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流血的季節
第八章
卡拉強忍住淚水。她不能在教堂外陽光下,兩百多個會眾的面前哭泣。「我覺得他和以前不一樣了。」她說。
弗里達沒有跟父母談起這個話題。母親莫妮卡曾經愛上過沃爾特,沃爾特的死讓她大受打擊,如果被她知道弗里達要去幹什麼的話,她肯定會嚇壞的。要是父親魯迪知道的話,弗里達一定會被關進地下室。好在他們相信了她騎車遠行的說法。即便不完全相信,他們頂多懷疑她和哪個不合適的男友約會去了。
馬赫怒氣沖沖地踩著樓梯下了樓。回到地下審訊室后,他發現彼得神父依然活著。
「先生,這是我的分內工作,」沃洛佳說,「但為什麼要私下裡呢?」
他把文件放回信封,把信封夾在雜誌里。
馬赫朝操作機械的技|師點了點頭,技|師轉動了機械上的一個旋鈕。
「你只是機械地……」
「謝謝你。」
接待人員帶他上電梯,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推開一個面向小辦公室的門。坐在書桌后的年輕人起先並沒有抬頭去看他,而是一直看著手裡的公文。看他的模樣,馬赫猜測他最多只有二十歲出頭。為什麼這樣一個年輕人不到前線轟炸英國呢?年輕人的父親很可能動用了關係,馬赫憎惡地想。沃納看上去像是特權階層的子弟:他穿著裁剪得體的制服,戴著金戒指,留了不像軍人的長發。還沒和他交談,馬赫就鄙視起眼前的這個人了。
有些男孩怕她,但也有一些會被她吸引。每次舞會結束的時候,卡拉的身邊總會聚集起一小群崇拜者。她也喜歡男孩子,尤其是那些不去想吸引對方,像平時一樣侃侃而談的男孩子。她最喜歡那種能讓她發自內心顯露出微笑的男孩。至今,她還沒交上正式的男朋友,不過她已經吻過好幾個男孩了。
她麻木地聽完了讚美詩和禱告詞。她曾為父親祈禱過,但兩個小時候后卻在家裡的地上看到了被殘酷虐待而死的父親。她每天都會想到他,有時每一刻都會想到他。禱告救不了卡拉的父親,也同樣救不了被政府視為無用的弱勢群體。需要的是果敢的行動,而不是無用的言語。
弗里達說:「真希望能回到那個時候。」
斯大林又給了他們一次讓他下台的機會。
「總共多少個病童中的十個呢?」
沃洛佳轉過身,雙眼直視沃納。「我不想批評你,」他說,「你是想發現真相,把真相大聲說出來。但理性地再想想,只有推翻納粹的統治才能終止這種暴行,推翻納粹統治只有靠我們蘇聯紅軍了。」
但這不也是個機會嗎?能利用這個機會把斯大林除掉嗎?
「應該不會,但我確實不太知道。」卡拉說。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見那種人了。」
「我才不知道呢!」戈特弗里德重新緊張起來,卡拉知道自己說到點子上了。
卡拉沒有和家人一起吃晚飯,晚上她另有安排。她覺得自己不該留艾達一個人悲傷,她感到有點罪過。但這種感覺並不能妨礙她出去的決心。
「你爸爸準備怎麼辦?」
沃洛佳走過開放的大辦公區,向一兩個熟悉的同事點頭微笑,但他們對他也是熟視無睹,在他們眼中,沃洛佳顯然不是自己以為的英雄。他拍了拍萊米托夫上校辦公室的門,希望上司能給他點提示。
他吻了她。
「很好。」
「當然,有些醫院能夠進行這裏無法提供的治療。」
她們走出門,騎上車,下了山路。弗里達問卡拉:「你覺得她相信我們的說法嗎?」
「不行!」奧赫夫人大喊。她緊抓住女兒,然後轉過身去。
形勢完全改變了。
沉吟了一會兒,斯大林說話了。「很好,」他說,「告訴我,委員會裡會有哪些人?」
他翻著雜誌,發現裏面有個封了口的淺黃色信封。
她很快就到達了洛特曼醫生家。和卡拉家一樣,這裏也已經有很久沒有裝修了。洛特曼家大多數窗戶被仇恨猶太人的傢伙砸了個粉碎。洛特曼夫人替她開了門。「我爸爸被蓋世太保打傷了。」卡拉急切地對洛特曼夫人說。
卡拉站起身:「你平時是怎麼去那裡的?」
他高大威嚴地站在講道壇上,用卡拉分不清是驕傲還是蔑視的目光俯視著教堂里聚集著的會眾。
依爾莎點了點頭。
格雷戈里是對的嗎?蘇聯還需要斯大林嗎?斯大林做過那麼多可能毀滅蘇聯的可怕決定,沃洛佳覺得任何其他人當權都比他要好。
「蠢兒子,」格雷戈里輕蔑地說,「這個時候蘇聯不能失去自己的領袖。現在是戰時,蘇軍又在節節敗退。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住蘇聯革命的成果。我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斯大林。」
沃洛佳知道萊米托夫上校這是在讓他走。「好的,先生。」他敬了個禮離開了。
馬赫還記得沃爾特。八年前,馬赫和他的弟弟正是從沃爾特的堂弟羅伯特那裡買來了酒館的經營權。那時的沃爾特是個傲慢的傢伙。現在他穿著破舊的外套,態度依然很倨傲。「你想幹什麼?」他似乎覺得自己還有要求給出解釋的權利。
瓦格納拿著手銬走上前。
「好的。」
第二天,沃納對卡拉說:「太可怕了。我們在一件事上整整討論了二十四個小時。不做些別的,我們會瘋的。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卡拉和埃里克把視線集中在父親身上。沃爾特換了種口氣。「埃里克也許是對的,」他說,「如果是人為錯誤的話,醫院也許樂意回答我們的問題,給出庫爾特和阿克謝爾死亡的更多細節。」
「我告訴過你父親,」卓婭說,「他認真地聽了我的講述,但沒人聽他的。」
沃洛佳意識到柏林給自身帶來了多大的傷害。納粹自以為是,認定自己必然會取得勝利。他們像一支勝利后參加慶功會的足球隊,個個都醉醺醺的,討人厭,還不肯回家。沃洛佳很煩這種人。
沃爾特點了點頭。
她下樓走到玄關,打開門,往樓上喊了一句:「再見,我馬上回來!」然後就匆匆地走了。
「支隊長,下午好,」沃納說,「快請坐吧。」
她們看見一個類似車庫的大房間,亮著刺眼的燈光,地面上覆蓋著一道陰影。氣溫很高,她們依稀聞到一股做飯的味道。房間中間放著一隻能放下汽車的大鐵盒。一根巨大的金屬管從鐵盒通到屋頂。卡拉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一個焚化爐。
沃納最好的朋友海因里希·馮·凱塞爾走近她倆,開始和弗里達跳舞。他穿著黑色馬甲和黑色的皮大衣,留著黑色的長發,看上去非常酷。他在追弗里達,弗里達卻對他不冷不熱:她喜歡凱塞爾,喜歡和凱塞爾這樣的聰明男人說話。但凱塞爾已經二十五六歲了,她不會和凱塞爾出去約會。
卡拉的母親過來了。她沒有注意到女兒非同尋常的沮喪,「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失望地說,「我根本不知道你爸爸可能會在哪兒。」
「謝謝你。」弗里達小聲對她說。
卡拉喜歡護士這份工作,但仍然因為沒有作為醫生受訓而喪氣。由於大多數小夥子都上了戰場,醫學院對女生的態度也有了鬆動,許多女孩進了醫學院學習。卡拉可以再次申請獎學金——但家裡實在太窮了,一家三口都得靠她那點微薄的薪水生活。沃爾特沒有工作,茉黛只能帶幾節鋼琴課,埃里克幾乎把拿到的軍餉都寄回了家。家裡已經好幾年沒付艾達工資了。
卡拉小聲驚嘆:「哦,天哪!」
他取出一份文件,是複寫的,字跡雖然有些模糊,但好在還認得清。文件的標題上寫著:第二十一號指令:巴巴羅薩計劃
「庫爾特能回歸正常的生活狀態,」卡拉問,「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沃洛佳必須說服沃納放棄這個念頭,但沃納怎麼都聽不進去。沃納是個聰明人,他早就看出了一切,這也正是他如此有價值的原因所在。沃洛佳可不想讓他逞一時之勇而壞了大事。
沃洛佳狐疑地問:「可有沒有證據表明別國的科學家也在研究會裂變的炸彈呢?」
必須把目擊的情況說給誰聽!卡拉不知道該告訴什麼人。無論如何,她們必須讓人相信發生了這種事。有人會相信嗎?卡拉越想越無法確定。
馬赫的任務就是堵上這個漏洞。
斯大林說:「也許有比我更好的人選。」
卡拉說:「他們乖乖地關閉醫院,結束整個項目了嗎?」
「已經夠糟的了。」
卡拉屏住呼吸。
卡拉低下頭,祈禱父親千萬別受到虐待。她原本不相信禱告會有什麼作用,但現在她希望用禱告拯救她的父親。
馬赫說:「不聽勸的話,多恩將軍會得知你的忠誠性有問題。」沃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如果空軍部的上司對沃納的忠誠產生懷疑的話,他會馬上丟掉柏林的舒適工作,被送到法國北部某個機場的營房裡。
卡拉充滿激|情地回吻了他。他撫摸著她的頭髮,摸到了她的乳|房。卡拉知道大多數女孩這個時候會叫停。她們說如果對方再進一步的話,事態會完全失去控制。
卡拉起先覺得蓋世太保可能又來了。但門前的人行道上並沒有停著蓋世太保的黑色警車。她看到門鎖上插了把鑰匙。
卡拉和弗里達回到青年旅舍。她們把身上擦洗乾淨,換了套衣服,去外面找吃的。鎮上唯一的咖啡店就是先前她們去過的老闆娘態度惡劣的那家。他們在那裡吃了土豆餅和香腸。吃完飯,她們去了酒吧。她們喝了啤酒,熱情地和其他顧客打招呼,但沒人想和她們說話。這一點非常可疑。德國人此時對陌生人都很警覺,生怕對方是個納粹探子。但即便如此,沒人和兩個在酒吧里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妙齡女郎調情也是不多見的,這裏面必有文章。
「您說阿克爾堡的醫生沒有在殘疾人身上使用實驗性質的危險療法,在這點上我相信您。」
屋裡的牆是暗黑色的,燈光十分黯淡。有位軍官把他們引進了一間像是小餐廳的房間。斯大林坐在房間里的扶手椅上。
「這就對了。」威爾里希說。
斯大林在1924年時也軟弱過。那一年,列寧在遺囑中說,斯大林不適合執掌國家大權。那次的危機過後,他的權威一直都沒有受到過挑戰。即便在他做出瘋狂決定的時候——事後在沃洛佳看來大錯特錯的大清洗、西班牙內戰所犯的戰略錯誤、任命貝利亞為秘密警察頭子以及與希特勒結盟——他還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德國大舉入侵的這一時刻能不能成為讓他走下權力巔峰的契機呢?
茉黛問她:「今天不用去上班嗎?」
她不知道是否能對彼得神父有所期待。顯然,他最終相信了他們所說的話。彼得神父本以為他們是來做政治宣傳的,但依爾莎的真誠打動了他。他被血淋淋的事實嚇壞了。但除了告訴依爾莎上帝會原諒她之外,彼得神父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卡拉說:「你不必做任何事情。光是和我們聊,你已經夠勇敢了。不想冒更大的風險也沒關係。但如果想制止這種暴行,我們還缺少證據。」
馬赫又一次讀了這封信,信是寫給司法部長弗蘭茲·岡特納的。
「他們各有各的毛病,」威爾里希打開了書桌上的文件夾,「痴獃、唐氏綜合症、先天性頭顱小、四肢發育不全、脊柱側彎,以及癱瘓。」
沃洛佳感到沮喪和挫敗,他們失去了最好的機會,一切全完了。他們本可以廢黜一個暴君,卻沒有這樣的膽量。他們像是沒了父親就不知道怎麼辦的孩子那樣接受了一個異常殘暴的父親。
也許不是,再三考慮之後馬赫這樣想。沃納多半是為沒有遭到逮捕被送到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而感到慶幸吧。
卡門做了個無助的手勢。「這並不奇怪。儘管有那麼多的證據,但他就是不相信今年德國會侵略我們。現在看來,他的判斷完全錯了。」
「我們不知道納粹把父親關在了哪裡。」卡拉說。
卡拉從父母的經歷中知道,不能理睬這種敷衍了事的搪塞。「我不要你向我保證什麼,」她乾脆地說,「推薦這種療法的話,你一定知道預后的大致情況,不然你為什麼要推薦它呢?」
「你們相信這個情報是嗎?」
卡拉說:「我跟去看看。」
卡拉說:「如果柏林有人能幫幫我們就好了。」
「也許吧。」
艾達對阿克爾堡這個地名沒什麼概念。卡拉知道艾達不知道阿克爾堡有多遠。「有二百多英里。」她告訴艾達。
「太遲了,」茉黛說,「你父親已經死了。」
奧赫靠在椅背上,攤開雙手,做了個開誠布公的手勢。「這麼說,你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了,是嗎?」
「當然可以。你們給醫院寫信了嗎?」
他的臉皮能有多厚?他們當然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彼得神父正赤身裸體地坐在馬赫面前,手腕和膝蓋被綁在一把特製的椅子上。彼得的耳朵、鼻子和嘴巴向外冒血,胸膛上都是嘔吐出來的污物。他的嘴唇、乳|頭和睾丸上通著電線,前額上綁著根防止他在痙攣時把脖子扭斷的皮帶。
依爾莎小聲說:「是焚化爐的氣味。」
「沒問題,沒問題,叫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奧赫走到皮書桌旁。
「別兜圈子套我的話,讓你講話的時候,你才能說話。」
回到家后,他發現父母的身體都很好。父親有些勞累,準備對付德國的空襲是他的職責所在。沃洛佳去看了妹妹安雅和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以及他們十八個月的雙胞胎兒女:小名德米卡的德米特里和小名塔妮婭的塔蒂阿娜。不幸的是,在沃洛佳看來,他們的父親還是和以前一樣性格陰暗。
戈特弗里德靠在沙發上。「這不太可能。」他說。卡拉覺得戈特弗里德應該說的是事實。「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他似乎鬆了一口氣。
「沒錯,機械地執行命令而已。」
下午晚些時候,正當沃洛佳看著窗外陽光照耀的機場跑道,思考回蘇聯后的所見所聞時,卡門來了。四年前,他們作為中尉進入軍事情報學院學習,和另兩個學員同住一間屋子。那時的卡門簡直是個小丑,他不僅見人就開玩笑,還膽敢嘲笑虔誠的東正教徒。現在,他比過去胖了,看上去也更嚴肅了。也許是為了顯得成熟一些,他還留了撮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式的小鬍子。
部長先生
妮卡告訴她:「萊米托夫上校現在搬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大辦公室。」
沃納把車開到了格魯內瓦爾德。途中,卡拉的思緒不由得轉回到前一天和戈特弗里德·馮·凱塞爾的爭論上。不管想多少次,最後總會不可避免地歸結到昨天他們四個得出的可怕結論上。庫爾特和阿克謝爾不是她當初想的危險實驗性治療的意外受害者,戈特弗里德也信誓旦旦地否認了這一點,但他無法否認政府故意殺害殘疾人並對他們的家人撒謊的推想。即使納粹以粗魯和魯莽著稱,這種事也很難相信。但戈特弗里德的表現清晰地印證了卡拉的猜測,納粹的確在有組織地謀殺身體有殘疾的國民。
「我們認為那裡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很想知道您是否有所耳聞?」
「我看到過類似的宣傳。」戈特弗里德倨傲地說,似乎這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們能依靠誰呢?弗里達的仰慕者海因里希·馮·凱塞爾有個做神父的朋友。「彼得是我們班上最聰明的男孩,」凱塞爾告訴她們,「他不太會和人打交道,為人過於耿直,但我想他會傾聽我們的話的。」
他在阿德隆飯店下了車,沒有進門。他穿過勃蘭登堡門,走進公園。公園裡的樹長出了新葉。這是個溫暖的春日下午,有許多人在公園裡散步。
兩封信幾乎一模一樣。打字員似乎照著相同的模板一連打了好幾封,只不過改了下名字而已。這可真是太詭異了。
在輪床上堆了三具屍體以後,兩人把輪床推出了房間。
「療效是說不準的,」威爾里希博士說,「見習護士應該知道這個。」
「所佔的比例很小嘛!」奧赫牧師說。
卡拉說:「我這就去見弗里達。」
兩人離開保育院,走回火車站。幾乎沒人的列車駛離車站以後,卡拉拿起放在座位上的一張傳單。傳單的標題是《如何對抗納粹》,下面列了可以終結納粹統治的十種方法,第一種做法是降低生產率。
他們把車開到米特區新教大教堂邊的奧赫家。和沃納覺得能得到父親的保護一樣,奧赫也許覺得教會能保護他。他會知道他的想法完全錯了。
他的辦公室不算奢華——一個沒有地毯的小房間——但好歹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沃洛佳火速回到莫斯科,把德國入侵部隊的步伐遠遠甩在身後。他把失落拋在一邊,開始閱讀一線指戰員們第一周的戰地報告。
「沒錯,」路德維希說,「這就能說明問題了。」他從卡拉手中拿過了那封信,「我去找政府里的人,讓他們查查這件事情。」說完他就離開了。
「沒什麼特殊的治療。」
他也認得出卡拉。一看到庫爾特,卡拉就會想起給他出生時那可怕的一幕。那時,她手忙腳亂地替艾達接生,哥哥埃里克忙著去找洛特曼醫生。
卡門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從兜里掏出一個背上帶鑰匙的錫制玩具兵。他上足發條,把玩具兵放在沃洛佳的辦公桌上。玩具兵像遊行一樣揮著胳膊,身體內部的發條隨著胳膊的甩動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你什麼都不知道,」卓婭說,「這樣跟你說吧,金屬鈾進行一個名叫裂變的過程時,會釋放出大量的能量。我是說巨大的能量。我們掌握了這個知識,西方科學家同樣也掌握了這個知識——我在科學月報上讀到了他們的論文。」
如果被警察提問的話,她們會說出一部分真相。她們會說弗里達的弟弟和卡拉的教子死在阿克爾堡,她們想到看看親人的墓碑,或者至少到親人死去的地方去看上一眼,站上幾分鐘寄託自己的哀思。地方上的警察也許會相信她們的說法。但如果和柏林聯繫的話,這裏的警察會馬上把她們與被蓋世太保調查問離間問題的沃爾特·馮·烏爾里希和沃納·弗蘭克聯繫上,那樣她們的麻煩就大了。
卡拉穿著見習護士的制服,但她不只是想成為一名護士,而是已經把自己看成一名護士在照料病人了。「我正在實習期內。」卡拉說。她很不喜歡威爾里希。
她們被帶進一間風格明快的辦公室。這個房間在調整布局時沒有被分割。壁爐里燒著炭火,一扇正對湖面的窗可以對萬斯湖一覽無餘。卡拉看見,遠處的湖上有人在駕帆乘風破浪。威爾里希坐在一張皮面的桌子後面。桌面上放著一盒煙和有不同尺寸煙管的架子。威爾里希大約五十歲,身材厚實,個子很高。他的五官都顯得很大:大鼻子,寬下巴,大耳朵,還有一個禿著頂的大頭。他看著艾達說:「你應該是漢普爾夫人吧?」艾達點了點頭。威爾里希轉身看著卡拉:「你是哪位小姐呢……」
也許克里姆林宮的紅牆之內也有很多人在自問吧。
「我們接到了一個毀滅性的消息,」沃洛佳說,「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話,人類歷史也將因此而改變。」
「今天我值晚班。」
醫生飛快地拿起靠在門邊的帆布背包。因為被禁止行醫,卡拉猜測他很可能無法攜帶看上去像急救包的東西。
彼得神父煽動性的佈道傳到了德國各地。地位極高的明斯特主教也在佈道時痛斥四號項目,內容和彼得神父的佈道大致相仿。主教呼籲希特勒從蓋世太保手裡拯救百姓,聰明地暗示希特勒也許不知道這件事,在把希特勒和這件事撇開的前提下要求政府停止這個項目。
「我殺了人。神父,天父會原諒我嗎?」
卡拉、弗里達和依爾莎快步走回陳屍室。看見還沒送進焚化爐的這些屍體,卡拉對艾達的兒子庫爾特湧起了一股哀傷。庫爾特曾經戴著胳膊上的一塊繃帶躺在這裏,之後被送上傳輸帶,像一袋垃圾似的被丟進焚化爐。儘管如此,庫爾特會一直留在我的心裏,她這樣想著。
卡拉驚呆了。彼得神父正在佈道,揭露、聲討政府殘害殘疾兒童和弱勢群體,他真的做到了!事態也許會因此而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奧赫牧師開始提問:「威爾里希教授,馮·烏爾里希教授和我們教會的其他相關人士對殘疾兒童的神秘死亡非常感興趣。」
「不是,斯大林同志已經失聯兩天了。」
彼得不再像剛才那樣高高在上了。他的臉色一塊灰一塊白,嘴巴吃驚地大張著:「每周殺害一百名殘疾人嗎?」
「斯大林同志,當然是您啊!」
馬赫是知道這個秘密的少數人之一。成為支隊長以後,他很快被吸收進了納粹的精英團體黨衛隊。接手奧赫這個案子的時候,上面的人把四號項目的情況簡單地跟他提了提。他覺得無比驕傲:高層終於把他看成是自己人了。
「我又能怎麼辦?我只能為我們的飛行員設計該死的炸彈瞄準器,希望能達到最好。」
威爾里希把目光轉向另一邊。
鎮上的人似乎都知道身邊在發生著什麼。他們對此的反應是繼續自己的生活,別把自己牽涉進去。也許他們不會忙著把卡拉和弗里達出現的消息報告警察或這裏的納粹支部。
「這裏不對公眾開放。」中年女人氣勢洶洶地說。
沃納關掉車燈,兩人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我去和多恩將軍談一談。」沃納說。多恩將軍是沃納的上司,是空軍的一個重要將領。「你怎麼辦?」
他們離開了奧赫家。
卡拉看著彼得。他剛才的傲慢神態全都不見了,這是個很好的轉變。聽了這麼多年虔誠的天主教徒承認的小小過犯之後,彼得突然遇上了濫殺無辜這種天理難容的大罪。他內心所受到的震撼是可以想見的。
「庫爾特早就切掉了闌尾。」
「為什麼醫生從來不解釋他們做的事?」沃納生氣地問。
護士匆匆離開了。
依爾莎用卡拉和弗里達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們殺害了他們。」
過了一會兒,三輛簡稱為「ZIS」的吉斯豪華轎車開了過來。沃洛佳知道,「ZIS」代表扎沃德·伊姆尼·斯特林娜,是以斯大林的名字命名的工廠生產的。乘車而來的客人會成為汽車命名者的行刑者嗎?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卡拉並不覺得,但她暫時沒有開口。
「我這就給他打電話。」弗里達說。
奧赫牧師怎麼敢稱之為罪行呢?他難道不知道譴責政府機構犯罪本身就是項重罪嗎?他難道以為自己生活在墮落的自由社會裡嗎?
