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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另一張面孔 第三章

Part1 另一張面孔

第三章

五分鐘后,博伊回到房間。
米莉說得沒錯。勞埃德把她送上了一輛停著的救護車。「確定不要我——」
「我是認真的,」他不顧一切地說,「我一直在想你,儘管你是世界上我最不該娶的人。」
膽子沒她倆大的梅爾·穆雷說:「你們太淫|盪了!」
「大多數人屁用沒有,」湯姆說,「到現在我都能想起那個在索姆河邊哭泣的孩子。比利,他叫什麼名字?」
「對方竟然同意了。」艾瑟爾說,「他們最喜歡遊行了。」
博伊是不是僅僅喜歡她,並沒到想娶她的程度呢?
勞埃德聽見幾聲口哨聲。他朝哨聲響起的地方看去,發現騎警們已經組成了一條恐怖的陣線,警方的馬匹興奮地踏著蹄,躍躍欲試準備衝鋒,馬上的警察手持著劍一樣的長棍。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的人。
從打開著的後門向外看,勞埃德發現一座不斷壘高的煤山已經漸漸延伸到了屋后的鐵道線邊。
「沒有,他們朝西面的市中心去了。我們勝利了!」
露比說:「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
黛西揚起眉毛。「和他上床嗎?」黛西和母親無話不說,但還沒有談過這個話題。
「你只是在需要猶太人身份的時候才是猶太人,你從來沒在街上被人當眾侮辱過。」
在四方形草地西邊,有條小路通向學校盡頭一座孤零零的建築。黛西敬畏地看著建築底樓幽深的長廊。博伊說因為附近的劍河經常泛濫,所以學校把圖書館設在了二樓。「我們去看看樓邊的劍河吧,」他說,「它在晚上特別美。」
在去火車站之前,他順便去外祖父母家吃中飯。他跟營地請了幾天假,因此可以坐火車去倫敦遛個彎。他隱隱約約地產生了遇見黛西的願望,似乎把倫敦當成了阿伯羅溫這樣的小城鎮。
勞埃德依稀地記得這件事。但他不知道這個巧合為何對母親如此重要。「太有趣了,那時見到的就是他嗎?」
博伊的卧室能看見霧蒙蒙的山頂。從布置來看,他應該已經在這裏住了很多年。房間里有幾隻寬大的皮椅,牆上掛著飛機和賽馬的照片,杉木做的雪茄盒裡放著有香氣的煙,茶几上擺著幾瓶威士忌、白蘭地,以及一個托盤,裏面擱著幾個水晶玻璃杯。
他只知道騷亂不可避免。
「你希望通過民主政治使婦女得到同工同酬的權利,」勞埃德說,「但是你失敗了。」就在去年四月,工黨的女性議員提交了一份要求女性勞工與男性勞工同工同酬的議案,但是在以男性為主的下議院沒有得到通過。
萊尼露齒一笑,然後說:「1872年,無政府主義者米哈伊爾·巴枯寧曾經警告過卡爾·馬克思,共產主義者奪取政權后,會像他們所取代的貴族那樣暴虐專制。看到蘇聯發生的一切,你能說巴枯寧說錯了嗎?」
「知道是誰嗎?」
「華彩」是東區的一個音樂廳。「他們讓十六歲的孩子進去嗎?」
「看他的兩隻手。」
她全都準備好了。
勞埃德略微點了點頭,如果道謝,就會暴露他的身份。
如果勞埃德穿著那件抽絲的呢子西裝,門童理都不會理他。但這時他穿的是件顯示上層社會身份的晚禮服,門童不敢輕易造次。門童畢恭畢敬地對他說:「先生,還有五分鐘結束。」
婚禮結束以後,菲茨赫伯特家邀請黛西和奧爾加去他們在威爾士的鄉間別墅一起打獵。這讓黛西重燃了希望。伊娃離開以後,博伊沒理由再不向她求婚了。菲茨赫伯特伯爵和碧公主一定也覺得時機快成熟了,也許他們正計劃著讓博伊這周末就求婚。
「露比,你也是這裏的學生嗎?」
「謝謝你,那我就去了。」
「這就是你和他談戀愛的理由嗎?」勞埃德難以置信地問。
「你什麼時候走?」
「但你們仍然在朝另一個方向遊行。」
姐妹倆調戲夠了梅爾,不再說這個話題了。「我很無聊,」琳迪說,「我們去找些樂子吧。」
她穿上大衣,和伯尼一起離開了。
隨著教堂外此起彼伏的喧鬧聲,艾瑟爾提高了宣講聲。她說,各界工人應該團結在工會和工黨周圍,踏著民主的步伐為創建一個更和諧的社會而努力。像社會主義蘇聯和納粹德國那樣靠恐怖和暴力治國是沒有出路的。
勞埃德覺得來的一定有十萬多人。他想把帽子一扔,大聲慶祝。東區人選擇了走出家門,對抗法西斯主義者,他們無疑已經群情激昂了。
他笑了。「這種恭維可不算高明。」
琳迪說:「一天到晚摸他下面。」
窗戶被打碎了,一塊石頭從窗外扔了進來。有個女人尖叫一聲,另幾個人站起身來。「請各位坐好,」艾瑟爾說,「我想他們馬上就會離開。」她用令人信服的平穩聲音安慰著眾人。但沒有幾個人聽她的,幾乎所有人都轉過頭盯著教堂的門,聽著教堂外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嚷聲。勞埃德努力保持著平靜。他像戴著面具似的,面無表情地看著母親。他真想衝出教堂,和那些人好好乾上一架!
火車已經進站了,勞埃德買了張前往倫敦的三等車票。上車前,萊尼突然問他:「勞埃德,怎麼才能搞到一張護照呢?」
幾個膽大的年輕人站在路障上,用棍子擊打警察,警察把其中一個從路障上拉下來,一頓踢打。勞埃德猛然發現,其中一個是他的表弟大衛·威廉姆斯,另一個是來自阿伯羅溫且暫住在他家的萊尼·格里菲斯。他們肩並肩用鏟子試圖把警察趕走。
和其他一些人一樣,碧公主對黛西的來頭很有疑問。黛西利用女人的智慧,讓許多人誤以為她是個在俄國革命中喪失家產的貴族後代,順利隱瞞了父親原是個被警察追逃的普通工人的真相。碧卻不相信。「我不記得莫斯科或聖彼得堡有哪個叫別斯科夫的貴族。」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解。黛西只能強迫自己微笑,似乎公主的回憶並不會對現實情況產生任何影響。
《工人日報》號召人們在加德納角和卡布爾街樹起人牆,阻擋遊行隊伍。
勞埃德氣極了,他真想找個人,好好地打上一架。
勞埃德直視著她:「我們不常愛上般配的人,你說是嗎?」
女人們喝完茶后,各自回卧室打盹。男人們依然在餐廳吸煙,不過他們十五分鐘后也會回房。黛西站起身。
黛西發現碧臉色煞白,這是在說她的事情嗎?
「這就是民主的意義!」
「大衛,最近過得怎麼樣?」
聽到這句話,博伊的父親跟黛西提起了這件事。「告訴你朋友伊娃,猶太人的事能不提就盡量不要提,」他以朋友關懷的口吻告誡說,「娶一個有一半猶太血統的女人做妻子,對吉米的軍旅生涯可不是什麼好事。」黛西沒有傳達這條令人不愉快的勸告。
勞埃德嚇了一跳。「我可沒想去送死,」他說,「但我願意為你讓我信仰的事業冒死一戰。」
「很聰明。」
艾瑟爾在廚房裡。她戴著帽子,準備去工黨集會上發言——這類集會現在是她的生活重心——但看到兒子回來,她還是先燒了壺茶,給他做好了茶點。「阿伯羅溫的大夥都怎麼樣?」她問勞埃德。
「我情願坐車,」她說,「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最後來的男孩子們都很興奮。穆雷將軍的兒子,遠沒有父親那樣刻板的吉米·穆雷中尉看著她們大笑出聲。菲茨赫伯特家的博伊和安迪一起走進餐廳,博伊的反應最為有趣,他獃獃地看著女孩們,彷彿被催眠了一般。他想像其他男孩插科打諢地掩飾自己的失態,但顯然他已經被她們迷住了。
黛西回頭看了他一眼:「再見,威廉姆斯先生。」
想到萊尼的堅定決心,他對自己的猶豫感到非常羞恥。幾年來勞埃德一直在討論著反法西斯,現在他的機會來了,他還有理由不去嗎?
後門有人敲門,穿著星期天禮拜西裝的鄰居西恩·多蘭走了進來。「禮拜結束后我過來,」他對伯尼說,「我們在哪裡集合?」
勞埃德想到,法西斯分子從火車站回到鎮中心的路上,一定會經過這個教堂。他開始聆聽打開的窗戶傳進來的聲音。他聽到山脈路上汽車和卡車的呼嘯聲,其中時不時夾雜著自行車鈴聲和孩子的哭聲。遠處隱約傳來一陣聲音,像是剛變嗓的男孩在炫耀他們已經成熟了似的。他周身一緊,繼續屏息凝聽,聽見更多喧鬧的叫喊聲,法西斯分子開始遊行了。
「別這麼確定,」伯尼說。「你再去看看加德納角周邊的情況。」
梅爾·穆雷說,「我們不能穿男裝去舞會!」晚宴后所有人都將參加三一學院的舞會。
「我也在替她高興。」
「你倆都冷靜一下,讓我們好好談一談這件事。」伯尼說。他是個理智的男人,穿著得體的黑西裝和後跟修過多次的黑皮鞋。這正是人們把票投給他的原因:他是這裏土生土長的政治家,在倫敦市議會代表阿爾德蓋特。勞埃德從來沒見過親生父親,但他知道,即使能見到親生父親,他對那個父親的愛也不會超過伯尼。伯尼是個優雅的父親,不輕易下決定,但很會安慰人。他對勞埃德和自己的親生女兒米莉完全一樣。
她打開另一個衣櫥,在最高的那層架子上發現了一排帽盒。她從帽盒裡找到一頂灰色的禮帽,戴在後腦勺上。
最後,他終於說出了黛西期待已久的那句話:「你願意嫁給我嗎?」
露比又進來了。「他們拐到山脈路來了,」她急切地小聲說,「我們必須走出教堂,正面迎擊他們。」
在奇布林的鄉紳巴塞洛繆·本·韋斯特安普敦家做客,黛西很興奮,她感到自己被英國的上流社會接納了。但她還沒得到國王的召見。
勞埃德很快就看見了黛西。
「當然,我有一架蜂式飛機。我在大學里加入了飛行俱樂部,我們用城外的一個小機場。」
給他從別人身上得不到的東西,奧爾加對她這麼說過。別的女孩多半不會穿男裝面對他吧?
莉齊補充道:「尤其是那種又懶又有錢的傢伙。」
周五一大早,黛西和奧爾加前往帕丁頓火車站,乘上了西行的列車。列車進入富饒的不列顛腹地,延綿的農田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地,森林間不時出現教堂的石頭尖頂。她們買的是頭等車廂的車票,奧爾加問黛西博伊會如何行動。「他知道我喜歡他,」黛西說,「我已經讓他親了我許多次了。」
兩個女孩一本正經地道著晚安,一點都看不出頃刻之前她們還在與這兩個男人激|情地擁抱著。門關了,伊娃和黛西消失在他們眼前。
東區人會走上街道和他們對抗嗎?如果他們自己不奮起抗爭的話,如果今天的法西斯遊行按計劃進行,法西斯分子未來還會做些什麼呢?
「什麼?他們進入東區了嗎?」
沒走幾步,他遇見了萊尼·格里菲斯。「我們把那群強盜趕回去了!」萊尼興奮地說。
卡拉從料理台邊抬起頭,黑色的眼睛里露出責怪的神情。勞埃德彷彿看到了外祖母年輕時的美妙身姿。「在我的餐廳里別說這種話!」她說。
「你發誓!」艾瑟爾說。
勞埃德朝四周看了看。人群友善而平和。警察和人群隔開了一段距離,法西斯分子連人影都沒見著,今天的遊行顯然是搞不下去了。莫斯利的人絕對穿越不了十萬決意阻止他們的人,警察也不會愚蠢到幫他們過去。米莉多半不會有事。
伯尼、艾瑟爾和倫敦八個區的區長組成代表團,請求英國內政部長約翰·西蒙爵士禁止遊行,或至少改變遊行的路線,但西蒙爵士同樣宣稱自己沒有這個權力。
「那去加地夫辦。」話音剛落,火車就開走了。
羅伯特嚴肅地點了點頭:「法西斯主義是一個謊言,但具有極強的迷惑性。」
因為父親的威嚴,梅爾天性有些軟弱,總是遵從其他女孩的決定。伊娃雖然反對,但必須遵從大多數人的意見,穿男裝參加晚宴的點子就這樣被通過了。
艾瑟爾嘆了口氣。「萊尼,你給我好好想想,是你、勞埃德和工黨,還是保守黨那邊的軍人和警察武器多?」
「記住,如果允許法西斯分子挑起衝突,不論是誰起的頭,報紙最後一定會怪罪到左派頭上。」
「我明白你為什麼沒找到心中的另一半了,」露比對勞埃德說,「你在找像她那樣的人,但世上這樣的人很少。」
黛西抑制住對和勞埃德那次短暫犯傻的罪惡感。博伊不可能知道那件事,再說她也不會再去見勞埃德了。之後勞埃德曾接連給她寫了三封信,但她一封也沒有回。「沒有這種人。」她對母親說。
「完全不能接受,」菲茨憂心地說,「國王是英格蘭教會的領導人,他不可能娶個離婚的女人。」
勞埃德的表弟大衛從他們身後經過,看見勞埃德,便折回來跟他們打招呼。「你們的穿著怎麼這麼正式?」他說著一口倫敦腔英語。大衛的衣著非常隨意,他戴著一條打結的圍巾和一頂碎布頭做的帽子。
雖然心裏不認可,但外祖母完全沒說錯。勞埃德喜歡露比,但不會愛上她。她漂亮聰明,勞埃德像其他任何男人一樣喜歡她的身材,但他知道露比不是他的另一半。更糟的是,外祖母一針見血地點明了原因:她的交友範圍窄,目光短淺,不像黛西那樣能令人激動。
露比的兔子比方戳到了勞埃德的痛處,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他極度灰心,一時間連坐都坐不穩了。
「他帶我去了皇宮!」黛西說,「我還和國王在夜總會跳了舞——這些都登在了美國的報紙上。」
桌子邊坐著勞埃德的父母伯尼和艾瑟爾、他的妹妹米莉,以及從阿伯羅溫過來,穿著正裝的萊尼·格里菲斯。萊尼十六歲,是專程來反遊行的幾個威爾士礦工中的一員。
伯尼把報紙放在一邊,抬起頭問萊尼:「法西斯分子說你們這些威爾士人來倫敦的車票是猶太大老闆買的,有沒有這回事?」
別斯科夫夫人身後跟著菲茨赫伯特伯爵,以及想必是他妻子的胖女人。換了別的場合,勞埃德倒很想問問他英國政府在西班牙問題上的政策。
勞埃德也經歷了這些殘暴的時刻,他對博伊·菲茨赫伯特的愚蠢非常憤恨。他難道想唱著歌穿著那身制服把英國帶入同樣的境地嗎?
