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流血的季節
第七章
5月13日,在比利時的第四天中午之前,圍繞著他們的只有坦克和卡車的轟鳴聲。這天中午,他們開始聽到一種更響亮的聲音。轟炸機盤旋在他們頭頂,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進行轟炸。嗆人的煙味使得埃里克的鼻子一陣陣地抽搐著。
「是的,」黛西說,「幾百人被燒死,其中有許多兒童和孤兒。大多數病人沒送到醫院就死了。」
到了德國,再想逃跑就難了。他必須抓住機會逃跑,越快越好。他非常害怕——衛兵們都拿著槍——但他下定了決心。
他們又回到了河邊。
他們打了他一個出其不意。勞埃德聽到了汽車開來的聲音——這是胖司機撇下勞埃德之後他碰到的第一輛車。他沒去看這輛車,而是像一個疲累的工人那樣繼續拖著步子往前走。路兩邊都是光禿禿的樹和農田,田裡種著萎靡不振的蔬菜。汽車停下時,他剎那間產生了跑過農田的想法。看到跳下車的兩個村警把手摸向腰間的手槍皮套,他馬上拋卻了這個想法。他們的槍法也許不怎麼樣,但說不定會打到他。勞埃德完全可以和這些村警周旋一番。他們只是些沒見過世面的村警,比城裡的警察要溫和得多。
他們經過幾輛被擊毀的坦克,但坦克上已經沒有了倖存者。埃里克把頭移開,盡量不去看變形的金屬上燒焦的人體殘骸。他們周圍有法軍的炮彈飛過,但並不算太猛:河邊的防禦已經減弱了許多,大多數法軍的大炮都被德國的轟炸機端掉了。但這是埃里克第一次經歷被人炮擊的狀況,他孩子般用雙手遮住眼睛,卻還是一個勁地拚命往前跑。
他告訴艾瑟爾黛西睡在他床上,艾瑟爾說過一會兒去看黛西,瞧瞧她睡得好不好。
「上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醫療隊隊長雷納爾·韋斯醫生說:「元首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他的決定永遠是正確的。」韋斯表情一本正經,埃里克卻似乎從他的語調中聽到了一絲嘲諷的味道。黑髮、戴眼鏡、身材瘦削的韋斯少校經常嘲諷地議論軍隊和政府,但旁人又無法從他謎一般的話語中找到任何把柄,因此誰都不曾舉報過他。另外,軍隊戰時也需要韋斯這種技術精湛的名醫。
他們多半都要去那兒:否則不可能出現在法國的東南邊境。但他們都猶豫了。這是維希政權下的法國,儘管名義上是獨立的,但德國人卻佔領了過半的領土。沒有人會主動去幫一個操著外國口音的陌生人。
勞埃德考慮著。朝西南方向走還是往北走呢?他不知道哪條路線會更安全一點。
勞埃德又累又乏,一屁股坐在月台簡陋的長椅上,心裏卻非常高興。
她恐懼地顫抖了。戰鬥機在四千英尺的高空中,卻似乎遮蔽住了太陽。天空中有幾百架戰鬥機,既有寬體轟炸機,又有細長腰身的戰鬥機,戰鬥機群從前到后大約有二十多英里遠。從岸邊船塢到伍爾維奇軍工廠的所在地,炸彈炸過的地方騰起滾滾濃煙,滿目荒涼,像剛剛經歷過一場嚴重的海嘯似的。
這時他正在佩皮尼昂到西班牙邊境沿線東南向公路邊的一家咖啡館里。他穿著莫里斯的工作服,戴著莫里斯的軟帽,手裡拿著裏面有生鏽鏟子和被炮彈打壞的水準儀,以證明自己是個回西班牙的砌磚匠的帆布小包。可千萬別有人真的讓他砌牆才好,他才不知道該怎麼壘磚頭呢!
「我想是的。」諾比說。其他人忍俊不禁。
赫爾曼扯著嗓子朝埃里克大喊:「這真是場災難,先等炮兵來進攻。」
勞埃德走到卡車駕駛座旁邊,往裡看了看。開車的是個穿著全身工作服,嘴裏叼著煙的工人。勞埃德走過駕駛室,和後車廂平行,這時已經沒時間再觀察衛兵們的動態了。
黛西的心猛地一跳。眼前的女人就是勞埃德聲名赫赫的母親!黛西握住艾瑟爾的手:「我是黛西·菲茨赫伯特。」
「什麼工作?」
在倫敦遭到空襲之前,黛西從未真正理解過工作的意義。
在害怕的同時,勞埃德又感到極大的興奮。他將飛到馬德里:這是勞埃德第一次坐飛機。他將跨過比利牛斯山進入法國,和特蕾莎接上頭。勞埃德將用假身份活躍在敵人之中,在蓋世太保鼻子底下救自己人。勞埃德的任務是讓迷途在敵占區的飛行員戰友不像自己以前那樣孤獨無助。
司機跑進房子。這時房子塌了。著火的頂層塌到了底樓。司機消失在一片火海之中。
眾人跳上車。黛西發動救護車以後,坐在她身旁的內奧米說:「這些日子可真快活啊!」
他看見一幢房子的閣樓窗帘動了動,這一動使他下定了決心。
「別自以為是了,」黛西憤憤不平地說,「我對賽馬的了解一點不比你少。」
太陽從車右邊的群山上開始緩緩落下,警車沿著勞埃德原本前進的方向繼續前行。邊境前沒有大的鎮子,他們多半會把他扔在哪個村公所的牢房裡過夜,到那裡再找逃脫的機會也不遲。如果沒能逃脫的話,村警明天一準會把他帶到佩皮尼昂,交給那裡的警察。接下來會怎麼樣?他們會審問他嗎?他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法國警察會對他用刑,德國人會百般折磨他。如果能活下來的話,他會在戰俘營一直待到戰爭結束,或者死於德國人對戰俘的大屠殺。那真是太不幸了,他離西班牙邊境只有咫尺之遙啊!
埃里克得意揚揚說:「元首料到了一切。」
「英國除外,所以你必須馬上回去。」
他不知道東線德軍的進展是否比這邊快。第一裝甲師、第十裝甲師和埃里克所在的裝甲師齊頭並進,第二裝甲師已經到了邊境,他們一定在默茲河上游展開攻擊了吧。
司機問黛西:「還有人在裏面嗎?」
她應該忘掉勞埃德,做博伊的好妻子。興許她還能懷上第二胎呢!
騎摩托車過來的衛兵似乎決定不再深究了,很快騎車離去。
腳步聲越來越小,戰俘的隊伍漸漸遠去。勞埃德安全了嗎?
「可以走了嗎?」
「我還以為你已經彙報過了呢!」
韋斯卻說:「布勞恩,你說得對,但我們的彈藥車還堵在阿登高地上。現在我們只有四十八顆炮彈。」
勞埃德看著一座座開過房屋的樓頂,生怕再被人看見,但即便被人看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每一刻都會離衛兵更遠一點,他時刻勉勵著自己。
「聖巴塞洛繆醫院,你知道醫院的位置嗎?」
他最大的軟肋在於隨身沒有一份身份證明。
勞埃德猶豫了一下,但抗爭是無意義的,成功逃脫的機率比任何時候都要低。
法軍的炮火沒能抵擋住德軍的前進。坦克群不斷地從河岸向被韋斯稱為唐奇里的小鎮東面進發。坦克後面跟著乘著卡車或步行的步兵。
歐洲大陸的戰事似乎結束了。德國贏得了陸上戰爭的勝利。從波蘭到西西里,從匈牙利到葡萄牙,到處都是法西斯主義者的天下。據說英國政府正在討論和德國簽訂和平條約。
「別想走,」赫爾曼急切地說,「你會因為開小差被槍斃的!趕快振作起來!」
黛西匆匆站了起來。
埃里克和赫爾曼本想進步兵營。他們想象中的戰爭是面對敵人,殺死對方或為祖國犧牲。但他們現在誰都殺不了。他們都上了一年的醫學院,所受的培訓是軍隊的寶貴財富,因此他們都當上了醫務兵。
天黑了。勞埃德接連聽到客人們離開時的閑聊聲和侍者們收拾盤子的聲音。聲音停下來以後,特蕾莎拿著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出現在他眼前。
「天哪!」黛西的心跳加速了,「他還好嗎?」
黛西對博伊說:「為了等你回來,我特意把房間布置得漂漂亮亮——你卻背著我幹這種事。」
在第一裝甲師的激勵下,埃里克和赫爾曼又救了一個傷兵。回到急救站以後,他們喝了碗美味的肉湯。十分鐘的晚餐使埃里克很想躺在地上睡上一整晚。但河岸上的傷兵還很多,他努力站起身,拿起擔架的一頭,小跑回了戰場。
有人對她說:「親愛的,要喝口水嗎?」
霧很快就散開了。勞埃德看見不遠處有個沙灘圍繞的漁村。1936年在西班牙時,他去過那個漁村。他甚至記得那裡有個火車站。
「我們用假名跟人交流,」特蕾莎用英語說,「我是瑪利亞,這兩個是弗雷德和湯姆。這是我們的新朋友萊昂德羅。」三個男人相互握了手。特蕾莎又說:「不準相互交談,不準抽煙,拖在後面的人會被落下。準備好了沒?」
「救護隊有這麼多女人,」內奧米說,「她們為什麼都當不上隊長呢?」
「你是希特勒青年團的一員——不應該說這種話,」埃里克輕聲說,「要對元首有信心。」他並沒有真生氣,只是給赫爾曼一點提醒。
莫里斯問:「你準備去哪兒?」
她想成為一個好妻子,但並不想忍氣吞聲。「這是你幾個月來第一次回家!」她大聲說,「你到底要去哪兒?」
「稍後再跟你解釋,跟我來。」特蕾莎打開一扇隱藏樓梯的門,帶他走到樓上一間沒怎麼裝飾的卧室。「在這等一會兒,我給你拿些吃的過來。」
頭髮被火燒沒的女孩尖叫:「這是我妹妹。」
下午,他們在俯瞰河谷的高地上休息。韋斯少校說下面是默茲河,他們已經到了色當的西面,因此他們已經進入了法國的領土。德國空軍的戰鬥機一架接一架地從他們頭頂飛過,對他們前面幾英里河岸上散布的村莊進行轟炸,那裡也許隱藏著法國的防禦陣地。煙霧從被不計其數的炮火擊中的民房和農舍噴涌而出。炮火一陣連著一陣,埃里克為被困在煉獄里的所有靈魂感到惋惜。
等待了幾分鐘以後,勞埃德被帶到一個雷厲風行的高大上校面前。「中尉,我讀過你的履歷,」他說,「你幹得非常棒!」
村警把身體探進車,抓住勞埃德的肩膀,把他拉出來讓他站好。逃脫的機會稍縱即逝,但這絕對不是一個太好的機會。
她沒能騎多遠。
「別,如果我帶你去馬市的話,馬主會覺得我是個『妻管嚴』,趁機抬些價的。」
女僕說:「你們都聾了嗎?該死的空襲警報已經響了好一陣子了!」沒人注意她在說些什麼。「我這就到地下室去。」說完她轉身就跑。
赫爾曼是個忠誠的德國人,但他有時候也會暴露出一些負面情緒。埃里克就不一樣了,他完全不敢暴露自己的沮喪和無奈,避免降低戰友們的士氣——這樣可以使他遠離麻煩。
「是的,非常餓。」
黛西對護士說:「這兩個是她的孩子!」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現在該怎麼辦啊?」
黛西急切地看著眼前的眾人。勞埃德真的在這兒嗎?