卡拉說:「我看到了那個煙囪。」
卡拉決定冒險。
沃納露出的受傷表情讓卡拉非常吃驚。她原以為沃納會強詞奪理,胡攪蠻纏,但他看上去卻像是受了傷害。沃納說:「你難道沒有想過,我們是用不同的方式在做同一件事嗎?」
「這要靠你了,」卡拉對她說,「你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弗里達問沃納:「你不想幫我們了?」
「希特勒萬歲,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不行,」艾達說,「那我怎麼能見到他呢?」
「那也要看看骨灰。你能帶我們溜進去嗎?」
和沃洛佳的父親一樣,萊米托夫上校的職位還不足以使他在30年代末的大清洗中遭殃,現在他填補了被清洗的不幸前任留下的空缺。沃洛佳對大清洗知之不詳,但他不相信背https://read•99csw•com叛祖國應當被嚴懲的高層人士有如此之多。這些人有的可能被監禁在西伯利亞或其他什麼地方,有的可能已經被處決了。沃洛佳只知道他們都已經消失了。
「為什麼他們不對進入那幢建築的陌生人設置點障礙呢?」
海因里希帶來了一條他們意想不到的消息。「我必須趕來告訴你們,」他說,「爸爸飯後告訴我一條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她們在柏林北郊的維丁車站下了地鐵,這裡是工人的聚居區,在納粹執政前是左派的據點。她們的目的地是共產黨人原先進行集會的法魯斯會堂。當然,現在那裡再也不會舉行任何政治集會了。現在,法魯斯會堂成了一個名叫「搖擺孩童」的玩樂組織的逍遙地。
客廳里靜得可怕。戈特弗里德似乎想說話,但很快就改變了主意。他閉上眼睛,扭曲著嘴角,無奈地低下了頭。四個年輕人吃驚地看著他挫敗的樣子。
「請原諒我的啰嗦,我只是想確定一點,你對這些死亡毫不知情,沒有蓄意隱瞞的企圖。」
醫生很快就下樓了。
「你難道沒有想過,在知道你的信念是如此堅定之後他們會怎麼做嗎?」
卡拉打了個響指。「我們都參加了水星騎行俱樂部,我們可以用騎車外出度假作為理由得到外出許可。」騎車出遊正是納粹極力提倡年輕人進行的有助於健康的戶外活動。
沃洛佳把思緒轉移到沃納說的這件事情上。「什麼?納粹在屠殺殘疾人?」
「我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情。」
「現在不用,待會兒再寫。」
他瞪了兒子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出了客廳。
卡拉、弗里達和依爾莎緊貼在牆邊。卡拉聽見門開了,她恐懼得屏住了呼吸。
沃納似乎沒什麼要問的了,但卡拉仍然不太滿意。她不知道戈特弗里德為何對自己剛才給出的那番保證如此高興。是因為他隱瞞了比這更糟的事情嗎?
卡拉意識到,他們正在談論德國足壇昔日的巨無霸拜仁慕尼黑隊。
卡拉注意到威爾里希提到「項目」這個說法。之前他一直沒有用這類詞。她開始意識到,奧赫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開始的那些零敲碎打只是個表象而已。
他掃視著文件,想找到具體的日期,很快他便找到了。德軍預定在1941年5月15日向蘇聯發起進攻。
艾達說:「馮·烏爾里希小姐陪我一起去。」
「才不會呢!」
馬赫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這些人膽敢詆毀元首,是可忍孰不可忍!」
東京間諜的情報和沃納·弗蘭克的驗證都被斯大林忽略了。即便進犯開始以後,斯大林還堅持認為這隻是一次小範圍的騷擾行動,是一些沒領會希特勒意圖的德國軍官私下進行的,希特勒一聽說就會立即制止。
卡拉和艾達同樣很悲傷,但她遠比艾達警覺。她用顫抖的聲音對父親說:「這事有點不對勁。」
「你可以走了。」克林勒恩說。
他們一時間都沒有說話。沃納用手臂摟住卡拉。「可以這樣嗎?」他細聲慢語地問。
「醫生來了。」卡拉告訴她。
茉黛說:「沃爾特,說話,快說話啊!」
沃納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哦,是的,」戈特弗里德說,「我在赫侖俱樂部見過你們的父親。」
當附近的所有人都去看垃圾桶著火的時候,有輛普普通通的黑色梅賽德斯計程車開到百貨商店門口,一個穿著空軍上尉制服的英俊小夥子從車上跳了下來。他付賬時,沃洛佳跳上計程車,砰地關上了門。
女僕為他們開了門。馬赫猜測這個生了個殘疾兒子的女僕可能就是造成這連串麻煩的根源——女僕他就不必問了,女人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過了一會兒,沃納退後一步,憤怒地對卡拉說:「爸爸給醫院打了兩次電話。第二次打過去的時候,他們說沒什麼可解釋的,然後就掛掉了電話。但我不會就這麼算了,我要好好查查阿克謝爾是怎麼死的。」
「這又能證明什麼呢?」彼得問。
「明天你能和我們一起回柏林嗎?」
卡拉走到沃納身旁。沃納站起身,緊緊抱住她。卡拉感覺到一顆淚珠掉在她的前額上,她覺得自己完全被一種難以言述的強烈感情把控住了。她心裏充滿了悲傷,但還是對兩人身體的接觸以及沃納雙手對她的觸碰激動不已。
「我才不管這種事情呢!」威爾里希生氣地說,「我是個醫生,不是旅行代理人。」
「他們自然會樂意。」埃里克說。
一時間誰都沒有回答斯大林的問題。沃洛佳意識到這群人事先沒有做好計劃。在不知道斯大林死活的情況下,他們又能做什麼計劃呢?
沃洛佳皺起了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坐火車去。」威爾里希不耐煩地說。
又騎了一英里,她們看見了一幢附帶花園的大房子。房子外沒有圍牆和籬笆,山路直通房屋的大門。這裏仍然沒有路標。
馬赫退到門邊,看著女僕和烏爾里希的妻女。「為了一個八歲的痴獃兒,你們弄出了這麼多事情,」他說,「真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想的。」
弗蘭克說:「兩個孩子怎麼可能同時死於闌尾破裂呢,又不是什麼傳染病。」
馬赫從來不把自己的身份泄露給這些人。對方可以猜,但是不讓人知道可以營造出更大的恐懼感。之後萬一有人問起執行任務的情況,組裡的人都會眾口一詞地說,他們起先就亮明了警察的身份,給對方看了自己的警徽。
戈特弗里德輕輕地搖了搖頭。
「如果確定沒有實驗性療法,那您一定知道阿克爾堡正在發生什麼事了。」
艾達是個堅忍的人,到家后她立即擺脫了沮喪,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她走進廚房,穿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熟悉的工作似乎能使她平靜下來。
海因里希使勁點了點頭。「爸爸非常吃驚。他說據他所知,元首以前從沒對公眾輿論低過頭。」
依爾莎深思了一會兒,說:「好吧,我跟你們一起去!」
卡拉不肯放過這個話題:「漢普爾夫人一定想知道這種療法的具體內容,療法中是不是包括了手術、藥物或電擊等種種手段?」
沃納早先提過這個建議,但後來他們決定先在柏林展開調查。現在,卡拉重新提出了這個主意。「但必須先得到外出的許可才行。」
「這點我非常確定。」
「因為你的情報忤逆了斯大林的意旨,」他揚起手,示意沃洛佳聽他說完,「別擔心,斯大林不知道證實那條情報的人是你。但大清洗之後,這裏的人都很緊張,生怕哪天站錯了隊。」
卡拉看著艾達從沃爾特手裡接過白色信封。
「我們這就走,」弗里達冷峻地說,「我們沒有理由給羅默爾先生提供騷擾我們的機會。」
「你已經聽說了嗎?這件事本應該保密的啊!」
卡拉說:「那要四五個小時。她也許還要在那兒過夜。這些開支從哪兒來呢?!」
「我們只收到了封簡訊。我爸爸氣壞了。他打電話給醫院,但一直沒能和醫院的高層說上話。」
半小時之前,沃爾特沒有一點精神。現在,他卻重新充滿了鬥志。「開始提問以後,真相就會漸漸浮出水面了。」
但他會怎麼做呢?
牧師站起身,再次開口時,他的語調裡帶著難掩的憤怒:「你告訴我,你把不同癥狀、不可能用同一種療法治愈的十個病童轉到一家特殊的醫院,轉走以後他們全都沒有回來,所有的猶太病童優先接受這種治療。威爾里希教授,你知道他們遭遇了什麼嗎?威爾里希教授,我以上帝的名義問你,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走出書房。他的三個手下正在把孩子們往客廳里趕。馬赫讓萊茵霍爾德·瓦格納走進書房,把奧赫扣在那裡,然後跟著孩子們進入客廳。
沃納很吃驚:「難道你們還沒準備好嗎?」
「聽您的。」
沃納沒有表現出同情。「那你應該知道違抗他們是什麼結果了!」他說,「要不是馬赫支隊長認為女人構不成威脅,連你們也會被逮捕。」
卡拉沒聽依爾莎說起過這件事。
彼得神父還是沒有開口。
「給他個教訓!」說完他離開牢房,讓手下去對付馮·烏爾里希。
馬赫驚奇地發現,沃納的表情中閃過了一絲寬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還有比詢問弟弟的死因更嚴重的事情沒有被揭穿嗎?沃納參与了其他的破壞活動嗎?
