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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 流血的季節 第六章

Part2 流血的季節

第六章

勞埃德不留情面地說:「有人告訴我,1914年懷孕的可能是茉黛·菲茨赫伯特,後來卻對外聲稱這個孩子是你的。作為獎賞,菲茨赫伯特家給了你努特利大街的房子。」
黛西的手又軟又暖,勞埃德的心跳加快了。
「謝謝你。」黛西輕聲說道。疼痛輕了點,但她很難過。伯爵的繼承者沒了,博伊會非常失望。
「真是令人興奮。」勞埃德說,但臉上露出的是狐疑的神色。
黛西換上乾淨的內褲,感到非常害怕,她憂心忡忡地走到電話前,撥通了聖伊桑空軍基地的電話。「我要和空軍團的阿伯羅溫子爵通話。」她說。
勞埃德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過了一會兒,黛西感覺到身上有塊溫暖潤濕的毛巾正在上下擦拭著。
不用回阿伯羅溫,直接去南安普敦報到。
「請原諒,」勞埃德獃獃地說,「我沒想冒犯你。」
勞埃德笑了。「有趣的故事,但這是真的嗎?」
黛西聽到勞埃德走進隔壁房間。「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這兒,」他說,「你在哪兒?」
車廂里滿是參加伯恩茅斯工黨年會的代表。一路上,他們用蘇格蘭高地口音、倫敦東區的方言等各種口音討論著昨晚的辯論和首相的未來。勞埃德還是沒找到機會和艾瑟爾討論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問題。
「這是肯定的。」勞埃德說。他從沒見過哪個出身礦工的軍官,但戰爭爆發後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他是西班牙最好的士兵。」
勞埃德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張伯倫的垮台會讓他非常高興,但此時一切都還沒有確定。
黛西戀愛了。
「告訴我哪個是她。」
「威廉姆斯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她伸出手和勞埃德握了握。
勞埃德失望地發現,在張伯倫和丘吉爾的問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和他有一樣的觀點。一些經歷過上次戰爭的反戰主義者希望不惜一切代價維護和平,他們支持張伯倫的綏靖主義政策。另一方面,威爾士的議員們依然覺得時任內政部長的丘吉爾是派軍隊鎮壓1910年托尼潘蒂工人罷工的罪魁禍首。那已經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但勞埃德知道政治上的恩仇可不是那麼容易忘卻的。
「真的嗎?為伯爵打點書房或別的什麼地方嗎?」
「知道斯坦利·鮑德溫是怎麼說丘吉爾的嗎?」保守黨人鮑德溫是張伯倫的前任外交部長,「他說溫斯頓出生時,幾個仙女在他的搖籃中注入了許多能力:想象力、辯論的能力、勤勉的精神和把事情圓滿解決的能力,這時又來了一個仙女,她說,『一個人不能有這麼多種能力』,她抱起溫斯頓,用力搖了搖,把判斷力和智慧搖了出來。」
勞埃德被由此引發的聯想驚呆了。「怪不得問到生父的事時她總是支支吾吾。」現在想想母親的態度的確非常可疑。
白天一整天他都在盼著這個時候。
勞埃德在周三離開,並於六天之後回來。巧合的是,博伊恰巧說他要在勞埃德離開的周三晚上過來。不知為何,黛西對勞埃德和博伊碰不到一起感到很高興。
「可能是消化不良。」
「如果我家的萊尼也能從西班牙回來,希望他也會是個中尉。」湯米說。
「哦,我明白了。」
「實訓提前一天結束,」博伊告訴她,「沒時間通知你。」
勞埃德並不覺得奇怪。「一周以後,媽媽在阿爾德蓋特放映廳看了當時的紀錄片,」他回憶道,「聲音尖利的評論員說『警察從公正的旁觀者那裡得到了頌揚』,媽媽說當時全場都笑了。」
黛西拚命追趕,但皮卡已經不可能追上了。車一啟動,就像離弦的箭一樣開走了。
「好了,好了,」伯尼打圓場,「別說這些話了。」
「但這還不夠讓他辭職,為什麼會這樣呢?」勞埃德不耐煩地問。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這天的晚飯是燉牛肉、蒸土豆和捲心菜。按軍隊的伙食標準,這飯菜不算差。勞埃德吃得很香,尤其當他意識到,這一切都來自外祖父母這樣每天晚飯只吃一點麵包的人。桌上有瓶威士忌,勞埃德心情很好,喝了一點兒。他端詳著周圍一起受訓的同伴,試圖回想起每個人的名字。
艾瑟爾的回答一擊致命。「你還不是一樣,你不是也愛過美國富家女嘛,她還嫁給了法西斯主義者呢,她不也一樣是個右翼分子嗎?」
外婆說:「他是作為一個客人的隨從前往泰-格溫的,我們直到你媽媽去倫敦嫁給他之後才知道他倆相愛的事情。」
電報肯定是部隊發來的。勞埃德離開泰-格溫前把伯恩茅斯的地址交給了艾利斯-瓊斯上校。勞埃德覺得這封電報來得晚了。他連忙打開了包電報的信封。電報上寫著:
黛西的肚子突然一陣劇痛,連忙在樓梯中間的平台處站住了。一整天黛西都有點背疼——她本以為是便宜的床墊造成的——但現在的肚疼可不一樣。她回想著這天吃了些什麼,但沒想到任何可能導致生病的食物——沒有半生不熟的燒雞,也沒有不熟的水果。她也沒吃過牡蠣——泰-格溫沒有那樣的美味。這陣疼痛很快就過去了,黛西告訴自己別把這太當回事。
「和平時一樣在食堂吃的晚飯,」接線員說,「一小時前就吃完了。」
勞埃德繼續問:「特德·威廉姆斯的家人呢?媽媽說他來自斯旺西。他也許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姐妹……」
他們問他需要什麼東西,但他卻堅持說自己要用的已經都有了。「我吃得不多,很少喝啤酒,我有錢買煙買報。小勞埃德,你覺得希特勒會侵略英國嗎?希望我別活到那一天才好。」
她說:「晚上見。」
「1912年。」勞埃德大聲念了出來。
為了分心,他把思緒放在了黛西身上,想到黛西總會讓他輕鬆一點。泰-格溫的最後二十四小時是何等怪異——先是那張「書房見」的紙條,然後是關於晚上在梔子花套間見面的匆匆交談,最後是一晚上在焦心和寒冷中一無所獲的等待。他等到早晨六點才放棄希望,不情願地回到閣樓上的房間里,洗臉刮胡,換套衣服,打好包,戀戀不捨地踏上了前往倫敦的旅程。
只能讓勞埃德忍了。想到勞埃德一個人孤獨傷心地待在滿是灰塵的套房裡,黛西就傷心得要死。他會穿著制服在那兒睡著嗎?如果不蓋條被單的話,他會著涼的。勞埃德會覺得她有急事,還是會以為她在無意中把他晾在一邊了呢?也許他會覺得很失落,然後遷怒於她。
黛西估摸著,勞埃德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回房,也許會用梳妝台抽屜里的墨水瓶給鋼筆灌點水。這樣他就會看見紙條,去書房見她了。
「媽媽也許認識。」
博伊相信了。他很想要個繼承人。「那好吧。」他轉過身去。
第二天,勞埃德、艾瑟爾、伯尼和比利一起乘火車前往伯恩茅斯。
艾瑟爾說:「我和茉黛的友情首先是一種政治上的同盟關係。我們的友誼曾經在婦女參政的策略分歧時中斷過,不過後來又恢復了。我喜歡她,她也給了我一些人生中很重要的機會,但我們的關係里沒有任何秘密。她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
「然後再湊合著弄點繃帶一類的東西把患處包上。」
「你媽媽和茉黛一直是朋友,她幫茉黛養育了你。1933年,你媽媽之所以把你帶到柏林是為了讓茉黛親眼看看你。」
三點半,勞埃德和比利在微風中沿著海岸走進舉行委員會會議的高岸酒店。他們認為委員會的大多數人不會接受張伯倫的提議,但並不是很確定。勞埃德對投票結果依然非常擔心。
「我丈夫應該在參加慶功晚宴,請派個傳令兵,讓他來接電話。」
「你難道沒想過這件事有個完全不一樣的解釋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艾德禮說,「我會告訴張伯倫,工黨願意參加聯合政府,但前提是他必須辭職,選舉出一位新首相。」
「去吃飯吧。」她說。
那個她準備背叛的丈夫。
天父的愛源於天地,
「我同意你的觀點,」伯尼說,「但誰又能擔此大任呢?」
我怎能停止為他讚頌呢?