他們走出餐館,坐進兩旁有電器行標誌的破舊雷諾貨車。開車以後,司機問勞埃德是否結婚了。被問了幾個令人不愉快的私人問題以後,勞埃德意識到胖司機是對他的性生活感興趣才載他的。怪不得剛才會那麼主動:他想利用這個機會問一些讓人尷尬的男女問題。一路上,好幾個搭勞埃德的司機都有這種見不得人的興趣。
「急診室在醫院後門。」
勞埃德聽到司機用一連串飛快的法語說了些什麼,話說得太快,他完全沒有聽懂。德國衛兵似乎也一樣,衛兵把剛才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他就在這裏。」艾瑟爾看著周圍,「勞埃德,你在哪兒?」她大聲問。
「女士們都在呢!」諾比責備地說,「不過,我能解答黛西的疑問。」
特蕾莎又說:「我們的許多同志被他們關進了骯髒的集中營。」
勞埃德沒想到上校會邀請他加入這個部門,也不知道自己對此有何想法。「謝謝你,先生。能得到你的邀請我感到非常榮幸。但我想事先了解一下,這是個文書工作嗎?」
這時埃里克注意到自己帶來的傷員已經閉上了眼睛。
「儘管經歷了不少苦難,但看上去還不錯。」
黛西記得上周三希特勒剛剛在德國議會發表過演講,他痛斥皇家空軍對柏林的邪惡轟炸,威脅要用空襲把英國的重要城市抹去。現在他把演講付諸實施了,德國戰鬥機顯然要炸平倫敦。
黛西看見中年女子拿著托盤,在急救隊員、消防員和鄰舍之間分發著茶點。黛西覺得中年女人一定是當地的知名人物:她的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種威嚴。但同時又非常親民,她親切地和每個人交談,沒兩句話就能讓對方露出微笑。她認識諾比和喬爾吉斯·喬治,像老朋友一樣和他們交談。
「很溫馨的小房間。」黛西說。
諾比放下話筒說:「去努特利街。」
勞埃德面臨的問題是,街道兩邊樓上的人依然能從窗戶後面看見他。如果繼續這樣躺著,他遲早會被人看見。那時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黛西把摩托車停在街盡頭,觀察著博伊的一舉一動。下車以後,博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他沒有審視周圍,也沒去看門牌號碼,顯然他以前來過這裏,知道自己是要去哪兒。他叼著煙,興沖沖地走到前門,用鑰匙打開門。
韋斯少校指著前面說:「我們將在東邊的那個農莊建立起戰地醫療站。」埃里克看到那是幢離河八百碼的灰頂矮房。「很好,我們出發吧!」
翻進後車廂以後,路上行走站立的人和騎車的衛兵肯定看不見他,但樓上窗戶邊看熱鬧的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鎮民們會出賣他嗎?
勞埃德隨著年輕人拐進條小巷。勞埃德沒理由相信這個年輕人,但必須馬上做個決斷,他決定相信他。
不省人事的女子太重,黛西沒辦法把她完全抱起來。黛西退到女人身後,把她撐起來坐在地板上,然後把手臂放在她的肩膀下面,把她拖過廚房和走道放在街上。
「就在今晚,」特蕾莎說,「別喝太多紅酒。」
他知道不能像軍人一樣挺直了腰走路,而要像農民那樣弓著腰走路。他沒有帶書和報紙,最近剛在圖盧茲一條小街的理髮店裡剃了個亂糟糟的頭髮。他九-九-藏-書一星期刮一趟鬍子,所以下巴上總有些胡茬。他驚喜地發現,滿嘴的胡茬可以讓別人注意不到他。他不怎麼洗臉洗澡,身上總帶著股讓別人不願近身的餿味。
半小時以後,特蕾莎端著一個盛著煎蛋卷的盤子回來了。「餐館的生意很忙,不過馬上要關門了,」她說,「我過幾分鐘再來。」
起初,平民的日常生活沒有受影響。教堂的鍾不再報時,鐘聲只會在預見德軍入侵時鳴響。黛西遵照政府的指示,把放著水和沙子的水桶放在房屋的每一處平台用於救火,不過一次都沒用上。德國空軍只炸英國的港口,希望切斷英國的補給線。接著它們把目標瞄準了英國的空軍基地,試圖對皇家空軍進行毀滅性打擊。博伊駕駛著噴火式戰鬥機,在肯特郡和蘇塞克斯郡的空中和敵機展開激戰,農人們站在地里目瞪口呆地看著空中的激戰。在少有的幾封家信中他自豪地宣稱自己擊落了三架敵機。他一直沒有休假回家,黛西只能孤零零地坐在為他裝飾著鮮花的房間里。
天蒙蒙亮以後,他們依稀看見了路邊突出岩石旁長著的一些植被。雨繼續在下,前方騰起的霧氣遮擋住道路。
「很簡單,男人不會服從於女人。」他揚揚得意地靠在椅子上,自信贏得了和黛西之間的辯論。
一開始,勞埃德不知道他們在朝什麼方向行走。但很快他們就走上了來回兩車道的拿破崙公路,開始穩步朝東行進。勞埃德覺得,他們很可能要走到德國去。
這天是黛西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她意識到這也許也是她最後一天。
她放棄了爭執。「隨你便。」說完離開了餐廳。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啊。」赫爾曼仍舊在發牢騷。
村警們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呢?
戰俘的押運措施並不嚴密。看管上千個轉移戰俘的只有十來個看守。他們有一輛汽車和一部摩托車。坐不上車的看守,或步行,或騎著從法國當地徵用來的自行車。
廚房門被推開,特蕾莎走了進來。
這輛車配有帶手閘的標準變速桿。黛西把檔位調到最高的一檔,駕車飛馳而去。
埃里克找到了腹股溝處的止血點,開始幫他止血。赫爾曼拿了條止血帶,放在止血點上。之後他們把傷員抱上擔架,扛起來往回跑。
勞埃德不那麼緊張了。
「戰爭辦公室讓我去一次,」他看了看壁爐架上的鍾,「我該走了。」
黛西再也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她跑到勞埃德面前,撲進他的懷抱。黛西緊緊抱住勞埃德。她深情地看著勞埃德的綠色眼珠,吻著他的鼻子、雙頰和嘴。「勞埃德,我愛你,」她狂叫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你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衛兵和藹地對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在法國和西班牙,工人都戴不起表,因此他必須扔掉伯尼作為畢業禮物送他的那塊方面表。他不能把表送給幫助他的法國人中的任何一位,因為這塊表很可能會使他們受到牽連。最後,他沉痛地把表扔進了池塘。
黛西聽到一聲低鳴。聲音漸漸提高,變成了通常熟悉的警報聲。很快,遠處傳來了敵機的轟炸聲。警報常常來遲,有時甚至在第一波轟炸開始之後才來。
勞埃德站起身,往車的一側看了看。一個西服革履的行人詫異地看著他,但並沒有停住腳步。
上周日,他們一起去了黛西在梅菲爾街的家。那天下午,僕人們都回家休息去了,黛西把勞埃德帶進了自己的卧室。但她表現得極不自然。她吻了勞埃德,但馬上把頭偏到了一邊。當勞埃德把雙手放在黛西的乳|房上時,她輕輕地擺脫了他。勞埃德非常疑惑:不想和他親熱的話,何必帶他進卧室呢?
勞埃德發現自己先前太過樂觀了。他是個外國人,沒有證件便想朝西班牙邊境走:警察才沒那麼傻呢,肯定會猜到他是個逃脫的英軍戰俘。如果有疑問的話,他們只要脫去他的衣服,便能在脖子上找到他在部隊里的身份牌了。勞埃德沒有丟掉身份牌,否則很可能被抓到他的任何一方認作間諜槍斃。
伯尼說:「那是一幢很大的居民樓。」
他對身邊的戰俘說:「幫我拿好外套好嗎?」說著勞埃德把外套遞給身邊那位戰俘。
屋子裡空空蕩蕩:沒人會打擾他們。
「把軍服扔地上吧,」莫里斯說,「等一會兒我燒了它們。」
勞埃德心跳加快了,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再次被送到生離死別的險境。
「我承認,很多女人不比男人笨,」諾比用寬宏大量的口吻說,「但我能告訴你救護隊的隊長為什麼都是男人。」
他正在穿越荒涼的作物產區。這裡在比利牛斯山下,接近地中海,土壤沙化嚴重。滿是灰塵的道路兩旁只有小塊農地和貧窮的村莊。這裏幾乎沒什麼人住。越過左邊的山,可以瞥見遠處的大海。
中年婦女親吻了內奧米。內奧米向黛西解釋說:「我們是親戚,她女兒米莉嫁給了我哥哥亞伯。」
「你之後……」
「脫了衣服上床。」
賓利折進東區一條幹凈點的街道,停在一幢舒適的18世紀房屋外面。附近沒有馬廄:這裏不是買賣賽馬的地方。謊言已經被拆穿了。
勞埃德把雙手放在車沿上,兩手一撐,一條腿邁進後車廂,接著是另一條腿。儘管幾千名戰俘踏步的聲音很響亮,但落在後車廂里的時候勞埃德還是發出了「砰」的一聲響。他立刻平躺下來,安靜不動,等待接下來可能會聽到的德國兵叫罵聲、巡邏車開過來的聲音和步槍的射擊聲。
勞埃德確實已經去過一次了。他努力回憶著,事無巨細地把逃亡途中在法國經歷的一切都告訴了戰爭辦公室的官員們。官員們想知道他在法國遇到的每個德國官兵所屬的部隊和官階。他自然記不得他們每個人的具體情況了,但通過泰-格溫間諜課程的學習,他還是給他們提供了大量情報。
抬擔架不像想象的那麼容易。還沒走到一半,埃里克就覺得自己手都要斷了。但他知道病人正忍著劇痛,只能硬撐著繼續朝前跑。
勞埃德看著天。太陽高高掛著:中午一定已經過了。司機也許去吃午飯了。
黛西沒有回應。勞埃德看了看自己的床,發現黛西睡著了。
勞埃德向戰爭辦公室的人提供的是標準的軍事情報,但那些人對他的逃跑過程、逃跑路線以及為他提供幫助的人同樣感興趣。他們甚至問起了莫里斯和瑪塞爾,想知道他們姓什麼。他們對特蕾莎最感興趣,特蕾莎顯然能對未來的逃亡者提供幫助。
他在高中和劍橋學了標準法語,在逃離西班牙的途中,特別是在波爾多摘葡萄的兩個星期又學了很多口語。「你們真是太好了,」他說,「非常感謝。」
迪特爾帶著六七把鏟子回來了。
他打量著道路兩旁旁觀鎮民的表情。他們同情英國戰俘嗎?他們記得英國遠征軍在為法國而戰嗎?他們會屈服於德軍的淫|威,不肯向戰俘提供幫助嗎?可能性對半,沒必要去冒險。有些人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幫忙,但另一些人會毫不猶豫地把逃跑戰俘交還給德軍。勞埃德無法根據這些人的表情判斷他們會做何舉動。
黛西拿起一張有鏡框的照片。照片上是海邊的一家人:穿著短褲的小勞埃德正在和穿著泳衣的米莉打鬧,年紀尚輕的艾瑟爾戴著頂軟帽,伯尼穿著灰色的大衣和敞開領口的白襯衫,頭上包了塊打了結的手帕。
埃里克想扇他耳光,讓他閉上那隻愛抱怨的嘴。馬上要投入戰鬥了——參戰士兵必須保持積極的心態!