弗里達走回餐廳對他倆說:「現在過去的話,海因里希的父親可以見我們。」
「但我們也了解得不多。我們只是看到了煙囪,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被稱作『證據』的東西。」
卡拉走到弗里達身邊,抓住她的手說:「我為你感到難過。」
當沃納伸手摸到卡拉裙子下的大腿時,她輕嘆了口氣。感受到沃納的手轉移至兩腿之間以後,卡拉主動打開了雙膝。女孩們常說這樣做會讓對方覺得你很廉價,但卡拉管不了這麼多了。
「我去找洛特曼醫生,」卡拉對母親說,「幫他洗把臉,給他再喝些水。千萬別去動他。」
他試圖恢復常態。他告訴自己,蘇聯的秘密警察也經常濫殺無辜,尤其是那些被懷疑忠誠度有問題的人。有流言說,秘密警察的頭子拉夫連季·貝利亞經常讓手下從街上抓些漂亮姑娘供晚上淫樂。但把共產黨和納粹相提並論是毫無必要的。他提醒自己,蘇聯總有一天會把貝利亞這種敗類剷除乾淨。到那時,蘇聯將建立起真正的共產主義社會。現在,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消滅納粹。
「我要你寫封信。」馬赫說。
「在那個醫院。」弗里達哭著說。卡拉想起沃納曾經說過,阿克謝爾被送到了阿克爾堡庫爾特住的同一家醫院。「他是怎麼死的?」
沃納把手直接放到她的敏感部位上。他沒有把手伸進她的內褲,而是隔著棉布輕輕地撫摸著。卡拉的喉嚨里不自覺發出聲音,開始很輕,後來漸漸響了。最後她歡快地大叫出聲,把臉埋進沃納的脖頸,抑制住叫聲。這時,她覺得對私處的撫摸太過敏感,不情願地推開了沃納的手。
「病童被轉走以後,你就不再關注他們的治療過程和愈后情況了吧?」
但艾達是個關鍵時候拿得住主意的人。「馮·烏爾里希小姐陪我一起去。」她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沃納把眼前的幾縷頭髮撥開,這個動作恐怕能使無數女孩為之心醉。他問沃洛佳:「這個消息來源可靠嗎?」
這也許不是真正的愛,卡拉心想,但這樣的戀人也不錯。
「當然是對的,你們無權進入這裏。」
卡拉看著他漲紅的臉和黑色的小鬍子。看得出,路德維希的確很痛苦。換作別的場合,卡拉一定會拒絕和態度如此粗暴的人說話。但路德維希如此粗魯是有原因的,卡拉決定不去計較。「保育院院長威爾里希教授告訴我們,他說針對庫爾特的情況找到了一種新的治療方法。」
「這個我已經聽說了。」
「什麼其他人?」
「你為什麼這樣說?」
弗里達問:「我弟弟的骨灰呢?」
奧赫說:「在如今的大環境下,猶太人受到如此的優待是完全不正常的,你說是嗎?」
「反對納粹可以採取許多種手段,」沃納輕聲說,「不僅僅是像你這樣塗點口紅。」
卡拉很生沃納的氣,但又有些遺憾。在發現沃納是個懦夫之前,她多麼期盼能和他談場戀愛啊。她很愛他,十倍于其他和她接過吻的男孩子。她沒有心碎,但失望是肯定的。
三個人退回走廊。卡拉合上門,不過留了條小縫以便觀察。她看見羅默爾先生和另一個男人推著醫院的輪床進了門。
門口的衛兵認出了格雷戈里,但還是要他出示了身份證明。儘管沃洛佳是情報部門的上尉,格雷戈里貴為將軍,但衛兵還是搜了他們的身,看看有沒有攜帶武器。
「通常是四輛公共汽車。每輛車上約有二十五名殘疾人。」
剛來的手下對馬赫說:「打擾了,馬赫支隊長,克林勒恩督察請你過去。」
馬赫拍了拍小女孩的頭。「她叫什麼名字?」他問。
貝利亞走上前,宣布了委員會的成員名單。
這還不算完。停放在停機坪上的一千二百架戰鬥機因為沒有偽裝,在開戰的二十四小時之內被德國空軍全殲。軍隊在沒有武器補充、沒有空軍掩護、對敵軍方位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丟到前沿陣地上——很快被敵軍消滅殆盡。
七月的一個周日清晨,海因里希把卡拉、弗里達和依爾莎帶到了舍恩貝格區彼得的教堂。海因里希穿著黑色的西裝,顯得非常英俊。女孩們都穿著象徵誠信的護士制服。四人從側門走進教堂,走進一個掛著巨大窗帘,配有幾把舊椅子的昏暗的小房間。彼得神父正獨自在房內禱告。他一定聽到了他們進來的腳步聲,但在起身與他們打招呼前還是繼續跪地禱告了幾分鐘時間。
「當然沒有。」
「先生,您分析得很對。」馬赫強忍著自己的怒氣說,「還有別的事要吩咐嗎?」
彼得情不自禁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醫院里的職員把他們全都殺害了嗎?」
「我還不知道呢,」弗里達說,「但他人真的很好,我很仰慕他。」
他們把輪床推到另一個桌子旁,把桌上的屍體扔在胖女人屍體上面。
卡拉原以為會看見一座灰石砌成的可怖城堡,窗戶上釘著木條,門是上了層鐵板的橡木門。但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幢標準的巴伐利亞鄉間別墅,坡度很陡的屋頂、木質陽台和小巧玲瓏的鐘塔一樣不缺。謀殺兒童的恐怖事件怎麼可能發生在這麼溫馨的地方呢?對醫院來說這裏也太小了。這時她發現別墅一邊新造了一個高高的煙囪。
馬赫並不十分滿意。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功地擊垮沃納的意志力。他感覺到了沃納身上存留的抗爭意志。
這不算是什麼理想的回答,不過卡拉卻不想繼續施壓了,她不想再讓威爾里希發怒。
「你說什麼?」卡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弗里達,怎麼回事?他是在哪兒死的?」
依爾莎露出害怕的表情。「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得對,抱歉,請你原諒我。」
沃納的意志不像剛才那樣堅定了,沃洛佳燃起了一絲希望。「只是也許嗎?」他追問道,「還有誰能打敗德國?英國正自顧不暇,疲於應對德國空軍的空襲。美國不屑於參与歐洲各國的爭執。其他國家都支持法西斯政權。」他把手搭在沃納的肩膀上,「朋友,蘇聯紅軍是你唯一的希望了。如果我們失敗的話,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納粹將繼續血腥地屠殺殘疾人、猶太人、共產主義者和同性戀。」
「這是卡拉·馮·烏爾里希——你一定也認識她父親。」
卡拉的心一驚,想起了蓋世太保對父親所犯的罪行。她知道自己忍受不了虐待,沒幾分鐘就會把自己認識的所有「搖擺孩童」都招出來。
里特爾從後面抱住奧赫夫人,扳住她的胳膊,迫使她放下嬰兒。馬赫在萊索洛特墜地前接住了她。萊索洛特像條魚一樣在馬赫手裡扭動,但只能使馬赫抓得更緊。萊索洛特哭得更響了。
他把思緒轉到奧赫牧師身上。牧師需要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回到蓋世太保總部以後,他把萊茵霍爾德·瓦格納、克勞斯·里特爾和岡瑟·施奈德召到了一起。四人上了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260D。因為柏林的計程車都是這個車型,蓋世太保平時都喜歡開這款車出去抓人。納粹剛開始掌權的時候,蓋世太保總愛耀武揚威,讓公眾看到他們對付反對派的殘忍手段。但現在,公眾已經被他們嚇怕了,明目張胆地使用武力只會帶來一些負面影響。因此,他們現在不再那麼明目張胆地抓人了,而是找一些法律上說得過去的理由,秘密地逮捕人。
讓卡拉吃驚的是,沃納竟請她跳最後一曲。沃納放上了平·克勞斯貝的《只有永遠》。卡拉非常激動。沃納擁緊了卡拉,兩人隨著緩慢的樂曲搖擺起來。
羅默爾和同伴把屍體抬下輪床,轉移到一條鋼製的傳輸帶上。羅默爾按下牆上的一個按鈕。傳輸帶開始移動,屍體隨著爐門打開進入了焚化爐。
「老天,他還是個孩子啊!」
「我們必須冒險!」卡拉憤怒地說。
「我理解你們想確認事實的心情,」戈特弗里德說,「醫院的答覆肯定會讓你們非常不滿。但這很可能只是一個文件上的失誤,而不是有意隱瞞。」
「去阿德隆飯店。」沃洛佳一吩咐,司機就開車了。
「細究原因根本毫無意義——你們贏不過那些人的!」
「如果因為愚蠢的要求而惹怒我,情況會變得更糟。」
「他在懷念故人,和你現在的情緒完全一樣。」
奧赫是壯漢,比馬赫高出許多,但他並沒有反抗。
沃納端著一個托盤走出別墅,經過草地進入小亭。他歡快地說:「姑娘們,來點檸檬水好嗎?」
卡拉非常想哭。她差點愛上沃納,結果發現他是個懦夫。
卡拉把自行車推出門,飛一般地朝洛特曼醫生家騎了過去。洛特曼醫生已經被禁止了行醫——猶太人不能當醫生——但私底下,他仍然在為窮人看病。
但她告訴自己,他們並沒有相愛。
「我們沒有接到過這種信!」女人顯然是覺得這種令人吃驚的請求不可能被忽視。
她們把自行車藏在灌木叢里,悄悄地走到醫院後門。後門沒鎖,三個人踮著腳尖走了進去。
他伸出手臂,憤怒地對威爾里希伸出手指。
突然,房間另一頭的雙層門外傳來一些聲響。
「那你準備怎麼辦?」
沃洛佳吃了一驚。斯大林真想從領袖的位置上退下來嗎?
「我叫依爾莎。」
卡拉非常生氣。奧赫明顯是威爾里希一邊的。父親為何還隱忍不發呢?
威爾里希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當然不會。我明白了。」
卡拉問他:「能告訴漢普爾夫人庫爾特多久才能從阿克爾堡回到柏林嗎?」
「那就是個女人!快把她的名字告訴我。」
他們在德國空軍的創始人曼弗雷德·馮·里希特霍芬的墓前停住了腳步。墓碑高六英尺,長和寬都是十二英尺,是塊宏大雄偉的墳墓。墓碑上簡單地用大寫字母刻著里希特霍芬的名字。沃洛佳覺得這種簡單非常令人動容。
三人擠進沃納的跑車前座里。「你可真行,現在還能開著車滿大街跑,」汽車發動時弗里達對哥哥說,「連爸爸都弄不到私家車的汽油了。」
「好吧。」沃洛佳說。事情比他預料的要糟。
沃洛佳問了個異常關鍵的問題:「去那幹什麼呢?」
斯大林不僅僅是回來了。
卡拉才不相信呢:「醫院工作的打字員總該知道闌尾是什麼吧。」
她們陪庫爾特玩了一個多小時。庫爾特喜歡玩具火車和汽車,以及色彩豐富的圖畫書。這時午睡的時候到了,艾達唱了一首催眠曲,看著他緩緩入眠。
睜開眼睛以後,他一一看著這四個孩子,最後把目光聚焦在兒子身上。
奧赫虛情假意地說:「我確信你給孩子們提供了最好的醫療服務。」
「第五條誡命:不可殺生!」
這樣的做法並不過分。不光讀這種傳單要被監禁,連隱匿不報也會被抓起來。艾達可能因為把傳單扔出車窗而被捕。好在車廂里沒人看到艾達。
「肯定是另一個阿克爾堡。」
沃洛佳像被打了一記耳光那樣難受。格雷戈里已經很多年沒叫他「蠢兒子」了。
海因里希直接點明了弗蘭克兄妹和卡拉的來意。「爸爸,我想你一定聽說過阿克爾堡吧。」
「這麼說,」奧赫牧師問,「即便轉出去的病童死了,你也不會知道是嗎?」
「其他人呢?」沃洛佳問。
老人們和兩個孫輩耳語了一會兒,但格雷戈里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他嘀咕著要去接電話,很快走進了書房。沃洛佳的母親也轉身去廚房燒晚飯去了。
你在蒙誰?卡拉心想,教會介入政治可深了!但她沒有細究教會的是是非非,而是繼續說明真相。「我們家女僕的兒子壓根沒有闌尾,」她說,「兩年前他的闌尾就被手術割掉了。」
奧赫夫人嚇壞了。她輕聲說:「她叫萊索洛特,你們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卡拉開誠布公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見她。」
「白痴,你寫的信肯定會送到我手上。你真以為司法部長會看到你那些瘋話嗎?」
「她叫天使。」
卡拉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桌子旁邊,看著弗蘭克一家的路德維希、莫妮卡、沃納、弗里達以及在他們身後忙這忙那的管家。她整理了一下思緒。
「坐下吧,」他一邊說一邊打開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庫爾特已經八歲了,但只有兩歲小孩的發育水平。」
「不對抗就太懦弱了!」
馬赫說:「把他帶上車。」
「怎麼可能做到呢?」
因為大多數爵士樂高手都是黑人,爵士樂在德國是被禁的。納粹禁止一切非雅利安人拿手的藝術:這威脅到了他們的種族優越理論。但德國人和其他國家的人一樣熱愛爵士樂。出國旅遊的人把爵士樂唱片帶回國內,漢堡港口的美國水手有時也會賣點唱片。漢堡港是個交易活躍的黑市。
海因里希的父親戈特弗里德走進客廳,他和兒子一樣頭髮濃密,只是已經全白了。
弗蘭克家居住的別墅坐落在一個不怎麼大的公園裡。離別墅不到二百碼的小山上有個四面透風的小亭子,裏面放著幾條長椅。小時候,卡拉和弗里達經常把這假裝成她們的鄉村別院,在亭子里舉辦上幾小時有十幾個僕人的盛大宴會。長大以後,這對閨密經常會躲在這聊些不想被外人知道的悄悄話。
「進來吧。」
「那又怎麼了?」
下午兩點半,沃洛佳站在亞歷山大廣場邊的維爾特海姆百貨商店門外。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尋找著看上去像是便衣警察的人。他確定沒有人跟著,但不知道是否有恰好路過的蓋世太保認出他,盤問他。人多是個很好的偽裝,但遠遠稱不上完美。
卡拉聞到一股類似汽車廢氣的難聞氣味。她吸了口氣。
「你能抓住這具屍體的另一頭嗎,還是乾脆歇一歇?」
海因里希對父親說:「爸爸,這是沃納·弗蘭克和弗里達·弗蘭克,他們的父親是人民牌收音機的製造商。」
馬赫站起身,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多恩將軍顯然找到了一個聰明能幹的助手,」他說,「選擇正確的話,你可以繼續這裏的工作。」說完,他離開了沃納的辦公室。
卡拉想:他在怕些什麼?
弗里達去過道打電話了,卡拉和沃納肩並肩坐在桌邊。沃納摟住她,卡拉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卡拉不知道兩人的親熱是痛失親人時的互相安慰,還是代表了兩人關係的進一步升華。
一個冬天的周日,卡拉·馮·烏爾里希陪女僕艾達去柏林西部市郊的萬斯湖保育院探望艾達的兒子庫爾特。兩人乘了一個多小時的火車才抵達那裡。艾達每次去那都穿著自己的保姆制服:在同行面前,保育員就庫爾特的問題會更開誠布公一點。
沃納插話說:「我弟弟因為闌尾破裂死在了那裡。而且,馮·烏爾里希家女僕的兒子因為同樣的原因也死在了那裡。」
「德國殘疾的成人和兒童肯定還有好多,納粹想把他們全都殺了嗎?」
她們聽見羅默爾說:「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卡拉頓時起了雞皮疙瘩。「僅僅是我們到這兒的九-九-藏-書一個下午,你們醫院就給五十二個人注射了嗎?」
接吻的時候,卡拉觸碰著沃納的面頰。接著她把手指游移到沃納的喉頭上,感受著他皮膚的溫暖。她把手放在他的外衣下面,從肩胛骨轉到肋骨和脊柱,探索沃納的身體。
卡拉跪在戈特弗里德面前的地毯上。「您發誓嗎?您能現在就發誓嗎?你面前站著四個年輕的德國人:您的兒子和他的三個朋友。只要對他們說出事實就好。看著我的眼睛,說政府沒有殺害過任何身體上有缺陷的孩子。」
「那家醫院的名字叫阿克爾堡醫療中心。」卡拉引用了印在信頭上的醫院名。
卡拉對沃納自認失敗的懦弱言行感到非常氣憤。「我們不能容忍這種事繼續發生。」
技|師關掉電源,尖叫聲停止了。醫生把頭伸向彼得,傾聽著他的心跳。
弗里達說:「我也不要,你的檸檬水不是給我端來的。」
她們飛快地走過走廊,跑出後門。月亮從烏雲後面出來了,花園被月光照得非常亮,兩百碼外,她們藏自行車的灌木叢清晰可見。
「去地獄吧!」馬赫抓住旋鈕使勁一轉,「你不說我就不停下!」他朝戰慄尖叫著的彼得大嚷。
「現在嗎?」馬赫怒氣沖沖地問。
奧赫打開書房的門,皺眉看著玄關處的來人。「怎麼回事?」他憤憤不平地問。
弗里達說:「我們強迫他低頭了。」
然後他背過身,跪下又一次做了祈禱。
卡拉對這點不太確定。他覺得父親是個更好的提問者。但沃爾特卻聽從了奧赫牧師的建議。
沃納是納粹的早期支持者,收音機製造商路德維希·弗蘭克的大兒子。路德維希本人也曾言辭激烈地詢問殘疾小兒子的死因,但在受到關閉工廠的威脅之後,他很快就不發聲了。在空軍里晉陞很快的沃納卻不依不饒,堅持詢問這類令人尷尬的問題,還試圖把優柔寡斷的上司多恩將軍也牽涉進來。
烏爾里希的妻子哭了起來。
政府在殺害殘疾兒童嗎?我直截了當地問你,因為我想得到一個誠實的答案。
沃納用鉛筆寫了張紙條,抬起頭,看到黨衛軍制服,他臉上的親切表情馬上不見了。馬赫注意到沃納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害怕的神色,不禁一陣得意。沃納馬上換了一副神色,他謙恭地站起身,微笑著表示迎接。但馬赫可不會輕易地被他騙了。
門開了,一個年輕的蓋世太保走了進來。看到彼得的慘狀,小夥子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鎮定之後,他朝馬赫點了點頭。
「一來就殺嗎?」
沒過多久,一個之前沒見過的男孩走到卡拉面前,邀請她一起跳舞。一個美好的晚上開始了。
威爾里希的傲慢讓卡拉情不自禁想反駁他,但她意識到不能因此而妄加論斷。事實上,她都不知道艾達有沒有機會做出自己的選擇。在孩子的健康遭遇危險的時候,醫生可以違背父母的願望做出選擇:事實上,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希望去做。威爾里希不需要徵求艾達的允許,就能把庫爾特送到阿克爾堡去。他只是為了避免麻煩才找艾達談。
情況和卡拉預測的一樣。儘管如此,這個嚴酷的事實還是令人噁心,她感到一陣暈眩。
護士不讓卡拉跟著去。「威爾里希博士只想和你談。」
「至少上面還分配給你一間單人的辦公室——隔三扇門就到了。用上幾天,恢復正常上班的節奏吧。」
沃洛佳走進打字員和文件管理員工作的巨大開放工作區,和一個中年女接待員打了個招呼:「妮卡,你好——你怎麼還在這兒工作啊?」
「等一下,」弗里達說,「你覺得你們這麼做是對的嗎?我只是想看一眼弟弟死的地方而已。」
走齣電影院,兩人一起上了車。「去兜兜風吧?」沃納建議道,「下周也許就要上交車子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威爾里希揚起眉毛:「哪有這麼年輕的教母啊!」
「騎外面那輛自行車。」
奧赫牧師是個平易近人的神職人員,他身材肥胖,住在一棟舒適的大房子。奧赫神父有個漂亮的妻子和五個孩子,卡拉怕他拒絕參与到這種事情中來。但卡拉輕看了他。他已經聽說了觸及到他道德底線的那些事情,同意和沃爾特一起去萬斯湖保育院看一看。威爾里希教授無法拒絕對此事感興趣的牧師的請求。
「關掉醫院和其他類似的機構才算真正結束。」
他不安地拿著手裡的雜誌,找了條不顯眼的長椅坐了下來。
「謝謝你。」她輕聲說。
莫洛托夫第一個說到了關鍵性的問題。「我們建議成立一個名叫國家防務委員會的戰時內閣,一個權力超過政治局、人數較少、具有最終決定權的最高權力機構。」
她穿過陳屍室,走到雙層門邊,弗里達和依爾莎跟在她後面。她們進入了一個與其說是醫院還不如說是工廠的地方:漆成棕黃色的牆,水泥地,場地上還堆放著許多紙板箱和工具架。
他們相約在沙恩霍斯特將軍墓前。墳墓的龐大基架上躺著一頭敵人的劍熔成的獅子。雖然是春天,但這天的陽光非常好。兩人脫去外套,在德國英雄的墓間行走著。
葬禮以後,當茉黛從歇斯底里中恢復了平靜,卡拉問她沃爾特碰到這種情況會怎麼辦。茉黛思考了良久。第二天她告訴卡拉:「他希望你繼續進行戰鬥。」
馬赫對瓦格納下令:「把女人和孩子集中到隔壁房間。」
卡拉和弗里達走進會堂。這是個平常的社交俱樂部。穿著百褶裙的女孩和穿著短褲的男孩在大廳里喝喝飲料,打打乒乓球。真正的群體活動是在大廳側面的眾多小房間里進行的。
沃洛佳點了點頭。卡門的話完全在理。斯大林讓官方媒體把自己稱為蘇聯之父、偉大導師、強大領袖、大自然的改造者、偉大舵手、人類精英、有史以來人類最偉大的天才。但在德國入侵的問題上,即便在他本人看來,其他任何人的判斷都要比他更為正確。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往往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卡拉說:「庫爾特不可能死於闌尾破裂,他的闌尾早就被割掉了。兩年前就割了。」
卡拉注意到,奧赫夫人和五個孩子沒有出現在他們平時待的最前排。
「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克爾堡沒有火車站,卡拉和弗里達只能在距離阿克爾堡只有十英里,最近的那個火車站下車。她們隨身帶上了自行車,到站以後,她們把自行車推下火車。
「相信我,彼得,給我五分鐘就能講完。」
「他們贏了,」克林勒恩說,「輸了的是你。」
「彼得,我們發現了一件褻瀆神靈的事情,」海因里希說,「快坐下,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莫洛托夫上前一步說:「我們懇請您回去工作。」
沃洛佳非常吃驚。這類問題本應直截了當地被否定。其他一切回答都相當於肯定。但現在,父親承認了斯大林被推翻的可能性。
「你好。」弗里達小心翼翼地說。
法魯斯會堂周圍的街道上已經聚集了很多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為了形似英國人,搖擺兒童們都穿著條紋上衣,拿著傘。他們的頭髮都留得很長,以表示對戰爭的抗議。組織里的女孩子都濃妝艷抹,穿著美國式的運動上衣。搖擺孩童不屑於希特勒青年團那種伴著民間音樂的團體操,認為那種團體操蠢極了。
他停頓了一下。卡拉和艾達都沒有說話。
「好吧,我抓住她。」
奧赫驚呆了。從小到大就沒人對他說「閉嘴」。就算是警察,見到他也會禮讓三分。納粹不管這一套,他們才不講這種虛假的禮儀呢。
他們帶馮·烏爾里希走過後門,下了樓梯進入地下室,把烏爾里希扔進一間白色瓷磚鋪砌的牢房。
「也許吧。」
「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又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沃洛佳轉頭一看,發現是伏羅希洛夫元帥。「沒有任何人比您更稱職。」伏羅希洛夫元帥說。
「愣著幹嗎,快和我一起去啊。」格雷戈里不耐煩地說。
茉黛跪在男人身邊。「沃爾特,」她高聲問,「沃爾特,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些什麼啊?」
沃爾特張開被打爛的嘴巴,開始低聲呻|吟。
他走出門,上了汽車。
卓婭的素色短袖裙,很襯她的淡藍色眼睛。當沃洛佳聊家常地問她怎麼樣的時候,她像吃了槍葯似的說:「我太生氣了。」
在火車上,奧赫建議由他來發言。「院長可能是個納粹。」他說。這時,身居高位的人大多數都是納粹黨黨員。「他肯定會自然而然地把你這個前社會民主黨人視為敵人,這時我將扮演起不抱偏見的協調人的角色。我相信,這樣我們會了解更多。」
「是的。」沃爾特說。
「那裡有家醫院,」海因里希說,「診治殘疾人的醫院。」
「別把我牽連進去,」沃納說,「蓋世太保已經來找過我了。」
「感謝上帝,這還不算太糟。」
車開出去不久,便到了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瓦格納把車停在蓋世太保總部外面,和十幾輛顯眼的黑色汽車停在一起。馬赫和手下們把馮·烏爾里希押下了車。
6月22日德軍發動進攻的那一天,蘇聯前沿陣地的大部分部隊連支裝滿彈藥的槍支都找不到。
她們把頭伸過牆角,觀望著牆角那邊的動靜。
「他想先和教堂的神父談一談。」
「換襯衫嗎?」
「我想起來了,」沃爾特說,「他六歲生日剛過就動了切闌尾的緊急手術。」
埃里克重重地捶著檯面,「為什麼說醫院撒了謊?」他大聲嚷,「為什麼老要把責任推在體制上面?這明顯是個人為的錯誤,只是打字員打錯了一個字罷了。」
兩人討論著足球,沒有往卡拉這邊看。她聽見羅默爾說:「我們奪取全國冠軍僅僅是九年之前的事情,那時我們2:0擊敗了法蘭克福隊。」
「最近見過莉莉·馬克格拉芙嗎?」沃納問沃洛佳。
卡拉真想對他們喊:什麼澄清啊?他什麼都沒說啊!