那時,她就可以單獨和博伊在一起了。但她該做些什麼,又該說些什麼呢?她完全不懂這種事情。看來得臨場發揮了。
「對,除非你們訂了婚。」
勞埃德聲音沙啞:「何止是愉快。」
桌子旁的一小群人都不再說話了。
黛西把目光轉向別處。「我不認識他們。」
「你得去看看牙醫。」
路障!這讓勞埃德想起了法國革命。但這不是場革命。東區人不想推翻英國政府。相反,他們與選舉以及選舉產生的區議會和下議院的聯繫非常緊密。他們信賴英國的政府體系,哪怕政府甘願隨波逐流,他們也決意為這樣的政府奮起抗爭。
法西斯同盟英國支部宣布,他們的領導人奧斯瓦爾德·莫斯利爵士要在劍橋大學集會演講。聽到這個消息,勞埃德彷彿回到了三年前的德國。他看到了衝鋒隊員搗毀茉黛·馮·烏爾里希所在雜誌社辦公室的情景,聽到了希特勒在議會會議上踐踏民主的沙啞聲音,又想起了頭套水桶被惡犬咬得血肉模糊的容格。
勞埃德很清楚,和德國一樣,這種分歧會對反法西斯力量造成致命的打擊。今天將是一次嚴酷的測試。政治黨派間可以競爭反法西斯鬥爭的領導權,但誰說了算卻是人民群眾決定的。他們會聽從軟弱的工黨和《猶太人紀事報》的號召留在家裡,還是成群結隊地走到街上對法西斯主義說不?到了晚上就能見分曉了。
米莉嚇壞了。她只有十六歲,剛才的聲勢完全不見了。人群把她擠到加德納成衣公司的玻璃櫥窗旁,她恐懼地大聲尖叫。櫥窗里穿著成衣的人體模型們冷冷地旁觀著驚慌失措的人群和如臨大敵的騎警,慨嘆著世態的炎涼。勞埃德的耳朵被此起彼伏的抗議聲震得生疼。他擠到米莉身前,用盡全力擋開她身前的人,希望能儘力保護好她,但這樣做並沒起什麼作用。儘管使盡了全力,他還是重重地壓在了米莉的身上。四五十個尖叫的人一齊壓在這塊並不牢固的玻璃上,作用在玻璃上的壓力不斷上升。
她決定穿一件普通的禮服。禮服的條紋長褲沒有背帶,不過她在另一個抽屜里找到了些。她設法把背帶扣在褲子上,然後拉上褲子。博伊的腰足有她兩個大。
到了做決定的時刻了。進還是退,她問著自己。「我們不應該這樣。」她帶著沒有過分誇大的遺憾說。
更糟的是,德國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幾個月前,德國把軍隊派入了非軍事化的萊茵蘭區,悍然撕毀了《凡爾賽條約》——勞埃德驚恐地發現,竟然沒有一個國家願意阻止他這麼做。
「為什麼這麼說?」
「你們也許已經知道,叛軍的步調非常不統一,政變幾乎要失敗了,」比利說,「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出手支持,從北非空投了近千名叛軍作為支援,使叛亂得以繼續。」
勞埃德依稀記得確實有這麼回事。這是一項為來往于巴黎和倫敦之間的商務人士提供的便捷措施,現在卻被反法西斯者利用了。「車票要多少錢?」
羅伯特說:「我和艾瑟爾認識了二十多年,她人非常好。」
黛西用深沉的語調問:「老夥計,最近你怎麼樣?」
黛西問:「誰是露比·卡特爾?」
警方開始逮人了,他們顯然希望以此削弱反抗者的信心。在倫敦東區,逮捕個把人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放出來的人都是鼻青臉腫的,沒有完好的眼睛或牙齒。萊曼街警察局更是惡名遠揚。
萊尼住在勞埃德的卧室里。他向勞埃德承認,這次出來就沒打算回去。他和戴夫·威廉姆斯將前往西班牙參加鎮壓法西斯分子暴亂的國際縱隊。
碧大聲咂舌。在她看來,上等人不該說「他媽的」。
琳迪說:「別犯傻,誰會在乎這個啊?」
勞埃德卻被逗樂了。他笑著說:「你說得完全對。我造次了,我應該更紳士一點。」
「兄弟,別說這個,我只想知道怎樣才能搞到護照。」
「我聽說英國猶太人聯合會的代表們也持相同的論調,」艾瑟爾說,「顯然昨天他們已經在猶太人會堂發表了公告。」
「你要去哪兒?」勞埃德問她。
黛西知道博伊喜歡她,她能感受到親吻時博伊表現出的熱情。「他需要你給他某種驅動力!」午餐后喝咖啡的時候奧爾加小聲對她說。
接著他的手掠過她的肚子,伸進了對她過於寬鬆的褲子。
法西斯分子仍然集結在那裡。
「我想和他一起去,你覺得呢?」
「懷孕能解決問題,」奧爾加說,「但往往在不想懷孕的時候才會懷孕。」
她不知道博伊看見她在自己的房間里會怎麼說。他會高興地和她擁吻嗎?還是對她的侵犯勃然大怒,譴責她的窺探行為呢?不多想了,她必須冒這個險。
一整個暑假,干一份報酬很低的工作,他組建了一個專門為失業礦工服務的工程隊。他們的任務是裝修礦工協會的圖書館。刷油漆和搭書架這樣的體力活,對用德語苦讀席勒、用法語苦讀莫里哀的他來說,是有益的補充。勞埃德喜歡工人間的玩笑:他從艾瑟爾的身上遺傳了威爾士人的幽默感。
「這些所謂的猶太人代表都是戈德爾格林區的先生太太,」伯尼不屑一顧地說,「他們從沒在街上被法西斯流氓襲擊過。」
五個女孩在雙胞胎姐妹的卧室里集中在一起。黛西像個男人一樣昂首闊步走進卧室,引得其他四個女孩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
「不太清楚——可能是女僕,可能是女演員,也可能是哪個寡婦……儘管是猜的,但他實在不像是那種沒有經驗的黃毛小子。」
黛西有些心煩意亂,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說:「原諒我,我已經遲到了。」
「在你九歲那年。我當選以後,帶你去了威斯敏斯特王宮。我們在樓梯上碰見了他們父子倆。」
「有人給了我一張,但我可以把它讓給你。爵士樂隊加上幾百個醉醺醺的學生,太恐怖了。」
她坐上車,司機關上車門。
勞埃德推遲了自己的出發日期。他告訴別人這樣做只是為了讓父母寬心,但事實上他是忘不了黛西。他仍然幻想黛西會離開博伊。但希望實在渺茫——黛西從來沒回過他的信——可勞埃德就是忘不了她。
羅伯特說:「很高興來到這裏,能在這裏發表演講,我感到榮幸。我為能在這遇見羅伯特酒館的許多常客深感振奮。但我必須預先告訴大家一聲,下面我要講的事情可能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甚至有一些恐怖。」
接著,她說:「他是我的丈夫。」
老爹說:「至少在西班牙還有人反抗。至今為止,法西斯分子在其他地方一路暢行無阻。在萊茵蘭和阿比西尼亞,他們想要什麼就拿什麼。感謝英勇無畏的西班牙人民,他們至少還有膽量說不。」
「托利黨人大多數都在西班牙有投資——葡萄酒、紡織品、煤、鐵——他們怕西班牙的左翼政府會沒收這些資產。」
「我和露比是朋友。」
萊尼衝動地說:「如果莫斯利的手下膽敢挑起衝突,我們就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人群發出憤怒的吼聲和害怕的尖叫聲,人們亂作一團,搶著從馬匹前進的道路上逃出去。人群讓出了一條道路,可是站在邊緣的人卻紛紛摔倒,被馬匹踩踏。騎警們用長棍到處打人。勞埃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被人浪推向了後方。
「你真的認識國王嗎?」黛西在博伊帶著她走過接下來的一塊草坪時問。
韋斯特安普敦家的晚會是劍橋郡期末狂歡周的一項盛事。客人中包括昵稱為菲茨的菲茨赫伯特伯爵,還有他的妻子碧公主。儘管可以被稱為菲茨赫伯特伯爵夫人,但菲茨的妻子卻願意讓人稱呼她婚前在俄國的名字。他們的大兒子博伊·菲茨赫伯特現在就讀於三一學院。
艾瑟爾平靜下來。轉眼間她抹上粉,看上去正常了一些。她喝下了勞埃德為她倒的茶。
「歐文·貝文,他開小差了不是嗎?」
勞埃德聽見房間里爆發出一陣狂熱的歡呼聲。
「你做的事情完全無法被原諒。」
勞埃德站在路障背後。他湊到路障前,觀察那頭的情況。
「我可以坐火車去馬賽。巴塞羅那離法國邊境不遠。」
伯尼走進廚房,他身材壯實,有著中年人常見的禿頂。「發生什麼事了?」他似乎也嚇了一跳。
感謝上帝,黛西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很快就賣完了。事實上,我們還借了間大點的會議廳。」
勞埃德發現了一條繞過警方警戒線的道路,加入到反遊行示威者之間。走到加德納角外圍街道上的人群中時,勞埃德終於感受到了阻擋遊行示威的人有多少。
他猜到母親會反對,但她的激烈反應還是讓他吃了一驚。「你反了是吧!」她粗野地說。艾瑟爾不像她母親那樣反感粗話。「這種事想都別想!」她把茶壺往廚房桌子一摔,「我忍痛生下你,辛苦把你養大,送你上學,我做這些可不是為了讓你去狗屁戰場上送死的。」
米莉出現在勞埃德面前。「嗨,」她看了看黛西,「這是你的朋友嗎?」
警察們坐進汽車,離開了倫敦塔現場。勞埃德對他們的殘忍習以為常——他一直生活在倫敦東區,警察們對付那裡的民眾本來就很野蠻——但他們的反猶態度卻讓他非常震驚。他們叫女人猶太妓|女,叫男人猶太王八蛋。在德國,警察支持納粹,衝鋒隊同流合污。英國的警察會和他們一樣嗎?應該不會吧!
勞埃德又一次回憶起了在劍橋的那個星期六下午,他也同樣讓法西斯分子暢行無阻。勞埃德感到灰心喪氣。
事實上,英國執政的保守黨認為,西班牙選出的都是些危險的左翼分子。如果西班牙政府被極端的右翼分子暴力九九藏書推翻或是取代,菲茨赫伯特之流肯定樂見其成。勞埃德對此非常沮喪。
黛西激動萬分。
露比問他:「你會參加我的二十一歲生日會嗎?」
在曼塞爾街,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警察亨利·克拉克,亨利看上去勞累不堪。「你好,諾比。」人們都管姓克拉克的叫諾比,「有個警察剛才跟我行了個納粹禮。」
她站在古老的教堂里,心知自己出奇地美艷,歡喜地將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交在博伊·菲茨赫伯特手中。
勞埃德卻不這麼認為。
幾分鐘后,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一輛敞篷車從邊上的小巷裡開出來,沿著法西斯分子的陣列往前開。歡呼聲重新響起。隊伍排直了,小頭目們敬起了禮,法西斯分子們立正向敞篷車裡的人表達敬意。來人是法西斯同盟的領袖奧斯瓦爾德·莫斯利,莫斯利留著一撮小鬍子,戴著軍帽,穿著制服。他筆直地站在車裡,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一樣,車往前開一段,他就行個禮。
黛西很冷靜。「威廉姆斯先生,這是我該問你的。」她說,「我想你應該不打算和我們一起遊行吧。」
所有人都成雙成對:安迪和梅爾是一對,讓人氣惱的是,博伊和黛西也是一對。勞埃德是唯一落單的。勞埃德不想看到別人卿卿我我的樣子,只好研究起車上鋥亮的紅木窗框來。
她知道博伊帶她來這一定有他的目的。果不其然,他在黑暗中停住腳步,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告訴你,晚宴上你穿的那件外套真的很吸引人。」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略微有點沙啞。
露比說:「他們的會場離這隻有四分之一英里。我不介意跑幾個來回。」
「我和這裏的法西斯分子做了交易,」勞埃德說,「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不上街遊行的話,我們也可以不遊行示威。」
他們綁著黑皮帶,穿著黑襯衫,整齊地列隊站在草地上,看上去和一支軍隊沒什麼兩樣。支隊長們穿著漂亮的制服:黑色的軍隊制式的短外套,灰色的馬褲,大頭鞋,亮頂的黑色帽子以及紅白相間的臂章。幾個穿著制服的摩托車手不斷在方陣周圍製造著噪音,傳達敬法西斯禮的指令。更多的遊行者還在源源不斷地過來,其中一些坐在窗戶上裝有鐵絲網的裝甲車裡。
「我們被迫旁觀了父親被弔死的全過程,」說到這裏,他轉身看著碧。「這裡有一點很奇怪,地主的妹妹竟然也在那裡。」他把煙叼在嘴裏,口水沾濕了煙的過濾嘴,但他馬上又把煙從嘴邊拿開。
勞埃德忍著氣說:「阿伯羅溫的萊尼·格里菲斯想去西班牙抗擊法西斯,我告訴媽媽,我考慮跟他一起去。」
黛西問:「等等,你真的有自己的飛機嗎?」
「我早告訴你了,願意參加的一定人很多。」
黛西突然感到一陣害怕。她把事情搞砸了嗎?英國人是最正統的,所有人都知道這點。她會被喝令從這兒出去嗎?那真是太可怕了!如果她受辱回國,多特·倫肖和諾拉·法奎森一定會看她的笑話。她寧願死也不願受辱回國。
她看著衣櫥木製衣架上整排的西裝、整齊疊放的乾淨襯衫和打過蠟的黑亮皮鞋。穿上男裝會有用嗎?時間還來得及嗎?
「那你一定是給露比·卡特爾錢,讓她看牙醫的那個美國女孩吧。」
「太荒唐了,」伯尼在一周前法西斯同盟宣布遊行時說,「倫敦警方必須強迫他們改變路線。他們當然有權遊行,但在斯特普尼絕對不行。」警方卻說他們對合法註冊的遊行無能為力。
老爹突然說:「再不走,勞埃德就趕不上十分鐘後去倫敦的火車了。」
她靠近博伊,感到他的褲子前襟已經鼓了起來。不,她琢磨著,博伊不是她屬意的男孩。「能發誓嗎?」她問。
但男孩是善變的,她害怕博伊會突然動怒。發怒時博伊的漂亮臉蛋會扭曲,會用腳猛跺地板,渾身散發出一股戾氣。有一次,在酒吧里,跛腿侍者把他們要的酒送錯了,博伊板著臉說:「瘸回你的吧台去,把我點的威士忌拿過來——瘸腿不能成為你眼瞎的理由!」可憐的跛腿侍者被羞辱得臉紅了。
伊娃覺得很奇怪:「不想上學的話,你為什麼要進大學呢?」
黛西拿起最上面的那件襯衫,這時她突然想起衣領上要扣一個領扣,她沮喪地嘆了口氣。她在一個抽屜里找到十幾個漿白的襯衫衣領和一盒金屬扣。她拿起一個衣領,用領扣摁在襯衫上,然後把襯衫套過頭。
正當他這麼想時,情況突然出現了逆轉。
警方改變了作戰策略。人群擊退了騎警,但警方還是決意要從人群中開一條通路出來。當勞埃德擠到人群前方的時候,他們正在用警棍打人,氣勢洶洶地步步進逼,手無寸鐵的抗議者們雖然很快退下去一批,卻又像潮水似的湧上來一批。
如同他希望的那樣,聖喬治街上沒什麼人,但他仍然能聽見反遊行群眾的喧鬧聲和警察的口哨聲。女人們當街交談,幾個小姑娘站在路中央跳皮筋。他小跑著向西進發,心想很可能在下一個街口看見反對遊行的群眾或是警察。他的確看到幾個脫離大部隊的群眾——兩個頭上裹著繃帶的男人,一個喝醉的女人和一個手扶拐杖,身上戴著獎章的老兵——但三三兩兩,沒有聚集在一起。他一口氣跑到聖喬治街盡頭的倫敦塔,發現自己可以毫無阻攔地走進倫敦塔公園。
「沒錯,他的確不是那種人。這意味著你要給他從別人身上得不到的東西,給他願意付出一切來換的東西。」
「不記得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接著眾人談起了這個夏天最激動人心的話題:英國新國王愛德華八世,愛上了離過兩次婚的美國女人沃利斯·辛普森。除了談及辛普森夫人進入皇家盛典的名單外,倫敦的報紙什麼都沒提。但黛西的母親收到了美國的報紙,上面連篇累牘都是沃利斯要和辛普森先生離婚,嫁給愛德華八世的推測。
「我們的確做到了。」勞埃德笑了。
人行道上,緊挨著站了幾位老者,莫斯利走到他們跟前。勞埃德吃驚地在這群人中發現了打著領結、頭戴軟帽的警察總監菲利普·蓋姆爵士。莫斯利和蓋姆爵士密切交談了一番。菲利普爵士想必會說反對示威者太龐大,他們不太好驅散。但他給了莫斯利什麼建議呢?勞埃德想湊近偷聽,但又不想冒被捕的風險,只能和他們隔了一段安全的距離。
萊尼插話說:「工會拯救了政府!」
工黨、猶太人社群和威廉姆斯家在如何處理這個問題上出現了分歧。
本·韋斯特安普敦是個輕易就能搞上手的男人。他個子很矮,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一看到漂亮女孩就兩眼發直。黛西本能地知道如果讓他在花園裡逮住機會,肯定不是眼睛看看能完事的,兩個女兒顯然遺傳了他好色的毛病。
英國人和德國人一樣懷有偏見。開始時,穆雷將軍和穆雷夫人不太樂意接受一半猶太血統的德國難民伊娃做兒媳。伊娃很快贏得了他們的歡心,但家族的很多朋友還是表達出疑慮。婚禮上,黛西聽到最多的就是伊娃多麼多麼的「具有異國風情」,吉米多麼多麼的「勇敢無畏」,穆雷夫婦多麼多麼的「胸懷廣闊」,人們用種種方式表明他們是不怎麼合適的一對。
列夫把煙放回嘴邊說:「誰有火啊?」
這話反倒讓雙胞胎姐妹的勁頭更足了。「還可以吸他,」琳迪說,「男人最喜歡那樣了。」
她無動於衷:「別這麼死板。」
他又觀察了十五分鐘,確信警察不會再有動作以後才離開路障,找了個電話亭,打電話給伯尼。
「我準備和你,還有萊尼·格里菲斯一起到西班牙去。」大衛說。
司機猶豫了。勞埃德警覺起來,他像在拳擊繩圈裡一樣,觀察對方的動向,時刻準備著下一步的動作。如果司機想打他的話,一定是準確的重重一擊,這種重擊很容易躲過。
哨聲響起,幹將們向各自的手下發布命令,樂隊開始演奏,法西斯分子紛紛立正。勞埃德意識到他們要開始遊行了。警方一定是告訴了他們條路線。是哪條路線呢?
她的嘴唇和博伊分開,湊近他的耳朵說:「我可以為丈夫做任何事情。」
「太好了,」艾瑟爾說,「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也在威爾士當女僕。」
伊娃用英語說:「阿伯羅溫子爵,這是威廉姆斯先生。」
他屏住呼吸:「但我不為你和博伊·菲茨赫伯特的事情感到高興。」
勞埃德豎起眉毛。一個失業礦工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錢!