「當然不是,我們希望你回到法國。」
黛西盯著轉過身的勞埃德。他的臉晒黑了,瘦得像根棍子,但看上去比以前還要英俊。
勞埃德用雙手挖起了洞。他組織幾個威爾士礦工在足球場的一邊建起了公共廁所,為了顯示決心,他也參加了勞動。戰俘們沒什麼事可做,紛紛過來幫忙,很快足球場邊聚集了百十號人。一個守衛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勞埃德向他做出了解釋。
黛西臉紅了,她低下聲音說:「救護隊的人都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呢!」
「老天啊!」勞埃德嚇壞了。他知道皮博迪大樓,那裡擠著許多窮人,還有不少孩子。
博伊表情慌張,臉漲得通紅。「該死的,你來這兒幹嗎?」
1940年,阿登高地
黛西聽出說話者操的是威爾士口音。她抬起頭,看見一個拿著托盤的美麗中年女子。「我正想喝口水呢。」說著,她拿起杯子一口把水喝了下去。現在,她已經習慣英國茶的味道了。茶味雖有點苦,但能極好地恢復體力。
隊員大聲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勞埃德。」
也許再沒機會和勞埃德見面了。敦刻爾克的行動之後就再沒了勞埃德的消息。這意味著他的屍體沒有被找到和辨認出來,但也沒有他被俘的消息。勞埃德多半已經犧牲,被炸彈炸成碎片,也可能孤零零地躺在哪幢被炸平農舍的瓦礫下面。黛西一連為此哭了好些日子。
接著他們進入了一個村莊。在村莊里,衛兵們很難看住隊伍里的每一個人。村民們站在門梁邊,冷漠地看著囚犯們。村民之間站著幾頭羊。路邊有幾間農舍和商店。勞埃德尋找著逃脫的機會。他需要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一扇敞開的門、屋子間的通道和一片小樹叢都能讓他隱身。勞埃德需要趁視線里沒有士兵的時候躲進這類地方。
「我一個都沒見過。」內奧米說。
她用手捂住嘴,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火海,想著是不是還能找到那位司機。她知道自己無法衝進去了,那樣做完全是自殺。
赫爾曼布滿雀斑的臉上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輕聲對埃里克說:「簡直他媽的太傻了。」
十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勞埃德·威廉姆斯抵達了離西班牙邊境只有二十英里的法國小城佩皮尼昂。
司機拉了下排擋,汽車發動了。勞埃德覺得車拐了個彎以後加速向前進。他依舊躺在地上,害怕得一動不敢動。
許多婦女加入了戰爭的外圍工作。一些女人加入了空軍後備役部隊,一些女人加入女子生產隊干農活,還有些女性自願加入了女子防空隊,為倫敦的防空工作出力。但真正適合女性的工作並不多,《泰晤士報》就刊登過一些抱怨女子防空隊勞民傷財的讀者文章。
「這邊。」年輕人把勞埃德帶進一間小屋。
勞埃德驚駭不已。巴黎都已經淪陷了啊!
「英吉利海峽比西班牙近得多,」莫里斯說,「但我想德國人會關閉口岸和碼頭。」
每天早上轟炸結束,送走最後一個傷者以後,黛西都會去威廉姆斯家。勞埃德的母親讓黛西儘管去,黛西順水推舟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好吧,聽你的。」
皮爾上下打量著黛西:「這種嬌小的體形非常不錯。」
黛西和博伊仍舊出雙入對,但只要博伊在家,一到晚上黛西就會反鎖上卧室的門,博伊也沒提出反對。婚姻對他們來說已經成了牢籠,但兩人都太忙了,沒時間做出改變。想到自己的個人生活時,黛西總是覺得很悲傷,因為博伊和勞埃德都離她而去了。幸好她沒時間多想自己的個人問題。
勞埃德想洗個澡,但屋子裡沒有浴室,勞埃德猜想浴室應該在後院里。
勞埃德曾聽人說過,男人在性|事上要採取主動,不過黛西似乎不知道這種講法。她親吻撫摸著他,然後抓住了他的睾丸。「孩子,」她說,「讓我們盡情地歡鬧一場吧。」
一個穿著撕破棕黃色大衣的男人轉身問:「媽媽,什麼事?」
他走下樓。
「凱瑟琳女皇嗎?」喬爾吉斯·喬治問,「是不是拿馬來洩慾的那一位?」
但丘吉爾絕不會媾和。那年夏天,英德之戰開始了。
又一顆炸彈落在幾百碼以外的街道上。
傷勢不重的人被攙扶著送到附近的急救站。傷重者被救護車送到聖巴塞洛繆醫院和白教堂路的倫敦總醫院。黛西來回接送了好幾趟重傷員。天黑后她打開汽車頭燈。作為燈火管制的一部分,頭燈上都加了布罩,只能發出微弱的光芒,但在倫敦燒得像個大炸藥包的時候,這點光就完全不必要了。
怕什麼來什麼。一輛綠色雪鐵龍開到他身旁停下,三個村警從車上跳了下來。
太陽西下,戰場上的局勢起了變化。唐奇里的法國守軍受到對岸遠處的德軍炮擊,防守力度小了不少。埃里克猜想炮擊法軍的應是德國的第一裝甲師,他們幸運地在河的南岸建立橋頭堡,可以騰出手支援側翼的友軍。他們顯然在森林里保全了軍火。
勞埃德看了黛西一眼:「你說什麼?」
「至少他是在別處偷情的。」
「但他背叛在先啊!」
勞埃德脫下外套和領帶。
「不會冷的。」黛西在毛毯下面縮起身子,把一套連褲緊身內衣扔給勞埃德。
勞埃德朝前走了一步,便看見了黛西,表情瞬間柔和了,露出笑容。「你好。」他說。
「去看匹馬。」
博伊非常生氣。「也許吧,但我不想在和那些討厭的傢伙討價還價時有你在身邊——別廢話了。」
勞埃德說:「人類有什麼錯,要遭受那麼大的劫難啊!」
他們都需要找地方躲起來。但黛西在離開前還有話對博伊說。「別再上我的床,我不願自己的身體再遭污染。」
賓利開過特拉法爾加廣場,穿過劇院區。黛西遠遠地跟著,不想被他發現。倫敦中心區有幾百輛商務車,交通繁忙。此外,對私人汽車的用油限制也並不苛刻,完全可以滿足只在城裡走動的私家車主們。
「衛生一點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這時戰場上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了。坦克沿著河上攤開的竹筏開過河。渡河的德軍遭到了猛烈的炮擊,但在第一裝甲師的火力掩護下,他們也拿起槍進行了回擊。
防空隊隊員對女孩說:「親愛https://read.99csw.com的,別怕,我來照顧你。」
埃里克拿起捲起的擔架,把它平衡在肩膀上,轉身就跑。
起先特蕾莎沒有瞧他。她把一疊臟盤子放在洗碗少年身旁的那塊台板上,然後轉身親吻了押勞埃德過來的兩個村警:「皮埃爾,米切爾,你們最近好嗎?」接著她轉身看到了勞埃德,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不——這不可能。勞埃德——真的是你嗎?」
「我很快會找到的。」她跳進駕駛座,車還沒有熄火。
中年女人拿起托盤上的最後一個杯子給自己喝,並在黛西身邊坐下。「你的口音像是從美國來的。」她友好地對黛西說。
「法國政府已經遷到了波爾多,」莫里斯聳了聳肩,「我們被打敗了,法國沒救了。」
她坐在學校的教室里,拿著一個沒有茶托的杯子喝著一杯甜膩膩的茶。她戴著鋼盔,穿著橡膠的長筒靴。這時是下午五點,昨天夜裡的勞累還沒讓她緩過勁來。
迪特爾聳了聳肩,拿工具去了。
這是埃里克目睹的第一場戰事。不久之後他就將投入戰鬥。到時,也許會有些年輕的法國兵站在安全的制高點,為戰死受傷的德國兵感到傷心。想到這裏,埃里克的心像打鼓似的一陣興奮。
如果英國繼續參戰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上次大戰持續的時間超過四年,勞埃德可不想在戰俘營里過上整整四年。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他準備找機會逃離這座足球場。
他的朋友曼弗雷德說:「我們恰好可以做到出其不意,沒遇到多大抵抗便直撲法國邊境。」
「我和你一起去。」艾瑟爾說。
「這是在索森德的海灘上拍的。」勞埃德說。他拿過黛西的茶杯,放在梳妝台上,將她摟進懷裡。勞埃德吻著黛西的嘴唇。黛西慵懶地回吻著他,撫摸他的面頰,把身體軟軟地靠在他身上。
黛西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我老想著和你一起買一匹賽馬,一起養它,這個夢已經做了好多年了。」
過了一會兒,勞埃德意識到他們正在下山。下一次休息的時候,特蕾莎對他們說:「我們已經在西班牙境內了。」勞埃德本應鬆一口氣,但感到的只是疲乏。
兩人疲倦地坐在被炸的花園牆邊。黛西脫下頭上的鋼盔。她渾身是灰,已經筋疲力盡了。她心想,看到我這副樣子,不知道布法羅帆船俱樂部的女孩們會怎麼想,她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會顧及她們會想些什麼了。期待得到別人的認同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去。
勞埃德說不出話來,只能木然地點了點頭。
去地鐵站的路上,勞埃德滿腦子想的都是黛西的俊俏身影。下了地鐵以後,他沿著諾森博蘭大街走到了都市酒店。酒店裡仿古董都被移走了,代之以方便實用的桌椅。
「整個歐洲大陸都將陷於法西斯分子的鐵蹄之下。」勞埃德說。
艾瑟爾揚起眉毛。「哦!」她說,「你是阿伯羅溫子爵夫人!」
一個護士幫助黛西把昏迷的母親抬出救護車,送到急診區里。
在離埃里克不遠的一塊通向默茲河的平地上,德軍的坦克相繼投入了戰鬥。
勞埃德飛快地吃掉了食物。
「我有兩個選擇,」勞埃德說,「我可以向北走到英吉利海岸,勸說哪個漁民幫我渡過英吉利海峽。也可以向西南方向跨過邊境前往西班牙。」西班牙仍然保持中立。英國在西班牙的幾個重要城市設有領事。「我對西班牙的那條路很熟——都已經走過兩次了。」
和難以回首的1937年一樣,整個九月,他都在波爾多的鄉下摘葡萄。他掙來了乘公交和電車的錢,可以在廉價餐館里吃頓飯,再也不必在農人的院子里挖還未成熟的蔬菜,也不用從雞圈裡偷生雞蛋了。他正在沿著三年前他離開西班牙的那條路往回走。他從波爾多向南,走過了圖盧茲和貝塞爾,大多數時候搭貨運列車,有時也到公路上搭個便車。
埃里克嚇傻了。在醫學院,他還沒處理過斷肢和流血的屍體。他只見過解剖教室里風乾的屍首——學生們每兩個人分到一具,埃里克和赫爾曼分得一個老婦乾枯的屍首——除此之外,他就只見過手術台上被切開的活人身體了。但無論哪個都沒有戰友突然間被炸開的屍身給他帶來如此巨大的衝擊。
「諾比·克拉克。可千萬別把我的救護車開壞了啊!」
不幸的是,穿越小鎮的道路特別寬。隊伍行進在道路的中央,逃脫者必須穿過兩邊的一長段空地才能隱蔽起來。一些店關閉了,幾座建築被木板圍了起來,但還是有小巷、開門的咖啡館和教堂可供隱蔽——但他無法擺脫衛兵的監視逃到這些地方。
埃里克手臂上的疼痛擴展到了腿部,又被韋斯罵得沒了脾氣,委屈得直想哭。
跑回河岸要容易些。走的是下坡路,擔架上也沒有傷員。到達河岸時,埃里克擔心自己會不會再一次嚇破了膽。
這時,一顆炮彈炸在了他們的行進路線前。
好在他的擔心是多餘的。走到一處沒有標記的特定地點以後,兩個西班牙邊境戰士便折返回去了。特蕾莎似乎知道他們會這麼做似的,等他們一走,她便站起來繼續前進,勞埃德和另兩個逃亡者立刻緊跟了上去。
勞埃德把頭轉到上面,發現樓上的窗戶旁邊有兩個女人正在俯瞰著街道。她們看見了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其中一個把胳膊伸出窗戶,用手頭指點著他。
埃里克說:「那樣就會讓法軍有時間加強防守,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我們就沒必要跋涉到阿登高地了。」
上校看出了他的失望:「你肯定知道回去有多危險。」
他們跳上軍用卡車,乘著呼嘯的卡車下山,到了平地以後向左轉入了一條顛簸的機耕道。埃里克很想知道德軍會拿房子被充當戰地醫療站的那家人怎麼辦。他覺得德軍會把那家人趕走,如果膽敢惹麻煩的話,應該會把他們槍斃吧。但兩軍對壘之間他們又能去哪兒呢?