「沒人知道,」玩具兵的動作停了下來。卡門上足發條,玩具兵又揮起手來,「星期六晚上,聽說蘇聯的西線部隊被德軍包圍以後,他說:『一切都喪失殆盡,我放棄了。列寧建立了這個國家,我們把它糟蹋了。』然後他去了昆采沃。」斯大林在莫斯科市郊的昆采沃有一處鄉間別墅,「昨天,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在中午時分出現在克里姆林宮。打電話去昆采沃找他,那裡也沒有人接電話。今天也是一樣。」
夏天湖邊都是嬉笑打鬧的孩子,湖上也會有許多人蕩舟。但今天,湖邊卻只有幾個緊裹著衣服的步行者,湖裡也只有一個游冬泳的人,游泳者的妻子在岸邊關切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艾達從卡拉手裡拿過傳單,揉成一團丟出窗外。「讀這種東西是要坐牢的!」她說。她是卡拉的奶媽,有時教訓卡拉像教訓小孩似的。卡拉對艾達的教訓並不反感,她知道這種教訓源自艾達對她的愛。
卡拉覺得有點氣餒。要拿到證據並不像聽上去那般容易。
春天到了,天氣比卡拉上次來的時候更暖和了。湖面上零星地出現了幾條船。卡拉決定叫沃納一起上這兒來野餐。她想在沃納戀上另一個女孩之前佔據他的心房。
該怎樣拿到證據呢?
神父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護士。他無法把依爾莎的懺悔看成反政府的宣傳:眼前站著的是一條飽受折磨的靈魂。他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的蒼白。
卡拉和弗里達都沒理他,沃納垂頭喪氣地回了別墅。
電流穿過彼得的身體,刺|激著他的神經末梢。他全身痙攣,頭髮一根根豎起。
沃納沒有完全被嚇倒。他鼓起勇氣說:「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弟弟的真實死因呢?」
「神父,我生長在一個天主教家庭。」依爾莎說。
「他們會把我扔進某個集中營。」
「沒什麼比彌撒更重要的事了。」
因為這件事而被關進各地警局的有幾十人。有的人在公眾場合抗議當局對殘疾人的殺戮,另外的一些人只是分發下范·加倫主教的佈道文而已。卡拉估計這些人都收到了蓋世太保的嚴刑拷打,她很想知道同樣的命運還有多久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說這話幹什麼?這可不是阿諛奉承的時候啊!
沃洛佳抑制住抗議的衝動。
時下的蘇聯人有非常多的理由發火。沃洛佳連忙問她:「為什麼?」
「有這些癥狀的孩子都被下令送到了阿克爾堡,是嗎?」
馬赫抱著萊索洛特走出客廳。女孩尖叫著要媽媽。馬赫把她放下了。女孩跑回客廳門前,朝門上拍了一下,恐懼得高聲驚叫。馬赫發現,小女孩還沒學會擰把手開門。
當小範圍騷擾的猜測被戰爭史上規模最大的侵犯的事實替代時,德國人已經席捲了蘇聯的前沿陣地。一周以後,他們已經在蘇聯國境內推進了三百英里。
「我曾經看過一張納粹的海報,」正是這張海報激起了卡拉可怕的聯想,「海報上畫著一個男護士和一個身體有殘疾的人。上面寫著:『一個有遺傳病的人一輩子要花掉六萬馬克。國民們,這也是你們的血汗錢!』我記得這是一本雜誌上的海報。」
彼得神父也是這樣的嗎?
依爾莎說:「但我明知是罪卻還去做,他們叫我那麼去做,我怕他們,因此就照他們說的去做了。」她哭了起來。
他們走到運河護堤,站在那裡,看著駁船慢慢開過河道,散發出油膩的黑煙。沃洛佳思慮著沃納令人震驚的宣告。「如果不再調查那些殘疾兒童的死亡會發生什麼?」他問。
八個穿著西裝,戴著禮帽的男人懷揣著蘇聯的未來從車上走了下來。沃洛佳在他們中間認出了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和秘密警察頭子貝利亞。
事實情況比這還糟,他沮喪地意識到。斯大林也許的確有過信心盡失的那一刻——從進門時他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但卻採取了最完美的政治舉措進行挽回。所有可以替代他的人都在這個房間內。當他的災難性判斷被所有人目睹的這一時刻,他迫使對手齊集在他面前,懇求他重新出山。斯大林一筆勾銷了此前犯下的令人膛目結舌的錯誤,使自己得到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奧赫笑了。「你是個聰明人,每句話都回答得很小心。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這些孩子的年紀都差不多嗎?」
「這是自然。」威爾里希的姿態放鬆了一點。
「今晚嗎?」
女人沒敢直視卡拉的眼睛:「我們這兒沒有什麼醫院。」
「除非你願意。」
卡拉不太喜歡路德維希。路德維希是個目空一切的右翼分子,原先一直很支持納粹。但也許他已經改變了觀點:很多生意人已經不再那麼支持納粹了,但因為不想惹惱納粹,他們一直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態度。
「弗里達開口的話他肯定會,」沃納說,「海因里希會為弗里達做任何事情。」
卡拉緊盯著戈特弗里德。戈特弗里德的表情瞬間起了變化,但又馬上擺出了事不關己的姿態。「是巴伐利亞的一座小城,對嗎?」他問。
「不多不少,正好十個,」他笑容可掬地說,「科學工作者不做估計,我們完全可以提供準確的數字。」
「你是護士,應該比我更了解這些事情。」
沃納有許多爵士樂唱片。他無所不有:汽車、時尚服裝、香煙和錢。他仍然是卡拉的夢中情人,但他總是和比卡拉大一些的姑娘出去——他喜歡成熟的女人。大家都說他和那些女人睡過覺。而卡拉卻還是個處|女。
沃洛佳的父母回來了。格雷戈里穿著整齊的軍裝,沃洛佳的母親穿著大衣,戴著帽子。他們剛去參加了紅軍向來熱衷的閱兵儀式:儘管面臨著德國的入侵,但因為有著提升士氣的作用,斯大林要求這類儀式必須照常進行。
卡拉說:「你是說我們贏了嗎?」
弗里達說:「沃納,彼得神父已經死了。」
他們應該知道他何時去執行秘密任務,沃洛佳想,因為他常故意甩掉「尾巴」。在街上買法蘭克福香腸當午餐的時候,沃洛佳會讓他們跟著他。沃洛佳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聰明得察覺了其中的奧妙。
禮拜結束以後,卡拉和弗里達以及沃納一起走出教堂。帶他們遠離父母以後,卡拉說:「我想我們必須拿到殘疾兒童受到殺戮的證據。」
這家專門接受重殘兒童的保育院曾經是幢非常豪華的住宅。保育院方面把原有的會客室隔成小間,牆壁漆成淡綠色,在每個小間里再放上幾張病床和輕便小床。
沃洛佳知道,竊聽裝置在移動的車裡不能用——麥克風只收集得到馬達轟鳴的聲音——父子倆不用擔心兩人的對話會被竊聽。但他還是膽戰心驚地問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斯大林會被推翻嗎?」
「姊妹,沒什麼配與不配,天父對他的每個子女都是一樣的。」彼得虔誠地說。
馬赫沖彼得大喊:「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卡拉和弗里達跟著依爾莎走進房間。
凱塞爾家比弗蘭克家小一些,但奢華得多。海因里希為他們開了門,帶他們走進一個放著許多皮封面書和一隻老鷹德國木雕的客廳。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卡拉更是屏住了呼吸。
護士問:「你們要把他帶到哪兒?」
「不知哪個白痴在那個小垃圾桶里燒了把火。」司機說。
莫妮卡把手按在丈夫的手臂上。「魯迪,少安毋躁。」
托馬斯·馬赫支隊長笑了。有時,國家之敵會幫他完成他的那份工作。他們不是暗中潛伏,讓自己難以找到,而是自己跳出來提供無可辯駁的犯罪證明。他們像是不需要魚鉤和餌料的魚,自動跳到漁夫的籃子里,懇請漁夫把自己煎了吃。
卡拉每時每刻都在想著死去的父親。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從看到父親被野蠻虐待后悲慘死去的恐怖中擺脫出來。她哭了好多天。但伴隨悲痛的是無盡的憤怒。獨自悲傷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她必須做些什麼才行。
「他們做了些別的什麼嗎?做了些更糟的事情嗎?」
羅默爾說:「如果採取正確的策略,往日的輝煌終究會回來的。」
彼得是馬赫唯一的線索。蓋世太保在阿克爾堡一無所獲。萊茵霍爾德·瓦格納被告知曾經有兩個女孩騎車去過醫院,但沒人知道她們是誰。他還聽說有個女護士突然辭職,辭職信上說她要匆忙去結婚了,但沒人知道這個女護士嫁給了誰。沒找到任何可以追蹤的線索。馬赫覺得女孩沒什麼可以多查的,她們掀不起這麼大的波瀾。
卡拉把頭伸過牆拐角,施密特夫人已經進屋了。
威爾里希沒有理會艾達的話。他看著卡拉,語出不敬:「看來,你是想成為一名護士了對嗎?」
蓋世太保的鎮壓是殘暴的,可沒起到作用:佈道文的傳播越來越廣,更多的牧師開聲為死難的殘疾兒童祈禱。阿克爾堡甚至發生了一次抗議遊行。蓋世太保完全失去了對局勢的主導權。
德軍以驚人的速度和效率打擊著紅軍。
奧赫牧師進門的時候,卡拉看出他明顯受到了打擊。奧赫牧師身上的變化簡直太可怕了。他低著頭,雙肩下沉,步履緩慢地走上講壇。看到他的樣子,會眾們紛紛低聲交談。他面無表情地誦讀了祈禱詞,然後照著書本佈道。作為一個有兩年經驗的護士,卡拉看出奧赫神父明顯受了打擊。蓋世太保多半也已經去找過他了吧。
威爾里希看上去像要哭了似的。
「馬赫,你站住!」
艾達哽咽起來:「小乖乖,我的小乖乖啊,你臨死時我沒能在你身邊——這讓人怎麼承受得了啊!」
作為一個母親,說出這番話很難,但母女倆都知道沃爾特確實會這麼說。
我很遺憾地通知您,您的兒子庫爾特·沃爾特·漢普爾,4月4日因闌尾破裂在我院去世,時年八歲。我們已盡全力搶救,但依然回天乏術。請接受我最誠摯的哀悼。
「第一次坐在這條長凳子上的時候,我的腳尖還夠不著地呢。」卡拉說。
「是的。」
沃納說:「很不幸,這回我幫不了你了。」
羅默爾氣勢洶洶地朝她們走了過來。
卡拉問:「依爾莎,我想問清一點,他們是否殺害了來這兒的每一名患者?」
「哦,天哪!」
馬赫走出書房,示意瓦格納趕快跟上。萊索洛特坐在地板上歇斯底里地大哭。馬赫打開客廳門,招呼里特爾和施奈德跟他回警局。
「孩子,快回答我啊!」路德維希說。他憤怒地揮舞著手中的信,這封信看上去和艾達收到的那封非常像。
斯大林搖了搖頭:「我能順應蘇聯人民的期待嗎?我能領導蘇聯走向勝利嗎?」
「我不知道。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想去現場看個究竟,不想事後才知道消息。」
明斯特主教的佈道文被列印和複寫,在德國各地傳遞。
艾達搶白說:「庫爾特是她接生下來的!那時卡拉只有十一歲,但她比哪個醫生都管用,只有她在身邊幫我。」
卡拉側過頭,和海因里希的目光交會了。彼得準備說什麼?