湯米·格里菲斯對萊尼說:「說歸說,你可不準去。」
門開了,博伊走了進來,他並沒馬上看見黛西。
眾人都笑了,比利舅舅說:「孩子,勇敢一點!」
「我才不信呢,哪個女孩能抵擋得住你的魅力?」
接著,他直直地盯著碧,說:「在我看來,這才是所謂的粗野。」
「哦,當然願意。」說完她又吻了他。她一邊吻,一邊解開他的褲帶,脫下他的內褲,找到陽|具,把它從內褲里拉了出來。那上面的皮膚又軟又熱,她撫摸著它,想起了和韋斯特安普敦雙胞胎姐妹的對話。「你可以揉他的東西。」琳迪說。隨後莉齊補充:「揉到它勃起。」黛西對有親身實踐的機會非常興奮,她喘得更厲害了。
她被安排進了一間名為梔子花的套間。
門一關,他立刻就跑到電話邊去了。
「別再家長里短了,」威廉姆斯老爹說,「比利,把西班牙的事情跟大家說一說。」
此時,勞埃德正站在劍橋火車站的月台上,迎接從倫敦乘火車過來的母親。劍橋當地的工黨積極分子露比·卡特爾和他站在一起。露比幫助勞埃德組織了這場主題為「法西斯的真相」的集會,勞埃德的母親艾瑟爾·萊克維茲將上台發言。艾瑟爾有關德國現實的書取得了巨大成功。1935年,她又一次競選成功,作為阿爾德蓋特選區的議員進入議會。
威爾士語中,「格溫」的意思是白房子,這幢建築卻是灰色的,因為接近礦區,這裏一摸牆就是一手礦灰。
吉米·穆雷過來請伊娃跳舞。勞埃德顯然有些失望,但他還是表現得很優雅,伸手請黛西跳舞。移至樂隊旁邊時,勞埃德說:「你的朋友伊娃可真有意思。」
勞埃德退回去,滿腔熱情地投入到第二道路障的搭建中。帶著鏟子的碼頭工人把鋪路石堆砌在一起,家庭婦女們從院子里拖來了垃圾箱,店主們帶來了空的紙盒和紙箱。勞埃德幫人搬來了公園裡的長椅,又從附近的一幢政府大樓外拿來了一塊告示板。抗議者們這次的工作完成得很不錯,他們合理使用了手中的材料,確保路障堅不可摧。
「好的,夫人。」
當然會是這樣了,勞埃德失望地想。社交界人士這個時候肯定不會在家,尤其是這樣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想起來了,」他說了個謊,「她說她要去劇院,但是我一不留神給忘了,是科文特公園那個劇院嗎?」他屏住呼吸。
「你哥哥想去西班牙送死!」艾瑟爾大聲說。
車開到倫敦西區以後,安迪·菲茨赫伯特讓司機先到特拉法爾加廣場,拐進旁邊一條整潔的小街,就到了穆雷家。和梅爾一起下車后,安迪說:「你們走吧,我送梅爾到家門口,再步行回自己家。」勞埃德心想,安迪可能計劃好要跟梅爾在家門口來個浪漫的道別了。
「晚上好,」勞埃德說,「我很失望,上周六你們法西斯黨人違反承諾,在山脈路上遊行了。」
他低下頭,用嘴唇貼住她的唇。黛西的帽子掉在地上,兩人一齊笑了起來。博伊飛快地把舌頭伸進黛西口中,黛西放鬆下來,享受著博伊的舌吻。博伊對所有感官刺|激都非常著迷,黛西對他的這種渴望感到非常興奮。
「我們會盡全力抗擊法西斯主義,這類會議就是抗擊的途徑,」勞埃德說,「你的發言將擦亮聽眾們的眼睛,幫助他們了解法西斯的實質。」羅伯特將在會上講述自己在法西斯專政下的遭遇,「許多人說同樣的事不可能發生在英國,但他們錯了。」
他靠近黛西,把手放在她的細腰上。黛西揚起臉,她的美讓勞埃德忘卻了呼吸。他低下頭,輕輕地吻住她的嘴,黛西沒有閉上眼睛,勞埃德也沒有。他一邊動情地把嘴唇移向她,一邊注視著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眸。黛西微微張開嘴,勞埃德用舌尖輕輕地挑動著她分開的嘴唇。沒過多久,勞埃德感覺黛西的嘴唇有了反應。她仍然在看著他。他飄飄欲仙,希望永遠留在黛西的懷抱中。黛西的身體緊貼著他。勞埃德不自覺地勃起了,他害怕黛西會察覺到,因此稍稍後退了一點——黛西卻繼續往他身上靠,他明白了,他凝視著黛西的眼睛,知道她一定是想用柔軟的身體感受他的堅硬。勞埃德無法自持,覺得自己似乎要達到高潮了,他知道黛西一定也很想要他。
勞埃德知道如果米莉受傷,伯尼會很傷心的。「我覺得你應該馬上回家。」
過了很久,他才緩過勁,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不是什麼政治集會,這完全是場戰爭。
大多數學校都在考試結束以後舉辦慶祝舞會。舞會和野餐、聯誼會一起,組成六月的期末狂歡周。三一學院的舞會是其中頂級的盛事。「我想去,但我買不起門票,」勞埃德說,「門票要兩基尼了吧?」
「比利舅舅在那兒過周末,」他說,「鄰居們都進了外祖母的餐廳,場面跟中世紀時的法庭差不多。」
艾瑟爾皺起眉頭:「有這個必要嗎?」
「很好,謝謝你。」
加德納角這個五條街的會合處到處都是人,但這隻是冰山的一角。放眼望去,人群沿著白教堂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東南面的商業街上擠滿了人。警察局所在的萊曼街上更是水泄不通。
「是的,最後被行刑隊槍決了。那群王八蛋以開小差的罪名槍斃了他。可憐的小傢伙,我記得他當時只有十五歲。」
黛西脫掉裙子,穿上襯衫,露比幫她扣上穿裙子用不到的領扣和袖扣。接著黛西又穿上了本·韋斯特安普敦的黑色緞邊長褲。她把零錢塞進褲兜,把褲子弔帶拉到肩膀上。扣門襟扣的時候,她不禁產生了一種冒險的感覺。
「我會小心的。」勞埃德說。
「別狡辯了。」米莉嫌棄地說。
他爸爸說:「萊尼,別犯蠢。」
他覺得米莉這樣已經萬無一失了。他吻了吻米莉的臉頰,回到人群中間。
「天殺的,為什麼沒人?」萊尼怒氣沖沖地問。
「你必須娶學校老師或醫院護士這樣有學問的人。」
如果博伊對黛西出現在他房間感到生氣的話,天知道他會說出些什麼來。
黛西很驚訝:「這裏的大學生會和女僕交朋友嗎?」
勞埃德憤怒地對母親說:「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三年前你也在柏林——看到過當時發生的事情。德國的左派分子想通過和平的方式反對法西斯,看看他們遭遇到了什麼吧。」
「我想見見他。」黛西知道自己不能顯得過於主動,但這是她的唯一機會,不能輕易錯失。
伯尼儘管是個猶太人,但不屬於任何教派。他對艾瑟爾說:「為什麼跟我提《猶太人紀事報》上的文章?這份報紙反對的是反猶太人的思潮,而不是法西斯主義。談論他們的觀點又有什麼意義呢?」
「是的。」勞埃德覺得這對母親來說似乎有著特殊的意義,但他猜不出為什麼,「我很不喜歡他。他在三一學院的房間里有箱威士忌——整整十二瓶呢!」
黛西下定了決心。
「穆雷,有心了,非常感謝你的關心。但我還是想走路回去,我有很多事要好好想想。」
他站上一面牆,以取得更佳的觀察角度。路障那邊的情況一覽無餘。警察在路障另一頭試圖把形成路障的東西清理掉,他們舉起破傢具,拖走舊床墊,勞力勞心地進行著清除工作。但這活並不容易。有人往他們的頭盔上扔去很多雜物,有的從路障那頭扔過去,有的是從街道兩邊樓上的窗戶里砸出去的:石頭、奶瓶、破花盆,砸什麼的都有。勞埃德從附近的一個建築工地上目睹了這一切。
萊尼很驚訝,嘴都張成了「O」型。「我不認識什麼猶太大老闆,」他說,「除非把列維夫人糖果店的列維夫人給算上。她的塊頭倒真不小。老實跟你們說,我是乘著屠宰場的大卡車,跟送到史密斯菲爾德肉市場的六十頭羊一起來倫敦的。」
黛西發現要挽回已經太晚了。
「那就剩伊娃了,」奧爾加說,「好在她已經走了。」
「你一定不缺舞伴,大學里的男女比例是12:1。」
黛西的父親列夫·別斯科夫越洋參加女兒的婚禮。奧爾加為體面起見勉強同意在教堂里和列夫坐在一起,假裝出幸福親家的樣子。黛西生怕婚禮中瑪伽和她與列夫的私生子格雷格會手牽手出現,好在這一幕並沒有發生。
艾瑟爾向與會者解釋了納粹混淆是非的方法。他們把低就業率和犯罪橫行的原因簡單地歸咎在猶太人和共產黨人身上。她毫不留情地斥責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偽善,他們宣稱服務於民主,卻禁止一切形式的反對。
走廊上傳來男人重重的腳步聲,她一驚,心頭打了一陣鼓,但那人很快就從門前走過去了。
博伊草草地對勞埃德點了點頭:「威廉姆斯,晚安。」
她扣上襯衫紐扣,戴上一條銀色的領帶。領帶系得很難看,但這是小事,她也不知道如何正確地系領帶,乾脆將錯就錯。
「是的。」
加德納角以蘇格蘭人開的成衣店——加德納服裝公司得名,是個五條路交會的開闊路口,服裝公司的大樓上有個標誌性的鐘樓。到那裡時,勞埃德發現,大多數人都認為此處會起衝突——周圍街道上設置了幾個急救站,還有數百名穿著制服的急救志願者。周圍的每條小街上也都停著救護車。勞埃德希望最好別出現打鬥。但即便有暴力,也比讓法西斯分子暢通無阻地遊行要好。
勞埃德應該轉身就走,但他就是做不到。他擋住了在人行道上奔走的黛西:「該死的,你來這裏幹嗎?」他莽撞地問。
她看上去很欣喜,卻笑話他。「你瘋了吧,」她說,「不過我還挺喜歡你這樣的。」
艾瑟爾的語氣輕鬆下來。「你要是被人打掉了門牙,那個美國富家千金就不會喜歡你了。」
勞埃德先下車,然後攙著黛西的手下了車。當黛西抓住他的手時,勞埃德突然有股觸電的感覺。他挽住黛西的胳膊,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在兩個電線杆之間燈光最昏暗的地方,黛西停住腳步:「給他們點時間吧。」
他喘著粗氣問:「我越界了嗎?」
她走進隔壁的化妝間。不大的洗臉池上掛著塊鏡子,博伊的剃鬚用品放在洗臉池的大理石邊緣上。黛西覺得自己一定會喜歡給丈夫刮鬍子的。那會是何等地親密!
勞埃德笑了。他的繼父大多數時候是個和事佬,但絕不是什麼軟蛋。
「我們正在把人調往卡布爾街,」伯尼說,「警察也許會改變方向,他們以為卡布爾街會找到機會,因此我們會加強那裡的防備。你快去卡布爾街看看,把那裡的情況及時彙報給我。」
勞埃德向準備會後茶點的劍橋工黨組織的女黨員們介紹了艾瑟爾。他曾多次聽母親抱怨,許多政治集會的組織者都沒有考慮到議員需要上廁所的問題,於是對露比說:「露比,在集會開始以前,你能帶我媽媽去一次廁所嗎?」露比依言帶著艾瑟爾了。
「一點不難,」他說,「至少對我們家不難,對你這麼漂亮的女孩也不會難。」說著,他急切地把頭靠向黛西。
現在終於有了在家門口對抗法西斯主義的機會。
我們要把你們斬草除根!
「看來我們的保守黨政府又對法西斯主義服軟了。」
「我想讓你高興,」她說,「可是……」
勞埃德放不下妹妹,但他需要向伯尼彙報法西斯同盟的集結動態,因此猶豫了。
「天啊,太刺|激了。」他走過去反鎖上門,然後回來和她抱在一起,博伊重複起剛才未完成的動作來。黛西碰觸著博伊的褲子前襟,用力握住他堅硬的下體。博伊快樂地呻|吟起來。
黛西突然起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我們可以穿男裝參加宴會。」
「那裡的情況也一樣糟。」比利說。
黛西搖搖頭:「這可不一定,我想他多半已經和別的女孩享受過魚水之歡了。」
有個男人接了電話。「晚上好,這裡是別斯科夫夫人的住處。」不卑不亢的聲音讓勞埃德覺得對方是個管家,黛西的母親無疑會租一套帶傭人的住所。
「一點也不會。」
他講述了他和容格拒絕向納粹分子出售柏林的餐廳之後被捕的事情。他說容格是他的主廚和生意夥伴,沒有提到他們的親密關係,不過教堂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已經猜到了點端倪。
勞埃德專心致志看著的是共產黨報紙《工人日報》號外上刊登的地圖,上面標出了英國法西斯同盟這天的遊行行進路線。他們計劃集結在城區和東區交界的倫敦塔下,然後向東行進——
「那我帶你去,」說完他轉身對奧爾加說,「別斯科夫夫人,我們的飛機很安全。我保證我會把她平安帶回來。」
「這倒沒有。」
除非勞埃德和他的同伴能制止他們。
汽笛轟鳴,勞埃德上車關上門,放下車窗后對萊尼說:「去郵局填張表就可以了。」
脫口秀達到了高潮。「我對他說:『傻子,你進錯口了!』」這個不知是男是女的演員在觀眾的掌聲中走下了舞台。
伯尼說:「團結猶太人會眾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倒是真的,」比利說,「政府反應很慢,但工會組織起工人,用從軍火庫、軍艦、槍支彈藥商店,以及一切能找到的地方得到的武器裝備他們。」
老爹用他淡藍色的眼眸看著他堅挺的鼻子:「希望我們的小夥子讓他們對外面的現實世界稍稍了解一點。」
「就是奇布林的那個女僕,你還給錢讓她去看牙醫呢!」
外祖母問他:「那個露比·卡特爾又是誰啊?」
勞埃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放棄了!」他放聲大呼。一個站在勞埃德身邊的男人對他說:「看起來的確如此。」
本欣喜地用好色的目光看著她們,黛西意識到——可惜已經太晚了——異性的穿著對一些男人來說可能意味著某種程度的性自由和性開放的意願——是種可能會引來麻煩的暗示。
此時,英國、法國和美國接納了德國和義大利的提議,同意對西班牙實行不干涉政策。這意味著它們不會向交戰雙方提供武器。勞埃德對此大為光火:這些民主政府連民選的西班牙政府都不認了嗎?更糟的是,正如勞埃德的母親和比利舅舅秋天在討論西班牙問題的許多群眾集會上所指出的那樣,德國和義大利每天都在打破這項協定。作為英國政府負責相關政策的部長,菲茨赫伯特伯爵卻頑固地維護著這項政策,他說不能給西班牙政府武裝,否則會有共產化的危險。
「我想起來了!看來有人把你和她看成是一對了。」
女孩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打領帶,五個人的領帶都打得鬆鬆垮垮。不過黛西想到了一個很棒的主意,她用眉筆在嘴巴周圍畫上了一圈鬍子。「太厲害了,你看上去非常俊美,」伊娃說。很快,黛西在伊娃的臉上也畫上了幾根側腮胡。
「有暴力行為嗎?」
「我並不笨——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才顯得笨。」
「也許僅僅是個玩笑。」
勞埃德坐在羅伯特身邊,隨口問道:「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我們的政府讓他別這麼做。布魯姆到倫敦來訪,我們的外交部長安東尼·艾登告訴他英國絕不會支持他。」
「為什麼不應該?」
艾瑟爾哭著說:「他要去西班牙,他會戰死在那兒的。」
「我read.99csw.com們不能輕易相信對方會遵守諾言。」
「不是,」勞埃德說,「你覺得法西斯主義的話題無聊,但你把德國的猶太難民帶進家門,還和她一起來到了英國。你說女僕和大學生不適合當朋友,卻付了露比看牙醫的費用。另外,今晚沒有比你更耀眼的女孩了,你是這裏最出彩的一個。」
「太棒了,請帶我飛一次。」
「不能因為失敗一次就懷疑民主。」艾瑟爾乾脆地說。
「那我該怎麼做呢?」
博伊問黛西:「你不會緊張吧?」
1936年5月,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勞埃德·威廉姆斯在劍橋大學的第二個學年已經快結束了,法西斯主義卻在這個點綴著白色迴廊的古老校園露出了獠牙。
露比非常健談,她對劍橋社會現狀的抱怨打斷了勞埃德的思緒。「我厭倦了這裏的男人們,」她說,「他們與世無爭,只知道喝個爛醉。」
這天是1936年10月4日,星期天,倫敦將發生一場騷亂。
艾瑟爾生氣了:「米莉!太沒禮貌了。」
艾瑟爾說:「《猶太人紀事報》建議它的讀者遠離街道。」
「我的那一半還沒有出現,僅此而已。」
「那我該怎麼辦呢?」
「你們玩得開心點。」臨走前,米莉附在勞埃德耳邊輕聲說:「現在我明白露比·卡特爾為什麼沒機會了。」
「外公外婆好嗎?」
一輛公交車上的巡警看到他,對他行了個納粹禮。
「你需要讓他知道男女歡愛多麼快樂,但別讓他深入禁區。」
在營地里,他負責對礦工進行政治教育。他告訴威廉姆斯老爹,自己組織了幾場劍橋左翼教授的演講。「我告訴他們,這是個走出象牙塔的機會,可以藉此機會深入工人群眾。他們認為這樣的機會很難拒絕。」
米莉大驚小怪地看了他一眼。「誰十六歲啦?至少不是我。再者說了,戴夫也進去了,他只有十五歲。」她說的是他們的表弟,比利舅舅和米爾德里德舅媽的兒子大衛·威廉姆斯。
勞埃德給博伊一塊手帕讓他擦嘴,然後攙著他的胳膊,扶他走過已經沒人的歌舞廳,走到戴姆勒加長車旁。其他人都在等待他們。勞埃德和博伊上車以後,博伊立馬就睡著了。
「不行,你不能去,」勞埃德說,「你只有十五歲!」
伯尼插話進來:「德國社會民主黨沒能和共產黨組成成員廣泛的統一戰線,他們眼見著共產黨人一個個被抓走而沒有行動。形成統一戰線的話,他們原本有機會贏。」當地工黨支部拒絕共產黨人的聯合要求時,伯尼很是惱火。
「過一段再看。」艾瑟爾說。她轉過身,熱情洋溢地對露比微笑,然後伸出了手。「我是艾瑟爾·萊克維茲。」她像來訪的伯爵夫人一樣尊貴可人。
過了片刻,教堂里的聽眾安靜下來,他們把注意力轉回艾瑟爾身上,不過有時還會交頭接耳回過身看看。露比小聲說:「我們就像藏在窩裡的兔子,聽著外面的狐狸怪叫簌簌發抖。」她語帶輕蔑。勞埃德覺得她說得沒錯。
勞埃德把母親的話在黨小組會上說了說。組員們進行了激烈的爭論,露比帶頭反對艾瑟爾的方案,但最終,讓全國最著名的女權主義者發表演講的提案,還是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首肯。
勞埃德仍舊不知道這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他想起茉黛·馮·烏爾里希曾經在柏林說過:「不能用暴力來對付暴力。」這曾經是德國社會民主黨的政策。但對馮·烏爾里希家和整個德國來說,這條政策簡直就是災難。
好像少了點什麼。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少的是什麼。
琳迪解釋道:「有些男生根本不想畢業,尤其是那種不想讀書的人。」
說完,她跪了下來。
「法西斯分子為何要使用暴力呢?」艾瑟爾意味深長地問,「山脈路上的這些人原先僅僅是些小流氓,但有人在引導著他們,這些舉動背後隱藏著他們的真正目的。如果街上發生對毆,他們會說公共秩序受到了破壞,必須使用嚴苛的緊急條例來維持秩序。這些緊急條例會禁止工黨的政治集會,禁止工會活動,不經審判就逮捕人——我們和那些與政府有不同政見的和平人士。你們是否覺得這番話不可想象,這種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呢?但我想要你們知道,法西斯在德國用的就是這種策略——而且確實有了效果。」
「當然可以。」吉米顯然想在車裡跟伊娃吻別。博伊對身外的事情一概不知:他正在盡情地打呼嚕呢!司機為了拿到小費,也會裝沒看見的。
菲茨攙扶著奧爾加的手臂親切地走出教堂,但碧公主和列夫保持著一段距離。
「他們不是很情願,但我把建議告訴了校方和警察,法西斯分子必須接受我的這個要求。」
「打贏一場戰役並不意味著贏得戰爭。」
司機不是感覺到他已經做好準備,就是對他發達的肌肉有所忌憚,最終放下拳頭,退了回去:「的確沒必要打架。」
「哦,不,」她說,「我已經是阿伯羅溫子爵夫人了。」
「太好了!」
勞埃德·威廉姆斯坐在阿爾德蓋特母親家廚房桌子旁,仔細地審視著一張地圖。
「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內幕消息,」大夥安靜下來,聽比利說話,「法國總理萊昂·布魯姆——你們應該知道,他是個社會黨人——希望幫助西班牙政府軍。法國已經有了德國這個法西斯鄰居,他絕不想讓西南邊境再多一個法西斯國家。給西班牙政府運送武器會觸怒法國右翼和天主教人士,但只要英國能把武裝西班牙政府作為一個國際動議的話,他就能抵擋住其他黨派的壓力。」
「你是說他們會消滅失業,給人民帶來驕傲和希望嗎?」
勞埃德猶豫片刻,馬上做出了決定。為了能和黛西在一起,他願意容忍博伊嗎?答案是肯定的。「事實上,我是知道一些這樣的地方,」他說,「希望我帶路嗎?」
「你真的想去西班牙嗎?」
伯尼看了看表。「我們要去開會了。你是會議的主講人。勞埃德又不會晚上就走。」
勞埃德問她:「和伊娃一樣,你也住在奇布林村嗎?」
儘管衣服鬆鬆垮垮,但她的樣子非常漂亮。
這是當年最重要的一場婚禮。1936年10月3日,星期六,在威斯敏斯特的瑪格麗特教堂,黛西和博伊舉行了婚禮。黛西對婚禮不是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舉辦有點失望,但有人告訴她那裡只對皇室成員開放。
勞埃德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起先覺得她只是理論上說說而已,但沒有哪個女孩會從理論上談這種事。這是黛西的邀請。勞埃德差點因為愚蠢而錯失了這個機會。
露比插話道:「我知道這個人,他就是頭豬,染指過許多女僕。」
勞埃德臉紅了。「外祖母,我學習很忙。」但他的腦海中同時浮現出黛西的樣子,以及梅菲爾區2434的電話號碼。
「是的,差別可真大啊。」他爸爸譏諷道。
「大多數保守黨人對法西斯主義都很寬容。他們認為鎮壓共產黨、殺戮猶太人沒什麼不對。」
「沒問題。」掛了電話,勞埃德才意識到還沒把米莉受傷送醫的事告訴繼父。不過現在也許還是不讓他煩心為好。
勞埃德說:「萊尼,把你當時的話跟威廉姆斯老爹學一學。」
勞埃德把彈珠放進口袋裡,但他覺得這並不意味著自己一定要用。
「沒錯,」米莉說,「但這次有些特別。」
「盡量吧,我想知道他們的下一步行動。」
穿著軍裝的高個子小伙說:「別斯科夫夫人,我是軍人,我們會嚴守時間的。」
「聽上去的確不是很合適,」卡拉說,「你是個大學生,你的眼光應該放高一點。」
他乘上地鐵。皇家劇院和倫敦的水果和蔬菜交易市場科文特公園比鄰,顯得不太協調。劇院和市場在不同的時間開門營業,所以多年以來一直相安無事。市場在倫敦最喜歡玩樂的那群人回家的凌晨三四點鐘開門,在日常演出開始前關門謝客。
勞埃德越來越樂觀了,他意識到,沒有什麼力量能夠穿越這群人。
伊娃看到勞埃德,愉快地笑了起來。勞埃德用德語對伊娃說:「洛特曼小姐,晚上好,希望你喜歡這幕戲。」
兩個女孩握了手。黛西說:「很高興能認識勞埃德的妹妹。」
全歐洲都在觀望西班牙的局勢。去年二月才成立的軍事政府,遇上了法西斯分子和保守黨人支持的未遂軍事政變。叛軍將領佛朗哥得到了天主教會的支持。這個消息像地震一樣震動了歐洲大陸。難道在德國和義大利以後,西班牙也要落入法西斯主義的魔掌嗎?
