(侍中)、太子宮總管(太子詹事)何敬容前往東宮(太子宮),太子蕭綱說:「淮北(淮河以北)傳來進一步的情報,侯景可能逃出一命,不像外邊傳說的已經死亡。」何敬容說:「如果侯景死了,才真正是帝國的洪福。」蕭綱臉色大變,問他緣故,何敬容說:「侯景是一個反覆無常的叛徒,終於有一天要把帝國搞亂。」蕭綱在太子宮玄圃(自南齊帝國以來,太子宮設「玄圃」殿堂,作為聚會之所,參考四八〇年十二月),親自向他的賓客和部屬講解《老子》、《莊子》。何敬容對皇家圖書館國史編撰見習官(秘書省撰史學士)吳孜說:「從前,晉王朝崇拜玄虛清談,使中原沉淪胡人羯人之手(參考四世紀初至五世紀三〇年代)。而今,皇太子(蕭綱)又是這個模樣,長江以南,莫非也要淪落到蠻夷之手!」
24、南梁帝國大丞相侯景擢升宋子仙當宰相、郭元建當國務院左執行長,以及中央禁軍總監(領軍)任約等四十人,全都開府儀同三司,但仍由南梁帝蕭綱下詔(侯景詔):「從現在開始,儀同三司無須再加將軍稱號。」從此,開府儀同三司大量出現,已無法一一記載。
湘東王世子蕭方等率軍進抵麻溪(湖南省長沙市北·瀏陽河注入湘水處);河東王蕭譽率七千人迎戰,蕭方等軍隊潰敗,蕭方等跌到河中淹死(年二十二歲)。安南侯蕭方矩集結殘兵敗將,返回江陵。湘東王蕭繹,對於軍隊戰敗,兒子喪生,面容沒有一點悲哀。蕭繹最寵愛的小老婆王女士,生兒子蕭方諸,王女士逝世,蕭繹疑心是王妃徐女士下的毒手,強迫徐女士自殺,徐女士投井而死,蕭繹用平民的禮節安葬她,並且不準兒子們為她穿喪服。
十二月十四日,蕭方等從公安(湖北省公安縣)出發。蕭繹又派竟陵郡(湖北省潛江市)郡長王僧辯,率水軍一萬人,滿裝糧食,順漢水東下(王僧辯,參考五四二年二月)。蕭方等英俊而有才幹,精於騎馬射箭,每逢作戰,親自冒流箭飛石,誓死報國。
侯景所派中軍司令官(中軍都督)宋子仙圍攻新城駐軍司令戴僧逷,不能攻克。
12、東魏帝國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高岳等進攻西魏帝國潁川(長社·河南省長葛縣),不能攻克。最高統帥(大將軍)高澄不斷增援,道路上軍隊絡繹不絕,過了一個新年,仍沒有攻下(去年〔五四八年〕四月發動攻擊)。總司令官、山鹿公(忠武公)劉豐生主張阻塞洧水灌城(洧水,潁水https://read•99csw•com支流,流經長社城北),城牆很多地方崩壞,高岳把全軍編組為若干梯隊,用車輪戰術,輪流上陣攻擊。守軍統帥、西魏最高統帥王思政,親自冒亂箭飛石,跟士卒同甘共苦;城中到處從地下往上冒水,必須把爐灶懸挂起來,才能煮飯。西魏太師(上三公之一)宇文泰派另一最高統帥趙貴率東南各州武裝部隊增援。然而,長社以北,一片汪洋,趙貴軍進到穰城(西魏荊州州政府所在城·河南省鄧州市),不能前進(長社在穰城東北航空距離二百四十千米,長社以北一片汪洋,不能阻趙貴軍前進,方位似有錯誤)。東魏攻城軍派神射手乘坐大艦,緊逼城牆,向城中發箭,城池眼看陷落。東魏中央特遣政府總監(行台)、燕郡公(景惠公)慕容紹宗與總司令官劉豐生前往視察堤防,忽然看見東北塵沙滾滾,二人急登戰艦躲避,霎時間,暴風大作,天氣驟變,太陽無光,大地一片昏暗,錨鏈中斷,戰艦順風飄向長社,城牆上西魏守軍用長鉤扣住船舷,拉向城邊,亂箭齊發。慕容紹宗投水,淹死(年四十九歲);劉豐生游向攻城用的土山,城上守軍把他射死。