沃爾特從艾達指間抽出信。「太令人悲傷了,」他說,「可憐的小庫爾特。」他把信紙放在早餐桌上。
「我明白了,」依爾莎漂亮的臉蛋上露出堅毅的神色,「那好,我帶你們去。」
「是鬼叫吧。」另一個人說。
「博士,我叫卡拉·馮·烏爾里希,我是庫爾特的教母。」
「因為你想保住職位嗎?」
這時卡拉辨認出了自己的父親。沃爾特渾身是傷,幾乎難以辨認。他一隻眼閉著,嘴巴上出現了一大團烏青,頭髮上凝結著血塊,一條胳膊奇怪地扭曲著,外套表面都是嘔吐的污漬。
停頓了一會兒,奧赫又說:「或許我該說,猶太兒童和混血兒都要參加你說的那個項目。」
「這是種試驗性質的療法嗎?」
「是啊,但那時你們的主力中有五六個猶太人,現在他們都已經離隊了。」
莉莉過去在不同的時間段與沃納和沃洛佳分別約會過。沃洛佳最近招募了莉莉,教莉莉學會了為蘇聯紅軍編密碼和解密碼的技巧,當然他不會告訴沃納這些。「我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了,」他撒了個謊,「你呢?」
「感謝您的容忍,」沃納儘力保持著最後的一點尊嚴,「我只是想知道誰為了什麼殺害了我的弟弟。」
過了一會兒,男人站了起來,他用手絹擦了擦臉,然後就離開了。
沃洛佳還是不能告訴沃納全部真相。斯大林覺得德國不會想在兩個戰場作戰,因此在戰勝英國之前不會侵入蘇聯。他認為在英國放棄抵抗以前,蘇聯還是安全的。因此,蘇聯紅軍遠沒有做好應付德國入侵的準備。
沃洛佳在廚房裡和三個女人說話,但他急切地想和父親談一談。他大致能猜測出父親所接電話的主題:推翻斯大林的企圖不是正在策劃就是已經被挫敗,也許就發生在這幢大樓內。
周日,卡拉和媽媽去了教堂。茉黛非常擔心被捕的丈夫,急切地想知道他被關在哪裡。蓋世太保自然不肯透露任何信息。但在奧赫牧師的教堂也許能找到點希望。奧赫牧師的會眾們大多是富人區的富人,還有幾個位高權重的人,也許可以找他們中的一些人幫忙問問。
女僕站在窗邊掩著嘴,似乎在強忍著不哭。四個孩子圍攏在奧赫三十多歲、體格健碩的妻子身邊。她手裡還抱著個一兩歲大的金色捲髮的小女孩。
茉黛說:「好的,好的——九九藏書你趕緊去吧。」
路德維希的表情好像在說他才是提出問題的一方,但還是把信交給了卡拉。
一個穿著護士制服的漂亮女孩跑下樓梯。「爸爸!」她大聲問,「怎麼回事?」
「但您不是。您相信人的生命是神聖的。」
奧赫說:「被送走的孩子都患有同一種疾病,還是各有各的毛病?」
「這事才保不了密呢。現在你們準備怎麼辦?」
「對這種病例現在有了新的療法。但我們得把庫爾特送到另外一家醫院。」威爾里希合上文件。他看著艾達,第一次笑了。「我想你應該非常想讓庫爾特接受能改善他現狀的先進療法。」
話筒里傳來好友弗里達的聲音。「卡拉,我弟弟死了。」弗里達帶著哭腔。
弗里達愣住了。「哦,可憐的卡拉。」說著,她伸出手抱住了卡拉。
「我不會讓他們僥倖逃脫的,我會一直追查下去。」
「這是我女朋友弗里達·弗蘭克。」
「巴伐利亞阿克爾堡的一家醫院。」
萊米托夫上校使勁搖了搖頭。「別誤會,你做得非常正確。我也會保護你。但千萬別指望這裏的人把你當作英雄。」
沃洛佳意識到讓沃納放棄爭執相當於幫著納粹隱瞞罪行。他把這個令人不安的想法拋到一邊。「保證不再追究下去的話,你還能繼續在多恩將軍手下工作嗎?」
艾達看了卡拉一眼。卡拉完全不知道威爾里希想說什麼,只能對艾達聳了聳肩。
茉黛現在是莫妮卡最好的朋友,她說:「莫妮卡一定崩潰了。」
「你們來幹什麼?你們不能進入這幢房子。」
卡拉緊張地期待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她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來:「如果能讓你不那麼悲傷……就好。」
「我想不到還會有任何其他的理由。我想不通的是,在別的國家進行鈾元素裂變的研究之時,蘇聯竟然還沒起步。」
他沒有發出威脅,但女僕已經被他嚇傻了。「在書房裡。」她指著一扇門說。
奧赫聳了聳肩:「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們的遭遇了。」
沃洛佳驚呆了。一國的國家元首不能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消失了。「他在幹什麼?」
「真是太無禮了。但你們應該知道,這和我負責的外交事務根本無關啊!」
「我無法替你證實這個情報,事實上,我再也不可能為你取得任何情報了。我將丟掉目前在空軍部的工作。可能被送到法國——如果你得到的情報無誤的話,也可能被送去侵略蘇聯。」
他暴怒地朝神父大吼:「阿克爾堡的事情是誰告訴你的?」
依爾莎飛快地走過走廊,拐過一個彎后打開一扇門。「進來吧。」她小聲說。
「先生,他是這麼說的。」
跳了一個小時左右,沃納換了一首緩慢的舞曲。弗里達和海因里希開始跳貼面舞。卡拉沒有海因里希這樣親密的對象可以跳貼面舞,於是離開了儲藏室,到大廳拿可樂喝。德國沒和美國開戰,因此可以從美國進口可樂原液,在德國裝瓶。
看似不太可能,但證據就放在他眼前。
不一會兒,他聽見有人大喊:「著火了!」
「好好給我瞧著。」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沖向馬赫,用拳頭無助地擊打著他。是時候教導他懼怕權威了。馬赫把萊索洛特放在左側的大腿上,用右手拎起男孩的襯衫領子,準確地把他扔在客廳另一邊的皮椅子上。男孩恐懼得大聲叫,奧赫夫人也驚聲尖叫。皮椅往後倒,男孩跌落在地。他沒受什麼傷,但哭了起來。
萊索洛特開始大哭。
「你的襯衫上有血。」
一個長相和藹的老人坐在酒吧外面的長凳上曬太陽。「這裏的醫院在哪兒?」卡拉克制著急切的心情,愉悅地向他詢問。
「我們準備派幾個人去昆采沃見他。」
馬赫走出審訊室,和手下一起上了樓。克林勒恩督察的辦公室在一樓。馬赫敲敲門,走進去。「該死的神父還是不肯開口,」他開門見山地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彼得神父的聲音在正殿的石板間回蕩。「巴伐利亞有個叫阿克爾堡的地方,我們的政府每周在那違背一百次這條誡命。」
「當然要吃藥。」威爾里希表現出明顯的抵觸。
三人沿著林中小道推車,很快就到了公路邊。她們打開車燈,騎上車,然後踏著自行車朝鎮上騎去。卡拉非常興奮,她們真的拿到了證據!
「五十二人。」
簽名的是醫院的主治醫師。
走出病房的時候,一個護士找到了艾達。「漢普爾夫人,請跟我到威爾里希醫生的辦公室。他想找你談談。」
沃洛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斯大林顯然覺得他們不是來逮他走的,就是來要他命的。
「明天再問問他們吧。」
「當然,你可以什麼都不說,」奧赫輕聲說,「但終有一天,更高層的人會問你同樣的問題——事實上,是擁有最高權力的審判神。」
沃納搖了搖頭。「另外一個人佔據了我的心房。」他的表情頗為害羞。也許是害怕壞了玩伴的雅興,他把話鋒一轉。「說吧,為什麼想見我?」
沃納憤怒地看了馬赫一眼,但什麼話都沒說。
「奧赫牧師顯然已經被嚇壞了。這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你們很可能被逮起來遭到虐待。即使是這樣,阿克謝爾和庫爾特也回不來了。」
彼得站起身。他拉住依爾莎的雙手,把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回你的教堂跟神父懺悔,」他說,「他會原諒你,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馮·凱塞爾家和弗蘭克家住在同一個街區。沃納只用五分鐘就開車抵達了目的地。
她們走進一家咖啡館。店裡不提供可口可樂。「這裏不是柏林!」櫃檯後面的女人像是被要求在樂隊的伴奏下吟誦小夜曲似的充滿敵意地說。卡拉覺得很奇怪,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怎麼能開咖啡館呢?
卡拉和弗里達沿著街道往前走,很快找到了這裏的青年旅舍。德國各地有幾千處這樣的青年旅舍,提供給她們這樣的在鄉村度假,享受新鮮空氣的青年旅行者居住。她們登記入住。房間里只有幾張三層的板床,但非常便宜。
「我不怪你。」
卡拉斷定她在撒謊。「這就奇怪了,」她繼續裝模作樣,「我們千萬別來錯了地方啊。」
「大概,只是暫時還沒掌握細節。但如果納粹沒什麼需要隱瞞的話,就不會因為我和其他人到處提問而懲罰我們了。」
沃洛佳屏住了呼吸。這是份非同凡響的情報。斯大林錯了,駐東京的間諜是正確的。蘇聯危在旦夕。
卡拉相信這一點。海因里希會熱心地響應弗里達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沃洛佳非常激動。他從沒去過斯大林的別墅,卻在這個緊要時刻獲得了這樣的機會。
「該死,」沃納說,「你說得對。」
「我想有幾千個德國人的妻子面臨和我一樣的境遇吧。」
「能進入醫院嗎?」
沃納說:「我爸爸今天早上給醫院打電話了。主治醫師竟然把他的電話給掛了。」
「我和沃爾特在倫敦是德國大使館的同事,」戈特弗里德字斟句酌地說,「那是1914年的事了。」顯然他不怎麼高興和一個社會民主黨人扯上關係。戈特弗里德拿起一塊蛋糕,卻不小心掉在了地毯上,他徒勞地想把碎成小塊的蛋糕撿起來,但不太成功。很快他放棄努力,靠在沙發上。
「是的,先生。對不起,先生。」
卡門壓低了聲音說:「斯大林已經有兩天沒有露面了。」
指令上寫著:在全面佔領英國之前,德軍就要做好以閃電戰擊潰蘇聯的準備。
「你很理智,」威爾里希站起來,「謝謝你們來這裏見我。」他站起身,為艾達和卡拉開門。卡拉覺得威爾里希急於擺脫她們。
她們要了德國產的芬達,乘女店主不注意倒進了隨身帶的水瓶。
「是的,每周一百個。」
「我會失去女朋友,」沃納說,「她和我一樣對這件事非常生氣。」
「今年十五歲。」
馬赫把他推到椅子上。「乖乖坐好!」
卡拉粗重地喘著氣。呼吸平穩以後,她又一次吻了吻沃納的脖頸。沃納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面頰。
沒想到,沃納竟然跟著她走出儲藏室,讓別人負責放唱片。卡拉為自己能吸引到儲藏室里最英俊的男人而興奮不已。
「正面反抗等於送死,我們可以用其他方法對抗他們。」
「閉上你的狗嘴,坐下。」馬赫說。
卡拉非常驚訝。弗里達什麼時候成了海因里希的女朋友?
「我當然不知道。那裡發生什麼了?」
她們穿著短褲、運動衫和涼鞋,扎著辮子。兩人看上去像德國女青年聯合會的成員,這個聯合會的成員經常騎車度假。人們常常想知道,除了騎車以外,聯合會的女孩們在騎車外出期間還會幹些什麼,尤其是在簡陋的賓館里度過的那些夜晚。男孩們常說,聯合會的縮寫「BDM」的意思是「夥計,來上我吧」。
海因里希說:「彼得,我們還沒說完呢,跟我們一起來的依爾莎就曾經在阿克爾堡的醫院工作過。」
卡拉驚呆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弟弟死在了一個收容殘疾者的醫院,我女朋友的教子也死在了那裡,我們向有關方面提了太多的問題。」
「他們肯定在研究。裂變的理論自然而然地和炸彈聯繫在一起。我們能想到,他們同樣也能想到。我這裏還有另一個證據。起先,他們把所有關於裂變的研究成果都發表在科學月報上——大約一年以前,他們突然不再發表了。去年開始,我在西方科學月報上就再沒看到過有關裂變的最新論文。」
以前卡拉見過類似的傳單,不過次數並不多。傳單是一些地下的抵抗組織散發的。
依爾莎點了點頭。「我們殺了乘灰色巴士來的那些人。有孩子也有老人,孩子中甚至包括一些嬰兒。他們都是些無助的人。有一些人非常可怕,他們嘴裏流口水,身上全都是自己拉的屎尿,但那是因為他們生病了。另一些人十分可愛。可他們的結局都一樣——全都被我們殺害了。」
「看到你以後,就無須多問了。一切一目了然了,先前我最壞的猜想就是事實。」
奧赫轉身說:「沃爾特,院長的話非常有說服力,你覺得呢?」
卡拉說:「我家女僕的兒子根本沒有闌尾,兩年前他就把闌尾割掉了。」
「我想我從沒聽說過。」
每個人的左上臂都粘著一塊小繃帶。那裡應該就是注射莨菪鹼的部位。
馬赫向克勞斯·里特爾點了點頭。
卓婭·沃洛茨采娃正好也在。四年前,沃洛佳前往西班牙前夕,曾經在家裡遇見過這個出奇美麗的物理學家。卓婭和安雅發現她們存在一個共同的興趣愛好:都喜歡蘇聯的民族音樂,她們一起去聽民樂演奏會,卓婭還會演奏蘇聯的民族樂器「古多克」——蘇聯獨有的三弦琴。卓婭和安雅都買不起留聲機,好在格雷戈里有一台。沃洛佳回家的時候,兩個女人正圍著留聲機聽一盤三弦琴的音樂專輯。格雷戈里不是什麼音樂愛好者,但卻覺得留聲機里放出的音樂很好聽。
她和弗里達在弗里德里希大街地鐵站碰了面。弗里達穿著棕色外套,裏面是一件和卡拉類似的條紋上衣。弗里達沒有扎辮子,頭髮鬆散地披著。她的穿著比卡拉更新更貴。兩個穿著希特勒青年團制服的男孩子在月台上用不屑的眼光看著她們,但就是無法把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
他打開雜誌,手藏在封面下面打開淺黃色的信封。
「為什麼?」
弗里達馬上領會了她的意思。「我們應該去一次阿克爾堡,」她說,「去那所醫院看看。」
奧赫像陳述事實一樣提出了下一個問題:「無論哪種殘疾,猶太兒童都要參与到這個項目之中嗎?」
「是的。」
沃納拚命掩飾自己的恐懼:「老天,我犯下了什麼過錯?」
「現在他們都已經死了嗎?」
「我不配做個天主教徒。」依爾莎繼續說。
馬赫走到門口,說:「別再跟沃爾特·馮·烏爾里希那種人來往了。」
馬赫打開一個紙板箱,從裏面拿出三根類似棒球棍的粗棍子。他給三個手下一人一根。
「如果被關進集中營的話,你就阻止不了他們了。」
出了城便都是山道,但她們的體力不錯,一小時后就翻過山到了阿克爾堡。卡拉覺得有些不安:她們進入了敵人的領地。
「那你一定不介意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過了一會兒,他決定冒著惹怒父親的危險,闖到書房去看一看。他說了聲打擾,走進書房。不巧父親正好要出門。「我要到昆采沃去一次。」他說。
管家為她開門,告訴她一家人都在餐廳里。卡拉一走進餐廳,弗里達的父親路德維希·弗蘭克就對她喊:「萬湖保育院的人是如何對你說的?」
「我想知道,你往別的醫院轉過病童嗎?」奧赫牧師話鋒一轉。
奧赫來了個大轉折,這是他第一次提到阿克爾堡,也是他第一次提到威爾里希接受了更高當局的指示。也許奧赫比他的外表要有謀略得多。
誰有勇氣公開抗議阿克爾堡正在發生的事情呢?卡拉和弗里達親眼目睹了納粹對殘疾人的殺戮,並找到了依爾莎這個見證人,但現在她們需要一個為這事大肆鼓吹的人。德國沒有了民選的議員:所有的議員都是納粹黨人。記者們也靠不住,他們淪為了諂媚奉承的偽君子。法官都由納粹指定,秉承政府的意旨。卡拉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擁有自由意志的政治家、記者和律師多麼重要。她現在才發現,沒有了這些人,政府就能為所欲為,甚至可以毫無顧忌地屠殺百姓。
彌撒開始了。神父們穿著袍子走進正殿,彼得神父是他們之間最高的一個。他表情嚴肅,面露虔誠之色,卡拉實在無法猜透他在想些什麼。
埃里克憤怒地說:「你老愛把個人的悲劇當作攻擊當局的手段!」
「證據?」
「什麼都沒做。之所以尖叫是因為她對你堅持不寫信所導致的後果感到害怕。」
「我問了這個問題。他說說了我也聽不懂。我咬住這個問題不放,他說這種療法涉及某種新葯,但不肯透露過多的情況。弗蘭克先生,可以讓我看看你們收到的信嗎?」
「我對上司說工作時需要開車,」沃納為一位位高權重的將軍工作,「但這種日子還能維持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卡拉拚命地騎著。父親是怎樣回來的呢?她猜測蓋世太保用車把沃爾特送回來,把他扔在家門口。沃爾特拼盡全力走回家,卻體力不支癱倒在了玄關。
「能不和別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嗎?」
威爾里希笑了:「這點同樣沒人告訴過我,因此我無法告訴你。」
依爾莎說:「身體有殘疾的人被灰色的公共汽車送到醫院。醫院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治療方法。我們只是給他們打上一針讓他們死。接著我們再把屍體焚化。」她抬頭看著彼得,「天父會原諒我犯下的這些罪嗎?」
馬赫看了看醫生。「他還年輕,」醫生對他聳了聳肩說,「你回來的時候他肯定還活著。」
格雷戈里怒氣沖沖地答道:「我告訴你,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只有政府里的人才能幫上忙。」沃納說。
「今天我們這裡有一百七十名病童。」
沃洛佳猶豫了一下。這裏面存在——個問題。斯大林不相信這個情報。他覺得這是條盟國捏造的假消息,目的在於離間他和希特勒的關係。斯大林的懷疑使沃洛佳的上司們大受打擊,成功的喜悅也因此打了折扣。「我們正在找另外的消息源予以證實。」
馬赫退到門口。
卡拉站起身來。「凱塞爾先生,您是個天主教徒,海因里希也是在您灌輸的天主教信仰下長大的。」
過了一會兒,卡拉又問:「那裡還有病人嗎?」
「我丈夫馬上就來,」她轉身對樓上大喊一聲,「伊薩克!」
此時,奧赫卻又說話了:「我想知道,在過去的十二個月里,你這裏大約轉出去多少病童?」
書房外傳來女人凄厲的抗議聲:多半是牧師的老婆。奧赫的臉一下變得刷白,立刻站了起來。
「還沒結束呢。」卡拉說。
卡拉覺得非常好笑。因為茉黛是個英國人,小時候她常被別的孩子取笑為英國佬:長大以後這些孩子卻覺得英國是時尚的代名詞,拚命把自己裝扮成英國人。
卡拉點點頭。莨菪鹼是一種常用的麻醉劑,過量會導致死亡。「醫院準備給他們進行什麼特殊的治療?」
沃洛佳離開運河河堤,審視著整個公墓。一個穿著西服的年輕男子跪在一塊小墓碑前。是跟蹤者嗎?沃洛佳仔細地觀察著。跪祭者痛哭流涕,身體不住地顫抖。這種情感流露看上去像是真的,特工可沒這麼好的演技!