「當然能。」
經過一扇門以後,他們踏上一塊向河岸邊防波堤下傾的草坪。「這個地方叫作後院,」博伊說,「大多數年代更久遠的大學在河的另一邊。」到一座小橋邊時,他挽住了黛西的腰,手有意無意地往上移,直到手指碰到黛西的乳|房下緣才停了下來。
「那可真不錯。」博伊說。勞伊德聽不出他是草率地恭維還是令人不快地譏諷。
勞埃德發現,警察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們突破了一道路障,卻迎來了更為牢固的又一道路障。他們似乎沒有心思再拆除這第二道路障了。他們站在卡布爾街中央,一邊意興闌珊地交談,一邊仇視地看著樓上窗戶後面觀察著他們的民眾。
黛西不為所動。「你能準確地說出最近在英國被法西斯黨人殺害的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嗎?」
車爬上盧德加山抵達聖保羅教堂。「拐進齊普賽德街。」勞埃德告訴司機。
「八九十英里吧,但穿越比利牛斯山的時候可冷了。」
黛西離開了餐廳。她決定去博伊的房間,但因為怕母親反對而沒把這件事告訴她。她準備在博伊房間里等他回來午睡。僕人們在一天的這個時候總會休息上一會兒,因此這時候不會有人過來打擾。
梅菲爾區2434。
博伊的欲求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天中午他喝了多少紅酒,他的酒量很好,但一過量性趣就沒了。
本卻莞爾一笑。「我不得不說,你們真是太棒了,」他說,「格雷姆肖,快來看看啊!」
黛西告訴博伊,她和母親馬上就要回布法羅了,但博伊沒有領會黛西的暗示。
勞埃德覺得外祖母和黛西一樣勢利。「露比·卡特爾挺好的,」他說,「但我真的沒有在和她談戀愛。」
勞埃德心裏一動。「但我沒有燕尾服啊!」校園舞會需要戴領帶,穿燕尾服。
黛西接連和博伊、吉米·穆雷、本跳了舞。本把她摟在懷裡,右手沿著她的背摸到了她的翹屁股。她決定不做反抗。樂隊模仿著演奏了一首美國的爵士樂,但曲調太高太快,他們會彈所有最新的流行曲。
「兌了檸檬水的波特酒。」
「別介意,你只是說出了事實。看,車來了。」
「老天,」她叫了起來,「還真是個男人!」
走到隊伍盡頭的時候,他轉過身,在一名手下的陪同下走進一條小巷。
這比遊行本身更糟:警察的權威會使法西斯分子更加有恃無恐。東區的猶太人會從中得到什麼樣的信息呢?
他們走出火車站的黃磚羅馬式拱門,沿著車站街往前走,街道兩邊全是黃磚砌成的整潔的中產階級住宅。艾瑟爾挽起勞埃德的胳膊。「我的小大學生,你在學校里還好嗎?」她說。
黛西有點納悶,她不明白母親在經歷了一場沒有溫情的婚姻以後,怎麼還會如此了解男人。也許她對丈夫列夫是如何被情婦瑪伽偷走已經想了太多。但不管怎麼說,黛西能給博伊的,別的女孩也一定都能給,不是嗎?
「你的法西斯朋友博伊·菲茨赫伯特過來了,要讓我把他趕走嗎?」黛西發覺勞埃德正找機會和博伊吵上一架。
勞埃德機警地跟在後面。
他很想知道黛西·別斯科娃現在在幹什麼。也許她正坐在車裡,昂貴的鞋不耐煩地跺著勞斯萊斯的地毯,等待遊行的開始。想到自己的行為使黛西的目的受挫,勞埃德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快|感。
他站定了腳步,獃獃地望著她。勞埃德不應該感到奇怪:黛西告訴過他,她喜歡博伊·菲茨赫伯特,博伊的政治觀點顯然不會對這種喜愛造成影響。但親眼看到她站在倫敦猶太人的對立面還是讓他大失所望,他這才感到黛西幾乎在他看重的每件事上都和他背道而馳。
「當然不,」黛西說,「這個念頭太蠢了。」
「這倒是真的。」
在小橋的另一邊,兩個穿著制服的校工正在站崗,防範著可能混進來的人。一個校工輕聲對博伊說:「晚上好,阿伯羅溫子爵。」另一個偷偷地笑了。博伊懶洋洋地對他們點了點頭。黛西知道博伊一定帶很多女孩上過這座橋。
這句話擲地有聲。對一個女孩來說,這種話等於變相的求婚。她看著他的臉,害怕他會突然發怒,說出一堆理由,然後讓她離開。
勞埃德警告說:「你最好把手放開,不然我走之前會把你打趴下。」他直視著司機的眼睛。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他想向對方證實自己身份以解釋這個電話的真實性,因此把最初所想的脫口而出:「埃曼紐爾學院的那個勞埃德·威廉姆斯。」這句話什麼都說明不了,他只是想讓對方印象深刻罷了。「能讓我和黛西·別斯科娃通話嗎?」
「我們可以在離開前換裝。」莉齊說。
勞埃德奮力站了起來。他奇迹般地沒有受傷。他環視著四周,急切地尋找著米莉,但很難把真人和人體模型分辨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了躺在碎玻璃渣中的米莉。他抓住米莉的胳膊,把她拽了起來。「我的背不行了!」米莉哭著說。
他坐在椅子上,從包里拿出一本法語版司湯達的《紅與黑》。他盯著手裡的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去西班牙。
博伊假裝生氣了:「這是造謠。」
黛西和奧爾加留在倫敦,準備參加伊娃·洛特曼的婚禮。和博伊不同,吉米·穆雷急於娶到他所愛的女人,婚禮將在他父母所在教區切爾西的教堂舉行。
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來了。黛西意識到自己對博伊已經足夠熟悉了。
勞埃德轉過身。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流淚了,不禁為此感到羞愧。「該死!」他大喝一聲。
勞埃德假裝成數百名圍觀者中的一個在公園外閒蕩。很多相似的小巷像輪輻一樣從公園往外散發。在其中的一條小巷裡,勞埃德看見了一輛熟悉的勞斯萊斯。司機打開了車後門,讓勞埃德震驚失望的是,下車的竟然是他朝思暮想的黛西·別斯科娃。
宣布勝利還太早了,但勞埃德就是抑制不住心底的喜悅。他開始覺得,這一天的反法西斯鬥爭很快會取得勝利。
「你在他面前展露過對別的男孩的興趣嗎?」奧爾加精明地問。
「那美國呢?美國是民主社會,總會把槍支彈藥出售給西班牙政府了吧?」
酒酣耳熱,男人們一邊抽煙一邊交談。新娘的父親列夫依例為這頓飯付了賬單。他看著桌子那頭的菲茨赫伯特伯爵,問:「菲茨,希望你喜歡這頓飯。這幾瓶紅酒還合你的胃口嗎?」
「是的,」她似乎恢復了常態,「他爸爸是外交部副部長。」現在的政府是保守黨主導的聯合政府,「菲茨一定會對兒子的言行感到很尷尬。」
雙胞胎姐妹雖然繼承了母親的金髮而不是父親的黑色捲髮,個性里卻繼承了父親的淘氣,她們很喜歡這個主意。「今晚他們都會穿燕尾服,我們可以把他們的禮服拿來穿。」琳迪說。
「有一次,我差點以為我弟弟陣亡了,」艾瑟爾仍然在哭,「陣亡通知書到了威靈頓街,郵局的可憐孩子只能一家接著一家跑,電報上不是說這家的兒子死了,就是說那家的丈夫亡了。那個可憐的小孩叫什麼來著?對了,叫傑朗特,好在我們家並沒有收到電報。我真是太惡毒了,我為別人家的孩子而不是我們家的比利犧牲而感謝過上帝。」
黛西仍然穿著絲質襯裙和棉布內褲,因此他也摸不著多少。他的手卻深入到她的大腿內側,隔著布料緊緊地按住了她那裡。黛西興奮至極。
萊尼告訴他:「獨立工黨付了我的車票錢,共產黨付了戴夫的車票錢。」
他知道自己應該害怕,但一想到作戰,他卻分外興奮——不是開會鬥嘴,而是貨真價實地打仗——這下終於能和放狗咬容格的那些人決一死戰了。之後,他無疑會感到后怕。這就像是場拳賽,拳擊賽前他在更衣室里一點不怕,但進入拳擊場看到那個要把他往死里打的人,看到對方滿是肌肉的胳膊、堅硬的拳頭和凶神惡煞般的臉,他就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克制住轉身就逃的衝動了。
「馬賽一定有去巴塞羅那的船,走海路沒陸路那麼遠。」
這讓她生出了一個念頭。
勞埃德深吸了口氣,擦掉了眼淚。他挺起肩膀,盡量輕快地朝東區走。今天的勝利打了點折扣。他知道,那個關心黛西的自己很傻——她顯然沒把他放在心上——但他還是為黛西投入博伊·菲茨赫伯特的懷抱而心碎。
「為什麼沒有?」
接著,她想起了琳迪的另一句話。「你也可以吸他下面——男人最喜歡這個了。」
勞埃德很驚訝,他原本以為露比很喜歡這樣的社交生活呢。她總是穿著那種稍微有些緊身,凸顯豐|滿身材的廉價衣物。他覺得大多數男孩都會迷上露比的。「除了組織工黨的集會以外,你還喜歡幹些什麼?」他問。
「不需要護照就能去,」萊尼說,「去維多利亞火車站搞張周末來回的雙程車票就可以了。持有雙程車票的人不需要護照。」
憑著堅持和一點點粗魯,勞埃德撥開眾人,向前走去。卡布爾街北邊綿延的那條鐵路阻礙了他的前路,他繞了點道,通過鐵道線下的隧道跨過鐵路,進入卡布爾街。
人們開始從第一道路障撤退,在第二道路障後面集結在一起。幾分鐘后,警察在第一道路障上打開一條縫隙,從縫隙間涌了過來。起首的幾個警察追著剩下的幾個年輕人,勞埃德看見戴夫和萊尼逃進了一條小巷。一見警察過來了,街道兩邊的住戶飛快地關上了門窗。
「但他們能打贏嗎?」老爹問,「戰爭的輸贏取決於武器,難道不是嗎?」
「媽媽,這件就很好。」他的獎學金可以支付學費和基本的生活費,但添置衣物就不夠了。進入劍橋大學的時候,艾瑟爾給他買了件上課穿的輕便西服和一件參加社交晚會的晚裝。兩年來他一直穿著這件輕便西裝,從外觀上看,這件西裝已經有點破舊了。勞埃德很在意自己的外表:白襯衫總是乾乾淨淨,領帶結正正方方,胸口的口袋裡總是放著摺疊整齊的手帕,他的祖先里一定有個著裝考究的花|花|公|子。他的西裝仔細地熨燙過,但已經開始顯得有些破了,事實上他確實想要件新的,但又不想讓母親拿出積蓄給他買。
前往卡布爾街並不是很容易。從加德納角出發,在萊曼街向南直抵卡布爾街,這段路雖然不足半英里,但路上滿是和警察打鬥的反法西斯示威者。勞埃德必須繞點彎路。他穿過人群奮力向東朝商業街跑。到了商業街,路就好走了。商業街上沒有警察,因此也沒有鬥毆,人群卻和其他兩條街一樣密集。儘管路不好走,但勞埃德為警察無法穿過如此密集的人群而感到寬慰。
勞埃德很吃驚,艾瑟爾卻沒什麼表示。「很不幸,但這種事一直都在發生。」母親這種坦然接受的態度讓勞埃德更覺得恐怖了。
勞埃德發現黛西笑得很開心。他湊到黛西身旁,輕聲對她說:「你知道這是個男人嗎?」
司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謝謝你。」勞埃德掛上了電話。
他對母親說的這個「小」字笑了笑。勞埃德比艾瑟爾還高四英寸,肌肉因為和大學拳擊隊訓練而變得很強健。他可以一手把母親托起來。他知道,母親的話里洋溢著滿滿的驕傲。成長到現在,勞埃德最讓她高興的莫過於考上劍橋了。這也許是艾瑟爾想給他買西服的原因吧。
勞埃德在俗稱「埃瑪」的伊曼紐爾學院學習現代語言專業。他學習法語和德語,但對德語更為偏重一些。在沉浸於歌德、席勒、海涅和托馬斯·曼所創造的文學輝煌的同時,他不時從大學圖書館安靜的書桌旁抬起頭,對德國淪為如此野蠻的國度感到悲哀。
外祖母給勞埃德倒了杯茶。卡拉頭髮灰白,像所有這個年紀的阿伯羅溫老太太一樣滿臉皺紋,駝起了背。她問勞埃德:「親愛的,你在談戀愛嗎?」
街道上的高音喇叭響了。「不讓莫斯利進入斯特普尼,」一個男人高聲大呼,「兩點在加德納角一起集中!」
「我住在這兒,」勞埃德說,「我就生在東區。」
人群不那麼擁擠以後,勞埃德把米莉帶到街角。米莉仍然非常痛苦,但已經停止了哭泣。
博伊吃了一驚。「天哪啊!」又看了一眼以後他才猶猶豫豫地問,「你是黛西嗎?」
「別說了,」梅爾厲聲說,「你們只是在逞一時的口舌之快。」
他和諾比道別,繼續向前走。他看見警察在進出加德納角的巷子口攔起了警戒線。
自嘲的態度立刻讓黛西喜歡上了他。這話顯示了他的自信和風度。
她馬上後悔了,這樣的舉動只會危及到她還不牢固的社會地位。
「當然會去。」
管家一點也沒有懷疑他的話。「沒錯,先生,她們去看《魔笛》了。」
「謝謝你,但我不是什麼同性戀。」
博伊的臉上出現一道陰影。一段傷心的往事浮上黛西心頭。有一次,她讓一個叫西奧·考夫曼的男孩把手從她胸口拿開。西奧突然翻臉,連聲罵她婊子。她後來再也沒見過他,但那次的傷害讓她倍感恥辱。此刻,她擔心博伊也會這樣羞辱她。
「我知道他多大了。」
勞埃德非常失望,如果連警察都站在法西斯同盟那一邊,反遊行示威者又怎麼制止得了遊行呢?