「進來吧。」她使足了力氣喊道。勞埃德會看到她最糟糕的樣子,也許這會顛覆他對她的美好印象。
我已經走出第一步了,她想著。我替自己和愛人鋪好了床。
勞埃德說:「30年代他就說要加強軍備。事實證明,這點是正確的——那時,包括工黨在內的朝野各界都反對加強軍備。」
比利沒有回答。
「你不是茉黛的孩子,」她說,「你是菲茨的孩子。」
要去法國了。
她決定在勞埃德離開前的周二進行告白,她不知道一天之後該對丈夫說些什麼。
1940年4月的一個星期天,勞埃德·威廉姆斯中尉乘火車從加地夫來到了這裏。勞埃德拿著個小手提箱,上山到了泰-格溫。前八個月,他一直和在西班牙一樣訓練新兵,併為威爾士步槍營做拳擊隊的訓練工作。但軍隊考慮到他流利的德語,最後還是讓他從事情報工作,派他過來參加訓練。
勞埃德打好包,準備坐火車回阿伯羅溫。回去以後,他希望能被迅速派到戰場,最好是在法國。但他希望能找到一兩個小時空閑。勞埃德很想為上周二的事情找黛西要個解釋。越到快見面的時候,他就越不耐煩。
「感謝上帝,我們沒有去什麼挪威,那簡直是場災難。今天晚上,下議院要為挪威的事進行討論,」接著,他談起英法指戰員犯起的錯誤來。
她看了看鍾,離集訓生吃晚飯還有一個鐘頭。課已經結束了,很可能在勞埃德房間截住他。
看到穿著軍服襯衫的外孫,老兩口非常高興。「你是中尉了嗎?」外婆問他。為工人階級抗爭了一輩子的她毫不掩飾地對外孫成為軍官表示驕傲。
水開始變涼以後,黛西站起身來。她感到一陣暈眩,但很快就過去了。她用毛巾擦乾身體,穿上了勞埃德帶來的睡袍和內衣。黛西在內褲里放了塊手巾,吸收仍然在向外溢的血。
伯尼乾澀地笑了一聲。勞埃德明白,繼父是認為年輕人想問題太簡單了,但出於情面,他並沒有明言。
她坐在床沿穿上襪子,這時博伊走了進來。
艾瑟爾輕蔑地哼了一聲。
黛西不再害怕了。「很高興你能在這裏。」
她穿了件新內衣,然後試著自己的每條裙子。她喜歡藍白色條紋的那條裙子,但這條裙子正面有排要花很久才能解開的小扣子,她知道晚上肯定要儘快脫下裙子。黛西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像個妓|女,她不知道該感到羞恥還是感到有趣。最後,她決定穿那條能襯出完美雙腿的草綠色羊絨齊膝裙。
英國下議院的投票系統非常怪異。議員們不是舉手表決,也不是在投票紙上畫鉤,而是必須離開議席,分別穿過兩條代表「是」和「否」的走廊。整個過程大約要耗上十五到二十分鐘。艾瑟爾說,這種流程只可能是那種沒事可乾的人想出來的,她肯定這種流程很快會得到變革。
勞埃德看了看周圍。牆上的畫包了一層防塵布,華麗的大理石壁爐被拆下放進了板材箱,只留了格柵在外面。艾瑟爾有時留戀起的紅木傢具都不見了,它們原來的地方現在放著一些鐵桌子和廉價椅子。「天哪,這裏完全變了樣!」他說。
艾瑟爾說:「該讓你知道的,你已經都知道了。」但是她沒敢看勞埃德的眼睛。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
「沒完全搬走,這裡有幾間房間仍然為他們留著,不過他們和我們完全沒什麼瓜葛。你以前是來他們家做客嗎?」
黛西觀察著勞埃德對照片的反應。「你媽媽在照片里嗎?」
他見不到她了,但似乎不太在意,這讓黛西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我沒事,玩得開心點兒。」她說。
黛西離開倫敦有另一個原因,但她不準備告訴勞埃德。
勞瑟顯然對女僕和猶太人的話題很不耐煩。「阿伯羅溫夫人,回到我們剛才的話題……」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把計劃稍微延遲了一些時間而已,她只須再等待幾天:勞埃德下周二就會回來。等待令人焦心,但她和她的愛能挨過這些天。可她還是痛苦得只想哭。
勞埃德沒機會問生身父母的事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當前的政治危機上。勞埃德和伯尼都希望張伯倫馬上辭職。縱容法西斯主義的人缺乏帶領英國參戰的公信力,挪威的慘敗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她可以給他留張便條。梳妝台上有本破舊的便箋簿。她打開便箋簿,撕下一張便箋。她環顧四周,想找支書寫筆。勞埃德有支筆桿上刻著名字的黑色鋼筆,但他一定把那支筆隨身帶著上課做筆記。她在最上面的抽屜上找到支鉛筆。
「我們一起過著地獄般的生活,」勞埃德說,「但還是失敗了,這次我們一定不能輸。」
黛西走進梔子花套間,她依稀記得這個房間是用來放被單和枕套的。走進套間時走廊里沒有其他人。她飛快地關上了門,氣喘得很厲害。她告訴自己,到目前為止自己還什麼事都沒做。
威廉姆斯一家心情沉重地搭上前往市中心的公共汽車,向舉行工黨年會的伯恩茅斯展覽館進發。
在現在的泰-格溫,她不去想未來會發生什麼。只求過好在這的每一天,快樂地和勞埃德一起過日子。奧爾加從布法羅給她寫了封信,對她流產後的精神和身體狀況感到擔心,黛西回了封信,告訴母親自己很好。奧爾加告訴她一些發生在美國的事情:戴夫·羅赫死在了棕櫚灘,穆菲·迪克森嫁給了菲利普·倫肖,杜瓦參議員的妻子羅莎寫了本名叫《白宮背後》的暢銷書,書里的照片都是伍迪拍攝的。一個月前這些事可能會勾起她的思鄉之情,但現在她只是聊感興趣而已。
她現在才知道,在勞埃德之前,自己沒愛上過別的什麼人。儘管對博伊的舉止read•99csw.com和頭銜感到興奮,但她從沒愛上過他。至於可憐的查理·法奎森,她最多只是對他感興趣而已。以前她覺得愛情只是贈與某個男人的殊榮,她只要聰明地加以選擇就好。現在她知道自己完全錯了。愛情和聰明無關。愛情和地震一樣,發生了就無從選擇。
議院像劇場一樣吵鬧而無序:旁聽席又窄又硬,樓下的議員們像舞台上的演員一樣影影綽綽。旁聽席全都坐滿了。勞埃德和繼父伯尼通過樓下正和比利舅舅一起坐在議席上的艾瑟爾的影響力才好不容易搞到票。
「那就是要問我們的意見了。」勞埃德和比利都是工黨全國委員會的成員,那天下午四點委員恰好要開會。
黛西停住腳步,看著「蒂利」開過泰-格溫的大門,漸漸消失了。她拚命克制住了想哭的衝動。
勞埃德說:「很可能被人當作我的照片,是不是?」
勞埃德困惑不解。這不可能是真的——但黛西的話完全有道理。「我知道伯尼不是我的親爸爸,」他說,「難道艾瑟爾也不是我的親媽嗎?」
黛西只在想到失去的孩子時感到一點點悲傷。腹痛很快過去了,流血也在一周后止住了,但流產之痛卻一直還在。她已經不哭了,但時常獃獃地看著前方,想象著生下的會是男孩還是女孩,長得會像誰。回到現實后她才發現,自己幾乎一動沒動地想了一個多小時。
掛上電話以後,黛西又是一陣腹痛。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了些。梅茜進門看到她,連忙關切地問:「夫人,你沒事吧?」
勞埃德開始慢慢理解黛西的意思了:「繼續說下去。」
「他是菲茨赫伯特伯爵的父親。比利舅舅,我沒有胡說八道。媽媽,告訴我,我是茉黛的兒子嗎?」
兩人坐在桌邊吃梅茜做的魚餅。黛西喝了杯香檳,但魚餅一口都吃不下去。黛西把食物在盤子周邊圍成一圈,讓人以為她已經吃了些。博伊倒吃了兩份食物。
「我知道,」黛西說,「他在三一學院的舞會上提過這事。他說我是個勢利鬼,現在我必須遺憾地承認他當時說得沒錯。」
「以前也不怎麼好。」黛西仍然在擺弄著盤子上的食物,想使食物看上去少一些。
一小時之後,疼痛又開始了,這次沒有消散。黛西去了廁所,隱約希望能緩解肚子疼。她驚奇地看到內褲里出現了黑紅色的血點,感到非常害怕。
勞埃德問黛西:「你的猶太朋友伊娃怎麼樣了?我記得她嫁給了吉米·穆雷。」
「我們必須識別德軍的徽章,」勞埃德解釋道,「許多軍事情報是從戰俘的審訊中得到的。當然,有些戰俘什麼都不會說。於是,我們必須從他們的制服徽章中判斷他們所處的層級,軍銜是什麼,屬於哪支部隊,是步兵、騎兵、炮兵,還是老兵團這種特殊的兵種,許多信息都能從他們佩戴的徽章看出來。」
「我早就忘了。」
「我在花房找到個大桶,把臟床單浸在冷水裡了。過一會兒我把這些臟衣服也浸進去,可以嗎?」
勞埃德對著電話重複了一遍,接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過了一會兒,他掛上電話,回到黛西身邊。
「不怎麼好,你餓的話可以拿來將就一下。」
宣戰後,成千上萬的人離開了倫敦,但預料中的空襲和毒氣攻擊都沒有發生,許多人又回到了倫敦。但碧、梅爾和伊娃都覺得懷了孕的黛西最好還是待在泰-格溫。黛西說大多數孕婦在倫敦都沒事,但伯爵的繼承人還是需要考慮周全點為好。
「是嗎,那你說我該找誰發脾氣,說啊!」
除了晚上和勞埃德共度的兩個鐘頭之外,黛西的生活簡直乏善可陳。整整一天她都在期盼,期盼晚上與勞埃德的相會。
「不是,我不喜歡病人。但請你在表示不滿,並且又對我露出那種愁眉苦臉的表情之前,先看看這個。」黛西遞給勞埃德一個放著照片的鏡框。
他看上去很擔心。「我剛剛看見那張紙條,」他說,「你怎麼樣?」
接下來幾個小時,勞埃德奔走于展覽館的咖啡廳、酒吧和伯恩茅斯的海邊,找委員會成員以及他們的朋友和助手談話。他沒時間吃午飯,喝了太多的茶,整個人像是在水上漂一樣。
勞埃德坐在床邊。「醫生忙完就來,他正在給一個被失控礦車撞翻的礦工動手術。不過,他夫人確定你流產了,」他抓起她的手,「黛西,我為你難過。」