錯誤無疑是一個人犯下的。蘇聯是極權社會。只有約瑟夫·斯大林能做最後的決定。斯大林頑固,愚蠢,犯下了天大的錯誤。蘇聯正處於生死攸關的存亡之際。
茉黛走進玄關,高聲尖叫起來。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需要的話,我會去一次阿克爾堡。」
卡拉覺得非常氣餒。彼得對他們明顯抱有著偏見。
弗里達親吻了他的面頰。「謝謝你的引薦,」她說,「你和父親的關係並不怎麼好,說服他也許不太容易。」
馮·烏爾里希照辦了。
「非常棒,」她呼吸粗重,「太讓人吃驚了。」
屋子外沒有門鈴或是門環,門一推就開了。卡拉走進屋內,弗里達跟在她後面。她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石頭地板、沒有粉刷牆壁的冰冷客堂里。客堂周圍有幾扇門,但都關著。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漂亮的灰裙子的中年女人從寬闊的樓梯上走了下來。「有什麼事嗎?」她問。
沃洛佳湊上前去:「他是不是……」他盡量壓低聲音,「精神崩潰了?」
沃納似乎受了挫敗,但沒有爭辯。
看著看著,他的心情愈發低落下來。
沃納說:「我想你們應該放棄這整件事。」
卡拉和沃爾特跟著他走了出去。
威爾里希是保育院的院長。卡拉從沒見過這位院長,艾達應該也沒見過。
馬赫不想在烏爾里希家過多地浪費時間。「把他銬起來。」他下令道。
弗里達轉身看著卡拉,卡拉心領神會地接過了話:「我家的女僕有個智障的兒子。他也被送去了阿克爾堡。弗蘭克家收到那封信的同一天,我家的女僕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樣的信。」
「有什麼疑問嗎?」
卡拉沒法再看下去了。
女人的脖子一陣白一陣紅。卡拉猜測他們認為沒人知道這裏的底細,因此早就把好些人的骨灰都混在一起了。
「爸爸說這些醫生和護士都被轉到了別處。」
他們抵達了目的地。雖然叫鄉間別墅,但這幢房子並不是普通的鄉間小屋。斯大林在昆采沃的房子是幢又長又寬的石頭房子,兩邊有五扇落地長窗,房子外面還有個寬大的入口。斯大林的別墅坐落在一片松木林中,像是為了隱藏似的被漆成了暗灰色。別墅門外守衛著幾百名士兵,別墅牆上安裝著雙層鐵絲網。格雷戈里指著部分隱藏在偽裝網裡的一門高射炮對沃洛佳說:「是我設置在那的。」
過了一會兒,卡拉對沃納說:「要我把自己交給你嗎?」
卓婭生氣地說:「裂變這個過程能創造出比目前任何炸彈破壞性大上百倍千倍的效應。一次原子爆炸能炸平整個莫斯科。如果德國擁有了原子彈而我們還沒有,那該怎麼辦?這就好比我們用劍去抵擋他們的槍。」
沃納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很想知道兩個孩子真正的死因。」
「他也是這樣告訴我們的,」路德維希說,「知道是什麼治療方法嗎?」
看電影的時候,沃納一直緊抓著卡拉的手。卡拉希望沃納在黑暗中吻她,沃納卻沒有吻。
技|師切斷了電流。
「這與受害者是殘疾人、弱智、生活無法自理者還是癱瘓者無關,」彼得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他們和天生畸形的嬰兒、垂暮的老人一樣,都是上帝的孩子,他們的生命和你我一樣寶貴。」他提高了聲音繼續說,「殺害這些人是十惡不赦的罪過!」他抬起右臂,捏起拳頭,聲音動情地顫抖著,「我想告訴你們,如果我們繼續對此聽之任之的話,那我們也會像實施這種罪惡注射的醫生和護士一樣犯罪……」他頓了頓,又繼續說,「如果保持沉默的話,那我們也同樣是殺人犯!」
女人對她們說:「來之前你們應該先寫封信。」
「小萊索洛特,讓托馬斯叔叔抱抱。」馬赫伸出手臂。
「希特勒萬歲!」馬赫說。
「蠢蛋,閉上你的嘴!」馬赫厲聲說。
卡拉環顧教堂四周。這裏的裝飾比她所在的新教教堂更鮮艷。這裡有更多的雕塑和畫像,更多的燭台、旗幟和蠟燭。看著這些裝飾,卡拉想起了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間為這種芝麻綠豆小事進行的爭戰。在這樣一個兒童被無辜殺戮的世界上,還有人為蠟燭而爭鬥是多麼奇怪啊!
納粹主義的敵人竟是這樣軟弱不堪。「晚上寫這封信,明天早上去寄。」
空軍部大樓據說是歐洲最大的辦公大樓。這幢現代化大樓佔據了威廉大街的一側,和蓋世太保總部所在的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只有一個路口的距離。馬赫步行去了空軍部大樓。
「就現在。」
瓦格納坐在駕駛座里,馬赫把馮·烏爾里希家的地址給了他。
「被送走的一些孩子已經死了。」
「你好,別斯科夫上尉,」妮卡的態度沒有他預想的那麼熱情,「萊米托夫上校想立刻見到你。」
卡拉問:「海因里希會帶我們去見他嗎?」
弗里達說:「即便能查出來,他也不會死而復生。」
沃洛佳點點頭。他喜歡這種態度。他喜歡這個女孩。她聰明過人,精力充沛,還美妙得不可方物。他很想知道是否能約她去看場電影。
卡拉掛上電話,走進廚房。「阿克謝爾·弗蘭克在阿克爾堡的醫院里死了。」
電影里的三個士兵,其中一個是意志堅定的納粹中士,另一個是老愛抱怨、有些像猶太人的小兵,最後一個是胸懷理想的新兵蛋子。新兵總愛問些天真的問題,比如說:「猶太人真會給我們造成那麼大的傷害嗎?」納粹中士總會給他一番言辭激烈的冗長說教。戰爭開始以後,老愛抱怨的士兵承認自己是個共產主義者,他很快當了逃兵,最後在空襲中被炸死。胸懷理想的新兵奮勇作戰,他很快當上了中士,成了希特勒的崇拜者。劇本疲乏無味,但戰爭場景相當令人激動。
卡拉儘力控制住尖叫的衝動。「他是誰?」她問。
「從現在起,不準再詢問有關你弟弟阿克謝爾的任何問題,聽明白沒有?」
卡拉強忍住淚水。她覺得疑惑不解。「阿克謝爾和庫爾特,」她說,「他們兩個怎麼可能同時病死呢?」她拿起信。信上印著醫院的名字和在阿克爾堡的地址。信上寫著:
威爾里希臉紅了。「這是種新療法。我們希望它能改進庫爾特的狀況。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卡拉說:「先生,您非常確定他們不是因為某種出錯的實驗療法死去的,對嗎?」
彼得放開依爾莎的手,看著海因里希。「對於我們這些餘下的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他說。
「是https://read.99csw.com的,神父。」
彼得攤開手,做了個「那又如何」的手勢。「我以前聽過這種事。這是反政府的宣傳。教會不會介入這種政治上的事情。」
卡拉父親沃爾特正在看剛剛拿來的早報。「哦,可憐的莫妮卡!」他驚嘆道。卡拉聽家裡人說過,父親曾經和阿克謝爾的母親莫妮卡有過一段戀情。沃爾特表情很痛苦,卡拉覺得除了對茉黛的愛以外,父親可能對莫妮卡還存著一絲眷戀。愛真是太讓人搞不懂了,複雜得難以言述。
女僕開了門。馬赫帶著隨從走進鋪著厚厚地毯、亮著燈的玄關。「你的主人在哪兒?」馬赫和顏悅色地問女僕。
「我去你那兒看看,我馬上就到。」
卡拉靠近戈特弗里德,像客廳里只有兩個人似的壓低了聲音說:「作為一個相信生命神聖的天主教徒,您敢拍著胸膛對我發誓,阿克爾堡絕對不存在殺害殘疾兒童這種事?」
「除非他們再被轉回來。」
「說你已經意識到第一封信里的舉證都不是事實。你被地下的共產黨人誤導了。然後再對你的不細緻造成的麻煩對部長表示道歉,並保證你不會對任何人提這件事。」
卡拉突然想到了什麼。「其他人呢?」她輕聲問依爾莎。
依爾莎哽咽著說:「抱歉,我知道這是錯的。」
「今天死了多少人?」
「沒接到我的信嗎?」弗里達問,「我給這裏的主治醫師寫過一封信。」弗里達隨口扯了個小謊。
艾達緊張地問:「出什麼問題了嗎?」
沃納湊近了戈特弗里德:「凱塞爾先生,這兩個孩子有沒有可能捲入了一項失敗的秘密實驗啊?」
「他們已經把屍體燒掉了。」
艾達仍舊對威爾里希博士的話感到擔心。「你覺得我們做得對嗎?」她問卡拉。
沃納·弗蘭克和東京間諜的情報是正確的:德國於6月22日入侵了蘇聯。沃洛佳和柏林蘇聯大使館的其他人員乘船和火車回到了蘇聯。沃洛佳比大多數人優先回到國內:許多人現在還在回國的路上。
卡拉對自己的慾望感到尷尬。「只是,我從來沒……」
「再看看這封信,」她把信遞給父親,「信上說是闌尾破裂導致的死亡。」
「已經送進焚化爐了。」依爾莎回答。
鏡子里出現了一個模樣姣好,有一股凜然之氣的美麗女孩。她知道她的自信和自我意識使許多男孩都不敢接近。有時卡拉希望自己也擁有茉黛那樣招人喜歡的能力,但她天生不會去討好別人,她早就放棄了裝可愛的想法:那樣只會讓她顯得很傻。男孩們必須接受本真的她,不然就別來靠近。
弗里達換了策略:「也許你能告訴我,我弟弟的墓地在哪裡,我想到他的墓前看一看。」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你們必須要放棄。你們像是把德國還當成自由民主的國家似的。再這樣下去,你們會把自己給害死的。」
「你為何會因此而降職呢?」
茉黛站起身,抱住艾達。
卡拉說:「像傳單上寫的那樣消極怠工嗎?他們不會因此停止殺害殘疾兒童。」
「我就是想知道!」他說。
「有時不需要使用暴力。」坐進車裡時,馬赫沉思道。
「進去吧。」格雷戈里說。
托馬斯·馬赫支隊長非常生氣。四號項目的外泄使他在克林勒恩督察和其他上司面前成了個傻子。他曾向他們保證過,這個項目絕對不會出岔子。他說,阿克爾堡和德國其他地方的同類型醫院絕不會泄密。他追蹤了沃納·弗蘭克、奧赫神父和沃爾特·馮·烏爾里希這三個無事生非的傢伙,用不同的方式使他們閉了嘴。
「小子,到了那一天,你就不得不說了。」
卡拉和弗里達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弗里達道出了卡拉的心聲:「你必須明白,這事比你的工作重要得多。」
神父尖叫了一陣,然後,陷入了永遠的沉默。
一陣寂靜之後,施密特夫人嘀咕了兩句,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有關物理的談論使他想起了柏林童子軍的朋友威廉·伏龍芝。聽沃納·弗蘭克說,威廉·伏龍芝正在英國進行研究工作,是個出色的物理學家。威廉也許知道一些卓婭擔憂的核裂變炸彈的事情。如果威廉還是個共產主義者的話,也許會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沃洛佳。沃洛佳在心裏記住,有空時給駐倫敦蘇聯大使館的情報部門發封電報。
一個高大美麗的婦女擋在馮·烏爾里希身前。「你們是誰?你們想幹什麼?」她問。馮·烏爾里希的妻子帶著一絲外國口音,這在德國並不鮮見。
卡拉看了眼弗里達。兩人想到了一處。卡拉問:「科尼格護士,你隱瞞了什麼啊?」
卡拉醞釀過一個主意,現在決定把這個主意付諸實施。「我想去看看。」她說。
護士露出不太服氣的表情,但還是照父親說的後退了幾步。
「無論做什麼,你都得不到進一步的消息。再多問的話,你很可能被以叛國罪論處。」
這是個天大的災難——沃洛佳想大聲呼號,這本應是個能夠避免的災難。
唱最後一首讚美詩時,卡拉對自己發誓,雖然害怕也絕不會放棄對殘疾兒童突然死亡的追查。弗里達、沃納、海因里希都站在她這一邊。但他們又能做什麼呢?
卡拉驚訝得幾乎難以呼吸。她結結巴巴地問:「在醫院嗎?」
「一天之內,不會超過兩天。」
威爾里希一句話也不說。
沃洛佳走進父母所住的政府家屬大樓,這幢十層建築與克里姆林宮之間,只隔著一條莫斯科河。父親和母親都不在家,但妹妹安雅和她的一對雙胞胎兒女德米卡和塔妮婭在家。德米卡長著黑色的頭髮和一雙黑眼睛,他正拿著一支紅色的鉛筆,在舊報紙上亂塗亂畫。塔妮婭和沃洛佳的父親格雷戈里一樣有著一雙專註的眼睛——熟悉他們家的人都說,沃洛佳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看到沃洛佳,塔妮婭立刻把手裡的玩具拿給他看。
準備在外觀簡陋的三層床上睡下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艾達幾乎要落淚了。「如果庫爾特能好一點,能學會說幾句話,能學著不弄髒自己的話……將來也許還能帶他回家呢。」
卡拉說:「我給醫院寫信,問他們什麼時候能讓我家的女僕見兒子最後一面,但他們一直沒有回信。」
卡拉突然想到了一種令人震驚的可能性,她不敢沿著那個方向繼續想下去了。
「魔術師也一樣:如果觀眾知道魔術奧妙的話,魔術師的表演就毫無吸引力了,」沃納說,「醫生比其他任何職業都更利己。」
真是個傻蛋!如果答案是否的話,奧赫會承擔誹謗的罪名。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他就會因為泄露國家機密而獲罪。難道他事先沒想到這一點嗎?
彼得神父走上講道壇。卡拉先前不知道他會在這天的彌撒中佈道,他會在佈道中說些什麼呢?他會被這天早上聽到的事情感染嗎?會由此展開話題,談到謙虛的美德和妒忌的罪惡嗎?還是會罔顧良心,為德軍在蘇聯的迅速挺進而感謝上帝呢?
卡拉皺起眉頭。「他們都被轉去了哪裡?」
為了防止此類流言在我的會眾中傳播,我專程去了萬斯湖療養院,和那裡的院長威爾里希教授談了話。他的回答不能讓我滿意,讓我不得不相信的確有不好的事情在發生,的確有某種相當惡劣的罪行在發生。
紅軍情報部門柏林分部的負責人沃洛佳·別斯科夫上尉,約沃納·弗蘭克在柏林施潘道運河旁邊的無名公墓見面。
「好吧。」
卡拉說:「只是因為拒絕接受你弟弟這些人的死,他就被蓋世太保折磨死了。我父親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被折磨死的。很多人為此進了監獄和集中營。但你卻還在舒適的辦公室里工作。所以我們完了。」
這些人不準備讓斯大林下台嗎?他們怎麼能這麼蠢啊!