過了一會兒,勞埃德放開黛西的身體。黛西太累了,沒有精力和他親熱。他也馬上要出發了。
「是的,」韋斯說,和以往一樣,埃里克分辨不出韋斯的話是不是發自內心,「沒人能像元首那樣高瞻遠矚。」
汽車開進一個小鎮。他能在汽車到監禁地之前逃脫嗎?他對這裏的地形不是很熟悉,什麼都計劃不了。他只能保持警覺,試圖抓住可以利用的一切機會。
「還要算上阿梅利亞·厄爾哈特。」
動起來的滋味也不好受。他們坐在軍用卡車的后地板上,公路上儘是樹根和彈孔,卡車在行進時顛個不停。埃里克希望能馬上投入戰鬥,以便脫離該死的卡車。
莫里斯顯然為不必再用英語鬆了口氣,他用法語回答:「我想你一定餓了吧。」
黛西遲疑地說:「我認識你兒子勞埃德。」想到他們在泰-格溫的時光,以及流產時勞埃德對她的照顧,黛西的眼中閃著淚光,「當我無助的時候,他曾經幫助過我。」
儘管如此,埃里克還是把絕大部分軍餉都寄回家裡。他知道如果不寄錢回家的話,他的父母就要受凍挨餓了。埃里克不贊成父母的政治觀點,但是他愛他們。他父母也是一樣,他們對埃里克支持納粹的政治態度非常氣憤,但打心眼裡愛著他。
門開了條縫,黛西重重地推開門。一個穿著黑色女僕裙的女子大叫一聲,往後退了兩步。黛西走進門。她發現自己處於一戶倫敦中產階級家庭居家的門廳里,但房子的地上鋪著東方的地毯,窗戶前掛著又厚又重的窗帘,牆上掛著一幅浴中女子的裸體畫,充滿著濃濃的異國風味。
「有鋒利一點的刀嗎?」
勞埃德覺得也許可以爬上車沿,翻進後車廂。
黛西匆匆戴上頭盔和護目鏡。她抵擋住躲到最近一扇牆後面的衝動,跳上摩托車飛馳而去。
沙發上名叫喬妮的女孩說:「都是找樂子嘛,加入我們一起玩吧,你也許會喜歡的。」
「交給我吧,」護士語速極快地說,「你必須回去救人。」
勞埃德脫下靴子、褲子、襯衫和襪子,接著卻猶豫了。
勞埃德走近小卡車。
她原以為博伊會馬上把她拉上床,但博伊根本沒那麼急切。他脫下制服,洗澡洗頭,換上了一套居家的服裝。黛西讓廚子別管每天限量的食品供給,把多日的供給集中起來做一頓美食。博伊從地窖里拿出一瓶年代久遠的紅葡萄酒。
埃里克和赫爾曼從醫療儲備車上拿了一副捲起的擔架和一個急救包,風風火火地朝戰場上沖了過去。克里斯托弗和曼弗雷德跑在他們前面,十來個戰友跟在他們身後。埃里克高興地想,這是一個成為英雄的大好機會。他一定要做個在戰火面前保持鎮靜的戰鬥英雄,而不會像有些軟蛋一樣被炮火嚇得屁滾尿流,找個防空洞躲起來。
隊員們都站了起來。喬治疲憊地說:「德國人就不能消停一天嗎?」
「我去過西班牙,」勞埃德說,「在那之前,我相信所有左翼黨派的聯合陣線。但有了西班牙的經歷以後,我再也不會盲目相信哪個左派政黨了。」
流產以後,黛西就沒和丈夫一起睡過了。這將是他們很久以來的第一次性|事。黛西感到有愧,她並不想和丈夫一起睡。不過,她也不會拒絕自己應盡的這份責任。
前座的村警下車,打開勞埃德這一邊接近餐館的車門。能利用這個機會逃脫嗎?必須繞過車才能沿著小巷往前跑。這時暮色已濃,跑了幾碼以後就不容易被擊中了。
勞埃德決定利用衛兵表現出的善意。「有工具的話,我們可以挖得更快一點。」
黛西說:「我會開車,要我開到哪兒?」
他拿來毯子蓋在黛西身上,吻了吻她的前額,便離開了。
勞埃德心頭一熱。他原本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前往西班牙,為能不能找到路而擔心不已,現在好了,特蕾莎指不定能為他找到個嚮導呢!
東面的某處發出一陣爆炸聲。
黛西注意到勞埃德穿起了軍裝。「你這是要去哪兒?」
「好吧。」她跳上救護車的駕駛座,把車開到了街上。
黛西熱愛包括喬治在內的所有男性隊員。他們願意為她獻出生命,她也願意為他們付出一切。
勞埃德攤開雙手表示無助。「先生,我很不幸,我的證件在馬賽被偷了。我是個西班牙砌磚工,我叫萊昂德羅,我正要——」
莫里斯面露狐疑之色:「你想怎麼辦?」
如果被德國人抓住,勞埃德肯定會遭到難以想象的折磨。
黛西必須振作起來,做些該做的事情。顯然,命運阻擋在了她和勞埃德中間。她已經有了個丈夫,一個冒著生命危險為國參戰的丈夫。她告訴自己,照顧好博伊是她的責任。
赫爾曼說:「空襲還遠遠不夠。我們的炮兵在哪裡?我們需要炮兵打掉鎮上的炮兵陣地,使坦克和步兵可以跨過河流,在河對岸建立橋頭堡。」
「我把逃跑的士兵送到山那邊。這也正是村警們送你到這兒的原因所在。」
坐在身旁的村警問:「你是英國人,還是其他地方的人?」
韋斯少校向埃里克和赫爾曼解釋了戰爭的進展。「進攻比利時只是個幌子,目的是讓法軍和英軍進入我們的圈套。裝甲師是這個圈套的大口,現在它們已經落在我們的牙齒上了。法軍大部和英國遠征軍的全部都在比利時,被德軍死死地圍在中間。他們被切斷了物資補給和人員增援,陷入失敗的境地。」
黛西的助手名叫內奧米·埃弗莉,內奧米是個喜歡和男人打情罵俏的金髮美女,和救護隊里所有人相處得都很融洽。這時內奧米和支隊長,退休警察諾比·克拉克聊起了天。「總隊長是男人,」她說,「區隊長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所有的隊長都是你們男人。」
博伊把車開進了阿爾德蓋特區。黛西心一涼,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過了一會兒,空襲結束了,戰鬥機折轉向北。從他們頭頂飛過的時候,機翼擺動了幾下,像是在向他們祝福「好運」。
黛西走了很長的一段彎路,然後重新回到起點。
勞埃德就此拿定了主意。「我跟他走。」他說。
埃里克轉過身。他滿心都是懼怕,別的什麼都顧不上了。他開始朝他們來的路往回走,向著遠離戰場的森林走去。他的腳步很堅定。
就這麼輕描淡寫嗎?黛西憤憤不平地想。
一個紅臉上校從后往前跑過隊列,向隊列里的士兵大喊:「繼續前進,繼續前進!」
韋斯測了測傷兵的脈搏,聲音沙啞地責難道:「把他抬到穀倉去——別把沒救的傢伙抬回來。」
黛西不恨想殺死她的德國人。公公菲茨赫伯特伯爵告訴過她德國人轟炸倫敦的理由。八月之前,德國人只轟炸英國的港口和機場,菲茨用少有的坦白口吻向她解釋道,英國就沒有那麼客氣了:皇家空軍受命從五月開始對德國的主要城市進行轟炸,把許多婦女孩童炸死在家裡。六月至七月,這種轟炸也一直沒斷。德國社會為之憤怒,宣稱要報復,因此才有了現在對倫敦的轟炸。
德軍取勝的機會來了。埃里克非常興奮,為剛才對元首產生的懷疑感到羞恥。
然後抬頭往天上看。
埃里克和赫爾曼不斷地把傷員從戰場上送回急救站,漸漸把肩膀和大腿的疼痛都丟到九霄雲外了。有些傷兵在整個搬運過程中不省人事,有些人感謝他們,有些人咒罵他們。有些人光顧著大哭大叫。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還活著。
他們衝過田野,跑到河岸上。這段路並不短,要把傷者從河邊抬回醫療站似乎困難重重。
莫里斯說:「我有一個以前一起為共產主義理想共同奮鬥的朋友。他現在養牛賣給農夫。他恰好今天要把牛送到法國西南部的一個地方,可以帶你二十來英里。」
現在他被困在警車裡,周圍是三個全副武裝的村警。在這種情況下,逃脫的概率幾乎是零。
「我叫黛西·菲茨赫伯特,你呢?」
赫爾曼警覺地看著他。
吱的https://read•99csw•com一聲,黛西停下救護車。救護隊員們立刻展開了工作。
勞埃德脫下鞋,在鞋頭上鑽了幾個洞,然後割斷了鞋幫。他解開鞋帶,然後鬆鬆垮垮地把它綁上了。這時靴子看上去像雙又老又舊的普通鞋子了,不過鞋跟很厚,鞋子也仍舊很合腳,完全能走上幾十里路。
黛西聽見艾瑟爾在他們身後揶揄:「我知道你們都記住了。」
「我從佛朗哥的人手裡逃了出來,來這裏當了女侍……找到了另一種對抗納粹的工作。」
他曾經試圖從一個長得很像他的男人那裡買下身份證明,也曾經計劃過從另兩個人那裡偷上一份。但戰時人們對自己的身份證明看管得都很細緻,這些嘗試都沒能成功。於是他只能避開需要說明身份的場合。他盡量避免引人注意。只要有機會,他就會避開公路,盡量從田裡走。他從沒搭過客運列車,因為沿途的一些站設有檢查身份證明的檢查站。至今勞埃德沒遇上過任何麻煩。一個村子的村警向他索要過身份證明,他說他的身份證明在馬賽的酒吧里喝醉時弄丟了,村警相信了他的話,讓他繼續趕路。
一個村警牢牢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入汽車後座,讓他坐在自己身旁。
一向實際的伯尼說:「我過會兒去橘街看看,確保為孩子們做的一切都切實到位。」
幾分鐘里,這樣的機會一直都沒出現,他只能抱著遺憾離開了這個村莊。
但她無法走回那對母女的房子,和她們共用一間地下室。她必須遠離這裏。她需要回家,一個人痛哭一場。
黛西脫下靴子,躺在勞埃德的床上。
「我住在這條街上——不過我家的房子昨晚沒挨炸。我是阿爾德蓋特選區的下院議員,我叫艾瑟爾·萊克維茲。」
埃里克·馮·烏爾里希在堵車中度過了法國戰場的前三天。
這比埃里克能想到的都要可怕。先前他想象中的戰爭,只是危險面前表現出來的勇氣、對痛苦的平靜接受,以及英雄主義。現在他親眼見到的卻是痛苦、尖叫、恐懼、破碎的屍體,以及對戰鬥的無望。
「是的,先生。」
「男女的分工不同,」諾比說,「女人主內多一點。」
「我不知道。」
黛西往東看,看見天空中飛著幾架戰鬥機。德國人改變策略,決定從今天開始轟炸倫敦了嗎?