4、侯景中軍總司令官(中軍大都督)王顯貴獻出壽陽(安徽省壽縣),投降東魏帝國(侯景命表弟王顯貴留守壽陽事,參考去年〔五四八年〕九月)。
太子蕭綱發現事態緊急,全副武裝晉見老爹皇帝蕭衍,請示因應謀略。蕭衍說:「這是你自己的事,豈不是多此一問!內外軍政,全交給你。」蕭綱遂停留立法院(中書省)部署軍事,人心驚駭惶恐,沒有人肯應募當兵。直到現在,中央仍不知道蕭正德已經叛變,而仍命蕭正德駐防朱雀門,寧國公蕭大臨駐防新亭(建康城西南),宮廷庫藏部長(太府卿)韋黯駐防京城六門;一面整修宮城,準備接受攻擊。蕭大臨,是蕭大器的老弟(二人都是太子蕭綱的兒子)。
八月十六日,南梁帝蕭衍下詔任命合州州長、鄱陽王蕭范當南方戰地司令官(南道都督);北徐州(州政府設鍾離〔安徽省鳳陽縣東北臨淮關〕)州長、封山侯蕭正表當北方戰地司令官(北道都督);司州(州政府設義陽〔河南省信陽市〕)州長柳仲禮當西方戰地司令官(西道都督);副總顧問長(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當東方戰地司令官(東道都督);並任命總監督長、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蕭綸「持節」,當總司令官,率領各路大軍討伐侯景。蕭正表,是蕭宏(蕭衍的老弟)的兒子。柳仲禮,是柳慶遠的孫兒(柳慶遠事,參考五〇〇年十一月)。裴之高,是裴邃的侄兒(裴邃事,參考五二五年五月)。
2、正月十二日,南梁帝國封山侯蕭正表獻出北徐州(州政府設鍾離〔安徽省鳳陽縣東北臨淮關〕),投降東魏帝國(首都鄴城〔河北省臨漳縣西南鄴鎮〕);東魏徐州(州政府設彭城〔江蘇省徐州市〕)州長高歸彥派軍協防。高歸彥,是高歡的族弟。
19、被東魏帝國大軍包圍的長社城中缺鹽,人民都患痙攣水腫,病死的十分之八九。而西北忽然發生狂風,激起巨浪,涌到城中,城牆遂告倒塌。東魏最高統帥高澄,下令城中軍民說:「能夠生擒王統帥(西魏大將軍王思政)的,封侯爵;如果王統帥受到傷害,他的親近侍從,全體處斬。」西魏最高統帥王思政率軍登上土山,對部屬說:「我力量用盡,智謀用竭,只有一死,上報國家。」因而仰望上天,放聲大哭,向西方(祖國在西)作兩次叩拜,打算用刀自斷咽喉。司令官(都督)駱訓說:「你常告訴我們:『你拿著我的人頭投降,不但可以得到富貴,也救了一城人。』而今,高相國既然有這種命令,你難道不哀憐你的士卒,讓他們受到誅殺!」大家一齊動手,綁住王思政的雙臂,不准他自刎。高澄派副總顧問長(通直散騎常侍)趙彥深前往土山,贈送白羽毛扇,握住王思政的手,傳達高澄的意思,再手牽手下山。高澄不準王思政叩拜,請他上座,十分敬重。王思政最初進入潁川時(參考前年〔五四七年〕六月),將士八千人,等到陷落,只剩下三千人,始終沒有一個人背叛,高澄把剩下來的殘餘部眾解散,發配到偏遠地方,把潁州改稱鄭州(長社城因受洧水所灌而崩壞,州政府遂遷至潁陰〔河南省臨潁縣西北〕),對王思政至為禮遇。西翼辦公所主任(西閣祭酒·三公等府屬官)盧潛說:「王思政不能以身殉國,有什麼了不起!」高澄對左右說:「我有盧潛,是又得到一個王思政。」盧潛,是盧度世的曾孫(盧度世事,參考四六七年四月)。