艾達看上去很無助。卡拉很理解這種無助:她本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們沒有獲得足夠的信息。卡拉早就注意到,醫生就愛藏著掖著的:他們不會把患者的狀況都告訴患者和他們的親人們。他們喜歡用含糊其辭的說法欺騙病人。如果受到質疑,他們常常怒氣沖沖地為自己辯護。
「牧師先生,我不能回答我不知道的事情。」
「這話怎麼講?」
沃納環視著墓地周圍正在長葉子的樹。「希望這是真的,」他咬牙切齒地說,「這會結果該死的納粹。」
卡拉和弗里達查看了地圖,然後騎車出城,朝阿克爾堡的方向而去。
「他們覺得衛兵和圍繞著醫院的鐵絲網會令人生疑,讓人懷疑醫院里是不是在發生一些邪惡的事情。另外,在你們之前,也從沒有人來過醫院。」
彼得張開嘴想說話,卻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咳嗽了一聲,然後問依爾莎:「醫院殺了多少人?」
卡拉腦子轉得飛快。施密特夫人很可能過來調查聲音的來由。她們很可能無法在施密特打開後門前藏進灌木叢。她們必須另找個地方暫且先躲一躲。「這邊。」卡拉噓了一聲,帶頭繞到了屋子一邊。弗里達和依爾莎很快跟了上來。
馬赫知道奧赫在抱怨什麼。奧赫所說的這個項目,因為其所在地是蒂爾加登路四號的診療慈善基金會,而被稱為「四號項目」。事實上,這個項目是由元首的總理府親自督導的。項目旨在讓那些需要花費巨額醫療費的兒童沒有痛苦地死去。在過去的幾年中,這個項目進行了卓有成效的工作,處理了一萬多個對國家毫無益處的人。
「好的,好的,他們對我妻子做了什麼?」
「你們是怎麼乾的?」
「最高層做了決定,」督察說,「四號項目被取消了。」
馬赫最喜歡看不可一世的傢伙突然被恐懼擊垮的一刻。
「爸爸說納粹已經沒有了政治上的反對派,但教會的勢力依然很強大。真正有宗教信仰的人絕不會容許這種事的發生。」
戈特弗里德笑了,他對卡拉做了個寬慰的手勢,想開口說話,卻一句也都沒說出來。
「這完全不能讓人滿意。」他說。
卡拉見證了教授和艾達的那次談話,所以他們決定帶上卡拉一起去。在卡拉面前,院長很難信口胡說。
「是的。」
「是的,他們是這樣想的。只是我不想任由他們在殺害了我弟弟之後把真相隱瞞起來。他們會把我送到前線,但我還是要到處去問。」
走廊里亮著燈。房子里沒有陰暗的角落:這裏像其對外宣稱的醫院那樣整潔明亮。如果碰到什麼人的話,她們會很快被發現。一看衣著就知道她們是侵入者。萬一被人發現,她們該怎麼辦呢?也許只有撒腿就跑吧。
沃洛佳把車開到門前。房子前面沒有停別的車。「等其他人來了再一起進去。」格雷戈里說。
「是哪類殘疾人呢?」
沃爾特低頭又看了眼早報,突然驚訝地說:「這裡有封給艾達的信。」
預料到戰爭將要發生,沃洛佳早就給潛伏在柏林的諜報人員配備了秘密電台和密碼本。這時,有限的反納粹人士能否繼續給蘇聯傳遞消息變得至關重要起來。離開前,沃洛佳銷毀了這些人地址和姓名的記錄,他把這些信息都記在了腦子裡。
「不!」卡拉喊道,「怎麼會這樣!」
「嗯。」沃洛佳假裝對此懷疑,但心裏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即便斯大林的崇拜者——包括格雷戈里在內的一小部分人——都不敢宣稱斯大林懂科學。獨裁者很容易無視這類讓他感到不舒服的事情。
「你做了什麼?」
「終止你的煽動行為,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想去醫院,看看那些屍體。」
沃洛佳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麼晚去幹嗎?」他問。
「好的,要抄一份寄給你嗎?」
沃納的表情沒有剛才那麼憤怒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馬赫轉過身:「先生,叫我什麼事?」
坐在旁邊的醫生用聽診器聽了聽彼得神父的心率,露出猶疑之色。「他已經受不住了。」醫生用實事求是的口氣說。
沃洛佳認為這事很正常:「畢竟是戰爭時期,你先忍忍。」
「是吧,就算是吧,但來了又怎麼著呢?」弗里達生長在有錢人的家庭,不會被區區小官嚇倒。
「這是一種不敬。」奧赫總算說了句話。接著他就坐下了。
「炸彈瞄準器的問題看似更加迫切,難道不是嗎?」
卡拉把自己融入到音樂里:不可抗拒的醉人鼓聲,柔情萬分的歌詞旋律,令人振奮的小號聲,充滿喜氣的豎笛聲。她時而旋轉,時而踢腿,任憑裙裾高高揚起。她鑽進舞伴懷中,然後又擺脫出來。
「西方的政治家和軍事家意識到了這項研究的軍事潛力,將其作為機密,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嗎?」
卡拉不喜歡這種笑:威爾里希笑得太詭異了。卡拉說:「博士,對這種療法你能說得再詳細一些嗎?」
他情不自禁地享受著揚揚自得的感覺。他所進行的間諜工作可能成為驗證德國入侵計劃的關鍵。
「是的。」
馬赫朝奧赫徑直走了過去,奧赫只能後退一步,讓他進入書房。這是個裝飾舒適的小房間,書房裡放著一張帶有皮面的書桌和幾個放滿了宗教文獻的書架。「把門關上。」馬赫說。
一些人也許會因為蘇聯的秘密警察、蘇聯嚴酷的國內統治以及蘇聯人對抽象藝術清教徒式的態度而對蘇聯留下同樣的印象。但他們錯了。社會主義是成長中的意識形態,在走向和諧社會的過程中必然會犯些錯誤。內務委員會的酷刑室是個例外,只是社會主義健康肌體上的一個不良癌變而已,總有一天會手術切除的。但戰時也許不行。
她轉過身,示意弗里達和依爾莎往後退。弗里達撞在依爾莎身上,依爾莎不由自主喊了一聲。三個人嚇呆了。
卡拉從父親想到了哥哥埃里克。埃里克正在蘇聯的什麼地方參戰。埃里克寫過封家信,信里炫耀了德軍在蘇聯的閃電深入,憤怒地拒絕相信父親被蓋世太保所殺的事實。他說,父親肯定是毫髮無損地被蓋世太保放回來了,害死他的是街上流竄的共產黨人或猶太人罪犯。他完全生活在幻想中,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奧赫牧師就是這麼一位。
瓦格納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女人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一步。
「把你的襯衫換掉。」
蘇聯的危機比沃洛佳所想的更嚴重。除了德軍的威脅之外,蘇聯還面臨著群龍無首的狀態。蘇聯正處於革命之後最危急的時刻。
她們回到旅社早早休息。卡拉不知道還有什麼可做的。明天她們將空著手回家。知道正在發生著可怕的殺戮卻無法阻止,她非常沮喪,真想大喊大叫。
對話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威爾里希的表情很震驚。卡拉不清楚,奧赫是怎麼知道那些猶太兒童的事的。也許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下意識地猜測。
「太可怕了。」卡拉為弗里達感到難過,但又心存疑竇。上個月威爾里希教授告訴她庫爾特新療法的時候,她的感覺就很不好。這種療法比他透露的更具試驗性嗎?這種療法實際上非常危險嗎?「還知道些別的什麼嗎?」
彼得表情期待地看著依爾莎。
卡拉點點頭:「媽媽,我們回家去吧。」
喝完可樂,他們回到了儲藏室。儲藏室里站滿了人,很難找到跳舞的地方。
三個女孩跑過草地,走到各自的自行車前。
接近小鎮的時候,卡拉的興奮逐漸被冷靜的思索所代替。她們真正收穫了什麼呢?接下來她們又該怎麼做?
「我已經告訴過你,別再問問題了。之所以對你這麼客氣是因為你父親是納粹的一個老朋友。如果沒有這層因素的話,你就在我的辦公室里了。」這是句所有德國人都怕的威脅。
馬赫把女孩放在走廊里,回到書房,瓦格納站到門邊守著門。奧赫站在書房中間,臉色刷白。「你對我的孩子們做了什麼?」他問,「為什麼萊索洛特在尖叫?」
沒她那麼有想象力的弗里達說:「別害怕。」然後打開了門。
還比以前更強悍了。
老人的話很含糊,但至少大致指明了方向。卡拉決定不再多問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那就是一百個了?」
她們跳下車,把自行車斜靠在屋子的一邊。從台階走到入口時,卡拉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為什麼沒有守衛?是因為沒人會傻得來調查這個地方嗎?
回到家以後,卡拉發現母親坐在門邊,哀聲哭泣著。
「瞧什麼?」
她高興地看到了坐在前面幾排的弗蘭克一家人。她看著沃納的腦袋背後。和大多數剃著平頭的德國男人不同,沃納的頭髮長至脖頸,還有一點捲曲。她碰過他的脖子,吻過他的喉嚨。沃納是個可心的好男人。沃納是和她接吻的男孩中最英俊的一個。每晚睡覺前,卡拉都會想起他們開車去格魯內瓦爾德的那個夜晚。
馬赫想知道房子里究竟還有多少人。他感到一陣焦慮。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對付不了訓練有素的警察,但人太多可能導致馮·烏爾里希偷偷溜走。
沃納第一次沒有回擊。
沃洛佳很震驚。沃納是他最出色的間諜。沃洛佳之所以能晉陞為上尉全賴沃納提供的情報。剎那間他腦子一團亂,幾乎無法呼吸。他好不容易才問出一句話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許吧。」他傷心地說,「那你們都不喝檸檬水了嗎?」
斯大林急切地問:「誰將是這個委員會的首腦呢?」
威爾里希似乎對徵求區區一個護士的意見感到非常惱怒。
「納粹在屠殺殘疾人,但這件事他們一直秘而不宣。」
但這樣做也會產生一些問題。總有一些過分天真的人不能理解這種死亡的意義。因此,這個項目必須最大限度地「保密」。
威爾里希教授的辦公室生著火,但有扇窗戶開著,湖上的幾許清風吹了進來。
她希望能拿到納粹暴行的切實證據。她非常肯定,納粹正在有計劃地滅絕殘疾人——蓋世太保的恐嚇就是最好的證明。但沒有鐵一般的證據,她無法讓其他人信服。
德國真的會入侵蘇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在柏林的時間就不會太長了。他也許會同傑爾達和薩賓吻別,回到莫斯科的紅軍情報總部。他嚮往著同家人度過更多的時間。安雅妹妹生了一對他尚未見到的雙胞胎,他想藉此休息一陣。回去以後的日常工作也會有壓力:儘管沒了蓋世太保的追蹤,但日常開會、招募特工、對同事的懷疑同樣令人心焦。如果蘇聯能抵抗住德國的入侵,他也許會在總部平安待上一兩年。但送到其他國家就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他喜歡華盛頓。他非常想到美國去看一看。
他們離開了洛特曼醫生家。「我騎在前面帶路。」卡拉說。
「我不想被兩個女孩教訓。」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
「沒有活著的了。下午我們又給幾個剛送來的病人打了莨菪鹼。這也正是施密特夫人看到你們來這麼害怕的原因。」
弗里達說:「我有個天生脊柱裂紋的弟弟,今年早些時候,他被送到巴伐利亞阿克爾堡的一家醫院進行特殊治療。沒多久我們就收到了他因闌尾炎而死的信件。」
護士說:「院長多半想和你談庫爾特的康復情況吧。」
卡拉說:「艾達,我同意你的意見。為了庫爾特好,我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儘管這段時間你可能會有些難熬。」
卡拉開始害怕了。離醫院越近,她們越禁不起提問。
卡拉抑制住心中的悲憤,轉變到護士的工作節奏中。她拿起一塊坐墊墊在沃爾特的頭底下,然後從廚房拿了杯水,滴進父親口中。沃爾特咽下一口水,張開嘴唇想要喝更多。喝了幾口以後,卡拉走進書房,拿起一瓶杜松子酒,往父親嘴倒了幾滴。沃爾特咽下酒,咳嗽了一陣。
「你是誰?」奧赫問他。
舞曲結束了,有人按傳統關上燈,方便情侶們接吻。卡拉很尷尬——兩人從小就認識,接吻太不好意思了。不過她一直戀慕著沃納,她滿心渴望地仰起了頭。如卡拉預料的一樣,沃納熟練地親吻了她,她熱情地回吻了。沃納輕輕握住了她的乳|房,這讓她非常快樂。她張開嘴予以回應。燈亮了,兩人趕緊分開。
卡拉扭過頭去。「不用,謝謝了。」她冷冷地說。她不明白,在那樣的懦弱表現之後,他怎麼還好意思自認是她的朋友。
「蘇聯。」海因里希說。
至少現在還沒有。
「沒有,當然沒有。」
艾達含著淚水說:「如果他能改善的話,那就……」
「可以試一試。」
卡拉的悲傷里夾雜著憤怒和疑問。庫爾特是被危險性醫學實驗害死的嗎?醫院顯然試圖掩蓋這一切。「他們為什麼要撒謊?」她責問道。
莫妮卡和管家跟在他後面走了出去。
卡拉覺得可以找這人試試。烏爾里希家所在教區的奧赫牧師就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只不過蓋世太保嚇得他閉緊了嘴。也許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彼得神父身上。可她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
「很快就會回來。」威爾里希說。
他在情報大樓門前通過了金屬檢測器。儘管樓里的設施很簡陋,但似曾相識的走道和樓梯還是引起了他的一腔鄉愁。在樓內行走的時候他指望著有人能上前向他致以祝賀: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一定知道他證實了巴巴羅薩計劃。但同事間連個和他打招呼的都沒有,也許這裏的人都太謹小慎微了。
「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殺害殘疾人?」
但馮·烏爾里希不想引起混亂。「別和他們爭執,」他用緊迫的聲音對女兒說,「趕快退回去!」
「是的,」威爾里希說,「你們肯定不會因為自私的理由拒絕讓他變得更好的機會吧。」
斯大林嚴令前線部隊不能撤退,這導致了更大的一場災難。每支部隊必須戰鬥到最後一名戰士,軍官為避免被抓必須在被捕前自殺。部隊也因此失去了重新集結,組成最堅固防守陣地的可能性。這意味著每次撤退都會演變成一場殺戮。
馬赫愣住了。納粹從沒讓自己的決定被無知者所犯的小錯動搖過。「我們才不會被公眾輿論左右呢!」他說。
他說:「有兩天沒露面,這是什麼意思?」 「他沒去克里姆林宮,也沒有接電話。」
「老天,他做到了,」沃洛佳大聲說,「沃納證實了德國入侵蘇聯的情報。」
眾人一起走進屋子。沃洛佳生怕會有第二次搜身,被人發現武器。但房子里沒有人檢查武器。
「我對原子物理的研究項目被取消了。和我一同工作的其他物理學家都被分配了新任務。我正在進行炸彈瞄準器的改進工作。」
弗里達最後一個從後門沖了出來。一不留神,她把後門甩得砰砰直響。
蘇聯的領袖死了卻沒人發現嗎?這事怎麼可能呢?「如果他還活著,你們會怎麼辦?」沃洛佳問。
她們緩緩走回家,母女倆各有心事,誰都沒有說話。卡拉對沃納很生氣,因為誤判了他的個性,她的生氣更加深了一層。她怎麼會愛上這麼個軟蛋呢?
「當然相信了,」卡拉說,「她甚至沒有問你和我的名字。如果有所懷疑的話,她會馬上把警察給叫來。」
斯大林會被免職嗎?
「我已經說過了,我對他們的情況一無所知。」
卡拉關切地問:「沃納,發生了什麼?」
「有幾個熟人,我問過他們了,但至今為止還沒任何有用的信息。」
沃納低聲說:「我不相信放任納粹屠殺兒童的所謂上帝。」
「read.99csw•com我希望我們還是朋友。」沃納看著卡拉說。
儘管蘇聯和德國兩年前簽訂了停戰協定,但蘇聯在德國的間諜活動並沒有停止,德國也沒有放鬆對蘇聯外交人員的監視。所有人都知道這種停火只是暫時的,只是不知道會停多久。因此,沃洛佳無論走到哪都依然會有反間諜人員尾隨。
親愛的漢普爾夫人
「馮·烏爾里希先生受傷了。」洛特曼夫人告訴丈夫。
卡拉看了看海因里希,海因里希對她聳了聳肩。他們站起身,離開了這個小房間。卡拉緊緊摟著痛哭流涕的依爾莎。
「我可不行,」卡拉說,「我的膽子太小,做不了那種事。」
騎到旅舍下車以後,依爾莎對卡拉和弗里達說:「終於結束了,我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卡拉非常吃驚,她原以為自己很了解沃納。她原以為沃納對事物和自己有著一樣的看法。「事實上,我見過蓋世太保,」她說,「他們抓走了我的父親。」
卡拉把地鐵上看到的傳單告訴了沃納。沃納問她:「你怎麼看?」
「我不怎麼信教,我爸爸是個狂熱的教徒。對他來說,基督教信仰是他所愛的德國傳統的一部分。媽媽和爸爸一起去教堂,但我覺得她的神學觀念不那麼正統。我相信上主,但不認為它會對基督徒、天主教徒、穆斯林或是佛教徒有所偏愛。我只是特別喜歡唱讚美詩。」
中年女子遲疑了一下。「我是施密特夫人,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吧。」
「我不能容忍這樣的事。」
「我就害怕你會這麼說。」
奧赫循循善誘地進行引導。「這是真的,是不是?」
站在門口的不是蓋世太保,而是個姣小美麗的金髮女孩。過了一會兒,她才認出女孩是沒穿制服的科尼格護士。
卡拉乾笑一聲。「如果讓普通人理解了治療方面的事情,他們就不會再被當作神看待了。」
戈特弗里德說:「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謝謝你。」
格雷戈里把手伸到車座底下,遞給沃洛佳一支托卡列夫TT-33手槍。「放在你的口袋裡,」他說,「如果該死的貝利亞想逮捕我,你就一槍斃了他。」
兩人一邊談論,一邊把桌子上一具肥胖的女人屍體抬上了輪床。他們抱起她的肩膀和膝蓋,粗魯地把她扔上輪床,嘴裏還在埋怨屍體太重了。
她們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那條街上。「明天一早我就去美國大使館,」走到門口的時候,茉黛說,「必要的話,我會一整天都待在接待大廳。如果有心幫忙,他們至少會為一個英國部長的姐夫進行半官方的質詢。哦,為什麼家裡的門開著?」
「有哪個病童被轉回來了?」
沃納露出迷人的笑容:「也許我能讓你更吃驚。」
「所有的藥物都是試驗性質的,都只對一部分患者有效。剛才告訴你的那點沒錯:藥物無法做出任何保證。」
「從來沒有。」
沃爾特說:「如果卡拉是對的話,他們會拒絕我們的提問,對信息進行保密,以這些問題在某種程度上不合法為由威脅他們的父母。」
威爾里希不說話了。
但艾達還有疑問:「卡拉,你怎麼想?」
「上尉,在外這麼些年辛苦了,歡迎你回來!」萊米托夫上校繞到書桌前,「你在柏林成功地完成了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為此我要私下裡向你表示感謝。」
艾達拿出一張打了字的信紙。她飛快地看完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尖聲大叫。
卡拉抬起頭。茉黛正坐在艾達身邊,她摟著艾達的肩膀,緊抓著正在哭泣的艾達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彼得終於張開了嘴。
「元首沒有私下裡對我解釋他的決定,」克林勒恩語帶嘲諷地說,「不過原因我大致猜得出來。這個項目遭到了各界的強烈抗議。如果繼續執行,我們會面臨各教派全方位的反對。那就壞事了。我們不能削弱德國人民的團結和決心——尤其是現在正在和我們最強大的敵人蘇聯作戰的關鍵時刻。於是,元首在權衡利弊之後取消了這個項目。」
艾達問:「要把他送到哪兒?」
三個女孩一起走出了青年旅舍。天黑了,烏雲遮住了星星,路上幾乎沒什麼亮光。她們靠著微弱的車燈才走完了出城和上山的路。看到遠處的醫院之後,她們關上車燈,推著車往前走。依爾莎帶著卡拉和弗里達上了一條通向醫院後門的林間小道。
穿著黨衛軍制服,馬赫可以無視空軍大樓的警衛。他朝接待台里的接待員大喊:「趕快帶我去見沃納·弗蘭克中尉。」
會出這種事都是因為馬赫。
「是的。」
沃洛佳走進萊米托夫上校的辦公室,向上校行了個禮,然後關上門。
克林勒恩是個戴眼鏡的瘦削男人,聰明但意志不堅定。克林勒恩最近才加入納粹黨,還不是精英黨衛隊的一員,完全沒有馬赫那種忠於元首的熱情。「別再跟神父過不去了,」他說,「不用在神職人員身上做文章,把他們扔到集中營里去吧。」
馬赫按響了門鈴。放在過去,他們會一腳把門踢開,給人以震撼的效果。
客廳的窗前掛著花布窗帘,壁爐架上放著全家福照片,客廳正中擺著兩隻包有格子布背套的皮椅。這是一個環境舒適的溫馨家庭。這種人為何不對帝國忠誠,去管其他人的事情呢?