「前線在哪兒?」
女孩看著黛西,張嘴哭泣道:「我媽媽還在裏面。」
勞埃德覺得這很難。迫降的飛行員真的願意再重複一次類似的經歷嗎?換個角度去想,受傷的人恢復以後就要馬上投入戰鬥,飛行員有什麼理由放棄為國而戰呢?這畢竟是場戰爭。
現在他正為如何穿越比利牛斯山而發愁。三個月前在皮卡第,他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完全能找得到1936年嚮導帶著他進入西班牙的那條路,1937年他又沿著這條路的一部分離開。但當一個個陌生的山頂和岔道口出現在眼前時,他的信心破滅了。他以為這段路已經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腦海中,但當他試圖回想起某條路、某座橋或某個折轉點時,他的記憶模糊了。他已經記不住那麼多細節了。
他吃完午飯——一碗稀薄的魚粥——和鄰桌的司機們小聲交談起來。「有人能送我去塞貝里嗎?」塞貝里是法西邊境離西班牙最近的一座村莊,「你們誰去那裡?」
「佛朗哥屠殺了我們的幾千個同志,」特蕾莎說,「他們通過了《政治責任法》,限制那些沒被殺掉的人,使所有支持政府軍的人都淪為了罪犯。即便採取『消極對抗』的方式,你都會被沒收全部的財產。只有支持佛朗哥,你才是完全無辜的。」
想到轟炸中冒險救人的黛西,想到皮博迪大樓燒死的那些孩子,勞埃德意識到自己很願意接受這個任務。「先生,如果你覺得這個任務非常重要的話,那我很願意回法國去。一切都聽你的。」
埃里克和赫爾曼把傷兵的屍體抬到穀倉,看到那裡已經放了十幾具年輕的屍體了。
「我認識,」匆匆走出教室時內奧米說,「我們區的議員就住在那兒。」
「我這裏還有兩個人等著去那兒,」特蕾莎說,「一個英國的機槍手和一個加拿大的飛行員,現在我把他們安頓在山上的一間農房裡。」
「放心,我絕對不會泄密的。」
埃里克和朋友赫爾曼·布勞恩是第二裝甲兵團附屬醫療隊的成員。通過比利時南部的時候,他們沒有目睹任何軍事行動,只看到了延綿不斷的山和樹林。他們聽說這一帶是阿登高地。他們行進在狹窄的公路上,有些地方甚至沒有鋪瀝青,一輛拋錨的坦克很快造成了五十英里的堵車。他們被困在隊列中,滋味比行軍還要難受。
「黛西,我也愛你。」他說。
「我想你一定再沒見過我的朋友萊尼·格里菲斯軍士了吧?」
黛西走進努特利街威廉姆斯家廚房的時候,勞埃德正在吃塗果醬的烤麵包。黛西脫下頭上的鋼盔,筋疲力竭地坐在桌子旁邊。她滿臉是泥,頭髮里全是灰,勞埃德覺得黛西周身散發著一種難以抗拒的美。
1939年汽油限量供應后,黛西很快騎上了摩托車。摩托車騎起來有點像自行車,但操作容易得多。黛西喜歡騎摩托車給她帶來的自由和獨立的感覺。
黛西情不自禁地尖叫一聲。
天氣變得很涼。他們淌過一條冰冷的河流,自那以後,勞埃德的腳就一直沒暖過。
現在,他的好運到頭了。
男人們不用提醒,立刻都學著特蕾莎的樣子躺了下來。循著特蕾莎的視線,勞埃德見到了兩個穿著綠色制服、帶著古怪式樣帽子的西班牙邊境戰士。勞埃德意識到進入西班牙並不意味著擺脫了麻煩。如果被當作非法入境者抓住,他會被遣送回法國。如果失蹤在佛朗哥的哪個集中營,情況就更糟了。
男人們都笑了。光頭大鼻子的喬爾吉斯·喬治說:「又來女權主義的那一套了。」他是個輕視女人的傢伙。
「謝謝你,」艾瑟爾說,「不過別把他說得像死了似的。」
「當然知道。」聖巴塞洛繆醫院是倫敦最大的醫院之一,黛西在倫敦住了整整四年,很清楚這家醫院的方位,「是西史密斯菲爾德街的那家醫院吧。」她想讓救護隊隊員相信她知道那個地方。
西蒙尼哭了起來。瑪塞爾撩起松垮的裙子,露出一個乳|房,開始餵奶。勞埃德知道,相對於循規蹈矩的英國女人,法國女人在這方面更隨意一些。
9月7日,星期六的早上,博伊出現在家裡過周末。這天陽光明媚,天稍稍有點熱,美國人常把這種天氣稱為印第安人的夏天。
山裡沒有人住。有時他們會聽到遠處的狗在叫,有時又會聽到依稀的鈴聲。每當聽到鈴聲時,三個男人會燃起希望,以為快要到目的地了。特蕾莎告訴他們,這隻是牧羊人掛在山羊身上的鈴鐺,方便找到它們。
他們用這天剩下的時間搭建完廁所。除了衛生方面的改善之外,此舉大大激發了戰俘們的士氣。那天晚上,勞埃德躺在地上,看著夜空中的星星,思索著能不能在戰俘營里組織些別的活動。他決定搞一場運動會,一場監獄里的奧林匹克。
「戰爭辦公室讓我再去見他們一次。」系領帶時,勞埃德對黛西說。
他們走進村子。村子死氣沉沉,沒有任何受到行政管制的跡象:沒有警察,沒有村公所,沒有士兵,沒有檢查站。特蕾莎無疑是因為管轄鬆散才選擇了這裏。
勞埃德躺在床上,對自己的好運驚嘆不已。五分鐘前他還以為自己會被折磨或被槍斃,現在卻在等著一個美女送飯過來。
埃里克的母親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常會拿個放著熏魚和雞蛋的小包消失上一陣子。她不做什麼解釋,但埃里克可以肯定母親是把小包拿給洛特曼夫人了,洛特曼夫人的猶太丈夫已經被取消了行醫的資格。
女孩不再尖叫了。黛西拿掉包在女孩頭上的皮外套。女孩開始嚶嚶地哭泣起來。她沒有剛才那樣痛苦,但頭髮全沒了。
「德國人已經奪取了巴黎。」
「你能開車嗎?」
黛西說:「英國對德國的百姓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諾米說:「還有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皇。」
「抬擔架的,趕快把擔架抬到戰場上,」韋斯叫道,「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醫療站布置好了。」
救護隊隊員說:「沒司機了,我又脫不開身。」他前後看著街道,但屋子外面站著的人很少,大多數人也許都躲在防空洞里。
女僕走到門口說:「我沒讓這個婊子進來,但她硬擠了進來。」
黛西把女孩留給防空隊隊員照顧,跑到房子前門。這幢房子看上去是幢分割成廉價公寓的老房子。樓上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但她還能進去。她猜裏面的人應該在廚房,於是一口氣跑到樓后側的廚房。她看見廚房地上躺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女人,小床上有著個嬰兒。黛西抱起嬰兒跑出了這幢樓。
黛西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糟透了,橘街上的皮博迪大樓被燒毀了。」
一路上,傷員不斷因為痛苦而大聲喊叫。他們停下時,傷員不斷催他們「快一點,快一點!」,痛苦地咬緊了牙關。
早上八點,他們所屬的部隊終於在河對岸建立了橋頭堡。早上十點,橋頭堡得到鞏固,部隊開始陸續過河。
空空蕩蕩的廚房裡只有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年輕人自稱莫里斯,他說他的妻子叫瑪塞爾,他們的兒子叫西蒙尼。
勞埃德問特蕾莎為什麼離開西班牙。
勞埃德原以為這將是一場肅穆的儀式,黛西卻似乎想把兩人的第一次親熱弄得輕鬆愉快一點。勞埃德願意被黛西指引。
埃里克的內心對元首是不是永遠正確提出了疑問。這種想法使他削弱了信心,幾乎站不穩了。好在戰場上沒時間給他多想,他們在一個一條腿幾乎都被炮彈炸掉的傷兵身旁停住了腳步。傷兵二十歲出頭,和他們差不多年紀,一頭古銅色的頭髮,皮膚蒼白,臉上都是雀斑。他的大腿下半部分被炸斷了,斷口血肉模糊。奇怪的是,他出奇地清醒,像期望有天使從天而降般瞪大了雙眼,望著他們。
勞埃德和黛西一直都沒有做|愛。沒時間是一個原因,黛西每天晚上都要值班。難得在一起了,事情往往又進展得不順利。
1940年10月,德國轟炸機每天都會光顧倫敦。
整整一個月她都在泰-格溫里心神不定地到處亂走,希望聽到進一步的消息,但這樣的消息遲遲都沒有來到。過了一段時間,她萌生出一股罪惡感。許多女人的境遇比她還糟。一些女人的丈夫死了,必須獨自撫養兩三個孩子。她沒有權利為一段還沒開始的婚外戀情而顧影自憐。
「那就拿起擔架往前走!」
努特利街成了一片火海。德國空軍投下了燃燒彈和高強度炸藥。燃燒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炸藥炸碎窗戶,加速了火勢的蔓延。
天很熱,勞埃德脫下制服,摘下領帶。他要儘快處理掉這些可以透露他身份的服飾。他還穿著卡其褲和襯衫,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個英國兵,他只希望遠看不要如此顯眼。
韋斯嘲諷地說:「你們的策略真是讓我醍醐灌頂,我終於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上這裏來了。」但他沒說他們錯了。
但他還是不能不想。穿越阿登高地的行動似乎並沒有給德軍帶來預想中唾手可得的勝利。默茲河的防線儘管並不堅固,法軍的回擊卻異常猛烈。埃里克想,他的第一次戰鬥經歷應該不會使自己喪失對元首的信心吧?他對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感到非常恐懼。
「那不是女人該去的地方。」
他有點灰心,但還是告訴自己要保持耐心。機會還多著呢,離德國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德國會加強對被佔領土的統治,會完善被佔領土的政府組織,實行宵禁,增加檢查點,阻止難民流動。過上一段時間,逃跑肯定會愈加困難。
勞埃德把鏟子分配給身材最強壯的人,工作進展得很快。
「今天我去的是另一個地方。」他看著梳妝台上一張列印的紙條說,「諾森博蘭大街都市酒店424房間。」這個酒店在特拉法爾加廣場旁邊,臨近政府大樓,「應該是處理戰俘事宜的一個新部門。」他戴上尖頂帽,在鏡子里看了看自己,「看我帥不帥?」