這時,她又想起了那天晚飯時造成轟動效應的那幾抹鬍子。
「媽媽,你猜誰是他們在這裏的負責人?是阿伯羅溫子爵,他叫博伊·菲茨赫伯特,他是你的老僱主菲茨赫伯特伯爵的兒子!」博伊·菲茨赫伯特這年二十一歲,和勞埃德一樣大,在貴族學校三一學院念書。
他拿起電話,撥了黛西的號碼。
米莉問:「法西斯分子恨的又不是你們,你們出什麼頭啊?」
正殿的氣氛慢慢恢復了正常。勞埃德看著露比說:「不管怎麼樣,兔子暫時是安然無憂了。」
「我很喜歡,謝謝你,」伊娃用德語答道,「我沒在觀眾中看到你。」
「媽媽,這事今天就別談了好嗎?」吻別了母親之後,勞埃德就出門了。
黛西意識到列夫缺乏自覺的社會責任感。他旁若無人地大聲談笑,用流氓做派抽煙喝酒,根本不去想別人會怎麼看。菲茨是個伯爵,因此他可以隨性而為。列夫也差不多,他自恃是百萬富翁而為所欲為。黛西早就知道這一點。但在多切斯特賓館的婚禮早餐會上,看到父親在英國上層人士面前粗魯地大聲吵嚷時,她還是感到了錐心的疼。
博伊非但沒有發怒,反而溫柔地對她說:「你很清楚,你迷死我了。」
他在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中坐了下來。他是個講話很有邏輯的演講者,卻沒有艾瑟爾打動人心的能力——至少現在還沒有。
「如果你喜歡一個男孩,可以讓他和你親吻。」琳迪·韋斯特安普敦坐在陽光下的草地上說。
博伊不耐煩地說:「講英語!」聽上去他有點醉了。博伊像個乖戾的少年人,或是一隻養刁的純種狗,儘管外形英俊,卻沉溺於酒色。不過一旦認真起來,他待人接物可以非常優雅,具有致命的誘惑力。
但碧對列夫的敵意,還是像吵鬧聲和難聞氣味那樣讓黛西如坐針氈。碧和列夫在主桌旁坐在一九九藏書起,但碧總是把身體稍稍挪開一點點。兩人簡單交談時,碧也沒正眼瞧過他。列夫似乎沒注意到碧的不恭,仍然笑著暢飲香檳,但坐在列夫另一邊的黛西知道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列夫的確有點粗野,但絕不愚蠢。
「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可以讓他摸你的胸。」她的雙胞胎妹妹莉齊說。
平靜之後,伯尼對勞埃德說:「盯著他們,確定那些人都離開倫敦塔公園以後再來個電話。」
「孩子,你太小,你不記得猶太人幫過我們多少忙,」西恩解釋,「1912年碼頭工人起義時,我只有九歲,我爸爸養活不了家人,新市大街麵包房的伊薩克夫人就收養了我和我的兄弟們。有她的好心,我們才能活到現在。這樣被猶太人家庭收養的碼頭工人子弟有好幾百人。1926年的情形也一樣。我們決不允許該死的法西斯涉足我們的街道——萊克維茲夫人,請原諒我的粗魯。」
「也許她和你很般配!」
黛西說:「我可以去吻社會黨人,不過僅僅是想嘗一下滋味。」
「是的,」比利說。「德國和義大利給叛軍送去了源源不斷的槍支彈藥,飛行員和飛機,但沒人幫助民選的西班牙政府。」
伯尼和其他幾個人三個月前成立了猶太人協會,這個協會反對法西斯主義和法西斯對猶太人的迫害。它號召群眾組織起來反對法西斯同盟的遊行,不讓法西斯分子進入猶太人的街道。猶太人協會提出了西班牙語的口號「堅決不讓他們通過」,西班牙政府軍在馬德里反抗法西斯暴亂時提出的也是這句口號。協會儘管名稱響亮,實際規模卻非常小。他們在商業大街上租了兩個樓上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只有一台老式的影印機和幾台舊的打字機,但協會在倫敦東區卻有著巨大的號召力。在短短的四十八小時內,協會就收集到了禁止法西斯同盟遊行請願書的十萬個簽名。但政府依然置之不理。
萊尼說:「我十六歲了。」
她可以選幾件需要的衣服,把它們帶到梔子花套間換上,然後趕緊溜回來,希望一路上不會有人看見她……
勞埃德沒走幾步,伯尼就追了上來,遞給他一包被孩子們稱為彈珠的小玻璃球。「我參加過很多次示威遊行,」他說,「如果騎警想衝散人群,往馬蹄下扔這種玻璃彈珠就可以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勞埃德發現警察漸漸佔了上風。警察很有工作效率,他們把組成路障的東西拿開,放置在一邊。路障這頭的群眾儘管在做著加固,但他們手頭的東西越來越少,組織得也不盡完善,看上去警察突破只是時間問題了。清理了這條路障,法西斯同盟的遊行隊伍就能沿著卡布爾街,從猶太人的商鋪旁魚貫經過。
本·韋斯特安普敦家有三個女孩同黛西和伊娃年齡相仿:韋斯特安普敦姐妹和一位將軍的女兒梅爾·穆雷。舞會要開上一整夜,因此所有人都會睡到中午,這樣的話下午就顯得無聊了。每到下午,她們會在花園或樹林間閑逛。這天下午,黛西睡在林間的吊床上說:「訂婚後你們都想幹些什麼啊?」
「媽媽,我沒事的,」勞埃德說,「我真的不會有事。」
勞埃德對這個邀請感到很不自在,猶豫間看到了迎面走過來的母親:艾瑟爾穿著紅色的薄上裝,戴著頂調皮的小帽,還是像以前那般美麗。她走上前擁抱親吻著兒子。「親愛的,你看上去非常棒,」她說,「不過下學期我還是想給你買件新西裝。」
「很抱歉,威廉姆斯教授,」這位管家一定是把他當成學校老師了,「她們都去劇院了。」
他叫自己別荒唐了。他只見過黛西兩次,黛西對他一點都不感興趣。這是她的聰明之處,因為他倆太不相配了。黛西是個淺薄的富家女,對政治一點都沒興趣。她還喜歡博伊·菲茨赫伯特那種人,這進一步說明他們是不般配的。但勞埃德就是無法忘記她,一想到去了西班牙就見不到黛西,他就非常悲傷。
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考慮。怎麼去西班牙?去哪個城市?費用從哪裡來?這些事都可以解決。只有一件事讓他輾轉難耐。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說真的,你跟道格拉斯·費爾班克斯長得很像。」
周末,她越來越感到不安。博伊不缺單獨私下找她談的機會——她對此心知肚明。周六,男人們出去打獵,傍晚時黛西出門迎接,單獨和博伊在林子里走了一會。星期日上午,菲茨赫伯特一家和大多數客人去了鎮上的聖公會教堂。禮拜過後,博伊把黛西帶到鎮上的雙皇冠酒吧,那裡戴著平頂帽的寬肩膀工人肆無忌憚地看著身著淡藍色開司米大衣的黛西,好像博伊帶進來一頭待人宰割的羔羊一樣。
勞埃德和吉米退下台階。
「當你承諾不進行遊行的時候,我還真吃了一驚。」看得出,在冷靜的外表下,勞埃德異常憤怒。
他離開劇院,繞著街區步行。這是街上難得的安靜一刻。餐廳里的人們邊喝咖啡邊聊著天,電影院里的電影正達到高潮。再過沒幾分鐘,街上就會熱鬧起來,人們叫計程車,去夜總會,在公共汽車站吻別,緊趕慢趕最後一部通往郊區的地鐵。
「兩點前在加德納角見,」伯尼說,「希望有足夠多的人在那裡阻擋法西斯主義者。」
勞埃德告訴司機到華彩歌舞廳該怎麼走。
黛西停下腳步,像以往那樣冷冷地看著他:「我們只是被一幫匪徒擋住了而已。」她憤恨地說。
起初來英國的時候情況並不是很理想。三個月前,她和母親、伊娃一起到了英國。列夫給了她十幾個聯繫人,但一來她就發現,這些人根本進不了倫敦的主流社會。黛西開始後悔自己從帆船俱樂部負氣出走:當時大鬧一場的話又會有什麼損失呢?
她開始脫裙子。
晚飯以前,她和博伊一起坐在房子外面的平台上,看著太陽從紫色的山頂上緩緩下沉。博伊抽著煙,黛西小口地抿著香檳。他們倆單獨在平台上待了一會兒,但博伊沒提求婚的事情。
博伊拿起銀質扁平酒壺喝了口酒。他擦了擦嘴說:「威廉姆斯,你很熟悉這附近的街道。」
泰晤士河畔的倫敦塔記錄了倫敦八百年來的繁榮和衰敗。塔旁圍繞著一道漆色彷彿被倫敦的經年風雨侵蝕的白牆。牆外背河的一側是個以倫敦塔命名的公園,法西斯分子正是在這裏集結的。從倫敦塔公園向西到金融區,勞埃德目測已經有幾千個法西斯分子集合在了一起。人群中不時爆出有節奏的歌聲:
年長的廚子拿著個放了香檳的冰桶進來了,他毫無熱情地看了她們一眼,用略帶浮夸的聲調說:「巴塞洛繆爵士,這太有趣了!」
正如艾瑟爾在一篇言辭激烈的演講中指出的那樣,這隻是一種自圓其說。只有蘇聯政府願意向西班牙提供跨國的幫助,西班牙人無疑會對這個世界上唯一給予他們幫助的國家感恩戴德。
在倫敦的貧民窟里,這些猶太人找到了能讓他們享有和普通公民同等權益的地方。如果他們望出窗外,看到一夥穿著制服的流氓在猶太人住的街道上發誓要掃除猶太人,又會怎麼想呢?勞埃德覺得真的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朋友給我寫了封信,」羅伯特悲哀地說,「過去的常客現在都不去了。馬赫兄弟拍賣了酒窖,現在那裡的顧客主要是警察和公務員。」他痛苦地補充道,「現在他們連桌布都不用了。」他突然改變了話題,「你想參加三一學院的舞會嗎?」
黛西提醒自己,千萬別沉浸在歡愉中,忘了原本的目的。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但博伊如果不求婚一切都沒意義了。他難道只滿足於簡單的一個吻嗎?她希望博伊要得更多。以前,時間充裕的時候,他還會把玩她的胸部。
她穿上一件淺黃色的對襟外套,並在外面套上黑色的燕尾服,然後對著衣櫥門內側的落地鏡檢視自己的樣子。
這個想法讓黛西嚇了一大跳。她決意要嫁給博伊。她想先成為子爵夫人,將來有一天再成為伯爵夫人。她不缺錢,她想要的是與崇高社會地位相應的順從和尊重。她想被人稱為「某某貴夫人。」她垂涎碧公主的鑽石三重冕。她想在朋友間顯示自己的尊貴地位。
勞埃德知道,劍橋大學有很多男同性戀,但他沒想到露比會提到這個話題。露比以心直口快著稱,但勞埃德沒想到她會在他面前說出這個詞。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索性沒說話。
「伯尼,別再說這個話題了!」艾瑟爾呵斥道,「你們好像是在談論去皮卡迪利廣場最近該怎麼走似的。他可是要去參戰啊!我絕對不允許。」
奢華的午餐會和晚餐會、耀眼的舞會、傳統體育比賽,以及郊外野餐——一夜間,構成倫敦狂歡季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了。黛西的新朋友陸續都離開了倫敦,大多數人都回到了各自的鄉村別墅。黛西猜測,他們無外乎是獵獵狐,追追鹿,打打鳥吧。
勞埃德試著把黛西趕出腦海。
艾瑟爾顯然把露比的事情告訴父母了。「露比是工黨劍橋分部的一個積極分子,僅此而已。」勞埃德說。
「遵命。」勞埃德掛上電話。
「你們可真掃興啊!」黛西說。
莉齊回答說,「老哥,酒味有點淡。本肯定在裏面注了水,你說是嗎?」
抵達帕丁頓火車站以後,他乘地鐵到了阿爾德蓋特車站,然後步行到他的出生地,努特利街的排屋。他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屋子和孩提時變化不大,只是帽架邊的小桌子上多了部電話。這是努特利街唯一的電話,鄰居們都把它當公用電話打。電話邊上放著他們支付電話費的小盒子。
博伊問他:「威廉姆斯,這種地方的人一般都喝什麼酒?」
「愛死你了。」
勞埃德坐正了。「真的嗎?」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
這下她危險了。在這之前,她都還可以自圓其說,她可以說自己在泰-格溫錯綜複雜的走廊里迷了路,走進了博伊的房間。但在男人的房間里只穿著內衣就說不清楚了,那樣只會讓她名聲掃地。
法西斯分子越來越近了,他們大聲喧嘩,顯得非常無禮。勞埃德估計遊行隊伍大約有五六十人。他很想走出教堂直面他們。後排的幾個年輕人起身到窗前看個究竟。艾瑟爾喝止了他們。「別用流氓的態度去對待流氓,不然你們也自降身價了,」她說,「那隻會給報紙理由說我們和他們一樣無可救藥。」
她噘起嘴問:「他現在還這麼想嗎?」
比利說:「你忘了那些隱瞞真實年齡參加上次大戰的英國孩子了嗎?有好幾千人呢!」
「很高興你這麼想。」黛西知道博伊馬上要吻她了,她感到有些興奮,但心裏還沒完全做好準備。她把手掌抵在博伊的襯衫前襟上,讓他保持在一定距離之外。「我很想出現在皇宮的聚會上,」她說,「這個好安排嗎?」
幕布拉上以後,博伊仍然沒有現身。「我去找他,」勞埃德說。「我想我知道他會在哪兒。」華彩歌舞廳有個女廁所,男士們都在後院里放著幾個油桶的土廁里方便。不出勞埃德所料,博伊確實正在對著其中一個桶狂吐。
「你有護照嗎?」勞埃德問。拿到護照並不難,但需要法官、醫生、律師或其他有地位的人進行背書,因此年輕人不太容易私下裡辦上。
「謝謝你。」她讓他吻了她。
可可·香奈兒為她製作了婚紗。蕭條期的時尚婚紗線條簡單,沒有過多的珠寶裝飾。黛西的婚紗簡單地裝飾著蝴蝶邊袖口和能被一個花童托起的裙裾。
勞埃德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出現在了二樓的樓梯上。她今年十六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成,這天,她穿著黑色晚禮服,戴著小巧的金耳環,看上去更加成熟了。她在阿爾德蓋特的女士飾品店工作了兩年,不過她很上進,前不久在奢華的西區百貨商店找了份工作。她看著艾瑟爾,操著一口倫敦腔問:「媽媽,發生什麼事了?」
勞埃德盯著黛西。他沒想到黛西竟然會這麼蠢。面對著這樣一個女人,他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沒過一會兒,他們發起了攻勢。
露比神色凝重地走了過來,和勞埃德耳語:「法西斯們剛從這裏經過。博伊·菲茨赫伯特開車把莫斯利送到了火車站,一群穿著黑衫的狂熱分子追著他們的車高聲歡呼。」
沒走幾步,警察的哨聲又響了。勞埃德害怕他和米莉又被人群擠到櫥窗邊上,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伯尼給他的那包彈珠,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紙包。
博伊卻什麼話都沒說。
露比眉頭一皺,似乎非常痛苦。
伯尼仍然很小心。「我們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說,「儘管四處都平靜下來了,但我們還需要知道法西斯主義者接下來的動向。你能回倫敦塔去看看嗎?」
更多的警察集結過來。他們揮舞著警棍,見人就打。四個警察抓起奧利芙,每人抓著一隻胳膊或一條腿。奧利芙尖叫著竭力擺脫,但就是無法從警察手裡脫身。
火車開進車站,在一團蒸汽中停在站台旁。車門打開,乘客走上月台:穿呢子外套的學生、上鎮里逛商店的農家婦女、戴著平頂帽的工人們。勞埃德在人群中尋找著母親的身影。「她在三等車廂,」他說,「這是她的原則。」
同時,他也會想起黛西穿著粉紅燈籠袖蠶絲外套的樣子。
「法西斯主義的噩夢正迎面襲來,」勞埃德道出了開場白,「而且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它給失業者帶來了虛幻的希望。和法西斯分子穿的偽造軍裝一樣,法西斯主義披著愛國的虛假外衣。」
黛西主動抬起頭。她喜歡吻他。事實上,大多數男人她都願意吻。她對自己的這個喜好私下裡感到尷尬。在接連幾周見不到男生的寄宿制女校里,她甚至連女生都喜歡吻。
勞埃德覺得這本身就是個進步。已經三點半了,遊行者仍然滯留在這裏,好幾個小時沒能前進半步。勞埃德發現他們的熱情已經熄滅了,他們不再唱歌,不再宣講,只是無精打采地靜靜站在那裡。他們排列得也沒有之前整齊了,旗子歪了下來,樂隊也停止了伴奏。遊行者們一副吃了敗仗的樣子,半點精神都沒有。
「露比,你能去看看對方的情況嗎?有什麼事發生請馬上通知我。」
伯尼猜出了他的想法:「讓馬匹摔倒總比人被馬踩要好。」
莫斯利回到倫敦塔公園,和幾個幹將開了一個小會。勞埃德在這群人中看見了和莫斯利穿著同樣制服的博伊·菲茨赫伯特。博伊看上去不怎麼精神——他軟綿綿的身體和慵懶的站姿完全不適合穿這身筆挺的軍服。
「好吧,那晚安了!」
「我們在『巴黎白站』和法國共產黨的人會合,」不會法語的他把巴黎北站拼錯了,「他們將把我們從那兒護送到西班牙邊境。」
勞埃德欣喜地發現警方的策略並沒有奏效。儘管殘暴異常,但他們沒能讓人群後退半步。又是一陣棍棒飛舞,但憤怒的人群反而迎了上去,準備用拳頭和肉體相抗衡。
接著,艾瑟爾又開始講述對付法西斯的方法:發表駁斥法西斯的觀點,進行類似今天這樣的反法西斯集會,給報紙雜誌寫信,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陳述法西斯的危害。但就連艾瑟爾本人都無法勇敢地向法西斯宣戰。
「我不知道,」她說,「我去想些事情。」
黛西再一次抽開身體。
艾瑟爾站起身,跟他走到門口。「別打架,」她說,「別忘了柏林發生的事。」
勞埃德很高興米莉看上去這麼漂亮。米莉身穿黑色的連衣裙,戴著一串假珍珠,妝化得恰到好處。勞埃德忙對黛西說:「別斯科娃小姐,請允許我介紹你認識我妹妹米莉·萊克維茲。米莉,這是黛西。」
勞埃德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三年前希特勒掌權的時候,我正巧也在柏林。那時我沒遇見伊娃,但很巧我們有一些共同的朋友。」
他們一定隱瞞了自己的年齡。「你們到巴黎后準備怎麼辦?」勞埃德問。
勞埃德怒火中燒。他意識到,警察不惜一切代價,執意要從人群之間開出條遊行的通路來。
勞埃德一直沉浸在萊尼的話語里,好久都沒有看鍾。聽到老爹的提醒,他一骨碌站起來,吻了吻外祖母,拿起小旅行包就向外走。
艾瑟爾說:「和共產黨人聯合在一起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勞埃德很快就知道了她為什麼上這兒來。黛西穿著精心裁製的女兵軍裝,一條灰色長裙代替了男人們穿的馬褲,幾縷劉海從頭頂上的黑色帽子里溜了出來。勞埃德雖然恨透了這身裝束,但還是被黛西不可抗拒的魅力震懾了。