他沒告訴家人在泰-格溫見了黛西。那意味著他得向他們解釋他和黛西現在的關係,但他實在什麼都沒法說,他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的關係是什麼。他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嗎?他不知道。黛西對他是怎麼想的,他也不知道。在勞埃德看來,他們最多只能算是錯過戀愛機會的一對好朋友。但他不會對任何人承認這一點,因為那聽起來太可悲了。
勞埃德說:「莫蒂默夫人說這種情況很常見,大多數女人懷孕時總會碰上一兩次流產。如果出血量不大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她聽見勞埃德說:「請幫我接通莫蒂默醫生,請盡量快一點。」過了一會兒,「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我在泰-格溫。能和醫生說句話嗎?哦,你好,莫蒂默夫人,他大約什麼時候能回來……是個腹痛和陰|道出血的女性患者……是的,我知道女人每個月都會月經出血,但她顯然不是月經……她二十三歲……是的,她結婚了……沒生過孩子……好,我問問她。」說著,他抬高了聲音,「你懷孕了嗎?」
委員的回答沒有剛才那麼一致,那麼響亮,但所有人的回答都是「是」。勞埃德環顧四周,發現所有委員都支持這個想法。如果有人反對的話,他們絕不介意投票進行表決。
勞埃德的母親和其他女議員,集中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女議員專用房間,決定發起一項針對張伯倫的投票。男議員無法阻止她們,於是紛紛決定加以聲援。周三女性議員的議案提出以後,辯論演變成針對張伯倫的投票。首相接受了這個挑戰,並號召朋友們站在他這邊——勞埃德覺得這是種軟弱的表現。
「這個問題不該由我來說。」
「之前沒想過……」
「我還好,麻煩你快幫我把威廉姆斯找來。」
估計到德國可能進犯法國,軍人們本以為自己會被派到法國去。但德國尚未對法國宣戰,因此他們還在待命。不過在此期間,他們進行了不少訓練。
張伯倫在得知消息后隨即召開了內閣緊急會議。由英國師團增援的法國軍隊早已做好了應對這類入侵的預案。德軍入侵以後,英法聯軍便啟動了預案,聯軍從西部跨過邊境,進入荷蘭和比利時,迎頭阻擊疾馳的德軍。
「當然可以。」
黛西對問及父母時勞埃德的反應感到非常擔心。也許她不該提起這件事:這隻會讓他不開心。但她這樣做是有理由的:真相遲早會水落石出,從一個愛你的人那裡聽說會比較好。勞埃德受傷時的困惑表情讓她動容,這也讓她更愛他了。
「我那時確實非常生氣,」外公說,「我忘了耶穌的教導:『論斷別人其實是在論斷自己。』她犯了淫慾的罪過,我犯了驕傲的罪過。」勞埃德驚訝地看到外公藍灰色的眼睛里閃爍著淚光。「上帝寬恕了她,但我沒有,直到女婿在法國戰死以後我才饒恕了她。」
「黛西,你可不能騎摩托車啊,」博伊大驚小怪地說,「醫生嚴禁這種劇烈的運動。」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勞埃德強迫自己保持耐心,「我的祖父母在哪兒?我是不是有堂兄弟和堂姐妹?」
「包好放在櫥櫃里,我明天吃。」
勞埃德覺得不是很放心:「我們要把一半的軍隊都投入到D計劃中去嗎?」
「來這兒就學這些嗎?」她半信半疑,「學習德軍徽章的意義嗎?」
上樓梯的時候,軍士告訴他晚飯前不需要做任何事。勞埃德問菲茨赫伯特家此時是否有人住在這兒,但軍士並不知情。
「拿幾本看看吧,」博伊說,「找本好看的偵探小說,夜晚很快就過去了。」
「謝謝你。」
「計票員回來了,你也許能實現你的願望。」
勞埃德非常吃驚。「難道以前沒人想到過嗎?」
他故意忘掉黛西的婚姻狀態。一天,她告訴他,想去看看住在別墅外農莊的老管家皮爾,這讓勞埃德吃了一驚。「皮爾已經八十歲了,」黛西對勞埃德說,「菲茨已經完全把他忘了吧。我應該去看看他。」
他們和皮爾談了大約一個小時。勞埃德和黛西走之前,皮爾似乎想到了想要的東西,他看著牆上的一排照片說:「在老伯爵的葬禮上,曾經拍過一張照片,」皮爾說,「那時我還不是管家,只是個小聽差,我們在棺材前站成一排。不像現在的小型照相機,那時我們用的是前面掛著黑布的立式照相機。畢竟,那還是在1906年。」
「再無聊也不會比我一個人住在這兒更加無聊。」
聽到艾瑟爾的坦白后,伯尼的臉驚得發白,但他很快調整好自己,他說他明白艾瑟爾為何不告訴他真相。「秘密被揭穿就不成為秘密了。」
勞埃德憤怒地說:「讓人難堪的不是我。比利舅舅,非常感謝你,但我已經受夠了謊言了。」
「他說,要詢問工黨全國委員會的意見。」比利回答。
看著白色的枕頭和帶花邊的粉紅色床單,她彷彿看見自己和勞埃德動情地擁抱著,不顧一切地相互擁吻。她被自己的想象打動,幾乎要昏厥過去。
反對黨議員紛紛大聲表示同意,勞埃德看到母親高聲歡呼。
1940年,阿伯羅溫
辯論聲非常嘈雜。但當前首相戴維·勞埃德·喬治站起身時,全場立刻安靜下來。勞埃德的名字就是來自於這位德高望重的前首相。儘管滿頭白髮的前首相已經七十五歲了,但發言時仍然保持著上次世界大戰勝利者所特有的威嚴。
黛西徹底心灰意冷了。她起床穿上衣服。梅茜在為她做早飯,博伊已經吃起了雞蛋、培根和奶油吐司。吃完早飯已經九點了。勞埃德說九點出發,他也許已經拿著手提箱出門了。
「哦,沒事,我是老糊塗了。」
兩人開始在老照片和畫作之間翻找。灰塵讓黛西只想打噴嚏,但她的手並沒停下來。
「你想讓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勞埃德說。他還說了些別的,但聲音在黛西耳中變得十分縹緲。她很快就睡著了。
黛西回到地下室的房間。不善於做菜的梅茜給她做了個麵包夾罐裝牛肉的三明治。她不想吃什麼三明治:除了蜜桃冰激凌,她什麼都吃不下。
阿伯羅溫的消息總是傳得飛快。沒等勞埃德喝完第一杯茶,他來探望外祖父母的消息已經盡人皆知。看到來串門的湯米·格里菲斯,勞埃德一點沒感到奇怪。
牧師用通俗的話語演繹《聖經》的道理,這天的佈道很有說服力。儘管講道的時間拖得有點長,但稍後的讚美詩卻讓勞埃德聽得非常振奮。威爾士人用四聲部唱讚美詩,高潮部分常能給人以醍醐灌頂的感覺。
部隊的入駐讓泰-格溫完全變了樣。別墅的草地上停著十幾輛軍方墨綠色的小卡車,卡車輪胎已經磨損了伯爵的草坪。帶有弧線形大理石台階的入口小院現在成了軍方的儲備庫。曾經供穿著燕尾服的男女下車的踏板,現在成了炊事員煮扁豆和熬豬油的地方。勞埃德笑了:他喜歡戰爭帶來的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回泰-格溫了。南安普敦是英國最大的港口之一,是英國通往歐洲大陸的主要出發地,沿海岸線走,南安普敦離伯恩茅斯只有幾十英里,坐火車和汽車可能一會兒就到了。
他決定去問問他們。因為這天是星期天,他可以馬上就去。找到離開食堂的時機以後,他禮貌地和戰友們道了個別,然後直接下山去威靈頓路的外祖父母家。
「威廉姆斯,你在做白日夢嗎?」勞瑟少校問他。
博伊已經醉得不輕了,但一上床還是向她求歡。她突然覺得害怕極了。「很抱歉,」她說,「莫蒂默醫生說三個月不能做|愛。」莫蒂默醫生沒說過這話,他說止血以後就能做|愛。黛西感到心裏有愧,她本想和勞埃德激|情一宿的。
「我能提個建議嗎?」
「要來一杯香噴噴的茶嗎?」
辯論前一天晚上就開始了。艾瑟爾說,除了受到工黨議員的猛烈抨擊外,張伯倫同樣也受到了本黨議員的抨擊。保守黨議員萊奧·艾默里在辯論中引用了克倫威爾的名言:「不管你們做過什麼好事,你們佔據此位太久了。我告訴你們,離開吧,別再讓我們看見你們。以上帝的名義,走吧!」這席出自同黨議員的話簡直太殘酷了,比兩邊議席響起的「滾、滾」聲還要傷人。
一家三口對英國的前途感到心悸。綏靖主義者張伯倫依然把持著政權,工黨被迫在聯合政府中給他以支持。很難想象英國會變成什麼樣。
「艾德禮怎麼說?」
「我猜想,茉黛·菲茨赫伯特也許和某個園丁、礦工或在倫敦和哪個花|花|公|子產生了感情,然後就懷了孕,她秘密地離開了一陣,生下了你。你媽媽同意假裝孩子是她的,作為交換,她得到了一幢房子。」
走廊上沒有任何人。
「小時候我時不時會見她一面。她和我媽媽都提倡婦女的參政權。1933年離開德國以後,我就沒見過她了,但照片里的肯定是她。」
「因為有人在阿伯羅溫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好了,」勞埃德說,「我可以相信你。但這張照片……」
走進會議室以後,他們和其他委員一起坐在長桌旁。四點的時候,工黨領袖準時出現在會議室里。
黛西看著勞埃德手中的書。那是本德語書,書中畫著五顏六色的徽章。
博伊抽完煙的時候,她仍然手足無措。博伊說:「該上床了,你要先洗澡嗎?」
如果她和勞埃德能在其他地方進行命運中的這次對話就好了。想到西翼沒人使用的那些卧房,她不禁一陣心動。勞埃九-九-藏-書德可以在黎明時離開,如果被人發現,沒人會想到之前他和黛西在一起。黛西可以過一些時候衣著整齊地出現,假裝尋找家裡不見的財產,比如說哪幅畫。事實上,為了讓謊言聽上去像是真的,她可以事先從儲藏室里拿些東西到卧室去,好為自己說的謊佐證。
「當然願意。」
「告訴我吧。」勞埃德不顧一切地說。
勞埃德卻不肯放過。「告訴我真相吧。」他冷酷地說。
「你怎麼會愛上他呢?」他在酒吧里當即提出了這個問題。
「基地上舉行慶祝晚宴,我不得不去。」
「我在劍橋和博伊·菲茨赫伯特一起讀過書,在那還見過子爵夫人,不過那時他們還沒結婚。我想他們因為非常時期搬出去了吧。」