十一月四日,東府陷落。侯景誅殺南浦侯蕭推和東府守軍戰士三千人。把屍首運到杜姥宅(宮城東掖門側),遙向皇城中人警告說:「如果不投降,這就是下場。」
三月十五日,蕭衍下詔(侯景詔):各州郡各軍區首長,一律返回基地。侯景留下柳敬禮、羊鴉仁,而派柳仲禮返回司州(州政府設義陽〔河南省信陽市〕),王僧辯返回竟陵(湖北省潛江市)。
蕭衍看到侯景的奏章,既慚愧又憤怒。(賀琛上書規勸,何等委婉〔參考五四五年十二月〕,蕭衍已怒不可遏。侯景所作指控,一一提名道姓,蕭衍已無法再施恐嚇伎倆。)
柳仲禮本來是一員猛將,看韋粲對他的推許,看他正在吃飯,聽到韋粲被攻,扔下碗筷,立刻出擊;他的英勇應受到肯定。可是,過去在邊疆一帶任職,雖然不斷戰鬥,遇到的對手,都不是夠水準的角色。而侯景卻是第一流強敵,渦陽之戰,連名將慕容紹宗、斛律金都震驚恐懼。於是,葉公畫龍,真龍上場,青塘泥沼之中,柳仲禮被敵軍包圍,長矛亂刺,使他終於發現:這才是真的戰鬥,下一次可能無法逃生,於是心膽俱裂。
侯景再到永福省晉見太子蕭綱,蕭綱也沒有恐懼的臉色,但侍從警衛人員全都驚慌逃散,只有太子宮顧問官(太子中庶子)徐摛,太子宮初級隨從官(太子通事舍人)、陳郡(僑郡)人殷不害在一旁陪同。徐摛對侯景說:「大王應該有禮貌的相見,怎麼可以橫衝直撞!」侯景遂向蕭綱跪拜。蕭綱跟他說話,他又不能回答。
中國政治有一種傳統:當帝王們取得政權,並肯定政權已沒有危險時,總是屠殺功臣。從盤古開天闢地,直到二十世紀,很少例外。所以,有頭腦的功臣都了解,要想保護自己的性命和榮華富貴,唯一的辦法就是要培養敵人,保持彼此的安全互動。
10、南梁帝國湘潭侯蕭退,跟北兗州州長定襄侯蕭祗,放棄城池,投奔東魏帝國。侯景任命蕭弄璋當北兗州州長;州民集結起兵,拒絕蕭弄璋到職。侯景派值閣將軍羊海增援,羊海卻率領他的軍隊投降東魏帝國。東魏從此佔領淮陰。蕭祗,是蕭偉的兒子(蕭偉,是蕭衍的老弟,參考四九九年八月)。
始興郡郡長陳霸先集結郡中英雄豪傑,打算討伐侯景。郡人侯安都、張偲(音sī〔司〕)等,各率私人軍隊一千餘人歸附。陳霸先派總帶兵官杜僧明率二千人駐防大庾嶺(南嶺),廣州州長蕭勃派人阻止說:「侯景驍勇非常,天下無敵,前些時勤王軍十萬,人強馬壯,還不能攻克,你這一小撮人,想往何方?聽說嶺北(南嶺以北)王爵侯爵,互相火拚,親屬之間,大動干戈。你不過是一個疏遠在外的低微官員,挺身而出,豈不是像把一顆明珠投到黑暗之中!不如繼續留在始興郡,遠遠虛張聲勢,可以跟泰山一樣平安。」陳霸先說:「我受國家的重恩,當初,聽到侯景渡長江南下消息,就打算增援京師,遇到元景仲、蘭裕事變(參考本年六月及七月),擋住道路,遂使京師覆沒;君王受辱,臣屬應死,誰敢愛惜性命!閣下是金枝玉葉(蕭勃是蕭衍堂弟蕭昺的兒子,參考五四五年六月),身擔一方的重大責任,派我一支軍隊出動,總比不派一支軍隊要好,為什麼反而更加阻止!」於是,派人從小路前往江陵,表示誠心接受湘東王蕭繹指揮。當時,南康郡(江西省贛州市)當地豪族蔡路養聚眾起兵,佔領全郡,蕭勃派心腹譚世遠當曲江(始興郡郡政府所在縣)縣長,跟蔡路養暗中結合,共同阻止陳霸先。
十二月十一日,侯景再度大舉攻城,用「青蛙車」(蝦蟆車)運送泥土填護城河。