後門開著,湯米·格里菲斯的兒子正站在那兒聽他們說話,勞埃德指著他說:「萊尼剛和學校的馬克思主義學者進行了一場辯論。」即便新颳了鬍子,萊尼十六歲的雙頰上還是能看出格里菲斯家遺傳的濃密鬍子的印記。
「我很喜歡這裏,」勞埃德告訴艾瑟爾,「如果工人家庭出身的男孩更多一點的話,那就更好了。」
勞埃德鍾情于黛西,但聽到她這番話后,心都碎了。「你很清楚納粹對你的朋友伊娃一家做了些什麼。」
「謝謝你,我還真信了。」
黛西感覺自己臉紅了。她最恨人勢利,經常批評勢利的女孩,尤其在布法羅。她覺得自己和勢利這個詞不沾邊。「我們剛認識就不怎麼合拍,對吧?」一曲將盡時,她問勞埃德。
她站起身。「你猜對了,」她恢復平時的聲調說。博伊仍然一臉吃驚地盯著她看。她脫下禮帽,略鞠了一躬,對博伊說:「樂意為您效勞。」接著,重新斜戴上帽子。
「記得嗎?很久以前你見過他一次。」
黛西覺得她為伊娃做了件大好事。她教伊娃如何選擇那些不帶花邊、能映襯她黑色頭髮和棕黃色眼睛的素色衣物,使伊娃倍感自信。隨後,她又教伊娃怎樣用天生的溫暖和機智贏得身邊的人。吉米就這樣愛上了伊娃。吉米不是電影明星,但個子高,長得很英俊。他來自一個家境普通的軍人家庭,雖然並不闊綽,但伊娃一定會感到踏實。
勞埃德看到吉米·穆雷毫不避嫌地摟住了伊娃的腰。伊娃從容地靠向吉米——顯然兩個人正在談戀愛。勞埃德為伊娃感到高興。她不算是漂亮女孩,但聰明有魅力。勞埃德喜歡她,很高興看到她找了個高個士兵當男友。但勞埃德很想知道,如果吉米宣布自己要娶個有一半猶太血統的德國女孩,這裏的上層人士會怎麼說。
受傷的人排成一列,等待接受急救志願者們的診察:一個痛哭流涕的女孩的手似乎骨折了;幾個年輕人滿頭是血;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地上撫摩著膝蓋上的傷口。勞埃德和米莉抵達救護車旁時,西恩·多蘭帶著頭上剛紮好的繃帶又衝進了人群中。
黛西從來沒讓博伊如此深入過。
勞埃德對集會感到很緊張。在《每日郵報》的傾力支持下,莫斯利的新政黨發展了幾千名黨員,《每日郵報》的頭版文章《為黑衣黨人喝彩》更是讓他們的聲勢上升到極點。莫斯利是個極具感染力的演講者,今天一定會招募到更多的新黨員。他們必須提出令人信服的論點,才能揭穿莫斯利欺騙性的謊言。
講到集中營里的慘景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當提到出現三條餓壞了的惡犬時,勞埃德聽到觀眾中傳來幾聲驚呼。羅伯特用清晰的聲音講述了容格被折磨的情形。講到容格死亡的慘狀時,許多人都流下了淚。
勞埃德說:「爸爸,對不起,我讓媽媽擔心了。」他退後半步,讓伯尼摟住艾瑟爾的肩膀。
「那她父母呢?」
「對不起,威廉姆斯夫人。」
「那些根本不算什麼。」勞埃德說,「放棄他,做我的女朋友吧!」
「華彩歌舞廳。」
他們抵達教堂,從後門走了進去。站在法衣室里的羅伯特·馮·烏爾里希穿著黃綠色的方格外套,戴著條紋領帶,顯得特別英國化。他站起身,艾瑟爾擁抱了他。羅伯特用地道的英語說:「親愛的艾瑟爾,你的帽子可真好看。」
晚宴上雙胞胎姐妹學著黛西的樣子,用深沉的語調學男人說話,讓全桌人笑個不停。琳迪舉起酒杯說:「莉齊,你覺得這杯紅葡萄酒怎麼樣?」
他觀察了五分鐘,看著法西斯同盟的隊伍漸漸遠離倫敦塔。確定他們不會再騷擾東區之後,他找到一個公用電話,打給伯尼。「他們開始遊行了!」他說。
大夥都同意這個方案。
艾瑟爾的反應比勞埃德預料的更為強烈。他看了母親一眼,發現她臉色慘白。「嚇了一跳?」
「我該為你沒去該死的西班牙高興,你說是嗎?」
勞埃德覺得博伊不能再喝酒了,但他還是回答:「男人喝苦一點的烈酒,女人喝波特檸檬酒。」
「我從這裏走回家,」吉米說,「是否要讓司機把你送到東區?從這裏到你家有三四英里路呢。博伊不會介意的——依我看,他會一直睡到吃早飯呢!」
有幸嫁給他的人將成為菲茨赫伯特伯爵夫人。
既然還有時間,她索性在襯衫袖子上扣了金袖扣,並在大衣胸袋裡放了塊白手絹。
「你誇大其詞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是這樣的。」她斜了兒子一眼,「這麼說,你見過博伊·菲茨赫伯特了?」
「你才不是什麼惡毒的女人。」伯尼拍著她的肩膀說。
飯後,女士們各自回房間,男人們留在餐廳吸煙聊天,女孩子們則緊趕慢趕著換衣服。黛西決定突出自己的女性魅力,選了條綴著小花的粉紅色絲質長裙和與之相稱的寬鬆短上衣。
勞埃德的外祖母卡拉·威廉姆斯做了燉牛肉和手工麵包。飯後,他們開始喝茶抽煙。老爹的朋友和鄰居們像平時比利在的時候一樣,也都到了,他們靠在牆邊抽著雪茄和手捲煙,小小的廚房裡充斥著煙味和男人的氣味。
舞台上,一個穿紅裙子、戴金色假髮的中年女子正在表演脫口秀。「我對他說:『我不會讓你進來的。』」觀眾們聽了哄堂大笑,「他說:『親愛的,我在這裏就看到了。』我告訴他:『把你的管子弄走。』」女子假裝生氣的樣子,「他說:『我覺得我的管子該好好洗洗了。』嘿,我說吧。」
戴姆勒車的車門打開了。勞埃德聽見吉米·穆雷說話的聲音高亢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在對他們給出警告。勞埃德連忙鬆開了黛西。
勞埃德覺得她也許說得沒錯,但今天的仗打得很漂亮,這已經足夠了。「不和男朋友一起遊行嗎?」
萊尼的表情有些失望:「如果我去阿伯羅溫郵局填寫申領護照的表格,媽媽一轉眼就知道了。」
梅爾的擔心仍然在黛西的腦海里回蕩:「希望我們不要因為這事引來什麼麻煩。」
快樂的新婚夫婦將前往尼斯度蜜月。黛西帶著一絲罪惡感意識到,伊娃離開竟給她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博伊和他的政治夥伴不喜歡猶太人,伊娃就成了一個棘手的難題。博伊和吉米的友誼自然結束了——博伊拒絕做吉米的伴郎。
黛西正朝那輛在街上很顯眼的勞斯萊斯走過去,其間必然要和勞埃德打上照面。勞埃德忍不住跟她玩笑道:「東區人民擋住了你們,以及你們那些骯髒的念頭。」
「上次大戰時,像我這個年齡的人,好多都參戰了。」
「東區的碼頭工人都會去那兒幫你。」西恩熱情洋溢地說。
她和伯尼在這點上背道而馳。事實上這也是使工黨產生裂痕的最主要問題。勞埃德在這個問題上是伯尼的支持者。「我們必須用手上能利用的資源打敗法西斯主義,」但他馬上read•99csw.com又寬慰起艾瑟爾來,「媽媽也沒錯,今天最好不要使用暴力。」
「什麼是波特檸檬酒?」
「但那個納粹禮又該做何解釋呢?」
「三英鎊十五先令。」
黛西說:「勞埃德,你好,我們要去貧民窟了。」
勞埃德朝南穿過幾條小巷,希望自己的判斷是對的。聖喬治街不在雙方爭戰的區域內,但人群或許已經蔓延到了那裡。
「許多人都說要去西班牙參戰,世界各地都有,甚至連美國也有。他們要組成志願軍和常規軍並肩作戰。」
這肯定違反了協定,勞埃德憤怒地想。博伊·菲茨赫伯特違背了他的承諾。這對一個英國紳士來說是不可饒恕的。
「他們不是這兒的警察,」諾比像揭示一個秘密似的輕聲說,「他們不像我那樣常年和猶太人居住在一起。我告訴他們猶太人和我們每個人一樣,大多數是遵紀守法的好人,極少數人才會違法亂紀。但他們就是不相信。」
但艾瑟爾的預言也沒錯,外面沒有石頭扔進來了,喧嘩也在漸漸消失。
他們似乎準備好了進攻——但勞埃德覺得,他們應該不會真這麼干。
該向伯尼彙報了。勞埃德通過人群中的縫隙退了出去,找到了一部公用電話。「爸爸,警察註定要失敗了,」他興奮地告訴伯尼,「他們想從我們中間開出一條道來,但是沒有任何進展。我們的人太多了。」
晚宴人到齊以後,大多數客人像主人一樣對她們的奇裝異服感到好笑,但黛西感覺到其中一些人存有異議。奧爾加一見她們穿成這樣臉就白了,像是感到羞恥一樣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曾經貌美如花、穿著緊身胸衣的碧公主,皺著塗滿香粉的眉毛,一臉不悅地看著她們。但韋斯特安普敦夫人是個熱愛生活的和善人,她和不拘一格的丈夫一樣露出了笑容:她發自內心地微笑著,對黛西臉上那把足以亂真的鬍子大加讚賞。
「這樣想的確很有道理。但美國現在的政府由百萬富翁約瑟夫·肯尼迪所領導的天主教遊說團資助,這個組織反對資助西班牙左翼政府。民主黨政府需要天主教會的支持,羅斯福總統不會做任何有損新政的事情。」
菲茨赫伯特伯爵的黑白勞斯萊斯等在阿伯羅溫火車站前。一出站,映入黛西眼帘的便是陡峭山坡邊的一排平頂房,她的心猛地一沉。出鎮一英里,就到了菲茨赫伯特家的泰-格溫別墅。
勞埃德說:「我的親生父親在上次大戰中陣亡了。我從來沒見過他。三四歲時我母親就再嫁了。」
報紙上提到,倫敦有三十三萬猶太人,其中有半數居住在倫敦東區。他們大多是來自蘇聯、波蘭和德國的難民,害怕有朝一日警察、軍人或哥薩克人會闖入他們的家園,搶劫財產,鞭打老人侮辱婦女,把他們連同兒孫一起拉到牆邊槍斃。
「這樣很好,現在我也要走了。」米莉說。
「你妹妹米莉說的。」說完,大衛就走了。
少了頂帽子。
旁觀者們卻不再無動於衷了。他們拳打抱住奧利芙的警察,把他們從奧利芙身旁拉開。警察們轉而進攻襲擊他們的人。他們高喊:「你們這群猶太王八蛋!」然而襲擊他們的人里既沒有一位猶太人,也沒有任何一個是黑皮膚的索馬里水手。
勞埃德心裏一震。組成志願軍去西班牙和法西斯作戰!這是個多麼棒的想法啊!
與會者發出一陣驚呼,一些聽眾報以了掌聲。勞埃德知道,羅伯特的發言已經把他們吸引住了。
勞埃德自然不能從集結的警察中間穿過去,但興許能在附近找到岔路。「我試著從聖喬治街轉過去。」他信心不足地說。
羅伯特現在是一間同性戀餐廳的老闆,而露比對這類人頗有微詞。和柏林的20年代一樣,30年代的劍橋同性戀餐廳也很盛行。和柏林時一樣,他的餐廳也叫羅伯特酒館。「我這兒的生意很不錯。」他的臉上掠過一道陰影,一種極端恐懼的表情一閃而過,「這次,希望能守住這份我親手張羅起來的生意。」
碧公主沒有答話,但列夫充滿期待地看著她,目不轉睛。最終她開口了:「我不想聽髒話。」
「他已經二十一歲了,」伯尼說,「我們攔不住他的。」
莫斯利似乎在發布命令。幹將們向他行禮以後各自跑開,顯然是在傳達他的命令。他要他們幹什麼呢?對法西斯分子來說,唯一理智的方案就是放棄掙扎,各自回家。但有理智的話,他們也就不是法西斯分子了。
但她又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目標直指主要居住著猶太人的斯特普尼區。
比利有著五大三粗的礦工身材,但和別的礦工不同的是,他穿著淡藍色西服、白色襯衫,戴著紅色領帶,衣著考究。勞埃德注意到眾人都以「比利」稱呼他,以強調他是他們中的一員,是因為他們的選票而當選的。他們叫勞埃德「小子」,表明他們不會因為勞埃德是個大學生就對他另眼相看。但他們稱老威廉姆斯為威廉姆斯先生——他才是他們真正尊敬的人。
「關上門。」黛西說。
「不是,我在奇布林一個農莊里當女僕。」露比在道出自己的女侍身份時顯得有些害羞,「奇布林是鎮外五英里的一個村子,我常借自行車騎車過來。」
「威廉姆斯先生,跳舞時在舞伴面前稱讚別的女孩可不怎麼好啊!」黛西說。話一出口,她就覺得有失風度。
黛西的媽媽說:「哦,不!」
「萊尼,你有什麼主意?」比利問。
比利譏誚地說:「我還真信了。」男人們又一次笑了起來。
博伊的父親說:「他成天開著飛機到處跑,哪裡顧得上讀書啊!」措辭是在批評,語調卻是像在為大兒子感到自豪。
米莉用責怪的眼神看著勞埃德。「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米莉總能很快從不值得她尊敬的哥哥身上找出錯誤。
聽得出,她很喜歡這個稱號。她是個有名號的貴婦,這對她意味著一切。
這還遠遠不夠。黛西笑著問他:「真的嗎?」
「那就再觀察一下。」
看到三個大男人毆打一個女孩,勞埃德徹底發狂了。他走上前,憤怒地揮出右勾拳,狠揍用警棍襲擊奧利芙的那個警察。他一拳打中警察的太陽穴。那人頭暈目眩,一下子跌倒在地。
「好好玩吧。」
他看見鄰居西恩·多蘭爬到電線杆上,在頂部掛上了一面紅旗。猶太小子銅管樂隊正在現場演奏——多半沒經過夜總會保守的演出組織者的同意。一架警方的飛機從頭頂飛過,勞埃德知道那是最新的直升機。
「但不能讓他深入到腰部以下。」
勞埃德對她的出現非常吃驚。「你原本從不關心政治,」他說,「我還以為你只知道掙錢呢!」
她沒帶眉筆。她回到博伊的卧室,趴在壁爐旁邊。夏天還沒過,壁爐里沒有生火。她用指尖沾了點煤灰,回到鏡子前,仔仔細細地在上唇處畫了根鬍鬚。
「很高興見到你,我是露比·卡特爾。」
「只是現在,」露比說,「狐狸很快會回來的。」
勞埃德打開了心扉,但他的心意被粗暴地踐踏了,他覺得萬念俱灰。他回頭看著戴姆勒車,心不在焉地說:「不知道他們還需要多久。」
勞埃德的心裏升騰起希望。
「她又沒喜歡過我。」
「不行,」勞埃德小聲說,「黨組織已經做出了不示威遊行的集體決定。我們必須遵照執行。我們必須做個守紀律的團體!」勞埃德知道,守紀律這幾個字對露比來說很有分量。
「地主的妹妹是個公主,當年她十九歲。」列夫看著手裡的煙。黛西聽到碧驚呼一聲,這才意識到父親說的這位公主正是自己的婆婆。「她冷冷地看著我父親被絞死,就那樣站著,動都沒動。」列夫說。
他說:「他們折磨甚至屠殺所有和自己政見不同的人!」他想到了容格,「我在柏林親眼見證過他們的暴行。順便提一句,當時我也被抓進了集中營。我親眼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被幾條飢餓的惡狗摧殘致死。你的法西斯朋友們做的就是這種事。」
「牙疼。」
在街邊加德納成衣公司的陳列窗前,他看見妹妹米莉和朋友內奧米·埃弗里在一起。他不希望米莉捲入這種暴力事件:想到妹妹會在鬥毆中受傷,他的心就一涼。「爸爸知道你來這兒嗎?」他用責備的語氣問米莉。
「謝謝你的恭維。」
黛西沒聽說過這件事。她把目光投向了母親。奧爾加看上去也很吃驚。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勞埃德幫米莉轉過身,她的大衣被撕成碎片,背上全都是血。勞埃德感覺一陣暈眩,用手臂護住米莉。「街角正好有一輛救護車,」他對米莉說,「你還能走路嗎?」
兩輛車等在劇場外面。菲茨赫伯特伯爵、伯爵夫人和黛西的媽媽坐進黑白勞斯萊斯。博伊和其他年輕人坐進皇室成員最喜歡的戴姆勒加長車。連勞埃德在內,在場的共有七個年輕人。和伊娃在一起的軍官自稱是吉米·穆雷中校。另一對男女分別是吉米的妹妹梅爾,以及很像博伊、但比他瘦且安靜得多的安迪·菲茨赫伯特,博伊的親弟弟。
黛西穿著一條肩膀上綴著香檳色貂皮的淡紫色裙子,看上去性感極了。黛西和幾個同齡人出現在劇場門口,她是這群人中打頭的。看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出現在她身旁,走上紅地毯和她相談甚歡的時候,他的心猛地一沉。和他頗有共同語言的德國姑娘伊娃·洛特曼站在黛西身後,伊娃邊上站著個穿著軍隊制服的高個子年輕男子。
他們打著英國國旗。勞埃德想不通,這些想破壞國家秩序的跳樑小丑,為什麼每次活動時都要急不可耐地揮舞象徵著國家尊嚴的國旗。
「我不想罵人,但這裏的大多數男生都是同性戀。」
列夫從煙盒裡拿出一支煙。他沒有立即點燃,而是聞了聞煙味,拿在手裡把玩。「我講個故事吧,」他掃視桌邊眾人,確認菲茨、奧爾加、博伊、黛西和碧都在聽他講話,「小時候,我父親因為在別人的土地上放牧而被起訴。你們也許會想,即便他真的有罪,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他被捕后,地主在北面的草地上立了個大十字架。之後,沙俄士兵到了我家,把我、哥哥和我們的母親帶到草地上。到了那兒,我們就看見父親被吊在十字架上,脖子里纏著繩圈。沒多久,地主來了。」
「黛西,我愛你。」他說。
桌子旁還坐著比利舅舅一直以來的好友和助手湯米·格里菲斯。勞埃德對和這麼多有地位的人同席落座感到非常自豪——威廉姆斯老爹是礦工工會的資深領導人;1919年,比利舅舅在軍事法庭上揭露過英國對布爾什維克挑起的秘密戰爭;湯姆和比利舅舅曾在索姆河戰役中並肩作戰。和他們一起吃飯比和皇室成員一起吃更加讓人興奮。
這工作很棒,但和抗擊法西斯主義沒有實質上的關係。一想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帶著法西斯黨徒在街上叫囂,往教堂里投石塊的同時他卻縮在教堂里沒敢動,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如果那時他走出教堂,教訓他們兩下那該有多好啊!那樣的舉動很愚蠢,但他會感覺好一些。每天臨睡前他都會閃過這個念頭。
他們會把倫敦東區的民眾嚇壞的,這些當地人的祖輩都是從愛爾蘭、波蘭和俄國的壓迫與暴政下逃出來的。
「是的,他不算是我父親的朋友,但到我們家來過幾次。告訴你,他對我的政治觀點很感興趣。」
老爹義憤填膺了。「布魯姆為什麼要我們支持?社會黨人的總理為什麼要被另一國的保守黨政府欺凌?」
牆邊的男人們發出輕輕的附和聲。
勞埃德毫不費力就記起了黛西的號碼,他彷彿看見黛西在離開時回過頭,戴著草帽對他微笑著說「梅菲爾區2434」的樣子。
她在結婚證書上寫下「黛西·菲茨赫伯特,阿伯羅溫子爵夫人」這幾個字。她為此練了好幾周,練完之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練習紙都撕成了無法閱讀的碎片。現在她成為正式的子爵夫人了,「子爵夫人」這個頭銜前面寫的是她的名字。
「我倒想知道,這和遊行有什麼區別?」
直覺告訴她這樣做不會錯,但理智上來講這樣做並不符合常規。不過,讓他興奮下也沒什麼不好。先前博伊帶她上飛機就讓她興奮極了,不過他全神貫注駕駛著飛機,不可能在那些狹小的機艙里和她調情。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在天上飛本身已經夠讓人興奮的了,博伊想怎麼樣就任由他去吧。
沒過一會兒,櫥窗玻璃喀的一聲,碎了。勞埃德摔在米莉身上,內奧米摔在了他的身上,幾十個人痛苦驚慌地號叫著。
我們要除盡猶太人!