「怎麼說呢,」艾瑟爾顯得很疲倦,「總是找不到好時機。」
「你和他一起經歷了很多。」
黛西聽到勞埃德又在廚房裡忙開了。沒多久,勞埃德拿著兩杯茶進來了。「你可能不喜歡喝英式茶,但喝了能讓你感覺好上些。」黛西接過茶,勞埃德攤開手掌,遞給她兩顆藥片,「吃點阿司匹林吧,可以幫你緩解腹部的痙攣。」
「那是她年輕的時候,」勞埃德說,「現在人們都說她是個令人敬畏的人。」
勞埃德想,如果黛西說不認識的話,他一定會用黑暗中梅菲爾街上那個又長又深的吻提醒她。
勞埃德花了兩分鐘時間拿出包里的東西。他梳了梳頭髮,換上乾淨的軍服襯衫,便去找外祖父母了。
下半夜,她終於睡著了。夢中,她要去趕一班火車,但不斷被各種愚蠢的小事耽擱:計程車開錯地方;必須拿手提箱走很長一段路;車票不見了;到了月台,卻發現搭乘的是一輛好幾天才能跑到倫敦的公共馬車。
平日里她不太在白天見他,兩人只在過道和書房裡遇見過幾次。她怎麼能確保一定能見到他呢?她一般會趁訓練生不在的時候從后樓梯上閣樓。但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可能回房來取忘在房間里的東西,因此動作必須要快。
勞埃德首先想到的還是她的身體情況。黛西的問題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他會想盡一切機會幫助她,他願意獻出整個身心為她服務。包括父親在內,至今還從沒哪個男人對她這麼好過。
與此同時,德軍正在穿越荷蘭和比利時,他們以勞埃德完全沒想到的速度打垮了盟軍的英勇反擊。周日晚,比利接通了戰爭部一個熟人的電話。過後,他和勞埃德從寄宿旅館的女老闆那裡借了本學校里拿來的舊地圖集,一起研究起歐洲西北部的局勢來。
龍頭關了。勞埃德走進卧室,攙起了她的胳膊。「如果頭暈要馬上告訴我,」他說,「千萬不能跌倒。」勞埃德非常強壯,胳膊稍微搭上一把就把她送進了浴室。很快剛剛被撕破的內衣就掉在了地上,她站在浴缸旁邊,讓勞埃德解開了裙子後面的扣子。「接下來你能自己弄了嗎?」勞埃德問她。
「至少你還可以在倫敦參加社交活動。」
晚飯後八點一過,勞埃德等黛西的女僕從廚房下班回家,就會下樓去地下室。黛西和勞埃德相對坐在兩把舊扶手椅上。勞埃德總是帶上本書——那是教官第二天一早要考核的「家庭作業」——黛西則看小說。但多數時候兩人都會交談。他們談論白天發生的事情,討論兩人正在看的書,敘述過去生活里的一些瑣事。
「晚宴很無聊,但我不能缺席。」
「先生,對不起,」他機械地說,併為自己現編了個理由,「我正在試圖記住德軍里中將的職務高還是准將的職務高。」
很快他就睡著了。
「快找人幫忙,」黛西說,「城裡有醫生嗎?」
艾德禮說:「接下來的一個問題是:你們願意在另一個首相掌權的聯合政府中工作嗎?」
「我想是的,但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處理的。我從沒聽說過這類事情。」
相對而言,他對於昨晚知道的事實更為驚奇。前一個晚上,他失眠了好幾個小時,被母親誤導了這麼多年,讓他憤怒,而自己的親生父親不僅是心愛的黛西的岳父,還是右翼貴族綏靖主義者,這讓他深感失望。
勞埃德走進卧室。「天哪!」他驚呼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前代伯爵長得和勞埃德幾乎一模一樣。
黛西一陣暈眩。如果不是坐著的話,她也許會當場跌倒在地。她難以置信地瞪著博伊。
他說艾瑟爾本應開始就告訴他,但艾瑟爾對此也有話說。「如果小時候就告訴你你有個伯爵父親,你會如何反應?你多半會迫不及待地在學校里別的孩子面前吹噓一番吧。他們肯定會嘲笑你在說瞎話。要不就是因為你比他們優越而冷落你。」
勞埃德質疑媒體的報道,這讓黛西震驚了。他告訴她,大多數英國報紙隱瞞了西班牙佛朗哥軍隊的暴行,誇大了西班牙政府軍的過錯。黛西承認,她相信了菲茨赫伯特伯爵叛軍里的高尚基督徒把西班牙從共產主義威脅中拯救出來的言論。黛西對佛朗哥軍隊的屠殺、搶劫和強|奸暴行完全不知情。
「聽我說,你媽媽是這家的女僕。1914年,她突然去倫敦嫁了個外人只知道和她一樣姓威廉姆斯,名叫特德的男子,因為都姓威廉姆斯,她完全不用改姓。這個神秘的威廉姆斯先生在沒有碰到任何人之前就死了,你媽媽用他的死亡保險買下了現在還住著的這幢房子。」
「剛才我有點肚子疼。」
「很好,」艾瑟爾說,「我們開始計票吧,看看委員中支持張伯倫計劃的有多少。」
「當獅子和綿羊一同酣睡時,丘吉爾已經在呼籲加強軍備了。從這點上來講,他是夠有先見之明的。」
勞埃德非常失望。「經歷了這些潰敗以後,他們為什麼還要維護張伯倫呢?」
睡下以後,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晚禱中的最後一首讚美詩:
該寫些什麼呢?她必須很小心,防止被別人先看到紙條。在紙條最下方她寫道:「書房見。」然後把紙條留在不會被錯過的梳妝台上。接著便離開了。
「關於為什麼這麼相像的原因……」她說不下去了。
勞埃德問伯尼:「張伯倫一旦失勢以後,誰將會接替他的職位?」
內心深處的直覺卻讓她吻了他,因此在梅菲爾街上,街燈與街燈之間的陰影里,才有了那動人的一幕。那時她覺得這隻是自己的放縱之舉,但實際上這是她做過的最聰明的事情,因為這一吻封存了他對她的愛。
他說,他母親也將去伯恩茅斯,他將利用這個機會把親生父母的事情搞搞清楚。黛西覺得他看上去又熱切又害怕。
勞瑟說:「中將高一些。」接著他又輕聲補充道,「也別忘了自己女人和別人的女人的區別。」
「他們有兩個孩子了。」
她回到自己在地下室的房間。這裏原本是管家的套房:小卧室、客廳、廚房,外加一間帶浴缸的浴室。叫莫里森的老僕人為菲茨赫伯特家打點內務,女僕是一個來自阿伯羅溫的年輕女孩。雖然人高馬大,但女孩的昵稱是小梅茜。「我媽媽叫梅茜,所以大家都叫我小梅茜,不過我現在已經比她高了。」她解釋說。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幾個培訓生走進書房,拿著筆記本坐在綠色的皮椅子上,只是勞埃德不在他們之中。
勞埃德立刻起身打招呼:「嗨,好久不見。」
勞埃德指著照片中的一個人說:「我想這就是她。」
黛西對勞埃德的態度變了。她不再挑逗他。看到他來,她總是很高興,如果晚到了幾分鐘,她就會開始抱怨。她有時會戲弄他,但從不賣弄風情。她告訴他所有人都對她的流產感到難過:博伊、菲茨、碧、她在布法羅的母親,甚至她父親列夫。黛西對做了件讓人看不起的事情無法釋懷,問勞埃德自己是不是很蠢。勞埃德告訴她,他不覺得她很蠢,她做的事在他看來都不蠢。
與父母和比利舅舅在寄宿公寓吃早飯時,勞埃德從收音機里得知了這個消息。他並不吃驚:英國軍隊里所有人都知道德國馬上要入侵了。
勞埃德同時還注意到艾德禮在不知不覺中控制了會議的進程。他沒有開宗明義地展開討論,沒有提出「我們該怎麼辦」這類問題,更沒有給與會者遲疑和躊躇的機會。他把委員們逼到牆角,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勞埃德確信艾德禮達到了他想要達到的結果。
桌旁的委員們紛紛說出了「不」字,比勞埃德料想的還要整齊。勞埃德非常激動。背叛西班牙民主政府,與法西斯分子為友的張伯倫終於要垮台了。這個世界還是有道理可講的。
這是夏日清晨在泰-格溫東草坪上拍攝的一張照片。照片當中是年輕時的菲茨赫伯特伯爵,腳邊站著他的大白狗。他身邊站著的是他妹妹,黛西從沒見過的茉黛。他們身邊還有四五十個穿著僕人制服的男佣和女傭。
「不,媽媽在這做過女僕。」話一出口,勞埃德就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
「替我跟勞瑟那個傻瓜問個好。」
她穿上襪子和鞋,走進卧室旁邊的小客廳。
黛西感覺到勞埃德撩起了她的裙子。「天哪,出血出得很厲害。」勞埃德脫去了她的內褲,「抱歉,」他說,「哪裡能取到水?」
「我會送你去默瑟醫院。但在軍用卡車上坐十英里路對你很不好,因此除非有生命危險,你還是待在這裏吧。」
晚上十一點,丘吉爾結束了演講,投票馬上開始了。
外公點了點頭。「雖然是猶太人,但伯尼是個好人。」他覺得自己還可以把伯尼說得更好。
「不常見。貴族在威斯敏斯特宮有他們自己的地盤,有自己的餐廳和酒吧。民選議員只有經過安排才能和他們見面。」
「我替她感到難過,她一定很不好受。」
「你一直在做些什麼?」黛西啟發博伊說話,這樣自己就不用說話了,「你們飛過挪威嗎?」德國打贏了挪威戰場的第一次陸上戰役。
勞埃德現在肯定已經回了房,放下書本,再去近鄰的浴室里洗手,黛西估摸著。
「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他驚訝得停住了腳步。勞瑟少校慍怒地別過頭。看到勞埃德以後,勞瑟不懷好氣地說:「阿伯羅溫夫人,我想你一定認識威廉姆斯中尉吧。」
「好在這裡有些很棒的小說,」黛西說,「泰-格溫的書房非常不錯,這裏收藏不少稀有的珍本小說,但我還沒碰過書架上的書,在學校我已經讀夠了。」
勞埃德倒沒笑。「哪家孤兒院?」
勞埃德不知道黛西是不是認真在和他說話。這時,他注意到黛西可愛的鼻子上沾了點煤灰,他真想上去吻上一口。「我已經不止一次犯傻了,」他說,「再多一次——」
沒人看見她。
從后樓梯下樓的時候,黛西希望自己剛才沒有表現得過於輕佻。她也許根本不該來見他,但腦子一熱就來了,勞埃德可千萬別誤會啊!