7、南梁帝國交州(州政府設龍編〔越南河內市東北北寧府〕)屈獠洞蠻夷斬變民首領、自稱越帝的李賁(李賁逃入屈獠洞事,參考前年〔五四六年〕九月),把人頭送到首都建康。李賁的老哥李天寶逃到九真郡(越南清化市),集結殘兵敗將二萬人,包圍愛州(州政府九真)。交州州政府軍政官(司馬)陳霸先率軍討伐,平定(李賁於五四一年十二月起兵,於五四四年正月稱帝,掀起戰亂,長達八年)。南梁帝蕭衍下詔,任命陳霸先當西江(珠江)大營指揮官(西江督護)、高要郡(廣東省肇慶市)郡長、高要等七郡軍區司令官(督七郡諸軍事)。
8、南梁帝國東徐州(州政府設宿預〔江蘇省宿遷市〕)州長湛海珍、北青州(州政府設黃郭戍〔江蘇省贛榆縣〕)州長王奉伯,獻出二州土地,投降東魏帝國。青州州長明少遐、山陽郡(江蘇省淮安市)郡長蕭鄰,全放棄城池逃走,東魏進軍佔領。
6、東魏帝國河內郡(河南省沁陽市)居民四千余家,因西魏帝國(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北徐州(僑州·州政府設溫縣〔河南省溫縣〕)州長司馬裔,是他們的同鄉,大家集合在一起,前往投奔。西魏丞相宇文泰打算封司馬裔爵位,司馬裔堅決辭讓,說:「知識分子從遠地回歸,接受皇家教化,豈是因為我個人的因素。販賣義士,換取一己的榮華富貴,不是我的志願。」
當天夜晚,鄱陽王蕭范派他的世子蕭嗣,會同西豫州(州政府設晉熙〔安徽省潛山縣〕)州長裴之高、建安郡(福建省建甌市)郡長趙鳳舉,各率軍增援京師,在蔡洲(江蘇省南京市西南長江中小島)紮營,等候上游勤王各軍。蕭范命裴之高負責江右(江西·安徽省)軍事。侯景把秦淮河南岸的居民,全部遷到秦淮河北岸,縱火焚燒秦淮河南岸建築物,主要街道以西,一片焦土。
七月十七日,中央任命南康王蕭會理兼國務院總理(兼尚書令)。
八月十日,侯景在壽陽公開叛變,宣稱他的目標是誅殺奸臣中央禁軍總監朱異、宮廷供應部長(少府卿)徐、太子宮右翼衛隊長(太子右衛率)陸驗、皇家製造事務總監(制局監)周石珍。朱異等都因奸惡諂媚、驕橫貪污、蒙蔽君王、竊弄權威,深受人民痛恨,所以侯景把誅殺他們作為採取軍事行動的借口。徐、陸驗,是吳郡人。周石珍,是丹陽人。徐、陸驗,輪流當過宮廷供應部主任秘書(少府丞),以苛刻聞名於世,各行各業的人,對他們都十分怨恨,而朱異尤其和他們親近,世稱「三條蠹蟲」。
柏楊曰:
16、五月二十七日,南梁帝國政府發布一任帝(武帝)蕭衍死訊(死後二十五日),把靈柩再抬到太極殿。當天,太子蕭綱(本年四十七歲)登上皇帝寶座(二任簡文帝),大赦。侯景從昭陽殿出宮,把總部設在朝堂(太極殿旁),分別派軍守衛戒備。
十月二十二日,侯景大軍從橫江(安徽省和縣東南長江渡口)橫渡長江,在採石登陸,此時,侯景僅有戰馬數百匹、士卒八千人。當天夜晚,中央才下令戒嚴。
正月二十一日,韋黯大開城門,歡迎侯景。侯景進城后,派他的將領分別把守四面城門,對韋黯盤問斥責,態度兇惡,打算把韋黯斬首,在暴跳了一陣之後,侯景鼓掌大笑,擺設酒席,款待韋黯,飲酒取樂,盡歡而散。韋黯,是韋叡的兒子(韋叡,參考五〇〇年十月)。
三月二十日,最高統帥高澄自基地晉陽南下,抵達黎陽(河南省浚縣),從虎牢(河南省滎陽市汜水鎮西)渡黃河,前往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西魏同軌郡(河南省洛寧縣)自衛軍司令部秘書長(防長史)裴寬,跟東魏將領彭樂等會戰,被彭樂生擒。高澄對裴寬十分優待,裴寬找到一個機會,逃回西魏。高澄從太行陘(太行八陘之二·河南省沁陽市西)北返晉陽。