黛西與一個女助手以及四個男人組成了一支救護支隊。他們把總部設在學校。他們坐在孩子的課桌前,等待敵機到來后的警報呼嘯和炸彈降臨。
邊境戰士沿著山路朝逃亡者走來。勞埃德準備和他們幹上一仗。動作要快,必須在他們掏槍前佔到上風。他不知道英國機槍手和加拿大飛行員擅不擅長干架。
他胳膊上的肌肉一陣陣地疼。
艾瑟爾把手放在黛西的肩上以表同情。
諾比說:「就我所知,救護隊有幾個女性的隊長。」
一輛房車改裝的救護車疾駛而來。房車的後部被改裝成擔架可以出入的寬大平台,頂上蓋了層帆布。救護隊隊員把燒傷的女孩送進救護車。司機跑到黛西身邊,兩人合力將昏迷的母親抬上救護車。
但黛西發現女孩們的母親已經停止了呼吸。
女人領會了他的用意。她猛地抽回手,用手遮住嘴,似乎意識到剛才的指點對勞埃德可能意味著死刑判決。
他脫下汗衫和短褲,鑽進被子里。黛西的身體又熱又軟。勞埃德很緊張:他還沒告訴黛西自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呢。
博伊想說話,但很難找到合適的說辭。他囁嚅了一陣。這時一陣巨響,地板搖晃了一陣,窗上的玻璃也裂開了。
黛西看著勞埃德說:「這種事看得再多也習慣不了,你覺得看多了以後心腸會硬起來,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她滿心悲哀地說。
黛西說話了:「你真的以為男人都比女人聰明嗎?」
黛西前後觀察著街道。一個戴著防空隊臂章和鋼盔的男人拿著一個側面漆有紅十字標識的錫罐跑了過來。
她聽見博伊說:「上
https://read•99csw•com帝,這都什麼事啊!」「先生,謝謝你。」
「上次你不是已經和他們談過好幾個鐘頭了嘛!」
黛西忍住眼淚。「你說要和她們一刀兩斷的!」她希望像復讎天使一樣冷靜地表達出憤怒,但自己的聲音卻充滿了悲傷。
他回頭瞄了一眼,最近的衛兵離他有二百碼。
爆炸聲又起,這次爆炸的地方更近了。四周響起了空襲警報低沉的聲音。
或者,何謂悲劇。
兩人溜出廚房,依靠著天上的星光走在小鎮的路上。遠離鎮上的房子以後,他們沿著一條泥路上了山。一小時之後,他們走到幾間石頭房子前。特蕾莎吹了聲口哨,推開穀倉的門,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走了出來。
5月20日,德軍在出其不意地突破阿登高地的一周以後,順利地抵達了英吉利海峽的海岸邊。
黛西點點頭:「我嫁給了英國人。」
「對不起,」埃里克說,「我嚇壞了,現在我好多了。」
救護隊隊員說:「老天,阿爾夫死了。」
上校用生硬的語氣說:「不願意去你完全可以拒絕。」
他們把他帶進廚房。廚子正在對著碗打雞蛋,一個少年正在水槽邊洗碗。一個村警對他們說:「我們帶來個英國佬,他說他叫萊昂德羅。」
黛西記得這對母女名叫皮爾和喬妮。光是知道她們的名字就已經夠可怕了。
艾瑟爾給黛西倒了杯水:「親愛的,昨晚一定很忙碌吧?」
房間實際並不小。勞埃德的卧室和房子里其他的卧室一般大小。但在住慣豪宅的黛西眼中,這樣的卧室實在是太小了。
一個穿著汗衫的胖司機說:「我可以送你一程。」
博伊的賓利繼續向東穿過金融區。周六下午這裏的車很少,黛西很怕旁人注意到,好在沒人多看戴著護目鏡和防撞頭盔的她一眼。博伊開著車窗,嘴裏叼著煙,對周圍的景物沒有多加註意。
車廂里另外兩個醫務兵都比埃里克和赫爾曼年齡大。名叫克里斯托弗的醫務兵對赫爾曼的問題有獨到的見解:「法國人多半沒料到我們會打到這裏,畢竟這裏的地形太複雜了。」
「到我房間來,我一邊系領帶一邊解釋給你聽。把茶帶到我的房間來喝。」
勞埃德聽到摩托車的轟鳴聲,摩托車似乎在小卡車旁邊停下了。很快,他聽到近旁有人在用德國口音很重的法語說:「你準備去哪兒?」德國衛兵問卡車司機。勞埃德的心跳加快了。衛兵會不會看後車廂呢?
他根本用不著擔心:這家人早就離開了。
十一點時,他回到了努特利街。艾瑟爾給他留了張紙條:「美國小姐一直睡到現在。」看了被轟炸的大樓以後,艾瑟爾和伯尼將分別前往下議院和市政廳。威廉姆斯家只剩勞埃德和黛西兩個人了。
他驚恐地發現戰事比剛才更為激烈了。河中間有幾艘泄了氣的橡皮艇,岸上的屍體更多了——德軍依然沒能到達對岸。
「你的證件呢?」靠他最近的村警用法語問他。
「打起精神,」護士對她說,「在天亮之前,還有許多傷員和重傷員等著你去救!」
從這開始的路非常陡峭。勞埃德經常被石子絆腳。他時不時抓住路邊的矮樹叢,使自己不致跌倒。特蕾莎的步速很快,三個大男人喘息不止。她帶著手電筒,但拒絕在星光明亮時使用,她說她要保持手電筒的電量在需要時足夠用。
「誰是『我們』?」
勞埃德想到了黛西。她還在泰-格溫嗎?她回到丈夫身邊了嗎?勞埃德希望黛西沒有回到倫敦。法國報紙說,倫敦每天都受到德國轟炸機的轟炸。黛西是死是活?他還能見她嗎?如果能再見她的話,她對他的感覺又會是如何?
莫里斯從兜里拿出把握刀。
埃里克的妹妹卡拉本希望能和埃里克一樣成為一個醫生,她在得知醫生在當今的德國只能是男人的職業時曾感到非常憤怒,不過她已經接受了現實,經過培訓當上了更適於女孩的護士。卡拉和埃里克一樣,也在用微薄的工資支援著父母。
有時戰俘會轉移到永久的戰俘營,這是逃跑的最好機會。根據西班牙得來的經驗,勞埃德知道軍隊不會把看管戰俘作為第一要務。如果脫逃不成功的話,被捉的逃亡戰俘會被直接槍斃。如果脫逃成功,那也沒人會管。無論是哪種情況,戰俘營看管的戰俘都會少上一個。
黛西跳下摩托車,脫下皮外套,緊緊包住小女孩的頭,隔絕氧氣,撲滅了火苗。
「準備什麼時候帶我們過去?」
勞埃德希望兩個女人離開窗口,別再看著他了。但這是種奢望,她們依舊緊盯著他。
屋子裡的小書架上放滿了書,其中有馬克思和列寧著作的法語版。莫里斯注意到勞埃德的視線,對勞埃德說:「在蘇聯和德國簽訂互不侵犯協定前,我是個共產主義者。現在,我不相信那一套了。」他用手決絕地做了個砍斷的手勢,「但我們必須打敗法西斯主義。」
黛西意識到如果再給機會,她們會無休止地侮辱她。她沒有理會母女倆,而是對博伊說:「既然你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她說,「那麼我也會有相應的決定。」儘管感覺遭到了遺棄,但她還是高昂著頭離開了會客室。
「親愛的,上這兒來。」艾瑟爾說。
但這也恰恰是德國空軍改變策略的一天。
兩人一起上了樓。黛西饒有興緻地打量著勞埃德的房間,勞埃德這才意識到黛西還沒來過自己的房間。他看著自己的單人床,擺滿德語、法語、西班牙語的書架,以及放了一排削尖鉛筆的書桌,很想知道黛西對這一切會怎麼看。
「為什麼要趕進度?」
赫爾曼救了他。他擋在埃里克身前說:「別犯傻!你想去哪兒啊?」埃里克沒有停下,想從赫爾曼身邊繞過去。赫爾曼照著他肚子就是一拳。埃里克彎下腰,跌坐在地上。
埃里克在調整呼吸的時候恢復了理智。他不能逃跑,他不能當逃兵,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留在這裏。他漸漸用意志戰勝了恐懼,緩緩站起身來。
根據埃里克的觀察,農莊離戰火最激烈的地方只有半英里。他覺得在離敵人這麼近的地方建立戰地醫療站根本沒道理。
勞埃德認識一個特蕾莎,那個特蕾莎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在西班牙內戰期間教不識字的士兵們讀寫。
赫爾曼提高了聲調:「我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村警揮了揮手,做了個「別蒙人」的手勢:「不要在我們面前扯這種話。」
他飛快地走開了。
勞埃德成了個戰犯,他會一直被困在戰俘營嗎?英國政府此時一定受到了維持和平的巨大壓力。丘吉爾不會屈從,和其他政治家不一樣,他像頭公牛一樣死倔,正因為這種個性,他也很容易被棄之一邊。哈利法克斯勛爵這樣的人也許願意和納粹簽訂和平條約,外交部副部長菲茨赫伯特伯爵可能也會。想到這裏,勞埃德突然感到非常羞恥,這樣的人竟會是他的父親。
爆炸一直持續到了黎明。白天,德國的轟炸機很容易被博伊和戰友們駕駛的戰鬥機跟上並擊落,因此白天不會鳴響空襲警報。伴著灑在廢墟上的陰冷日光,黛西和內奧米回到努特利街,尋找需要運送到醫院的傷病員。
「諾比,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黃昏時戰鬥結束了。埃里克和赫爾曼還在繼續清理戰場上的傷員。午夜時分,他們抬走了最後一位傷員。完成任務之後,他們躺在樹下,在疲乏中睡著了。
除了德軍軍車,公路上其他車輛很少,但有很多和他們方向相反步行奔走的逃亡者。他們把家裡的財物放在手推車和滾輪車裡,有的還牽著牲畜,顯然是戰亂中家園被毀的難民。勞埃德告訴自己,這個現象非常好,戰俘也許可以藏在難民們中間逃跑。
德國的戰鬥機依然在空中呼嘯,炸彈不停地在四處爆炸。黛西急切地想把傷者送到醫院,聖巴塞洛繆醫院離事發地不到一英里,但路途非常難走。她沿途經過了利登海爾街、家禽市場和齊普賽德街,但好幾次碰到了道路遇阻的情況,她只能繞道走些小街。每條街上都有一兩幢完全被毀的房屋。到處都是煙和瓦礫。居民們滿身血污,無望地大聲呼喊。
床上傳來黛西慵懶的聲音:「快來休息吧。」
或者,疲憊的意義。
內奧米的話帶有諷刺的意味,但黛西是真的高興。這種感覺的確很奇怪,車拐彎時她心想。每天晚上,她看到的都是嚴重的破壞,殘缺不全的肢體和骨肉相離的悲慘景象,怎麼還能感到快樂呢?今晚黛西很有可能喪生在一幢燃燒的建築之中,但她的感覺卻很棒。她為一項崇高的事業工作和獻身,這比為了個人的滿足而過日子要好得多。和同伴們冒著生命危險幫助別人,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感覺了。
直覺告訴她博伊在撒謊。休假回家的戰士才不會想去買馬呢。她決定看看他究竟意欲何為。英雄也得對妻子以誠相待啊!