「傳來的消息也許是真的,」比利舅舅說,「聽聽英國廣播電台會怎麼說吧。」
「你為什麼會在威爾士?我還以為你會在倫敦做一些參戰支援工作呢!」
黛西靠在裝衣籃邊,緩緩脫下衣服,把脫下的衣服扔在地板上,然後小心地跨進了浴缸。水溫剛剛好。坐在浴缸里,她感覺放鬆了許多。她對勞埃德感到深深的謝意。勞埃德真是太好了,她真想大哭一場。
「我知道你說的照片在哪兒,」黛西說,「我們回去幫你找。」
那天晚上,溫斯頓·丘吉爾依例被招到白金漢宮,在任命儀式上被國王宣布成為新一任的聯合王國首相。
疼痛很快就過去了。黛西坐在椅子上,翻開一本《弗洛斯河上的磨坊》。她強迫自己喝了點梅茜做的茶,感覺稍微好些。喝完茶,梅茜收拾了茶杯和托盤,她讓梅茜回家了。梅茜必須走一英里的夜路回家,不過她帶著手電筒,應該沒太大關係,她自己也說一個人回家沒事。
「一切正常,」她說,「你知道梔子花是什麼樣的嗎?」黛西一整個上午都在練習這段對話。
「浴室里有。」她指著那邊說。
勞埃德和黛西談到了戰爭。他們認為戰爭不可避免。英國和法國軍隊已經登陸挪威了,勢必和那裡的德軍爭奪控制權。盟軍在挪威戰場上處境不妙,報紙無法完全隱瞞這個消息。
喝完茶,黛西覺得困了。勞埃德收走了茶杯。「我想閉上眼睡一會兒,」她說,「我睡著的時候,你能留下來陪著我嗎?」
「是的,」黛西答道,「三個月了。」
也許他在書房。訓練生都選擇書房來安靜地學習。她走進書房。有個軍士正在看一本地圖集。「你能幫我把勞埃德·威廉姆斯中尉找來嗎?」黛西問他。
黛西問他:「那樣怎麼了?」
「她沒你媽媽漂亮。」
勞埃德提高聲調,裝作生氣地回答:「因為我像你嘛!」
黛西問他:「你把臟床單放在哪兒了?」
「隨從離開泰-格溫以後,你媽媽發現自己有了孩子,」外婆說,「這是她屈服於誘惑而得到的教訓。」勞埃德懷疑,這也許是母親對外祖父母的推托之詞。「你外公當時非常生氣。」外婆補充道。
接著他說:「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你們。第一:你們想不想在以內維爾·張伯倫為首相的聯合政府里供職?」
勞埃德臉紅了。看來他和黛西的朋友關係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純潔,兩人的親密已經引來了勞瑟少校的注意。勞埃德有些生氣:他和黛西沒做任何超出界限的事情。不過他沒有爭辯。儘管完全沒有必要,他還是感到有點罪過。他無法把手掌放在胸口,發誓自己完全沒有不正當的動機。他知道外公會說:「一個看到洗澡后的女人,起了色|欲的男人已經在心裏犯了姦淫的罪過。」這句基督的訓誡並不是信口開河,裡面包含著一定的真理。
「問他是否能到地下室來一下。」
「好的。」
「在地下儲藏室,有一箱舊照片。」
勞瑟立刻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我明白了,」他說,「真是挺有趣的。」
伯尼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誠,但也有些https://read.99csw.com尷尬地對勞埃德表示理解。
「不說這個了,我們喝一杯吧。」說完他出門拿酒去了。
黛西對勞瑟說:「威廉姆斯先生的母親現在已經是個議員了。」
「給你個驚喜,」他喜滋滋地說,「我提前一天過來了!」
套間里有股霉味,黛西打開窗戶。房間里原先的傢具還在:床、衣櫥、五斗櫃、寫字檯,以及一個放著三面鏡子的蠶豆形梳妝台。她把香水瓶放在梳妝台上,然後用牆邊的床上用品鋪好了床。鋪好的床單摸上去很涼。
晚飯準備好以後,博伊到地下室取紅酒,通知勞埃德的機會來了。但他在哪兒呢?她看了看表。這時是七點三十分,他一定在食堂吃晚飯。她無法走進食堂,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交頭接耳,那等於在眾人面前揭穿了他們的戀人身份。怎樣才能把他引出餐廳呢?她想了又想,但在想出辦法前,博伊就拿著瓶1921年出產的培里儂香檳王得意揚揚地回來了。「這是他們生產的最好的葡萄酒,」他說,「有些年頭了。」
一輛被軍人們稱為「蒂利」的皮卡從黛西身旁開了過去。讓她失望的是,皮卡在勞埃德身邊慢慢停下了。「別上車!」但勞埃德離她太遠,沒有聽見她的喊聲。
「你可以走兩步嗎?」
勞埃德舉起手。「這能解釋兩件事,」他說,「首先是你和茉黛女士非同尋常的友誼,」他把手伸進兜里,「然後是這張絡腮鬍子男人的照片。」他把照片拿出來給大家看。
接著她必須把今晚在這兒會面的事婉轉地告訴勞埃德。前一天晚上,勞埃德像往常一樣去了她在地下室的卧房,但她沒能把今晚的安排告訴勞埃德,因為那時勞埃德肯定會讓她解釋,她知道她會把一切都告訴勞埃德,然後和他一起上床,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她只能今天簡短地給他提個醒。
她走進閣樓上原先傭人住的房間。年輕的軍官們或坐或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寫信。在放著一塊破舊穿衣鏡的小房間里,她找到了正在窗邊看畫冊的勞埃德。她問他:「讀到什麼有趣的內容了嗎?」
勞埃德笑著說:「我只是閣下家的一個客人而已。」
「真希望我的摩托車在這裏,」黛西說,「那樣,我至少能在威爾士到處轉轉。」儘管汽油實行配給制,但不太嚴格。
「我想應該沒有。」勞埃德說。
比利插話進來。「勞埃德,別提這種讓人難堪的話題。喝點啤酒,談點別的吧。」
他盯著她,似乎想搞清會發生什麼事。「我會去的,」他說,「但為什麼這樣安排呢?」
他笑了。「這隻是課程的一部分,其他的軍事秘密不能告訴你。」
周二早晨九點,培訓生們都去上課以後,黛西拿著一個銀蓋掉色的香水瓶和一面小鏡子到了上一層樓面。她已然產生了罪惡感。地毯拿掉了,她在地板上的腳步聲響得駭人,似乎在宣告一個不貞婦人的到來。幸好卧室里沒有其他人。
「看上面的日期。」黛西說。
「我覺得我們就是要有個懷著抵抗決心的人。我們需要一個能大聲吶喊,而不是忍氣吞聲的首相。」
在這間用石灰水刷過的教堂里,和會眾們一起唱讚美詩的時候,勞埃德似乎感受到了英國的心跳。周圍都是衣衫襤褸、教育程度很低的人,做著永遠做不完的艱苦工作——男人們在終日不見陽光的礦井下勞作,女人們養育著下一代人,去接他們的班。但他們都有頑強的毅力和健全的心志,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一種值得為之奮鬥的文化傳統。他們從新教和左翼政客宣講的政策中得到生存的希望。他們喜歡橄欖球,喜歡用和聲唱讚美詩,無論順境還是逆境,都緊密地站在一起。勞埃德正是為這樣的城鎮、這樣的人民奮鬥著。哪怕必須為之獻身,他也無怨無悔。
「但長大以後你總可以……」
「是的。」
「可能他告訴過我,但我忘了。我想應該是在加地夫。」
黛西看到勞埃德指的是一個十九歲左右的苗條女孩兒,艾瑟爾戴著白色的女僕帽,帽子下面藏著捲曲的黑髮,微笑中帶著頑皮。「真是太美了。」黛西讚歎道。
到了展覽中心以後,他們得知了來自威斯敏斯特宮的最新消息。張伯倫依然緊握著大權。比利聽說首相邀請工黨領袖克萊門特·艾德禮入閣,意圖使戰時政府成為三個主要政黨聯合執政的政權。
「你竟然還記得——不過很遺憾,洛特曼夫婦還滯留在德國,他們沒拿到出境簽證。」
這時她想到了勞埃德·威廉姆斯。
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依然很響。現在的我看上去沒什麼不正常的,她告訴自己。她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比任何人都有權留在這裏。這是她自己的家,她丈夫是這幢別墅的繼承人。
阿伯羅溫完全變了樣。街上有了汽車、卡車和公共汽車。20年代勞埃德第一次來這看外祖父母時,街上停著輛車都是件稀罕事,可以引來一大群人。
「上床睡覺前一定跟我談談。」
「你想把它送給我嗎?」
雖然丘吉爾是保守黨人,但勞埃德對他抱有極高的希望。周末,丘吉爾組成了他的內閣。戰時內閣包括了克萊門特·艾德禮和艾德禮的副手阿瑟·格林伍德。丘吉爾任命工會領袖厄尼·比文為勞工部長。勞埃德覺得丘吉爾是真心想建立一個多黨合作的聯合政府。
黛西似乎從來沒想過資產階級的報紙會壓下有可能對保守黨政府、軍隊和商界造成不良影響的新聞,只會肆意誇大工會和左翼分子的那一點點過錯。
比利用食指畫出一根從杜塞爾多夫經布魯塞爾到里爾的線。「德軍正奔向法軍防線的最薄弱部分,也就是和比利時接壤的北部。」接著他把手指往下移,「比利時南部是阿登高地,那裡是機械化部隊難以穿越的山地和丘陵,戰爭部的朋友這樣告訴我。」說完他的手指上移,「再南邊是法德邊境戒備森嚴的馬奇諾防線,這條防線一直延伸到了瑞士。」接著他用手指翻了一頁,「在比利時和法國北部之間卻沒有這樣的防線。」
黛西對著衣櫥內側狹窄的穿衣鏡看著自己。她看上去很不錯。
她走進書房,等待著勞埃德的到來。
回到卧室后,黛西看到床上已經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和被子。她爬上床坐直,把被子一直蓋到脖頸處。
「我不餓,晚飯不吃了。」
「看這張照片。」他把照片遞給黛西。
「什麼?」博伊生氣了,「為什麼啊?」
黛西聽見勞埃德說:「還不算太嚴重。我見過許多流血而死的人,你還遠沒有那麼危險。」黛西睜開眼,看見勞埃德正在脫她的裙子。「電話在哪兒?」勞埃德問。
黛西把話筒撂下了。沒有晚宴嗎?博伊明明說會在基地開慶祝晚宴的呀!他一定是在撒謊。她真想大哭一場。博伊不來看她,而是選擇和狐朋狗友一起喝酒,或是去看哪個女人了。原因無關緊要,黛西不是他的唯一,知道這點就夠了。
博伊拿出一支長煙滿意地抽了起來,不時把沒著的一頭放在酒杯中的白蘭地里。黛西試圖找個理由上樓,但一個都想不出來。晚上的這個時候她又能找什麼理由去培訓生的宿舍呢?