弗里達發出凄厲的尖叫,然後馬上蒙住了嘴巴。
「哦,天哪!」
彼得小聲說:「不是什麼男人。」
他從口袋裡拿出揉成一團的餐巾紙,扔進一個小垃圾桶。儘管並不抽煙,但沃洛佳卻在三點差一分的時候點燃了一支火柴。他準確地把點燃的火柴扔到剛被丟進垃圾桶的那團餐巾紙上,然後便走開了。
「他是得闌尾炎死的。」
不情願地關上門以後,奧赫對馬赫說:「你最好對闖進我家做個合理的解釋。」
沃洛佳說:「一個線人告訴我們,德國將在六月入侵蘇聯。」說話時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這是紅軍情報機構的偉大成功,但對蘇聯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威脅。
她們不知道醫院的確切位置,需要找人去問,但卡拉又不想引起當地人的懷疑。阿克爾堡的納粹肯定會盯上到處提問的陌生人。付錢的時候,卡拉問女店主:「我們要在醫院旁邊的十字路口和同伴會合,能告訴我醫院在哪兒嗎?」
羅默爾退到一旁,為她們打開門。
「別說什麼『必須明白』。」沃納答道。他表面上很生氣,但卡拉知道他事實上是為自己感到羞恥。「你們不會丟掉工作,你們也沒接待過蓋世太保的拜訪!」
1941年,柏林
現在他們該怎麼辦?斃了斯大林嗎?這個機會一過,他們就不可能找到別的機會了。
「給他們注射莨菪鹼。」
進了森林,沃納把車駛離公路,開上一條灌木掩映的土路。卡拉猜測沃納肯定帶別的什麼女孩來過這個地方。
「我知道,」沃納說,「我示範給你看。」
沃納打了個響指。「那就找他了。他過去是中央黨的人,但現在是個納粹,在外交部擔任重要角色。」
汽車穿過手藝人和知識分子住的阿爾巴特街,向西開上了莫扎伊斯克高速公路。「是斯大林同志召您去的嗎?」他問父親。
接著,他們把另一具屍體放上了傳輸帶。
地板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卡拉穿過走廊去廚房吃早飯的時候,走廊里的電話響了。她拿起聽筒:「我是卡拉·馮·烏爾里希。」
院長與奧赫牧師和沃爾特握了手。他看了卡拉一眼,認出她是曾經來訪過的女孩,接著就不再理她了。他請他們都坐下,但卡拉察覺出他的客氣後面包含著深深的敵意。顯然他不想接受提問。他拿起一根煙管,緊張地把玩著。在兩個成年男人面前,威爾里希教授不再像那天面對卡拉和艾達時那樣倨傲不恭了。
「你們都給我安靜點。」沃爾特說。
「恐怕你理解不了,」威爾里希說,「就算你是個見習護士也很難理解得了。」
海因里希開心地笑了。
想到沃納可能已經將事實真相告訴了女朋友,沃洛佳嚇得夠嗆。「你不會把思想轉變的真實原因也告訴她了吧?」他急切地問。
「轉過身,合攏手腕,」瓦格納對馮·烏爾里希說,「不然我把她的牙齒打碎。」
海因里希的母親端來了咖啡和蛋糕。她看上去是個簡單溫柔的人。招待好客人後,她就像女僕似的走開了。
馮·烏爾里希家離教堂不遠。烏爾里希的家又大又破,他那點微薄的收入顯然不能維持家裡的開銷。牆紙幾乎都脫落了,樓梯把手銹跡斑斑,缺了玻璃的窗戶上蓋上了破紙板。這並不鮮見:戰時執行的緊縮政策意味著許多住宅得不到及時的維護。
「那我們都騎車去。」
沃洛佳想馬上就打開信封,不過他等了等。
他把電流功率開到了最大值。
卡拉打電話給弗里達,告訴弗里達庫爾特也已經死了,說想和她討論討論這件事情。她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和手套,推著自行車出了門。她騎得飛快,只用十五分鐘就騎到了弗蘭克家在勛伯格區的別墅。
「穿過這個鎮,左邊的小山上就是,」他說,「千萬別進去——沒有多少人能從裏面活著出來!」說完他玩笑似的乾笑了一聲。
「這裏沒有墓地,我們有個焚化爐,」她趕緊糾正了自己的話,「我們有火葬裝置。」
聽到這話,埃里克的臉色似乎有些難看。
「但有時暴力是最簡單實用的手段。」他補充道。
科尼格護士和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結實男人走了進來。中年女人對剛出現的男人說:「羅默爾先生,快把這兩個女孩送走。」
沃洛佳心裏燃起了希望。「那可就太好了,」他興奮地說,「沒有大清洗!沒有勞改營!女孩們也不用擔心被秘密警察從街上抓走遭到強|暴了。」沃洛佳本以為父親會打斷他的話,但格雷戈里卻只是半閉著眼聽他說話。沃洛佳說:「『托洛茨基-法西斯間諜』這個愚蠢的詞彙終於要從我們的字典上消失了。彈盡糧絕的部隊可以撤退,而不是送到敵軍面前被對方殺戮。做決定的將是為蘇聯人民著想的一群專業人士。這才是三十年前的您所嚮往的那種社會主義。」
弗里達和卡拉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我只是想來看看弟弟死去的地方,」弗里達說,「他十五歲——」
冰冷的大房間里有三十多個死人。他們面部朝上,赤身裸體地躺在桌上。死者中有胖子,也有瘦子。有行將就木的老人,也有年紀不大的孩子,甚至還有個一歲的嬰兒。一些屍體佝僂著身軀,但大多數從外表上看是健康人。
前沿陣地的官兵和武器很快將被消滅殆盡。
「是的。這麼跟你說吧,政府對推行這個計劃感到心虛——因此這個計劃是秘密進行的。納粹很清楚,德國老百姓不會容忍對兒童的殺戮。但人們寧願相信這種事不會發生,很容易把這視為流言。如果出自年輕女孩之口的話,人們就更不會相信了。我們必須有過硬的證據才行。」
卡拉靜下心聆聽著周圍的動靜。這裏出奇地安靜。卡拉和身體或智力上有缺陷的病人打過交道。不論是兒童還是成人,他們通常隔一會兒就要鬧一下。儘管門關著,但他們的叫聲、笑聲、哭聲和沒什麼意義的念叨聲肯定會被人聽見。但這兒什麼聲音都沒有。這裏更像是個陳屍所。
「只是威脅威脅而已。如果有進一步舉動,他們就要把我送上前線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離開了威爾里希的辦公室。
「是的,」沃洛佳說,「但要在紅軍做好準備的情況下。」
弗里達也很失望,還迷惑不解。「的確不一樣了,」她說,「我從小就很了解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一件他不願意告訴我們的事。」
在家休息了一天,好好睡了一覺,他準備重新投入工作。
沃納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你什麼都沒做!」卡拉說。
這是個不錯的選擇。沃洛佳仔細地看了看公墓周圍,確定沒有人跟著他和沃納走進公墓。公墓里只有一個包著黑色頭巾的老太太。沃洛佳走進公墓時,老太太正好走出來。
弗里達飛快地把卡拉領進一個四周牆邊堆放著椅子的儲藏室。弗里達的哥哥沃納給唱片機通上電,五六十個男孩女孩正隨著爵士樂翩翩起舞。卡拉聽出了在放的是什麼音樂:「啊,是《他在看著我》啊。」說著,她和弗里達加入人群,一起跳起舞來。
「這次,我們必須尊重公眾的意見。」
悲痛的茉黛起先勸說卡拉別去阿克爾堡。「沃爾特已經死了,埃里克還在服役,我不想你去白白送命!」她哭著說。
「繼續試著問問吧,」卡拉說,「他在美國大使館不是有朋友嗎?」
但是,突然間,他處心積慮保守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了。
她穿上一條用茉黛連衣裙改制的齊膝網球裙。卡拉不是去打網球,而是去參加一場舞會,她想讓自己的樣子像個美國人。她抹上口紅,擦上脂粉,無視納粹對女孩外表的要求,把頭髮扎了起來。
「我必須找你們談談。」女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眼中含淚,表情非常緊張。
這是個悶熱的下午,天氣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卡拉和弗里達穿著無袖長裙,情緒都很不好。彼得神父死了。警方的報告說,他在拘留期間畏罪自殺了。卡拉懷疑他受到了和父親相似的虐待。在她看來,這種可能性似乎非常大。
眾人一下子不說話了。
沃洛佳從司機看不到的後座地板上拿起一份納粹宣揚民粹主義的《國民周刊》,但是並沒有看。
「身殘和智障的都有。還有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出生畸形的嬰兒、癱瘓在床的人、弱智者和單單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一個戴頭巾的老婦抓住老人的胳膊,「別聽他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老婦面露憂慮地說。她匆匆地把老人拽了起來,拉著他沿著人行道遠去了。「老傢伙,別多嘴多舌的。」她小聲說。
庫爾特已經八歲了。他能像兩歲孩子那樣走路,也學會了自己吃飯,但他還不會說話,也還得穿尿布。最近幾年,他一直沒有什麼改善。但一見到艾達,他總會顯得非常開心。他高興地笑著,咿咿呀呀地叫著,伸出雙臂讓艾達抓住,讓艾達抱緊親吻。
戈特弗里德忿忿不平地哼了一聲:「他說自己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蓋世太保逮捕了所有被發現握有文件副本的德國百姓,但收效甚微。第三帝國政府第一次遇到了對政府意志的強大挑戰。
他們去了滿是影院和商店、總是被戲稱為「庫爾地獄」的庫夫爾斯滕街。德國大多數優秀的電影人幾年前都去了好萊塢,國內只能生產些二流電影。卡拉和沃納看了背景為入侵法國的電影《三個士兵》。
三人進入走廊。接近後門的時候,他們聽見施密特夫人狐疑的聲音:「那兩個傢伙怎麼拖了這麼久?」
馬赫湊近他的臉。
穿上一件從二手服飾店買來的條紋上衣后,她總算打扮完了。卡拉知道父母不會同意她這樣穿,說違背納粹的偏見是危險的,讓她換一套。因此她需要避開他們離開家。避開父母很容易。母親正在上鋼琴課:耳旁飄來母親教學生時不緊不慢的琴聲。父親在同一個房間看報紙,家裡窮得只能在一個房間里燒炭取暖。埃里克還在部隊,不過他已經換防到了柏林附近,時不時能回一趟家。
彼得又高又瘦,他剃著平頭,相貌十分普通。如果是海因里希同齡人的話,他的年齡應該是在二十七歲上下。他皺著眉頭看著他們,絲毫不掩飾被打擾的怒氣。「我正在為彌撒做準備,」他嚴厲地說,「海因里希,很高興在教堂見到你,但你現在必須離開,彌撒之後我再去找你。」
卡拉告訴沃納,庫爾特要被送到阿克爾堡接受治療。沃納說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他十五歲的弟弟阿克謝爾身上。阿克謝爾患有先天性的脊柱開裂。「同樣的療法對他倆都能有效嗎?」沃納皺著眉頭問卡拉。
「可以這麼說。」
馬赫很享受這一幕。和沃納不同,奧赫完全崩潰了。「寫一封給司法部長的信。」他對奧赫說。
「真是太不幸了——但這應該只是個巧合吧?」
捅出這個秘密的是年輕傲慢的彼得神父。
「怎樣才能得到外出許可呢?」
四人走進教堂中殿。依爾莎不再哭泣,從痛悔中平靜下來。弗里達扶住海因里希的胳膊。他們坐在虔誠的男男女女以及玩鬧的孩子們之間,這些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這些有信仰的人絕不會殺害殘疾人,卡拉心想。但政府卻以他們的名義濫殺無辜,這樣的事怎麼能聽之任之呢?
埃里克在家——這是他短期休假的最後一天——因此看著艾達打開白色信封的有四個人。
卡拉聽見弗里達輕聲哭泣起來。
沃爾特·馮·烏爾里希從側面的一個房間步入玄關。
沃洛佳把這份期盼放在心裡,沒有讓卡門和其他人看出來。在夏日暮光中坐車回家的時候,他一直考慮著這個想法。公共汽車被一隊運送高射炮的貨運卡車拖慢了——這隊卡車進行的運送任務很可能是負責莫斯科防空事務的父親布置的,他心想。
沃洛佳說:「現在,他高興了,這就是懷念故人的全部意義。你得不到任何東西,但會感覺好一些。」
卡拉覺得,他也許是指分發傳單。他會參与這類活動嗎?應該不會,他是個貪圖享樂的人。海因里希倒有可能——他非常有熱情。
卡拉跟在她身後衝進了玄關。
沃洛佳驚呆了。「我能和你們一起進去嗎?」
瓦格納帶著馮·烏爾里希出了門。
卡拉說:「做完彌撒再走吧,也許彼得神父想在彌撒之後找我們談談。」
「沒錯,」卡拉說,「我們護士再了解不過了。」
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是領導1189年「十字軍東征」的德國皇帝。
「你弟弟幾歲?」
日期旁邊是沃納·弗蘭克用鉛筆寫的標註:進攻的日期延後到了6月22日。
羅默爾聲音顫抖著說:「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會按照一定程序送到你們家。」
沃洛佳·別斯科夫很高興回到家。莫斯科正處於一年中最熱的夏天,天氣溫暖,陽光明媚。6月30日星期一,沃洛佳回到了毗鄰霍登卡機場的紅軍情報中心。
這個消息是深得德國駐日本大使信任的一個駐東京記者傳出來的,但這個記者事實上是個地下的共產黨員。到目前為止,這個記者所提供的情報都變成了事實。但沃洛佳不會對沃納說這個。「很可靠。」他說。
她在上衣外面套上輕便雨衣,把一雙白鞋放在雨衣口袋裡。
弗里達說:「海因里希的爸爸在政府部門工作。」
他們在玄關說了聲「走了」,就很快出門了。
格雷戈里的座駕是蘇聯模仿美國的帕卡德轎車生產出的黑色吉斯101-A,配備了三檔自動變速檔。這輛車最快能開到每小時八十英里。沃洛佳坐在方向盤後面,發動了汽車。
「我做錯什麼了?」沃洛佳難以置信地問,「虛構假情報嗎?」
卡拉難以置信地瞪著沃納。「你想要我們放棄嗎?」
沃洛佳真想大喊一聲:不要啊!
「開始這個項目只針對三歲以下的兒童,但後來遍及各個年齡層次的兒童。」
沃洛佳的父親開口了:「這句話說得很對!」
「你信教嗎?」沃納問她。
東半球最強勢的人看上去憔悴而沮喪。斯大林抬起頭,問前來的眾人:「你們來這幹什麼?」
在這之前,沃洛佳一直認為蘇聯推行的共產主義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僅僅因為內務委員會特工的存在而有所失色。這時,他才意識到,最大的問題實際出在上層。貝利亞和內務委員會的存在是因為斯大林的縱容。斯大林是蘇聯沒能在社會主義的康庄大道上一往無前的罪魁禍首。
「對抗政府就是自殺!」
奧赫再次轉身面對沃爾特:「我想,事實已經澄清了。」
「政府取消了那個計劃。那個屠殺殘疾人的計劃叫『四號項目』。政府已經終止了四號項目。」
最初的審理表明,三個人的嘴需要儘快被堵上,他們是:奧赫神父,沃爾特·馮·烏爾里希,以及沃納·弗蘭克。
「這裏沒有任何兒童是神秘死亡的,」威爾里希回擊道,「事實上,過去兩年,這裏沒有發生過任何兒童的死亡事件。」
一個大約十九歲的女孩從側門走出來,瞪著她們。穿著灰裙子的中年婦女對她說:「科尼格護士,快把羅默爾先生叫來。」
弗里達讓她進來。女孩坐在三層床上,用裙子的袖口抹著眼睛。氣定下來之後她說:「我不想再隱瞞下去了。」
「什麼消息?」弗里達問。
沃洛佳這才意識到發條裝置恰巧能屏蔽辦公室里可能隱藏著的竊聽裝置。
弗里達比她幸運。這個念頭來自正走出別墅的海因里希。弗里達活潑開朗,海因里希深沉幹練,兩人正好能配成絕佳的一對。「你愛上他了嗎?」卡拉在海因里希還沒有走近時問。
「幸好沒人知道是我們捅出來的。」海因里希熱誠地說。
「你認為我四處提問是為了讓自己感覺好些嗎?」
沃洛佳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槍:TT-33沒有保險栓。他順手把七英寸的槍塞進兜里,和父親一起下了車。沃洛佳記得,這種槍的彈匣里裝有八發子彈。
格雷戈里沒有理會他的問題。「我調來了一輛車,但我的司機已經下班了,你送我去吧。」
「去看看他活著還是死了。」
威爾里希開口想說話,但奧赫搶先問了他另一個問題:「他們是否接受了同一項特殊療法呢?」
伴隨著劇烈的心跳,他看到了文件末尾「阿道夫·希特勒」的簽名。
她們推著自行車走在鎮中心的街道上,街道兩旁除了住家就是小店,卡拉心想:必須找人問問路。
騎車出鎮的時候已是傍晚。騎了大約一英里以後,卡拉和弗里達看見一個左轉的道口。道口沒有路標,但有一條山道,她們決定騎車上山。
燈光亮起以後,沃納說:「這電影太難看了,但至少能讓我暫時不想其他的。」
「寫什麼?」
不幸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麼小心,四號項目隨時有泄露的危險。
馬赫覺得克林勒恩肯定在暗地裡為此而感到高興。
「瞧瞧他。」沃洛佳對沃納說。
她忽然想到,那個自稱是施密特夫人的中年女人,很可能對來訪者產生進一步了解的想法。方才出現在那幢房子里的時候,她相信了卡拉和弗里達的說法,但過後她也許會產生懷疑,因為要保全秘密而把警察叫來。警察來的話,卡拉和弗里達是不難找到的。這天,全旅舍只有五個客人,她們是唯一的女性住客。她恐懼地聆聽著,等待致命敲門聲的響起。
「我叫卡拉,她是弗里達。依爾莎,你知道些什麼?」
「如果能從其他渠道證實德國的入侵,」沃洛佳說,「我們會準備好的。」
卡拉遲疑了一會兒。對這種事開誠布公非常危險,但她從小就和沃納熟識,知道他同情左翼,同時又是「搖擺孩童」的一員。她完全能信賴沃納。她說:「我很高興有人能反對納粹。這說明德國還有人沒被納粹的強權嚇倒。」
「快出去。」依爾莎說。
他從長椅上站起身,走到蘇聯大使館,把情報確證的消息告訴了大使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