特蕾莎搖了搖頭:「離開貝爾希特以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了。」
「必須?」黛西問。
廚子繼續著自己的活計,抬頭往店堂里喊:「特蕾莎,你過來一下!」
河岸上已經出現了很多死傷者。
她是阿爾德蓋特區防空救護隊的一員。理論上說她待命八小時,工作八小時后就能得到八小時的休息。但事實上空襲一來她就要馬上投入工作,把傷員送到醫院里去。
還沒等他把設想變為現實,戰俘們就挪窩了。第二天早上,他們從體育場開拔轉移。
勞埃德盯住她,試著和她目光交會。他的一隻手在身體的一側移到另一側,做出「不要」的手勢。
黛西親吻了丈夫,告訴他已經在起居室里幫他準備好了乾淨的襯衫和內衣。
一小時后,他們乘上了前往巴塞羅那的列車。
勞埃德·威廉姆斯在加來和巴黎之間的一座足球場里,和幾千名英軍戰俘待在一起。白天,他們不得不忍受六月陽光的曝晒,但晚上還算好受,沒有毯子也很暖和。足球場里沒有浴室也沒有水,他們沒辦法洗澡洗臉。
大多數英國女人不會開車——開車是男人的事情。「別在這種瑣碎的事情上犯傻了。」黛西說,「要我把救護車開到哪兒?」
「別浪費時間,」勞埃德說,「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他微微抬起頭,看了看後車廂里的情況。後車廂里放著桶、板條、扶梯和獨輪手推車。勞埃德本想找到遮蔽用的麻袋,但天不遂人願,後車廂一條麻袋都沒有。
他們第二次回到了急救站。急救站異常繁忙,地板上躺滿了呻|吟的傷兵,滿是血污的繃帶扔得到處都是。韋斯少校和助手們忙著診斷一位位斷肢的傷兵。埃里克從沒想過傷兵會如此集中在這麼個狹小的地方。元首談戰爭的時候,埃里克從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看見前面有個十字路口,一隊汽車正排在路口前準備左轉,被走在路上的戰俘擋住了去路。勞埃德在隊列里看到一輛小卡車。這輛車又臟又破,像是屬於建築工程隊或築路隊。卡車後車廂敞開著,但車沿很高,勞埃德看不見後車廂里的情形。
「好小子。」上校說。
他朝前看了看,前方騎車的衛兵離他只有二十碼。
他們去看了查理·卓別林的《大獨裁者》,把肚子都笑疼了。接著黛西便值班去了。
勞埃德把生父的事情告訴了黛西,否定了黛西勞埃德是茉黛兒子的猜想。黛西很快就相信了勞埃德的話,博伊曾經告訴她,菲茨伯爵有個不知所謂的私生子。「這也太巧了吧,」她說,「我先後愛上的兩個男人竟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她讚賞地看著勞埃德說,「你繼承了父親的英俊相貌,博伊卻繼承了他的貪婪。」
快天亮時,山裡下起了雨。腳下的路變得泥濘不堪,他們的步伐變得跌跌撞撞,但特蕾莎並沒有減速。「幸好沒有下雪。」她說。
「我會給你些舊衣服,」莫里斯說,「但你千萬別再這樣走路了,如果像剛才那樣警覺地看著四周的話,任何人都知道你是英國來的『外來者』。把視線放在腳前的地上,正常一點就好了。」
「這簡直太可怕了,」黛西絕望地搖著頭說,「我們有什麼錯啊?」
「我是個泥瓦匠,」勞埃德拿起帆布包說,「我叫萊昂德羅,我要回西班牙的家。」
讓他失望的是,卡車很快就停下了。司機關掉了排擋,打開駕駛座一邊的車門,再狠狠把門關上。勞埃德等了一會兒,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繼續躺了一會兒,但司機一直沒回來。
責備的語氣雖然不重,卻讓黛西感到無地自容。「真是太對不起了!」她說,「他只是在戰鬥中失蹤了而已。我真是太傻了!」
伯尼和艾瑟爾想法相近,行動非常有默契,似乎常常能讀出對方的想法。回家以後,勞埃德經常觀察他們,擔心根本沒有特德·威廉姆斯這號人物,也擔心自己的生父是菲茨赫伯特伯爵這個秘密,會使他們的關係籠上陰影。他也和終於知道整個真相的黛西談過了這件事。伯尼被艾瑟爾騙了二十來年有什麼想法嗎?但兩人還是和從前一樣,伯尼一如既往地深愛著艾瑟爾,對伯尼來說她的選擇都是正確的。他相信艾瑟爾不會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艾瑟爾也的確從沒辜負過他。勞埃德希望不久之後自己也能有這般相濡以沫的婚姻。
黛西駕駛的救護車是輛經過改裝的美式別克。他們還有一輛普普通通被稱為「坐式救護車」的汽車——可以自己坐直,不需要別人幫助的傷員坐這輛車去醫院。
勞埃德謝了他,繼續往前走。
「很對不起,」她支支吾吾地說,「我愛你,但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在自己家裡背叛我丈夫。」
快到默茲河的時候,埃里克和赫爾曼發現他們站在了步兵們之間。一些步兵從卡車後車廂里拿出充氣橡皮艇,把它們抬到河邊。德軍坦克不斷對法軍的防守陣地進行炮轟,掩護橡皮艇下水。恢復了鬥志的埃里克很快發現這是場註定打不贏的戰鬥:
read.99csw•com法軍藏在牆壁後面或是躲在建築物里,德國的步兵卻暴露在河岸上。橡皮艇一入水,就暴露在密集的機關槍火力之下。
車開了,勞埃德的希望也隨之破滅了。
黛西用雙臂摟住勞埃德,緊緊地抱住他。「我沒看錯,」她說,「你是個成熟的男人。」
事情也可能很快變糟,他琢磨著。
天空中布滿了戰鬥機。
特蕾莎下了樓。半小時后,她帶來一件有些破的棕黃色大衣給他。「翻越山脈的時候天會很冷。」她解釋道。
這沒什麼過分。「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勞埃德含著滿嘴的麵包和乳酪說:「我記住了。」
河流中上游右拐。步兵只有退出一長段距離之後,才能躲到法軍的火力之外。
特蕾莎突然坐到地上,平躺下來。
四十來歲的女人說:「天哪,這人是他的老婆。」
半小時后,勞埃德茫然若失地走回地鐵站。這時,他已經是M19部門的一員了。他將攜帶假證件和大量現金回法國。這個部門已經在被佔領土招收了十來個德國人、荷蘭人、比利時人和法國人,他們要冒著生命危險,幫助英國和英聯邦各國的飛行員回到家。勞埃德將是這個不斷擴充的特工網路的一分子。
博伊很快進了大門。
過了好一會兒,埃里克和赫爾曼才抬著擔架回到充當急救站的那幢農舍。韋斯已經把農舍重新布置了一遍,華而不實的傢具被搬了出去,地板上標註了擺放病人的位置,餐桌成了做手術的地方。他告訴埃里克和赫爾曼把傷員放在哪兒,接著讓他們到戰場上再去抬一名傷員。
勞埃德覺得自己很丟人,連真正的打仗都沒看到就被俘了。威爾士步槍團作為後備部隊來到法國,以期在長期的戰役中緩解其他部隊的壓力。但德國僅僅用了十天就打敗了盟軍的大部分兵力。大多數戰敗的英軍從加來和敦刻爾克返回英國,但有幾千人沒來得及登船,勞埃德就是其中的一員。
「你是說俄國的凱瑟琳女皇嗎?」黛西諷刺地問。
四個人每兩個小時停下來歇息一次,喝點水,對著特蕾莎帶來的那瓶紅酒喝上兩口。
勞埃德跨過車沿,跳到地上,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帶酒吧的餐館外面。司機顯然在餐館里吃東西。窗邊有兩個拿著啤酒、穿德國軍裝的軍人,勞埃德一陣驚恐。好在他們聊得正歡,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她從其他女人那裡聽說,從戰場歸來的戰士需要性、豪飲和美食,順序是這樣沒錯。
埃里克欣喜地發現,周圍已經沒有法軍的炮火了。法軍把所有炮火擊中在河岸上,試圖阻止德軍跨過默茲河。
「他們痛恨納粹,和我們是一邊的。」特蕾莎說。
兩天後,他們到達了五十英里之外的瓦茲河,在沒有防禦的法國國土上迅速前進。
向東眺望,景物影影綽綽,埃里克看到戰鬥機像空中的小墨點一樣四處舞動,煙柱不時騰起,這時他才深切地意識到戰爭就在眼前,就在離自己只有幾英里的河岸上展開。
他們離敵人還有兩英里,但法國炮兵已經開始從城裡對他們發起炮擊了。埃里克非常吃驚,他沒想到有這麼多法軍的炮兵會在轟炸中倖存。炮火如織,埃里克聽見炮彈穿過田野的呼呼聲和落地時泥土四濺的聲音。他看到一發炮彈正中在坦克上,煙霧、金屬和人體碎片齊齊從坦克的炮口中噴射出來。埃里克不禁一陣心悸。
他穿上莫里斯準備的衣服,站在牆上掛著的鏡子前審視自己。藍色的便裝比卡其布軍裝更合身一些,但他看上去還是像個英國人。
飯後,博伊對她說:「我要出去一會兒,晚飯時再回來。」黛西吃了一驚,又感到揪心的痛。
他一邊走,一邊警覺地看著四周。每個和他擦身而過的人都瞪眼盯著他:他們顯然知道他是戰俘。有個女人尖叫著逃開了。勞埃德知道自己必須趕快脫掉卡其布襯衫和褲子,換上法式的穿著。
上校說:「我們建立了一條從德國到西班牙的地下運輸線。你會說德語、法語、西班牙語,這是我們倚重於你的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你曾經深入過敵境。我們很想把你招到這個部門當副手。」
黛西看著勞埃德:「你覺得我很傻嗎?」
勞埃德把手伸過餐桌,抓住黛西的手。
莫里斯給勞埃德拿了頂深藍色軟帽,勞埃德戴上了它。
吃完飯以後,莫里斯帶他上了樓。他從衣服不多的衣櫥里給勞埃德拿出一套深藍色的工作服、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內衣和襪子。這些衣服都有些破了,但都很乾凈。貧窮男子的行為感動了勞埃德,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他。
第二天,埃里克和赫爾曼隨同第二裝甲師折轉向西,突破了剩餘的法軍防線。
「他……」黛西哽咽了,「他在哪兒?」
勞埃德讓自己暫且放鬆了一會兒。他終於從德國人手裡逃脫出來了!危險還在,但他已經遠離街道,身邊都是些友善的人。
勞埃德回到自己房間,黛西仍然睡得死死的。她的皮外套和羊毛褲胡亂地扔在地板上。黛西穿著內衣躺在床上,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
勞埃德吃驚地看著走進廚房的女人。毫無疑問,這就是他認識的特蕾莎:儘管戴著侍者的圍裙,戴著一頂白色的小帽,但眼前站著的無疑就是那個特蕾莎,那個有著一雙大眼和烏黑長發的特蕾莎。
「當然可以。」
「簡·奧斯汀。」
如果和平馬上達成的話,他的戰俘生活也許會很快結束,這段日子可能一直在法國的這座足球場里度過。最後會滿臉憔悴地回到家裡,但至少能保證不受到傷害。
瑪塞爾正在給嬰兒拍背。「戴上帽子再走。」她說。
她回到倫敦,打開了梅菲爾區的家。她至少可以用有限的僕人,為休假回來的丈夫博伊營造一個溫馨的家。
一個村警說:「這樣就好,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我們得走了,祝你好運。」他把帆布包還給勞埃德,然後和同伴一起離開了。
「謝謝你。」
瑪塞爾麻利地從長條麵包上切了幾塊,然後把塊狀麵包和乳酪、一瓶沒有商標的葡萄酒一起放在桌上。勞埃德坐在餐桌旁,盡情地享用著食物。
「他不再是失蹤人員了,」艾瑟爾說,「他通過西班牙逃回了英國,昨天才到的家。」
黛西跟了上去。
特蕾莎撲向前抱住他,在他的兩邊面頰上啄了兩口。
燒光頭髮的女孩仍舊抱著她的小妹妹。黛西幫助她倆從救護車後面跳到地上。
但耳邊聽到的卻只是引擎的轟鳴聲、戰俘們的拖步聲,以及小鎮上的車流聲和人聲。他順利逃脫了嗎?