「我有緊急情況,必須和丈夫通話。」
「不能因為私事聯絡軍官。」一個古板的威爾士人說。
勞埃德本想說那完全是兩碼事,但馬上意識到兩者沒有什麼不同。無論和黛西現在是什麼關係,他肯定一度愛過她。愛情不可能是理智的。如果勞埃德會被不理智的情感左右,艾瑟爾一定也會。事實上,母子倆陷入愛河的時候也都是二十一歲。
五點時,她喝了杯咖啡。洗完頭以後,又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她剃乾淨腋下,修齊了下體過多的毛髮。她擦乾身體,塗上薄薄一層潤膚乳。灑上香水,開始穿衣打扮。
勞埃德不在門口,他一定已經離開了。黛西的心猛地一沉。
她又在逃避!勞埃德抑制住突然在心頭騰起的憤怒。「不要再這樣說了,」他說,「伯尼知道我像對待親生父親一樣尊敬他,他早就知道了。」
驚懼緩和了黛西的興奮感,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她最後看了套房一眼,然後離開了。
那天晚上,勞埃德沉浸在震驚和困惑之中,不知該怎麼想這件事。他父親是個貴族,是個托利黨人,是博伊的父親,還是黛西的公公。他該感到悲傷、憤怒還是自輕自賤呢?真相帶來的打擊是如此之大,以致他完全麻木了。身受重傷就是如此,起初是感覺不到疼痛。
「她把父母弄出德國了嗎?」
有人敲了敲門,她聽見了勞埃德的聲音,如釋重負。
勞瑟說:「軍士,帶中尉去他的房間,閣樓上的房間。」
「不……只是有點吃驚。」
回房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話筒里傳來丈夫的聲音。「你怎麼樣?」博伊問。
勞埃德說:「兩位晚安,我必須得撤了。」他離開雕刻室,上了樓。
勞埃德走進浴室,拿起被黛西丟棄的臟衣服。他對經血顯然沒有那麼大驚小怪。
艾利斯-瓊斯上校的電報坐實了英軍的軍事介入。
「是啊,」外公說,「但我們不認識他們。」
三天後,黛西給同父異母的弟弟格雷格寫了封信。戰爭爆發時格雷格給她發了封慰問信,此後他們便一個月左右通一封信。格雷格告訴她在華盛頓的第五大街上看到舊愛傑姬·傑克斯的事情,問她女孩為何一見他就跑。黛西也弄不明白他倆之間的事,她在信上這麼寫道。黛西祝他好運,然後在信尾簽上了名。
兩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外公說:「卡拉,告訴他吧,撒謊沒什麼益處。」
她點點頭,勞埃德走出浴室。
「男人總是否認自己很傷心,一會兒有空請再來找我。」
如果直接問茉黛是不是自己母親的話,老兩口可能直接把所有事否認得一乾二淨。也許循序漸進提問,抽絲剝繭地提取信息會比較好。
丘吉爾結束了這場辯論。他的口才和勞埃德·喬治不相上下,勞埃德擔心他的演說會拯救張伯倫。但他發言以後,議員們齊齊發出鼓雜訊,大多數時間他的演講都被鼓雜訊淹沒了。
「我愛你,我也很感謝你,但這是兩回事。」勞埃德說。
一想到外祖父母,勞埃德便開始揣測,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黛西的話讓他像是從山上掉下來似的非常失落。如果這件事上家人撒了謊,那自己也可能在其他許多事上都被誤導了。
「今天別去地下室了,我們在那兒會合。老時間見。」
你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黛西想,至少我不想讓你知道。
前往伯恩茅斯的途中,勞埃德在倫敦住了一晚上。這天是1940年5月8日星期三,勞埃德在下議院的旁聽席上旁聽了決定英國首相內維爾·張伯倫命運的辯論。
勞埃德和外祖父母一起參加了貝塞達教堂的晚禱。他對宗教不感興趣,也不喜歡外公時常講教條。人們應該認識到,世界遠比宗教宣揚的神秘得多。但和外祖父母一起去教堂,能讓兩位老人開心。勞埃德願意陪著。
勞埃德走進房子,迎接他的是一位穿著皺巴巴軍服的矮胖軍官。「中尉,你是來參加情報課程訓練的嗎?」
「好吧,我告訴你。他們會讓女孩消失一段時間——和女僕一起去蘇格蘭、布列塔尼或是日內瓦。當小姐和女僕回來的時候,女僕會告訴大夥她在度假期間生了個孩子。儘管有了個私生子,但大戶人家會對這個女僕特別慈愛,在和家裡保持一段距離的地方把她安頓好,再給她一份不錯的年金。」
過了幾分鐘,集合吃飯的鑼聲響了。
「原來你不是閣下啊,我真是老糊塗了。老伯爵應該是在三十五到四十年前死的吧?年輕的先生,那你是誰啊?」
勞埃德是她能依賴的枕頭,是她踏出浴室擦乾身體的毛巾。一見到勞埃德,她就可以理清思路進行思考。
今晚,攻擊依然在繼續。勞埃德津津有味地聆聽著議員們的唇槍舌劍。他痛恨張伯倫對西班牙施行的政策。1937年到1939年的兩年間,在德國和義大利不斷給西班牙叛軍予以人力和物力支援,美國極端保守主義者陸續把石油和卡車出售給佛朗哥的同時,張伯倫卻依然協同法國施行「不干涉」的政策。如果有哪個英國政治家能容忍佛朗哥的大規模殺戮,那這個人只能是內維爾·張伯倫了。
黛西大致可以猜到他在想什麼。他會覺得,她為這天晚上做了浪漫的安排,併為此激動萬分,同時告訴自己這是個毫無希望的夢。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多年前你和我媽媽艾瑟爾曾經在一起工作。」
「是的,」黛西好不容易說出句話來,「確實是個驚喜。」
「你說有什麼安排?」她鎮定下來,「像你一樣在雙皇冠酒吧不醉不休嗎?」她語帶譏諷地問。
「但願吧。」
「是的。」
艾利斯-瓊斯
勞埃德把手提箱扔到皮卡后斗,坐在司機身旁的副駕駛座上。
他遲疑了一會兒。
黛西把臉埋在雙手中。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她的計劃完全泡湯了。一定要想法通知勞埃德才行。博伊在側,她無法匆匆地對勞埃德道出心中的愛。
博伊上一次臨走時說:「如果需要的話,成百上千個軍人會幫你。」但她無法告訴勞瑟伯爵,自己陰|道出血的事。
「所有錯歸根結底都是首相犯下的,」勞埃德說,「做領袖就要擔這個責任。」
事實上,黛西沒有像懷孕前想象的那樣在意。也許懷孕反倒讓她變消極了吧。好在宣戰以後,倫敦幾乎停止了她所熱衷的社交活動,像是人們覺得自己沒權找樂子似的。倫敦人像是進酒吧的牧師,知道喝酒能帶來快|感,卻硬逼著自己不去喝酒。
「沒有晚宴嗎?」黛西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勞瑟笑了:「看來你以前來過這兒,你認識這家人嗎?」
勞埃德一定已經去了梔https://read.99csw.com子花套間。收不到信的話,勞埃德會怎麼辦呢?他會整夜在那等待她的到來嗎?他會等待到午夜以後就回自己的房間嗎?他會直接過來找她嗎?直接過來的話,情況就糟透了。
「是的,」勞埃德說,「你想說什麼?」
至今,軍隊做的只是訓練。英國還沒參加過具有戰略意義的任何一場戰鬥。德國和蘇聯侵略了波蘭,分而治之,國聯對波蘭的獨立保證成了一句空話。
「老天,我怎麼把這茬忘了呢?」勞埃德湊近看了看,「她在照片里。」片刻之後,他說。
「我想她也許會認識。」
這樣一來,明天就見不到黛西了,勞埃德突然一陣心痛,他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黛西要告訴他什麼了。
外公生氣了,「沒有,」他說,「不過他的死太令人悲傷了。」
「我很好,你什麼時候回來?」博伊從倫敦飛到加地夫城外的聖伊桑空軍基地執行幾項任務,答應晚上執行完任務回來和她過夜。
「他在孤兒院長大的嗎?」
回房睡覺的時候,他經過了雕刻室,裏面的雕刻作品被收拾一空,如今擺著一塊黑板和十二把廉價的椅子。他看見勞瑟少校正在和一位女士說話。再看一眼,他認出這位女士正是黛西·菲茨赫伯特。
「營房裡沒有電話,這裏不是多切斯特旅館。」也許只是想象,但從語氣來看,他像是因為無法幫忙而很高興。
「別這麼快下結論。」伯尼在張伯倫離開下議院,喧鬧聲小了點以後,拿了支鉛筆在《新聞晚報》的紙邊上計算著,「政府通常有二百四十票的壓倒性優勢,現在只剩下了八十票。」他寫了幾個數字,計算起來,「除去缺席的議員,大約有四十個原先政府的支持者反對張伯倫留任。這對一個首相來說打擊非常大——近百名他的同事對他失去了信心。」
「別這麼確定,」艾瑟爾說,「總有幾個希望不惜一切讓丘吉爾出局的人。」
艾瑟爾生氣地問:「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呢?」
勞埃德皺著眉頭接過來:「你從哪兒拿來的?」
「沒關係。」黛西走到門口,「繼續學習吧。」
晚禱在感人肺腑的阿們頌中結束了,勞埃德輕輕地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我明白,但現在這個情況,你還是住在那兒比較好。」
博伊站起身,拿著報紙進了廁所。黛西知道博伊的這個習慣:他會在廁所里待上五到十分鐘。她不再猶豫了:匆忙從地下室走上樓梯,朝前廳奔了過去。
「當然能找到。」
比利說:「我倒想問了,你為什麼突然把這事提出來了?」
艾德禮說:「我現在就去給唐寧街十號打電話。」
她靈機一動:「很快恢復房事的話,我可能就沒機會再懷上了。」
桌子旁響起一陣低低的應和聲。
勞埃德講述了在卡布爾街阻止法西斯黨人示威遊行的經歷。「我們平和地簇擁在一起,警察卻高喊著『骯髒的猶太人』對我們發起攻擊,」他告訴她,「他們用警棍打我們,把我們推進了商店的玻璃櫥窗。」
勞埃德在她前方四百碼的車道上拿著手提箱舉重若輕地行走,黛西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放下顧忌,撒起腳丫跑了起來。
英國人把這場戰爭稱為一場「假想的戰爭」,他們迫不及待地想和德國人打上一仗。勞埃德對戰爭倒沒有幻想——他見過垂死掙扎的戰士臨死時討水喝的慘狀——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想馬上投入到擊潰法西斯主義的戰鬥中去。
「有個莫蒂默醫生,他們家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這兒行醫。但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我這就……」他猶豫了一下,「你也許還在出血,但不看還確定不了。」
黛西知道,早上的最後一節課十二點半結束,那時培訓生們都要去吃午飯。十二點半時,培訓生們都起身離開了書房,但勞埃德還是沒有出現。
外婆問他:「為什麼要抓著過去不放呢?你只要把伯尼當父親就好了。」
「不要啊,」勞埃德激動地說,「這時候再不能讓貴族當首相了。和張伯倫一樣,這種人只知道息事寧人。」
「你穿的應該是護士的制服吧。」勞埃德問。
艾瑟爾決然地說:「伯尼就是你父親。」
儘管收拾不是黛西的強項,但她還是把廚房收拾得乾淨了一些。「真是無法相信,」她輕聲對勞埃德說,「這樣還說自己應有盡有——他還覺得自己很幸運呢!」
勞埃德回到浴室,黛西聽到了水流聲。她在床上坐正了。她感到頭有點暈,閉眼休息了一會兒,頭腦很快清醒。她把腳伸到地板上,站在黏糊糊的臟血里,她對自己感到非常厭惡。
勞埃德從此就在管家的房間里過夜。
「我們當然想到過這一層,併為此制定了相關的策略。」比利壓低了聲調。「我們將其稱為D計劃。這個計劃不是秘密了,因為我們已經啟動了。法國的大部分軍隊和英國的遠征軍已經集結在那裡,準備跨過邊境進入比利時。他們將在德爾河組成一道堅固的防線,阻止德軍的推進。」
遠處傳來一聲鑼響。勞埃德機械地說:「我該去食堂吃午飯了。」他把照片拿出鏡框,塞進軍服口袋。
說完他離開了會議室。
「估計是哈利法克斯,」哈利法克斯伯爵是現任外交部長。
「你見過茉黛夫人嗎?菲茨身邊的人是她嗎?」
「碰到女兒未婚先孕時貴族家庭通常會怎樣做?告訴你,這種事時不時會發生。」
黛西拍了拍仍然拿在手裡的鏡框。「你和你的外祖父長得如此相像,這就是鐵證。」
「威廉姆斯死後,她生下了個和前代伯爵非常相像的兒子。」
黛西必然看出了他臉上的無助,她湊近前,輕輕碰了碰他——這種安慰人的動作黛西平時很少做——她說:「抱歉,我是不是太殘忍了?我只是想讓你看清就在眼前但你卻從來看不到的事實真相。如果皮爾猜到了什麼,你難道不覺得別人也會猜到嗎?我想這種事你也許比較想從……朋友那裡知道。」
「你看上去不怎麼開心。」博伊說。他看到了黛西身上的裙子,「你有什麼別的安排嗎?」