黛西走近博伊。「戴上它是為了讓你高興。」
「勞埃德,」伯尼說,「對你媽媽發誓至少一個月內你不會走。不管怎麼說,這主意都不賴——你需要在出發前好好觀察一下那裡的局勢。至少在這段時間讓你媽媽安下心。過後我們再來談這件事。」
「天哪!」
「天殺的!」萊尼憤憤地罵了一句。他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勞埃德說:「我和露比一起組織了今天的集會。」
「萊尼,幹得很好。」勞埃德的外祖父說。馬克思主義在被戲稱為小莫斯科的南威爾士非常流行,但威廉姆斯老爹旗幟鮮明地反對共產主義。
艾瑟爾問:「票賣得怎麼樣?」
走過拜沃德街盡頭的時候,他又一次看見了黛西。
「準確地說,是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說。
「我怎麼不讀書啦!」博伊反擊道,「但我不想做個只應付考試的書蟲。我也不想做醫生什麼的維持生計。」菲茨死後,博伊將繼承全英國最豐厚的一筆遺產。
「當然不用。」她轉身對博伊露出微笑。
勞埃德抽開一條手臂,把放著彈珠的紙包扔到人群前方馬匹們的行進路線前。除了他以外,還有一些人也帶來了彈珠,他們紛紛照做。馬匹踩在彈珠上,發出爆竹炸響的聲音。有匹馬被彈珠滑倒了,重重地倒在地上。其他的馬匹停下步子,開始紛紛朝後退,騎警隊伍陷入了混亂之中。內奧米·埃弗里被推到人群前方,勞埃德看見她把一包辣椒粉放在馬鼻子下,馬匹不斷搖著頭往後退。
勞埃德皺起眉頭:「他們答應不搞遊行。我想他們會說隨車奔跑算不上遊行。」
華彩歌舞廳的座席已經坐滿了,但能站的地方還有很多,觀眾們呼朋喚友,進出酒吧,四處走動。歌舞廳里的男男女女穿著最好的衣服,女士的衣著五顏六色,男士都穿上了最好的西服。歌舞廳里又悶又熱,還有一股刺鼻的啤酒味。勞埃德在後面找了個可以站七個人的地方,從衣著可以分辨出他們從西區來,但來自西區的不只是他們——華彩歌舞廳受到各階層人士的歡迎。
「我相信你,但我不打算和一個一無所有的社會黨人結婚。」
話題開始變得令人尷尬。「沒有,現在沒有。」他做出看表等火車的姿態。
一個護士看了看米莉的背。「情況不是很好,」她說,「你需要去倫敦的醫院進行治療,我們會派救護車送你去。」她看了看勞埃德。「你想和她一起去嗎?」
他回房換上了外出的衣服。在倫敦西區,大多數人甚至看電影都會換上晚禮服。但到那兒之後,他又該怎麼辦呢?他沒錢買劇院的門票,再說演出也快要結束了。
「如果你們都留在家,通過民主政治的途徑來反對法西斯主義,那就再好不過了。」艾瑟爾說。
「別介意。老實說,要不是你那個被打歪的鼻子,肯定會有一長串同性戀追著你。你可真帥!」
勞埃德覺得,法西斯同盟的這種架勢完全是狐假虎威。他們想讓世人覺得,他們可以終止會議,清空建築,闖入民宅和辦公室逮人,把抓到的人送去集中營隨意鞭笞和審訊,像莫斯利和《每日郵報》老闆羅斯米爾爵士希望的那樣,把衝鋒隊在德國搞的一套照搬到英國來。
「我擔心你根本到不了西班牙,」伯尼還是那樣實際,「畢竟,西班牙還在打內戰呢。」
司機是個平時不太鍛煉的中年胖子。勞埃德感到自己被這個司機侮辱了,但他不想挑起爭鬥。「我這就走,」他說,「只是別再叫我小子。」
對她說些什麼呢?「你給我一個電話號碼,所以我就打來了。」這話太軟弱無力了。說真話怎麼樣?「我不喜歡你的處世哲學,但我就是忘不了你。」他可以請黛西去參加活動,但參加什麼呢?工黨的會議嗎?
晚宴上,黛西覺得博伊始終都在盯著她。他不像他父親那麼英俊,但有一雙和他母親一樣俊美的藍眼睛。黛西有些尷尬,好像博伊一直在盯著她的胸部。為了緩和氣氛,她問道:「博伊,你參加考試了嗎?」
她回到自己的梔子花套間,刷了牙,在脖子上抹上香粉,靜悄悄地穿過走廊進入博伊的房間。
不能回去,沒時間了。博伊的煙馬上就要抽完。她必須儘快在這兒換上博伊的衣服——不然就什麼都不要做。
她從後門離開,勞埃德帶著艾瑟爾和羅伯特走進正殿。正殿里沒有舞台,最前方放著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旁邊有個講台。艾瑟爾和羅伯特在桌子旁就坐以後,勞埃德走上講台。聽眾間響起一陣簡短而克制的掌聲。
不過勞埃德不怎麼想用玻璃彈珠。他和馬匹接觸不多,不過它們看上去像是那種隱忍無害的動物,他不喜歡讓馬匹摔倒在大街上的點子。
「太無聊了。」博伊走開了。
他出離憤怒了:警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啊?他們愚蠢地認為自己真能清開一條道路讓莫斯利黨人遊行嗎?他們真的覺得兩三千名法西斯黨人能夠穿越十萬名被他們加害的人組成的層層壁壘而不引起騷亂嗎?警察要不是被白痴領導,就是完全失去了上層的控制,勞埃德不知道哪種情況會更糟一些。
碧公主不是個易於相處的人。她對黛西的母親非常友好,語氣里也許有一絲傲慢,但至少奧爾加沒聽出來,因此她們的關係還比較和諧。可碧不喜歡列夫。
讓他吃驚的是,母親竟然哭了起來。她很少哭——事實上,勞埃德已經記不得母親上次哭是什麼時候了。
「有一招對付男人是屢試不爽的。」
在勞埃德看來,這正是問題所在。許多人覺得最好遠離是非,不要介入矛盾衝突。但這樣只會使法西斯分子更加肆無忌憚。
卡布爾街的人群沒有其他地方那樣密集,但這裏的街道狹窄,人流量大的隊伍很難通過。這是件好事:警察在這兒更沒有用武之地了。除此之外,反對法西斯遊行的群眾還添加了一道路障。有輛卡車被推翻過來橫放在馬路中間。在車的兩邊,人們把廢桌椅、不規則的木料和混雜在一起的其他垃圾拼接在一起,組成了一道路障。
騎警控制住氣喘吁吁的馬匹,重新組成一條參差不齊的陣線。又一聲哨響,騎警策馬前進,又開始了新一輪攻擊。
博伊說:「依我看,這頂禮帽真的很適合你。」
《工人日報》說,從倫敦塔到斯特普尼區只有兩條路可供遊行使用。一條穿過一個叫加德納角的五路環形交叉口,直達倫敦東區。另一條要經過皇家鑄幣局街和狹窄的卡布爾街。倫敦塔到斯特普尼區之間還有十幾條小巷子,但這些小巷只能並排走一兩個人,無法讓遊行隊伍通過。聖喬治街雖然也很寬,但它通往天主教徒聚居的沃平區,不能到達斯特普尼區,法西斯同盟不會選擇這條道路。
天黑了,燃燒的火把照亮了四方形的草地。黛西得了個空去找伊娃,伊娃在這種場合一般不那麼自信,有時需要她做引薦。但這次她完全不必擔心,伊娃正在和一個穿著有點大的西服的帥小伙聊天。伊娃告訴黛西,小夥子名叫勞埃德·威廉姆斯。「我們正在談德國的法西斯主義。」勞埃德說,像是覺得黛西也想加入他們的談話似的。
「後半句話說得沒錯,」勞埃德說,「沒人像她那樣。」
沒人看見她進去。
列車開過賽弗恩河河床下的一條長長隧道。過了隧道,威爾士就出現在了眼前。滿身泥污的山羊在山坡上吃草,每座山的山腰處都有個礦區,礦區入口都有幢樣子別彆扭扭的廠房。
艾瑟爾過來以後,勞埃德說:「如果大夥都準備好的話,會議馬上就可以開始。羅伯特講述親身經歷以後,我媽媽再給大家進行政治方面的講解。」
勞埃德心頭一熱。東區有幾千名碼頭工人:如果把這些人發動起來,阻擋住法西斯分子就不是問題了。
司機說:「小子,消停點,別再折磨她了。」
艾瑟爾卻有其他方面的考量。「如果遊行時喊喊標語,那就跟他們沒兩樣了,」她說,「我們必須表現出與他們的不同點。舉行一個心平氣和的集會揭露法西斯主義的實質。」勞埃德還是心有疑慮。「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來發表演講。」艾瑟爾給出承諾。
他試圖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和司機的爭執真是蠢啊!打上一架的話,他可能被警察捉個現行,接下來的這一整天就要在號子里過了——這又如何稱得上為戰勝法西斯主義做貢獻呢?
他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再見,別斯科娃小姐。」
他們排成一列站在人行道上,等在十幾輛停著的公交車裡,騎警們身板筆直地騎在一隊排列整齊的馬上。街上只有狹窄的一條縫供行人們穿行。警察的數量比法西斯分子還要多。
黛西匆忙走開了。
「我們可以去西班牙參戰。」
「當然沒有。」他說。
露比非常吃驚。「你也當過女僕嗎?可你現在當上了議員!」
她把身體貼在博伊身上,博伊趁勢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前。可黛西穿著寬大的呢絨外衣,博伊一時握不住她的那對小乳|房。他沮喪地低吼了一聲。
勞埃德問:「你怎麼了?」
黛西坐在一把皮製的扶手椅上等待博伊。
露比再一次離開了教堂。勞埃德又一次產生了無助的感覺。儘管採取了不同的形式,但法西斯分子還是破壞了協議。他們穿著制服出現在了街道上——沒有人同他們分庭抗禮。呼籲民主的人士卻在這個教堂里,沒被路人知曉。街上只看得到教堂外一面寫著「揭穿法西斯主義真面目」紅色大字的旗幟。
「直到他射為止。」她妹妹說。
法西斯可能是曇花一現的想法完全破滅了。勞埃德覺得英國和法國這樣的民主國家必須做好奮起一戰的準備。但今天他不準備在講話里這麼說,他媽媽和工黨的大部分人反對在英國擴充軍備,希望國聯能夠出面和獨裁者進行協調。他們希望不惜一切代價防止上次世界大戰那樣的大屠戮再出現。勞埃德理解他們的觀點,但恐怕那是不現實的。
「我從不看報紙的社會版。」
菲茨前後兩次審視了這些女孩,他驚呼道:「哦,天哪啊!」語氣裡帶著強烈的反感。
勞埃德喝了口茶,然後馬上站起身。他今天的任務是監視法西斯同盟的行動,確定法西斯分子的方位,並隨時通報給伯尼的猶太人協會。他的口袋裡裝滿了打公用電話用的硬幣。「我該走了,」他說,「法西斯同盟的人說不定已經集中了。」
「不是唯一的理由。他喜歡的東西我大多也喜歡——聚會、賽馬、亮眼的衣服。博伊是個很有生趣的人,他甚至還有自己的飛機!」
騎警們發起了又一輪衝擊。
他已經做好了投入戰鬥的準備。中學時他就加入了預備役,在劍橋大學又加入了軍官訓練營——工人階級的子弟中只有他加入了這個訓練營,他也是營中唯一的工黨黨員。
「你知道伊娃已經結婚了嗎?」黛西用快活的語氣說,顯然想找一個比較愉快的話題,「她嫁給了善良的吉米·穆雷。現在她是英國人的妻子了。」
伯尼把艾瑟爾扶到桌邊坐下,勞埃德給她倒了杯茶。
周日午飯時,黛西都快絕望了。第二天https://read.99csw.com她和奧爾加就要回倫敦。如果到那時博伊還沒求婚,伯爵夫婦會開始覺得兒子不是認真對待這段關係,他們也就不會再邀請她和媽媽來泰-格溫了。
羅伯特坐下來,艾瑟爾接棒演講。沒多久,露比就神情激憤地回來了。「我告訴過你這不管用!」她對著勞埃德的耳朵說,「莫斯利倒是走了,但那群傢伙一直圍著火車站高唱《統治吧!大不列顛尼亞!》。」
主要是警察總監在說話。法西斯分子頭目點了幾下頭,問了好幾個問題。兩個人握過手以後,莫斯利便離開了。
萊尼壓低聲音:「我們在這兒擊退了法西斯分子,一定也能在西班牙擊退他們。」
「我們都還沒訂婚。」
「他們根本派不上用場——問問你爸爸去。再說了,誰告訴你,我要去了?」
他們折進通往鎮中心的主通道山脈路。有了鐵路以後,鎮的範圍向南擴展到了火車站,山脈路的兩邊新建了呼應城區擴展的教堂。開會的地點是山脈路上的浸信會教堂,那裡的左翼牧師答應免費讓他們用教堂開會。
她躲開了。「你能為我安排嗎?你能安排我去皇宮嗎?」
走過百葉窗遮蔽的市場貨攤,勞埃德朝劇院的玻璃門內望了過去。劇院的門廳里沒什麼人,只聽見隱隱約約的莫扎特樂曲聲。他走進門廳,裝出上層階級對門童的無禮姿態說:「戲什麼時候結束啊?」
黛西看著舞台。演出快結束了,全體演員合唱起一曲熟悉的歌謠。觀眾們隨著他們高聲歌唱。後排站著的觀眾牽起手隨著樂聲揮動。和博伊一起來的人也興高采烈地揮舞著手。
「我在《每日先驅報》上看到的。」
德國人固有的等級觀念告訴伊娃這種事做不得,「黛西,你不會是說真的吧?」
本和菲茨一起進來了。穿著白色背心的本讓黛西想到了一隻鶺鴒,一種不知廉恥的白黑雜色鳥。菲茨是個俊朗的中年人,黑色的頭髮當中依稀夾雜著些白髮。因為戰爭中受了傷,他走路有點跛,一個眼睛近乎失明,但這份勇氣的證明只會讓他顯得更加帥氣。
但黛西決心躋身英國的上流社會,她可以通過其他的方式結識英國的上層人物。在賽馬會和歌劇表演等公眾場合,她常能遇見一些達官貴人。她和遇見的富家子弟們調情,讓他們知道自己富有、獨身而挑起他們的好奇心。大多數英國的貴族家庭都在前些年的蕭條中損失慘重,來自美國的富家女即便沒她那麼漂亮有魅力也會到處受到歡迎。他們喜歡她的口音,容忍她右手拿叉,對她竟然能自己開車而驚訝不已——英國只有男人能開車。許多英國女孩和黛西一樣會騎馬,但很少有人像她那樣在馬鞍上如此自如。一些年紀大的女人仍然對她心存疑惑,但黛西確信自己最終一定會贏得所有人的認可。
「晚安。」勞埃德帶著逐漸褪去的情慾和煩亂的思緒,轉身向東,朝家裡走去。
讓勞埃德失望的是,英國政府卻選擇對法西斯政權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現在的政府由保守黨主導,內閣里有幾個自由派人士和幾個和工黨高層有隙,從工黨里分裂出去的人。去年十一月,保守黨重新當選執政沒幾天,外交部就建議政府把阿比西尼亞的大部分土地讓給義大利侵略者和他們的法西斯領導人本尼托·墨索里尼。
「太榮幸了。」黛西揮手和勞埃德再見,讓博伊挽住了她的胳膊。勞埃德目送她離去時的眼神有點失望,這讓她很滿足。
八月中旬,倫敦的社交季結束了,但博伊·菲茨赫伯特還沒有向黛西·別斯科娃求婚。
警察放下奧利芙,把她扔在地上,開始進行自衛。奧利芙鑽進人群,很快就不見了。警察們開始撤退,用警棍擊打周圍的每一個人。
很快吉米和伊娃出現在他們面前,四個人一起走到了別斯科夫夫人的家門口。這是幢台階上帶有頂棚的宏偉建築。勞埃德希望借頂棚的遮掩再吻一下黛西,但走上台階時,門從裏面打開了,一個穿禮服的男人走了出來,勞埃德想,這興許就是之前與他通話的那個管家。他非常慶幸,那個電話打得真是太對了!