一聲炸響,土地像被巨人踩在上面一樣抖了三抖。克里斯托弗和曼弗雷德被擊個正著,埃里克看到他們的身體像是失重了一樣被炸得飛了起來。炮彈的衝擊波把埃里克撂倒在地。他面朝上躺在地上,地上的灰泥雨點般落在他的臉上,不過他幸運地沒有受傷。他掙扎著站起身,面前躺著克里斯托弗和曼弗雷德血肉模糊的屍體。克里斯托弗像個被撕碎的破娃娃一樣,四肢被擰斷了。曼弗雷德的頭顱從身體上分離,掉在自己穿著靴子的雙腳旁。
勞埃德終於能說出話了。「這是怎麼回事?」他用西班牙語問特蕾莎,「我還以為會被帶到監獄呢!」
但諷刺的是,一旦炸彈落下,救護隊員在瓦礫中營救傷員的時候,他們又平等了。完全沒有了男女之間的差別。如果黛西命令諾比抬起房梁的另一頭,諾比會毫不含糊地遵照行事。
「我是個處|男。」勞埃德對他實話實說。但這又引發了司機對他校園時期風流韻事的一番探索。勞埃德在學校里是談過幾次戀愛,但他不準備把這些事告訴一個素不相識的司機。勞埃德試圖在不惹惱司機的前提下含糊過去。最後司機放棄了:「我得在這裏轉彎了。」說著,他停下車。
一小時后,特蕾莎說:「務必一直行走在這條路中間。」勞埃德低頭一看,發現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意識到一不小心會跌落到很深的山谷,他心頭一驚,抬頭向前注視著特蕾莎迅速移動的身影。換在平常,他會享受跟著這個美妙身影行走的每一分鐘,但這時他又冷又累,連調情的精力都沒有。
「把這個人抬起來!」赫爾曼果斷地說。埃里克按照指示彎下了腰。他們在呻|吟的士兵旁打開擔架。埃里克按學到的步驟從瓢里給他喂水。傷員臉上有數不清的傷口,胳膊也折了。埃里克猜想他被機關槍擊中,但幸運地沒有傷及要害。他沒看到很多血,因此他們不需要用止血帶為傷員包紮。兩人把傷員放上擔架抬起,開始朝急救站走去。
汽車停在一間餐館的後門。餐館後院里扔滿了盒子和大的空酒罐。通過一扇小窗,勞埃德看見廚房裡亮著燈。
勞埃德不想扔掉這雙耐穿的靴子,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讓這雙鞋看上去舊一點就行了。」他說。
艾瑟爾說:「勞埃德,這個人你也許會記得——」
黛西氣得只想哭。
黛西謙遜地說:「願聞其詳。」
摩托車開上街道時,剛巧看見博伊的奶白色賓利在街角拐了個彎。
讓埃里克驚訝的是,直到這時還有那麼多人對元首缺乏信心。他的家人仍然對元首的勝利視而不見。他的父親一度曾經很有權勢,現在卻是個卑微的小人物。沃爾特不但不對攻克蠻荒的波蘭感到高興,反而長吁短嘆著波蘭人民的遭遇——他一定是偷聽敵台得知了他們的遭遇。這會給全家人惹上麻煩的——不向納粹設在街區的監管員報告的話,包括埃里克在內的全家人都會因此而獲罪。
勞埃德搭地鐵前往倫敦的市中心。
他們很快抵達了鎮中心。勞埃德告訴自己,我已經失去了百分之五十的機會。要想逃跑的話,必須得趕快行動了。
三月,張伯倫曾信誓旦旦地向議會表示,佛朗哥承諾不做政治上的報復。想到張伯倫的那副嘴臉,勞埃德的心裏非常苦澀。張伯倫真是個邪惡的騙子!
勞埃德被派到法國時她的心都碎了。她錯過了向他告白的機會——她甚至還沒有和他接吻。
騎了兩條街以後,有顆炸彈正中黛西前面的一幢屋子,她立刻剎住了車。房頂炸開了洞,地面被爆炸的衝擊波抖了幾下,很快火焰從房屋中熊熊升起,像是煤油爐的煤油潑散出去而引發了火災似的。沒一會兒,一個大約十二歲的女孩從屋子裡哭叫著跑了出來,她頭髮著著火,直奔黛西而來。
一個年輕人拉住他的胳膊。「跟我來。」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我『邊』你。」
黛西推開離自己最近的那扇門,走進屋子的前會客室。會客室燈光暗淡,絲絨窗帘把陽光擋在外面。房間里有三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瞪大眼睛看著她,她戴著一條鬆鬆垮垮的絲綢圍巾,顯得有些蒼老,嘴唇上卻精心地地塗上了口紅。黛西覺得這個應該是母親。女人身後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大約十六歲的女孩,女孩叼著根煙,只穿著內衣和長筒襪。博伊坐在女孩旁邊,手放在她長筒襪上沿的大腿上。看到黛西,博伊慚愧地拿開手。他的動作非常荒唐,似乎把手拿開就一點責任都沒有似的。
黛西把嬰兒交到女孩手裡,又一次跑進屋子。
地形開始平坦,突兀的岩石漸漸遠去,路兩旁到處是草和樹叢。
他只想快點往回跑。
電話鈴響了,諾比拿起電話。
「我是迪特爾。」
汽車離開主街,開進一排商店後面的一條小巷。村警們準備槍斃他,把屍體丟棄在這裏嗎?
莫里斯緊張地看著勞埃德腳上滿是泥污但質地很好的黑色軍靴。「這雙靴子會暴露你身份的。」他說。
德軍應該已經向南行進了。就勞埃德所知,法軍還在堅持戰鬥,但他們的精銳部隊都已經在比利時被消滅了。德國衛兵像是知道勝利終將屬於他們一樣,一副趾高氣揚的表情。
「我是西班牙砌磚工,我叫——」
艾瑟爾說:「我朋友茉黛、沃爾特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也同樣在轟炸的陰影之下。」
黛西才不在乎倫敦被德國的戰鬥機轟炸呢!絕不能忍氣吞聲,讓博伊舒舒服服地出軌。她把摩托車開到房子前面,停在賓利旁。她脫下頭盔和護目鏡,走到門前敲了敲門。
她走出屋子的前門。
他聳了聳肩。「我們都已經在一起了,你這樣的確是有點矯情——但我必須尊重你的感受。在你還沒準備好時就硬上,那我也太王八蛋了。」
到了火車站以後,特蕾莎買了車票,像遇到老朋友一樣和站員閑聊了幾句。
「我們希望更多的人能像你一樣回到祖國,我們想幫助這些人。我們特別想找到迫降的飛行員們。他們的訓練經費非常貴,我們希望這些人能回到英國,重新飛上藍天。」
黛西在房裡穿上褲子和靴子。聽到博伊從前樓梯走到正門,她連忙從后樓梯下去,經過廚房和院子走進馬廄,她在馬廄里換上皮外套、護目鏡和防撞頭盔,然後打開車庫的門,把自己那輛一小時能走一百英里的凱旋虎100摩托車推出了護欄。她踏下摩托車腳板,毫不費力地開出了車庫。
但逃跑並不容易。公路上沒有英式的籬笆提供隱蔽,公路旁邊的地溝也不深。逃跑的戰俘很容易被槍法精湛的衛兵擊中。
又經過兩個村莊以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小鎮。鎮上的逃亡路線可能會多一些。勞埃德意識到自己的頭腦中正進行著激烈的爭戰,一邊說最好別有太好的機會,別把自己推向吃槍子的噩運。另一邊卻叫他找機會就跑。他已經習慣受監禁的命運了嗎?儘管腿有點酸,但跟著隊伍行走十分安全。但后一種想法還是佔了上風,他必須找機會脫離這支隊伍。
她跟在另一輛救護車後面,開上了醫院的緊急通道,不禁長舒了一口氣。救護通道非常繁忙,十幾輛救護車正卸下炸斷四肢的和燒傷的傷員,把他們送到醫院的護工手裡。也許我救了這兩個女孩的母親,黛西心想。即便丈夫不要我了,還有人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