他們找到了皮爾想要的照片。放這張照片的盒子里還有張年代更久的照片,照片上是上一代的伯爵。勞埃德吃驚地看著五英寸長、三英寸寬的墨綠色照片,前代伯爵英姿颯爽地穿著維多利亞年代軍裝。
「告訴你,倫敦沒有什麼參戰支援工作可做,只是空中放了些阻止永遠不會來的德國戰機的探空氣球。」
他臉紅了。或許仍鍾情於她。對他來說,那個吻太殘忍了,尤其是當時黛西不打算跟他進一步發展關係。但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會兒他們還只是孩子。他應該儘快走出來。
他們的談話很親密,但私底下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勞埃德再沒提過黛西流產那晚兩個人的親密瞬間,但當時的情形將永遠刻在他的腦海中。從女人的私處和肚子上擦去血漬和性無關,那一刻的記憶纖柔無比。畢竟那是生病時的緊急情況,以後就不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他害怕給黛西留下自己刻意不去觸碰她的錯誤印象,但又不知道該和黛西保持怎樣的距離。
「我是過來看你是不是要吃晚飯了。」
為了打發走她,黛西說:「好的,謝謝。」雖說在英國生活了四年,但黛西還是沒有習慣加奶加糖的英式濃茶。
勞埃德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這聽起來太玄乎了。」
「你很傷心。」黛西關切地說。
她走進勞埃德的房間。空氣里都是勞埃德的味道。黛西說不清勞埃德用的是哪種男士香水,她也沒在房間里看到男士香水,不過剃鬚刀邊上放著瓶髮膠。她打開髮膠聞了聞:沒錯,勞埃德身上發散的就是這種柑橘的清香。她問自己,勞埃德是不是有點自負?像是有點吧。即便穿制服,勞埃德看上去也很整潔。
「阿伯羅溫夫人,你真有度量,」勞埃德覺得很尷尬,「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這樣對你說話。」黛西似乎沒以前那麼尖刻,也許婚姻讓她變成熟了吧。
太陽落山了,夜色在一排排灰屋頂上升起,勞埃德哼著家鄉的民歌把外祖父母送回了家。他謝絕了外祖父母晚飯的邀約,在晚飯前按時趕回了泰-格溫。
「晚上別喝太多。」
黛西閉上眼睛。「你看看吧。」她已經害怕得不避勞埃德了。
「特德·威廉姆斯是個孤兒。」艾瑟爾說。
「我等不及了。」說完,勞埃德離開了書房。
「是啊。」
勞瑟少校當然不會讓他去,但勞埃德三月讀這門課程前就獲得了直接上司艾利斯-瓊斯上校的允許,艾利斯上校或是喜歡勞埃德,或是工黨的同情者,發布了這條不容勞瑟反抗的命令。如果德國突然入侵法國的話,自然任何人都不能離開。
她走到大廳。勞埃德現在在哪兒?培訓生現在已經吃完晚飯了,勞埃德多半已經上了樓。黛西肚子很疼,她覺得自己撐不到閣樓上。
「別墅西翼有間叫梔子花的套間,門上畫著朵白色的梔子花,裏面放滿了床上用品,你能找到它嗎?」
「我知道,有點像玫瑰,問這幹什麼?」
勞埃德很想知道母親現在和伯爵是什麼關係。「我想你現在還會時不時在威斯敏斯特宮看到伯爵吧。」
他的話毫不留情。「這不是和首相交情深淺的問題,」他帶著不遮不掩的嘲諷口氣說,「這是關係國家社稷的大問題。」
「我不知道。」
「只是一陣陣地痛。」
風暴破壞不了我的從容,
勞埃德走出儲藏室,上樓走進已經坐滿了人的食堂。他機械地吃著牛肉罐頭,思緒萬千。飯桌上正在展開挪威戰場的討論,但他沒有加入。
勞埃德欣喜地看到,保守黨的議員們和反對黨議員們同樣發出了附和的聲音。
她覺得他們必須謹慎一些。為雙方著想,早晨勞埃德離開的時候一定不能被旁人發現。勞瑟已經有了懷疑:黛西已經從他非難和惡作劇的態度中發現了蛛絲馬跡,似乎相比于勞埃德,她更該傾心於他似的。
「是的,先生,我叫勞埃德·威廉姆斯。」
黛西點了點頭。
她知道她應該被罪惡感擊倒,但事實上她急不可耐地想和勞埃德在一起,因為對他的嚮往而如坐針氈。
儘管有了熱水和浴室,但外祖父母家在威靈頓街的房子還是非常寒酸。記憶中的陳設依然沒變:同樣的破爛地毯,同樣的褪色窗帘,同樣的硬木板凳,擺在既是廚房又是客廳的房間里。
比利說:「我們要談論的是將來,談論過去完全沒有意義——我們正面臨著一場戰爭。」
太不幸了,勞埃德第二天一早就要走了。
黛西怎麼也睡不著,心裏一團亂麻。她能偷跑出去嗎?必須得套幾件衣服——她不可能穿著睡袍到處亂跑。博伊睡得很沉,但經常起床撒尿。如果撒尿時發現她偷跑出去,之後又看到她著裝整齊地回來他會怎麼想呢?她又能找出什麼樣的一套說辭說服他呢?夜裡女人在鄉間別墅四處亂轉只會有一個理由。
「那我去問她吧。」勞埃德說。
「這個年齡的大多數人比他還糟。」勞埃德說。
皮爾的眉毛全白了。他看到勞埃德說:「閣下,早上好——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早上聽到的消息使他把思緒轉到了歐洲戰場上。
和大多數代表一樣,他們住不起懸崖頂上的豪華酒店,只能住在郊區的寄宿旅館。晚上,他們去了酒吧,在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了。勞埃德的機會來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和她剛才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同樣響亮。會是誰呢?也許是來查看漏水水溝或損壞窗欞的修理工莫里森。她沉住氣等待,心臟在腳步聲越來越響又慢慢消失的時間里因為罪惡感而跳得飛快。
勞埃德從客廳走了進來。「感覺好多了吧,」他說,「你看起來很尷尬。」
黛西接過藥片,就著熱茶一口吞了下去。在她眼中,勞埃德總是比實際年齡老成一些,她還記得勞埃德在華彩歌舞廳找到醉醺醺的博伊時表現出來的那份堅毅。「你總是像一個真正的成年人,」黛西對勞埃德說,「我們其他人都是在假裝成熟。」
不是出岔子就是黛西改變了主意。勞埃德想知道的是,黛西原本的意圖是什麼。她說她想告訴他一些事情。她是想說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還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以致她連約會都忘了。看來只有等下周二見面再問她了。
勞埃德喝了口啤酒,然後斬釘截鐵地說:「我想再多了解一些我的生父。」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們在勞埃德沒有課的早晨前往皮爾家。他們被皮爾家的慘狀驚呆了。牆上油漆脫落,牆紙搖搖欲墜,窗帘上都是煤灰。牆上唯一的飾物是從雜誌社裁下來的幾張照片:國王夫婦,菲茨和碧,其他一些貴族家庭的成員。皮爾家已經很多年沒人打掃了,房間里充斥著尿味和煤灰味。不過,勞埃德猜想,對一個靠微薄退休金生活的老人來說,這或許並不奇怪。
勞埃德順著她說:「伯尼做了一個父親可以做的一切。」
「張伯倫不應該為挪威的慘敗負責,」伯尼在會場稍稍平靜時對勞埃德說,「溫斯頓·丘吉爾是海軍部的首腦,你媽媽說推動這次參戰的人是他。在面對西班牙、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的軟弱而巍然不倒之後——張伯倫要是因為不是自己犯的錯而下台那可是太諷刺了。」
這時勞埃德出現在了書房門口,黛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
博伊找到一瓶威士忌和兩個小酒杯,黛西喝了點威士忌讓自己提起勁。博伊問她:「我看有個女孩正在給晚飯做魚餅,我餓了,她的手藝好嗎?」
「如果情況繼續糟下去呢?」
「我沒有傳令兵,基地上也沒有舉行晚宴。」
梅茜用罐裝桃子和濃縮奶粉做了甜點。「英國的美食被戰爭毀了。」博伊說。
「老天,」他歇下勁以後說,「你真夠勁爆的。」
黛西的肚子越來越疼,她感覺到雙腿之間有塊又熱又黏的東西。她又去了次廁所,把身九-九-藏-書體洗乾淨。她在血中看到了硬塊。黛西沒帶衛生巾——她原本以為懷孕的女人不需要衛生巾。她撕下一塊手紙,塞進內褲。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條縫,勞埃德把幾件衣服遞了進來。「睡袍和內衣,我給你拿來了。」他把衣物放在裝衣籃上,然後就離開了。
兩位老人正坐在廚房裡。對他們來說,星期天是節禮日,是全身心獻給上帝的一天。他們不會看報,也不會聽收音機。但他們很高興看見他。和往常一樣,外婆一看到他就燒上了茶。
「也許老伯爵和我的某個先人有過一段情,」勞埃德隨便地說,「如果這位先人已婚的話,她可以推說孩子是丈夫的。我告訴你,我對自己是貴族家庭私生子的後代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是個社會主義者,如果出身貴族就亂套了。」
「萬無一失就好。」
伯尼攤開雙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這我就不知道了。」他說。
「我會的。」
「他說他願意做出犧牲,」勞埃德·喬治特有的威爾士北部鼻音加強了責難的效果,「如果想取得戰爭的勝利,就只有請這位先生卸任了。」
「你又來了,道義上的譴責,」她說,「難道有人告訴你這能討好女生嗎?」
「也許吧,但她很威嚴,衣著也更華麗。」
「夫人,當然可以,」軍士合上地圖集,「讓他幹嗎?」
女老闆帶來封發給勞埃德的電報,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我攀著山岩毫不動搖。
「我是勞瑟少校。」
「今天你要在這兒過夜吧?」黛西問。
勞埃德注意到,艾德禮機智地迴避了他們想讓誰擔任新首相的問題。
勞埃德分配到了僕人住過的房間。他對此倒並不怎麼在乎。他覺得這樣的房間對當年的母親來說已經夠奢侈了。
博伊彎下腰吻了吻她。黛西從來沒喜歡過博伊伸進嘴裏的舌頭——他的舌頭上不是煙味就是酒味。博伊也從沒把她的厭惡放在心上——事實上,他還挺喜歡這種硬來的方式。但出於心裏的罪惡,黛西這次伸出舌頭回吻了他。
黛西說:「勞埃德,你怎麼這麼傻啊!」
「說得沒錯,」勞埃德說,「正是因為面臨著戰爭,所以必須立刻找到答案。我不願再等下去了,我可能很快要上戰場,我不願稀里糊塗就死。」這個理由應該能讓他們信服了吧。
「我在這兒!」
但鎮上還是只有礦上的雙塔,以及礦里推進推出的獨輪車。除此之外再無所有:沒有工廠,沒有辦公樓,沒有煤炭之外的任何工業。鎮上的男人基本都在井下工作,只有十來個男人從事其他工作:幾個店老闆、七八個公務員、一個鎮長和一個醫生。碰到30年代那種煤炭滯銷的情況,煤礦工人就沒事可幹了,紛紛閑在家裡。這就是工黨把主要精力放在援助失業工人上面的原因,這樣做能讓失業工人不再受養不起家人的痛苦和屈辱。
她躺在床上休息。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夜晚的想象是如此具體,讓她很不好意思。黛西從博伊那裡學到了不少性知識——他顯然和很多女人有染,她已經知道男人喜歡什麼。她願意和勞埃德一起做任何事,親吻他身體的每一處,做那件博伊所謂的「首要事」,吞下他的精|液。這些念頭勾起了她的慾望,讓她不得不動用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慰的衝動。
第二天是5月10日,星期五。這一天,德國向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發起了閃電進攻。
勞埃德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剛剛從夢中驚醒。「你認為我是茉黛的兒子嗎?」他難以置信地問。
十點鐘時,她給勞埃德泡了他很喜歡喝的可可茶,她說自己也喜歡,勞埃德不知道她是否只是在客套。喝完茶,兩人互道了晚安,勞埃德便回到閣樓上,自己的房間里。
艾瑟爾一聲不吭地瞪著照片。
「你們為什麼沒去參加婚禮呢?」
比利不耐煩地說:「勞埃德,確實很可能,但任何認識你的人都不會認錯。別胡說八道了,告訴我們這個男人是誰。」
黛西一直和法西斯黨人的大部隊待在倫敦塔公園,沒有看見打鬥的情況。「報道里不是這麼說的。」黛西說。她原本相信報上的話,還以為衝突是惡棍惹起來的呢!