「別胡說八道,我當然不是了。」
他走到公園東面,探察著公園外圍呈輻射狀發散的那些小街。他被看到的一切驚呆了。
快吃晚飯時,女僕拿了兩件男式的禮服到黛西和伊娃共用的卧室。女僕名叫露比,昨天她牙疼了一整天,黛西給她錢讓她去看牙醫,拔完牙以後,露比又容光煥發了。「小姐們,禮服送來了,」她說,「別斯科娃小姐,巴塞洛繆爵士的禮服比較小,但剛好適合你。洛特曼小姐穿安德魯·菲茨赫伯特的禮服應該也剛剛好。」
勞埃德以前聽說過這個稱謂。這意味著他們要去東區的下等酒吧,觀賞斗狗這類工人階級的娛樂活動。
劍橋的街道蜿蜒曲折,劍橋大學的建築優雅美觀,黛西覺著這是她所到過的最典雅的地方。在三一學院下車以後,黛西盯著學院創辦人亨利八世的銅像看了很久。走過16世紀的磚砌門房時,黛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一個正正方方的校園,修剪整齊的草地上有條石子路,草地中央有個構思精妙的噴泉。草地四周的經年建築為草地上穿著燕尾服的男士和穿著華麗裙子的女士提供了古樸的背景。穿著晚禮服的侍者手中的托盤上,放著斟滿了香檳的酒杯。黛西高興地鼓起了掌:她最喜歡這種場合了。
「沒錯,真他媽的是好酒。」
進門以後,黛西高興得氣都透不過來了。泰-格溫非常宏偉,前廊上有一排高大的落地窗。花園裡的花秀美多姿,灌木修剪整齊,菲茨赫伯特伯爵無疑為之而驕傲。黛西心想,如果能當這裏的女主人該有多好啊!英國貴族也許不再能統治世界,但他們還保持著最完美的生活方式,黛西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我認識他,」博伊說,「他是埃曼紐爾學院的。」
這是伯尼典型的做事方式,協調各方面的利益后讓每個人都滿意,只是勞埃德不情願發這個誓。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也不會拍拍屁股、乘上火車就走。他必須事先知道西班牙政府為志願軍所做的安排。如果能同萊尼和其他志願者一起走就再好不過了,他需要準備綠卡、外幣、一雙靴子……
米莉說:「怪不得你身上這麼臭。」
「但工黨也犯過政治上的錯誤啊。」
也許應該穿上他的衣服試試。
「但我們還有可以做的事情。」萊尼·格里菲斯說,他的臉上出現了少年人不輕易認輸的表情。
「我朋友在商店街的一個聾啞女房東那兒借了間小公寓。」
「民主政治不是任何時候在任何國家都適用的政治體制。」勞埃德覺得黛西是在引用莫斯利的某句宣傳口號。
「沒問題,」他說,「我至少一個月不會離開。」
集會是艾瑟爾的主意。露比·卡特爾和其他積極分子原本想搞個貫穿全鎮的示威遊行。勞埃德起先同意示威遊行的計劃。「必須在所有可能的場合反對法西斯主義。」他曾經在夥伴中這樣說過。
她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傻瓜,如果去西班牙千萬要機靈一點,別白白送死。」她雙臂摟住他,使勁地抱了他一下,沒說什麼話就出去了。
「你知道這些人都干過什麼嗎?他們打斷和平的政治集會,威脅記者,囚禁政治對手。你是個美國人——美國人怎麼能幹出反對民主的事呢?」
星期六下午一點,南威爾士阿伯羅溫威靈頓街的小房子里擠滿了人。勞埃德的外祖父自豪地坐在餐桌旁。他的兒子比利·威廉姆斯坐在一邊,比利是個礦工出身的郡議員。勞埃德坐在外祖父威廉姆斯老爹的另一邊,他是劍橋大學的學生。同是議員的艾瑟爾不在場,在場的話,威廉姆斯王朝的成員就都齊了。沒人會說出王朝這個詞——這個詞與他們提倡的民主格格不入,他們像教皇信仰上帝一樣信仰著民主——儘管如此,勞埃德卻斷定外祖父一定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因為法國也有軍事政變的可能性,」比利說,「法國的報界極其右傾,在他們的支持下,法國的法西斯分子極其暴虐。有了英國的支持,法國政府可以對他們的叫囂置之不理——但英國不支持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是的,我確定。別把自己也給弄進醫院就行了。」
勞埃德說:「很高興伊娃交上了男朋友。」
對勞埃德來說,三年前的德國之行至今都歷歷在目。「我經常想,現在的羅伯特酒館究竟怎麼樣了。」
他高興地看到,許多人已經上街了。街上還有許多令他歡欣鼓舞的跡象。牆上到處是用粉筆寫的英語和西班牙語「堅決不讓他們通過」的標語。共產黨出動了很多人,正在沿街分發傳單。許多商店櫥窗都掛上了紅旗。一群參加過上次大戰,戴著獎章的老兵打著一面寫有「猶太人老兵協會」的旗幟在街上走。法西斯分子想忘了有許多猶太人曾為英國獻身,但歷史是無法抹去的。其中五個猶太士兵曾因為作戰勇敢而獲得了英國最高榮譽——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1936年,劍橋
黛西決定忘掉疑慮,好好開心一下。她走在前面,帶著姐妹們下樓進了客廳。
她把穿著長筒襪的腳踏進黑亮的皮鞋,然後繫上鞋帶。
勞埃德抱住萊尼,說:「我會去找你的。」
勞埃德走進一個帶有公用電話的酒吧——前一天他檢查過附近區域所有可以用的公用電話——告訴伯尼附近至少有五千名警察。「我們擋不住這麼多警察的。」他憂心忡忡地說。
準確來說是一個人。黛西·別斯科娃。
博伊說:「威廉姆斯一定知道很多這樣的地方。」
「你真是太貼心了。」
「媽媽,別哭了,」他抱住母親顫抖的雙肩,「我還沒去呢!」
勞埃德覺得,讓這些人參加反法西斯遊行,陣仗應該是足夠大的了。
勞埃德再次回頭望,看見第三道路障已經在東面的幾十碼外樹立起來。
廚房裡所有人都會意地笑了。
議會的主要政黨中只有英國共產黨支持進行反遊行活動,萊尼所屬的獨立工黨也支持這一活動,但獨立工黨的影響力太過微小了。其他黨派對反遊行都表示反對。
她打開衣櫥的門,看著裏面的衣物:普通的禮服,呢子西服,騎馬服,有毛領的飛行員皮外套,還有兩件晚禮服。
報紙經常號召人們做一些很難辦到的事情,比如說罷工和革命。最近,《工人日報》甚至號召所有左翼黨派組織起來形成人民陣線。人牆只不過是它們的另一個幻想而已。需要幾千個人才能有效封鎖東區,勞埃德不確定會不會有那麼多人出現在兩個集結處。
「你怎麼知道?」艾瑟爾說,「晚上回家時,等待你的可能是他乘海陸聯運火車去巴黎的紙條。」
「你是工黨的一員,」艾瑟爾帶著譴責的口吻說,「工黨的政策是不和法西斯在公眾場合硬碰硬。你為何要去團結猶太人會眾和法西斯斗呢?」
列夫轉身看著她。他笑盈盈的,但黛西從他眼中讀出了危險的信號。「公主,為什麼這樣?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嗎?」
勞埃德看著她身穿合體制服朝法西斯分子的縱隊奔過去的背影。他長嘆一口氣,朝反方向走去。
他的出現激發了法西斯分子的熱情,勞埃德放下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這也許意味著他們會按計劃進行遊行——不然他為什麼要來這兒呢?汽車沿著街面上法西斯分子的隊伍向前行駛,一直開進了金融區。勞埃德靜候著接下來的情勢。半小時之後莫斯利步行走了回來,一路上不斷敬禮,接受人們的歡呼。
「我發誓。」
遊行開始了——不過是往相反的方向行進。他們沒去重重防守的倫敦東區,而是折向了金融區,星期天下午那裡沒什麼人。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她是阿伯羅溫夫人,至少這個頭銜是不會被剝奪了。
露比一臉驚詫,似乎覺得勞埃德的話很蠢。他這才意識到女僕是沒錢看牙醫的。他覺得自己簡直蠢透了。
她把身體縮了回去。
韋斯特安普敦雙胞胎姐妹和梅爾·穆雷是她的伴娘,伊娃是她的主伴娘。博伊對伊娃的一半猶太血統非常介意——他根本沒想請伊娃出席他們的婚禮——不過黛西在這點上堅持沒鬆口。
「哦,是的,」博伊說,「他們有點興奮過度了。」
「外婆,你不會希望我和露比一起出去的。」勞埃德說,「你會嫌她的衣服太緊身了。」
「好吧,」黛西驚訝地低聲說,「沒想到會這麼令人愉快!」
「這隻是因為英國的法西斯黨人還沒掌權——但你們那個莫斯利崇拜希特勒。只要有機會,他和他的手下將會做出和納粹完全一樣的事。」
她們是最先到的,客廳里什麼人都沒有。黛西聽過博伊·菲茨赫伯特對廚子說話的腔調,她學著博伊的樣子拖長調子說:「格雷姆肖,給我來杯威士忌,這裏的威士忌很來勁——別給我馬尿一樣的香檳。」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笑聲。
他興奮地圍著公園繞了一圈。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確信法西斯分子受到了重創。他們開始了遊行,樂隊也在伴奏,但腳步沒有了生氣,也不再高唱除盡猶太人的歌謠了——是猶太人把他們除盡了。
「你可真勢利,我媽媽在成為議員前也當過女僕。」
黛西已經二十歲了,儘管在男女關係上沒什麼經驗,但她知道博伊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看晚上的河景。只是她不確定,在驚訝地看到她身著男裝以後,他對哪個她更感興趣,是男裝還是女裝?她覺得答案馬上就快要揭曉了。
他走到門口,張望著教堂正殿里的情形。和大多數非新教教堂一樣,這裏的正殿呈長方形,牆上都塗了白灰。天很熱,正殿的窗戶都開著,幾排長凳上坐滿了人,大家期待著會議的開始。
加德納角的民眾開始歡騰起來。猶太小子銅管樂隊給男男女女們彈奏起一曲爵士舞曲,人們手裡傳遞著威士忌和琴酒。勞埃德決定去倫敦的醫院探望米莉。這時他又想到,他也許應該先去趟猶太人協會總部,把米莉受傷的消息告訴伯尼。
他回頭看,心馬上就定了下來。這裏的組織者已經想在了前面。就在警察們拆毀前一道路障的時候,又一道路障已經在幾百碼開外搭建好了。
奧爾加問她:「你要幹嗎去?」
勞埃德看見身前站著幾個舉著紅旗吵吵嚷嚷的年輕姑娘。他認出了住在努特利街上的奧利芙·畢曉普。有個警察用警棍狂擊著她的頭,嘴裏狂喊:「你這個猶太妓|女!」奧利芙不是猶太人,更不是什麼妓|女,事實上她是骷髏地福音堂里的琴師。此時,她把耶穌「別人打你左臉,還要讓他打你右臉」的訓誡放在一邊,狠狠地抓著警察的臉,在他臉上留下兩條紅印。另外兩個警察上前來,一人抓住她的一條胳膊,被抓傷的警察騰出手來,對著她的頭就是一陣猛打。
露比又出現了。「你媽媽真棒,」她對勞埃德說,「沒想到她也當過女僕。」
「還有女孩子。」露比插話說。
「我借給你,我的腰肥了點,但身高和你相同。」
車開到梅菲爾區。路過黛西和伊娃所住的格羅夫納廣場時,吉米對司機說:「請在街角停一下。」然後他輕聲對勞埃德說:「威廉姆斯先生,能幫我把別斯科夫小姐送到門口嗎?我和洛特曼小姐稍後就來。」
勞埃德說了聲再見,匆匆沿著山路下了山。萊尼陪在他身邊什麼話都沒說,看上去在思考什麼事情。勞埃德很高興萊尼沒打擾他:他有許多事需要想呢!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秋日上午,溫暖得反常。幾個人在努特利街搭起了一個臨時的平台,其中一個站在平台上對著擴音器大聲喊:「東區的民眾們,我們不能任由得寸進尺的反猶主義者欺凌我們!」勞埃德認出演講者是全國失業工人運動在當地的一個代表。因為大蕭條,幾千個猶太紡織工人失業了。他們每天都會到西特爾街上的勞動力就業中心簽到。
他看了露比一眼,發現她只是在開玩笑。他對自己把玩笑當真感到有些窘迫。「我沒想……」
「我不會娶露比。」
為了隱瞞自己的東區人身份,勞埃德繞了個遠道,從倫敦塔的西北方向朝倫敦塔行進。還沒到那兒,他就聽見了銅管樂隊的喧囂聲。
老爹攥起了拳頭,有見地的論點總是會在威廉姆斯家的餐桌邊大受歡迎。
萊尼說:「我送你去車站。」
當眾人乘上汽車和馬車前往市中心時,天還沒完全黑。
老爹說:「後來怎麼了?」
該死的猶太人!該死的猶太人!
「我喜歡跳舞。」
一,二,三,四,
他擔心的還是他的雙親。伯尼對有個繼子在劍橋上大學非常驕傲——伯尼對倫敦東區半數以上的人都說了這件事——如果讓他知道勞埃德在拿到學位前離校,他會崩潰的。艾瑟爾也會擔心兒子是不是會受傷或戰死。他們都會極度失望。
黛西被姐妹倆的對話驚呆了。她以為英國的女孩都很保守,但是她錯了。韋斯特安普敦姐妹的開放程度讓她瞠目結舌。
「外公還是和以前一樣,外婆比上次見時更老了。」他頓了頓,說,「萊尼·格里菲斯想去西班牙抗擊法西斯分子。」
羅伯特走上講壇。「我是個奧地利人,」他說,「在大戰中我受了傷,成了俄軍的戰俘,被送到了西伯利亞的戰俘營。蘇共和德國及其同盟國講和以後,衛兵打開戰俘營的門,告訴我們可以回家了,但如何回家要我們自己解決。西伯利亞離奧地利非常遠,足有三千多英里。沒有車,我只能自己走回去。」
「是的,」她的雙胞胎妹妹莉齊說,「可以在他們喝茶點時去拿。」
她想起,六月在本·韋斯特安普敦家時,博伊看到她和其他女孩穿男裝時一臉激動的樣子。那天晚上,博伊第一次親吻了她。黛西不知道博伊看到她們穿男裝為何會如此興奮——但有些事原本就不可能說清楚。莉齊·韋斯特安普敦說有些男人喜歡女人舔他們下面。這又如何解釋呢?
米莉的勇敢為他解決了難題。「你怎麼能和我一起走呢?」她說,「你去又幫不上忙,在這兒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真的,」她看出了他的疑惑,「你沒看報紙上的結婚報道嗎?」
「你有女朋友嗎?」
舞會過後,他在期末狂歡周還見過一次黛西。因為隔壁宿舍的朋友拉大提琴,他參加了國王學院舉行的一場演奏會,黛西和韋斯特安普敦一家也出現在了觀眾席里。黛西戴著一頂翻邊的草帽,看上去像個頑皮的小女孩。之後他跟著她走出禮堂,問了她一些有關他從沒去過的美國的問題。他想了解羅斯福總統治下的政治體制,想知道有沒有英國可以拿來借鑒的,但黛西滿口都是網球、馬球和帆船俱樂部的事情。儘管如此,他還是被黛西迷得神魂顛倒。他喜歡和她聊天,因為她的話中經常包含一些機敏的插科打諢。勞埃德說:「我不想佔用你很久——我只是想知道些新政的事情。」黛西說:「噢,男孩,你可真會恭維女孩子。」分別時她卻說:「到了倫敦給我打電話——梅菲爾區2434。」
「天哪,這是個男人嗎?」她驚呼道。
「我發誓。」博伊喘著粗氣說。
加德納角正中間,停著一輛被司機和乘客們遺棄的電車。
吉米正式寫了封信給柏林的洛特曼醫生,得到了他應允結婚的承諾,但德國政府拒絕讓洛特曼一家前往倫敦參加婚禮。滿臉淚花的伊娃說:「他們痛恨猶太人,我還以為他們會樂於見到我爸媽離開德國呢!」
他本來估計會有一百多個警察,但實際在場的有幾千名。
黛西迷惑不解,感覺受到了傷害。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正在約會,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面。菲茨赫伯特伯爵像對女兒一樣跟她說話,甚至連多疑的碧公主也開始對她噓寒問暖了。一有機會,博伊就會吻她,但是完全沒有談起過未來。
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期盼地看著他。
「明天。我和戴夫一早就搭乘火車到巴黎去。」
黛西看出了他的尷尬,她笑著說:「看來你是不會娶個女僕了是嗎?」
「但你知道納粹對他們做了什麼。」伊娃在三一學院的舞會上把父母在德國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勞埃德,「她父親被取消了執醫的資格——現在在藥房當助理。他不能進入公園和公共圖書館。他父親——也就是伊娃祖父的名字甚至被從家鄉的戰爭紀念碑上抹除了!」勞埃德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他壓低聲音問:「你怎麼能和做這種事的人站在一起呢?」
她走到車旁,司機為她開了門。「我們回家。」她說。
倫敦城區泰晤士河畔依山而建的羅馬式老城區現在成了金融區。小山西面是富人家的住宅,以及他們趨之若鶩的劇院、商店和教堂。勞埃德的母親家在山的東面,毗鄰碼頭和貧民窟。一直以來,移民們在這裏的碼頭登陸后辛苦勞作,只希望他們的後代有朝一日能從倫敦的東區搬到西區。
在布法羅帆船俱樂部受到的羞辱仍然讓她怒火中燒,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但她還是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痛苦。每當感到痛苦時,她都會想到即將和國王跳舞的事情,如果多特·倫肖、諾拉·法奎森、烏蘇拉·杜瓦看到《布法羅哨兵報》上的相關照片和報道,她們一定會妒忌她,搶著說她們原本就和她是好朋友。
她打開抽屜,看見泰-格溫的專用書寫紙,一瓶墨水,幾支鋼筆和鉛筆。書寫紙是藍色的,上面印著菲茨赫伯特家的族徽。過段時候,這會變成她的族徽嗎?
「感謝上主!」伯尼對身邊的人說,「兄弟們!法西斯分子朝西面遊行去了。他們失敗了!」
黛西又笑了。「你這話太粗魯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說話。我原本以為你笨拙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真摯的心呢!」
伊娃穿了件黑色的無袖絲綢外套。在過去的一年裡她減輕了體重,改變了髮型,在黛西的教導下學會了怎樣合適地裝扮自己。伊娃漸漸成了這個家的一員,奧爾加也樂於給她買衣服,黛西把她看作親妹妹。
「沒錯,我媽媽是這麼想的。」
一個老婦人走齣劇場,對博伊揮了揮手。「必須讓姑娘們在子夜以前回家,」老婦人說著一口美式英語,「一秒鐘都不能遲。」勞埃德猜她一定是黛西的母親。
十二點半了。他離開倫敦塔,找到公用電話亭,打給猶太人協會,跟伯尼通了話。他把看見的大致情況說了以後,伯尼讓他統計一下從倫敦塔到加德納角大約有多少警察。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劇院走了進去。樂聲剛停,觀眾們紛紛出現在劇場大廳。離開不怎麼能動的座位以後,他們興高采烈地交談著,對歌者和著裝評頭論足,為隨後的夜宵做著安排。
博伊不想把這件事太過當真。「不好意思。」他輕描淡寫地說。他轉身招呼黛西:「看看這裏的圖書館,」他說,「是克里斯托弗·雷恩設計的。」
她伸出戴著鑽石訂婚戒指和鍍金婚戒的左手。「我們昨天結婚的。為了今天的遊行,特地推遲了蜜月。明天我們將坐博伊的飛機到多維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