三月十二日,已過午夜,拂曉,董勛、熊曇朗在宮城西北城樓帶領侯景軍攀上城牆。永安侯蕭確竭力抵抗,無法阻擋,只好闖進後宮,報告蕭衍說:「城已陷落!」蕭衍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問說:「還能不能決一死戰?」蕭確說:「不能。」蕭衍嘆息說:「天下由我得到,也由我失掉,還有什麼遺恨!」遂對蕭確說:「你快點逃走,告訴你老爹,不要擔心我和他大哥(蕭綱)。」命蕭確安慰鼓勵駐紮在外的各地勤王軍。
二月十四日,前南兗州(州政府設廣陵〔江蘇省揚州市〕)州長南康王蕭會理、前青冀二州(州政府設郁洲〔江蘇省連雲港市東沉積小島〕)州長湘潭侯蕭退、西昌侯(蕭淵藻)世子蕭彧,集合武裝部隊三萬人,前進到馬卬洲(江蘇省南京市北長江中小島,在白下對面江中),侯景擔心他們從白下(建康城北)西上,上疏說:「請北方軍隊(指蕭會理聯軍)前往秦淮河南岸集合,不然的話,會妨礙我北渡長江。」蕭綱即命蕭會理離開白下,移駐江潭苑(蘭亭苑)。蕭退,是蕭恢的兒子(蕭恢,是蕭衍的老弟,參考五〇〇年九月)。
侯景邀請羊鴉仁(時駐屯淮河上游),一同起兵叛變,羊鴉仁逮捕侯景的使節,解送建康,奏報南梁帝蕭衍。朱異說:「侯景只有幾百個叛徒,能做什麼事!」蕭衍下令把侯景使節囚禁建康市政府監獄,但不久就釋放,命他回去。侯景更加膽大妄為,上疏說:「如果我謀反是事實,應該受國法制裁;如果能夠受到明察,就請誅殺羊鴉仁。」侯景強調:「高澄狡猾成性,他的話怎麼可以完全相信?陛下聽他詭詐的言語,要求跟他和解,即令是我,也在暗中失笑。我怎麼能心甘情願地粉身碎骨,把性命交給仇家(高澄)?請陛下把江西(安徽省中部及湖北省東部)地區,交給我管轄。陛下如果不允許,我就率領武裝騎兵,南下長江,向閩越(福建省及廣東省)推進。則不但是政府自找恥辱,也將使三公高官們忙碌得無暇進餐。」蕭衍命朱異向侯景的使節傳話說:「一個貧窮人家,養十個客人或五個客人,都能使他們滿意。我只有一個客人,反而口吐憤怒的言辭,這是我的過失。」對侯景的賞賜——綢緞錢財布匹,更為豐厚,信差使節來往,前後不斷。然而,這些官場小動作,不能阻止侯景既定的計劃。
八月十六日,湘東王蕭繹派出攻擊長沙的鮑泉,挺進到石槨寺(應在長沙市北),河東王蕭譽(湘州州長)迎戰,失敗。
最初,蕭衍任命河東王蕭譽當湘州州長,而調原湘州州長張纘,當雍州(州政府設襄陽〔湖北省襄樊市〕)州長,接替岳陽王蕭詧。張纘仗恃自己的才幹和聲望,不把年紀輕輕的蕭譽放在眼裡,招待並不周到。蕭譽到差后,審查交接賬目,不準張纘離開。不久,聽到侯景叛亂消息,更對張纘公開報復,不斷欺凌侮辱。張纘恐怕終於被蕭譽謀害,乘著夜晚,駕一葉小艇逃走,打算前往雍州,但蕭詧是蕭譽的老弟,又恐怕蕭詧拒絕。張纘跟湘東王蕭繹是多年老友,遂打算利用蕭繹誅殺蕭譽、蕭詧兄弟,於是投奔江陵。後來,宮城淪陷,各親王分別返回基地,蕭譽從湖口(湘江注入洞庭湖口·湖南省湘陰縣北)返回湘州。而信州州長、桂陽王蕭慥因軍區司令部(督府)在江陵(湘東王蕭繹當荊雍九州軍區司令長官,蕭慥、蕭譽、蕭詧,都是部屬),特別留在江陵,打算等蕭繹回來,晉見請示后,再回信州。