「我想你可能要保留這張照片。」
黛西不知道該怎麼辦,站起身走進卧室。她緩緩脫下為勞埃德穿的衣服,洗了把臉,穿上最無趣的一件睡袍,爬到床上。
他們像老友一樣親密。他要的不止這些,但黛西是個有夫之婦,勞埃德無法指望更多了。
「我們需要確保這個計劃萬無一失。」
伯尼忍不住笑了。「這倒是真的。」
「為戰勝法西斯乾杯。」湯米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淚水從黛西的臉上奔流而下。好在博伊睡得很死,她可以盡情地流淚。
「我想帶你去洗個澡。如果能把身體弄乾凈,你會覺得更舒服一點的。」
外婆說:「你母親從來沒說起過他的家人。我想她是心裏有愧。不管是什麼原因,她就是不想認識他們。我們不需要在這件事上讓她下不來台。」
「那就算了,喝點威士忌就行。」說完他又來了杯威士忌。
做完禱告后,外公閉著眼睛、拄著拐杖站了起來。「主啊,你年輕的僕人勞埃德·威廉姆斯正穿著軍裝坐在這裏,請你用智慧和恩典保佑他在衝突中戰無不勝,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回來。上主,一切都出於你的旨意。阿門。」
勞埃德人很善良,被一個意志堅定的女權主義者帶大。他愛黛西。他一定會幫她的。
不久勞埃德告訴她,他將離開。他將在五月第二周周末的聖靈降臨節,去南海岸一個叫伯恩茅斯的地方參加工黨的年會。
勞埃德知道勞瑟。勞瑟是個侯爵,朋友們都叫他勞西。
比利的話像是一種退讓。「你們這是承認先前撒謊了嘍?」
勞埃德在一些富豪的私家別墅進行軍隊情報工作的特訓。這些地產的富有業主無償把地借給了部隊,他們害怕如果不這樣做,自己的地會被國家永久充公。
黛西知道,勞埃德一直對她念念不忘。他一定從一見面就愛上了她。他求她離開博伊。「離開他,」他在前往華彩歌舞廳時對她說,「做我的女朋友吧。」但那時她只是取笑他。勞埃德看見了兩人相愛的未來,她卻視而不見。
勞瑟說:「威廉姆斯說他媽媽曾經在這裏做過女僕。」
勞埃德吃驚地豎起眉毛,黛西補充道:「我想確定他仍然安好,這是我作為菲茨赫伯特家一員的責任。照顧好家裡的老僱員是有錢人家的職責——你知道這個嗎?」
「我說得肯定沒錯,根本沒什麼特德·威廉姆斯。為了做好自己的這份工作,你媽媽把自己說成是個寡婦。說死去的丈夫也姓威廉姆斯則是為了解決婚後必須改姓的問題。」
「太遺憾了。」
勞埃德說:「我想多了解一點我父親的事。媽媽說特德·威廉姆斯曾加入過威爾士步槍營,你們知道嗎?」
「如果你有絡腮胡的話,就完全和他一樣了。」黛西說。
克萊門特·艾德禮是個安靜謙遜的瘦削男子,他穿著得體,留著一把鬍鬚,頭髮卻沒幾根了。他看上去像是個律師——他爸爸就是個律師——人們很容易輕視這麼一個人。艾德禮用單調的嗓音向全國委員會委員羅列了包括張伯倫想與工黨結盟在內的、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一些事情。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退回屋子。
比利又插話說:「孩子,你找錯對象發脾氣了。」
回到別墅以後,他們馬上去了地下室。酒窖邊的儲物室非常龐大,裏面的箱子和柜子都塞滿了沒用的雜物——裝在瓶子里的輪船模型,用火柴搭出的泰-格溫、一個小床頭櫃、一把插在劍套里的劍。
勞埃德更驚奇了。外公講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這不僅和母親說的有出入,和黛西的假想更是牛頭不對馬嘴。祖父難道是在為一個從來沒存在過的女婿流淚嗎?
勞埃德又一次離開了黛西的卧室。他是在哪兒變得如此能幹的呢?黛西猜測應該是在西班牙的戰場上。
「當然了。沒有其他人想要它——不然怎麼會把它扔在地下室的盒子里呢?」
這天凌晨,德國向西展開了閃電般的突襲。儘管許多人都預料到德國會這樣做,勞埃德還是對盟軍的情報部門未能打探到襲擊的具體日期感到吃驚,同樣令他吃驚的,還有這些小國的軍隊雖然英勇抵抗但一擊即潰。
「可是我也許在斯旺西還有祖父母,還有伯伯、姑姑、堂兄堂妹等一大家子人啊。」
投票結果宣布了。贊成張伯倫繼續擔任首相的為二百八十票,反對的為二百票。張伯倫贏了。議席里喧鬧連連。首相的支持者相互祝賀,反對者高喊著要張伯倫辭職。
「尷尬不準確,其實我被嚇壞了,」黛西說,「這麼說還算是輕的呢!」事實當然沒有這麼簡單。想到他剛剛看到她時的情形,黛西眉頭一皺——但好在勞埃德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厭惡。
「丘吉爾怎麼樣?」
她怎麼會忽略了勞埃德整整四年之久?三一學院的舞會本可以讓她收穫愛情,但她注意到的卻是勞埃德身上那套借來的西裝!為什麼那時不抱住他,親吻他,馬上和他結婚呢?
乍聽上去,這像個與現實無關的童話故事一樣。但勞埃德聽后卻犯了愁:「你覺得我就是這種情況誕下的私生子嗎?」
勞埃德知道自己被長官歸為無產階級這類人,在這期間,他都會被當作二等公民看待。母親的過去最好別去提:他早就知道部隊是個多麼勢利的地方了。
「我馬上叫他來。」
那裡馬上有一艘接你的船。
「你知道嗎?對我來說,那一度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但現在不再是了。」她說,「我大概是老了。」
不過外祖父母都有了很大的變化。他猜他們都有七十多歲了,看上去也老了不少。外公的腿不太好,不情願地從礦工工會的職務上退了下來。外婆的心臟不好,莫蒂默大夫讓她飯後堅持抬腳十五分鐘。
「在客廳里。」
她的記憶沒錯:貼著梔子花牆紙的牆邊上放著幾摞包著粗糙棉布、綁著捆紮繩,像大包裹一樣疊放整齊的乾淨被單、被子和枕套。
「你是艾瑟爾的兒子嗎?哦,那樣的話就……」
艾瑟爾終於抬起了眼睛。「我和伯尼給你飯吃,給你衣服穿,一直到送你上大學,」她憤怒地說,「你沒有可以抱怨的。」
黛西很想在勞埃德離開之前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愛,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表白的話,她會非常恐慌。她不知道這是為何,但她必須這樣做。
勞瑟吃了一驚。
「爸爸,對不起,但這件事必須得談,」勞埃德舉起手,不讓比利和伯尼打斷自己的話,「上次我問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媽媽說特德·威廉姆斯來自斯旺西,但因為特德父親工作的原因,他們家經常搬家。現在她卻說特德是在加地夫的孤兒院長大的。其中至少有一個是謊言——可能兩次都是在撒謊。」
艾瑟爾沒有說話,但眼神里包含著一絲恐懼。勞埃德想,威爾士一定有人知道真相。
「當然不是,我和他們其實並不熟。小時候,我只在他們不住的時候來參觀過。媽媽曾經在這裏工作過。」
勞埃德和伯尼都看著艾瑟爾。
不過他會走去火車站:只有病人和有錢人才會為區區一英里路叫計程車,也許還能追得上他!黛西連忙衝出了門!
勞埃德換了個話題:「但我還是很好奇。你們見過特德·威廉姆斯這個人嗎?」
勞埃德的聲音更決絕了:「可我對特德·威廉姆斯很好奇。」
「我還給你做了個很好吃的蔬菜餅呢。」梅茜嗔怪道。
春天來了,她穿著雨靴和雨衣漫步在微風吹拂的山麓間。在確認身邊除了山羊一無所有時,有時她會扯著嗓子向群山大喊:「我愛他,我就是愛他!」
黛西做了個深呼吸。她需要得到幫助。即便阿伯羅溫有醫生,她也沒有醫生的電話號碼。她該怎麼辦呢?
想著將和勞埃德的交談,她意識到勞埃德可能會吻她,接吻時他們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進而發|生|關|系,接著在彼此的臂膀中躺上一整夜。
伯尼替四個人買了酒。艾瑟爾大聲說,不知道茉黛在柏林怎麼樣了。戰爭中斷了德國和英國之間的郵政業務,艾瑟爾已經有很久沒能和茉黛通信了。
「是啊。」
這天上午過得特別長。這些天她正在看維多利亞時代作家的小說——他們似乎能理解黛西現在的感受——但這天格斯凱爾夫人卻無法抓住她的注意力,她一整個上午都望著窗外。已經到了五月,泰-格溫往年這時總是鮮花滿園,但今年大多數園丁都參了軍,留下來的幾個也只種蔬菜不種花。
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博伊已經去浴室刮鬍子了。
「夫人,你還好嗎?你的臉色有些蒼白。」
伯尼驚呆了。他問比利:「你是不是說特德·威廉姆斯根本不存在?」和勞埃德一樣,伯尼顯然也被瞞了很多年。
「沒有判斷力確實是真的。上次大戰中,帶領英軍參加達達尼爾海戰的人是他,我們在達達尼爾海戰中一敗塗地。現在他又把英軍帶到了挪威,我們在挪威遭到了又一場失敗。他是個很好的演說家,但事實證明,他對局勢的判斷往往太一廂情願了。」
黛西回到房間。強打精神讓她筋疲力盡,她無力地躺在床上。剛才她感覺裙子上沾了血,但已經疼得顧不上弄乾凈了。她看了看表,勞埃德為什麼還沒來?也許軍士還沒找到他。房子畢竟太大了。她也許會死在這兒。
「對不起,我回不來了。」
「真該死,」她說,「就像爸爸說的那樣,『你犯下的罪總有一天會被揭露的。』你們想知道,那麼就讓你們知道吧,雖然你們可能不會喜歡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