張纘寫信告訴蕭繹說:「蕭譽船艦,張帆西上,打算襲擊江陵。蕭詧在雍州參与這個陰謀,共同行動。」江陵游擊部隊帶兵官(游軍主)朱榮也派使節報告蕭繹說:「蕭慥留在這裏,打算響應蕭譽、蕭詧。」蕭繹一連接到報告,不由不信,於是大為恐懼,下令鑿沉船隻,把米投到水中,砍斷纜繩,從蠻夷居留區徒步奔回江陵(蕭繹原駐郢州武城)。逮捕蕭慥,斬首(蕭慥,是蕭融的孫兒;蕭融,是蕭衍的老弟,參考五〇〇年十月。蕭譽、蕭詧,是故太子〔昭明太子〕蕭統的兒子。三人均是蕭繹的侄兒,首都建康淪陷后,南梁帝國皇族,在張纘挑撥下掀起自相殘殺序幕,而由蕭繹扮演主角。這場悲劇直到五五五年十二月主角倒斃為止,歷時七年)。
超過一個人所能承擔的壓力,會摧毀他原有的優點。柳仲禮面對自認為必敗的噩運,只有用傲慢兇狠的態度來平衡內心的羞慚,希望給人們一個印象:他之不出擊侯景,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不屑。所以即使在嚴厲的宗法時代,連老爹的呼救,都置之不理。
柏楊曰:
太子蕭綱派太子宮圖書管理官(太子洗馬)元孟恭率一千人從大司馬門出城掃蕩,而元孟恭和他的左右侍從,卻一起投降侯景。
八月八日,高澄同總顧問長陳元康,國務院文官部長、總監督長楊愔,宮廷監督官(黃門侍郎)崔季舒,摒除左右,秘密商議東魏帝元善見禪位事宜,並擬定文武百官名單。就在這時候,蘭京送來飲食,高澄教他退出,對其他人說:「我昨天夢見這個奴隸用刀砍我,應該馬上把他除掉。」蘭京聽到這段話,於是,把短刀放在托盤下面,聲稱再度送來飲食,高澄大怒說:「我沒有叫送東西,你來幹什麼?」蘭京舉起短刀,回答說:「我來殺你!」高澄從床上跳下,腳部跌傷,急忙爬到床下(由此推測,此時床已有四條腿),蘭京把床掀起,誅殺高澄(年二十八歲)。楊愔狼狽逃走,丟掉一隻靴子;崔季舒藏到廁所中;陳元康用自己的身體保護高澄,跟蘭京爭奪武器,受傷,腸子都流出來;庫房值日員(庫值)王紘冒著利刃,挺身抵抗蘭京的攻擊;紇奚舍樂在搏鬥中被刺死。
七月十五日,侯景在吳郡設立吳州,任命安陸王蕭大春當州長。
十月二十四日,侯景抵達朱雀橋(建康城南秦淮河浮橋)南,太子蕭綱命臨賀王蕭正德把守宣陽門(建康城〔都城〕南面中門);太子宮學士、新野(河南省新野縣)人庾信把守朱雀門,率宮城文武官員三千餘人,在朱雀橋北紮營。太子蕭綱命庾信拆除朱雀橋,阻止侯景軍前進,挫他們銳氣。蕭正德說:「人民看見拆除浮橋,一定大為驚駭,現在的要務是先安定人心。」蕭綱同意。而剎那之間,侯景大軍抵達,庾信率領部眾急下令拆橋,剛剛解開一隻船舶,侯景大軍已到,一個個頭戴鐵面帽盔,形狀猙獰,庾信軍大吃一驚,急行撤退,躲在朱雀門后;庾信正在吃甘蔗,一支流箭射中門柱,庾信心膽俱裂,手中甘蔗應聲落地,遂拋棄所率軍隊,拔腿逃走。南塘(秦淮河南)游擊部隊司令沈子睦,是蕭正德的黨羽,立即把浮橋修復,使侯景軍得以通過。此時,太子蕭綱還不知道庾信已棄軍逃亡,仍派王質率精兵三千人增援,挺進到中央禁軍總監部(領軍府),跟侯景軍遭遇,還沒有列陣,王質即行逃走。蕭正德率領他的部眾,到張侯橋(建康城南)迎接侯景,在馬上互相拱手行禮,隨後就引侯景從宣陽門進入建康,蕭正德面對宮城門樓,低頭叩拜,感嘆哭泣,遂跟隨侯景渡秦淮河,抵達南岸。侯景軍都穿青色戰袍,蕭正德軍則穿紅色戰袍,卻是青色襯裡,既跟侯景會合,反穿戰袍,跟侯景軍完全融合。侯景乘勝挺進到宮城門下,宮城內人心驚慌恐懼。羊侃宣稱,得到飛箭傳書:「邵陵王(蕭綸)、西昌侯(蕭淵藻)兩路援軍已經接近。」大家心情才稍平定(事實上,蕭綸軍正向鍾離〔安徽省鳳陽縣東北臨淮關〕進發,蕭淵藻正鎮守京口〔江蘇省鎮江市〕)。西豐公蕭大春放棄石頭,投奔京口;謝禧、元貞,放棄白下逃走;要塞司令(津主)彭文粲等獻出石頭城,投降侯景,侯景派他的儀同三司于子悅鎮守。
南梁帝蕭衍雖然外表受侯景控制,不能反抗,但內心十分氣憤。侯景打算任命宋子仙當最高監察長,蕭衍說:「三公身負溝通協調重任,怎麼能用這種東西!」侯景又請任命同黨二人當側殿警衛司令(便殿主帥),蕭衍不準。侯景不能勉強,心中仍存畏懼。太子蕭綱進宮,哭泣規勸,蕭衍說:「誰教你來!如果天神有靈,我們自會翻身;如果無靈,有什麼事值得流淚!」侯景教他的士卒一直闖到皇宮後院,有的驅趕驢馬,有的帶著弓箭,出出入入,來來往往,蕭衍大為奇怪,問是怎麼一回事,值閣將軍周石珍回答說:「侯丞相的兵!」蕭衍勃然大怒,詬罵說:「只是侯景,什麼丞相!」左右侍衛全都恐懼(不是恐懼蕭衍皇威震怒,而是恐懼侯景報復)。但從此以後,蕭衍所要的東西,多數都被拒絕,甚至連一日三餐都被減少。蕭衍憂慮憤恨,遂一病不起。太子蕭綱把最小的兒子蕭大圜託孤給湘東王蕭繹,再寄上自己的頭髮、指甲,表示永別(頭髮指甲,乃示骨肉之情)。
正月二十日,侯景于夜間抵達壽陽城下,韋黯以為盜賊攻城,召集軍隊,全副武裝,登城戒備。侯景派使節告訴韋黯:「河南王(侯景)前方失利,投奔本城,請快快開門!」韋黯說:「我沒有接到皇上(蕭衍)詔書,不敢聽從大王命令。」侯景對劉神茂說:「事情看來不能如意。」劉神茂說:「韋黯懦弱而又頭腦簡單,可以說服。」乃派壽陽人徐思玉進城,晉見韋黯,說:「中央對河南王十分重視,閣下知道得非常清楚。而今戰場失敗,撤退到這裏,你為什麼不接受?」韋黯說:「我接到的命令,只是保衛城池。河南王自己打敗仗,跟我有什麼相干?」徐思玉說:「國家把邊疆重鎮託付給你,你卻不肯開門,如果魏國(東魏帝國)追兵來到,河南王被殺,你怎麼能單獨不死?即令不死,你又有什麼面目去見皇上!」韋黯認為有理。徐思玉出來報告侯景,侯景大為興奮說:「救我一命的,是你!」
侯景退出,對他的「廂公」(侯景軍中官名·宰相級)王僧貴說:「我平常騎馬賓士疆場,跟敵人作戰,飛石利刃,劈頭而下,我心情穩定,一點也不害怕。今天看到蕭公(不知指蕭衍或蕭綱),使人從內心產生一種畏懼,豈不是天生威嚴,難以冒犯!我不願再見他們。」於是把兩宮(皇宮及太子宮)所有禁衛軍及侍從全部撤除;然後放縱士卒搶奪皇帝專用車轎、專用衣服用器以及宮女,一掃而空。逮捕政府官員及有爵位的貴族,集中到蕭綱所住的永福省。命王偉守衛武德殿,于子悅守衛太極殿東廂。侯景假造蕭衍的詔書,大赦;自己加授自己全國各軍區最高司令長官(大都督中外諸軍)、主管政府機要(錄尚書事)。
鄱陽王蕭范,自樅陽(安徽省樅陽縣)派信差告訴江州州長尋陽王蕭大心,蕭大心寫信邀請他西上。蕭范率軍前往江州,蕭大心把蕭范安置在湓城(九江市〔尋陽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