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流血的季節
第十章
輕機槍手把槍管對準離咖啡館越來越近的吉普車,沃洛佳卻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別急著開槍。」他說。
「他們到底是共產黨還是猶太人?」
幾個女人解開了綁在鋼琴上的繩子。鋼琴滑下車頂,哐的一聲摔在地上。女人們興高采烈地用鋤和鏟子砸開鋼琴。另一些女人則開始爭搶起散落在地上的寶物來,她們抓起餐具,拽著床單,在爭搶內衣時把內衣撕得四分五裂。女人間的打鬥開始了。一個瓷杯從空中飛過,差點砸中了卓婭的腦袋。
沃洛佳穿上大衣,戴上帽子,然後回到廚房。他親吻了母親的面頰,擁抱了格雷戈里。
埃里克確信,德軍坦克的履帶很快會目中無人地軋過紅場,納粹的十字旗會高高地飄揚在克里姆林宮的辦公樓上。
他對政府的擔心看來是毫無必要的。斯大林的愚蠢,秘密警察的殘暴,蘇聯以往所有不合理的一切——似乎都隨著德軍的逼近而煙消雲散了。他不再有顧慮,心中充滿了戰勝給蘇聯帶來暴力、飢餓、強|暴的侵略者的堅強決心,願意為媽媽、為妹妹、為妹妹的雙胞胎兒女、為卓婭而決一死戰。
格雷戈里搖了搖腦袋。「我們不能任東部國土無人防衛,日本仍然是個威脅。」
紅軍情報機構的許多年輕人也和他抱著一樣的想法,一些人十二月初加入了步槍隊。沃洛佳吻別了父母,給卓婭寫了封希望能活下來再見到她的信,便踏入了戰壕。
「沒發生任何事。我只是想試著甄別一些可疑的信息。」
司機顯然是個試圖帶著妻子或情婦逃出莫斯科的權貴階層,出逃時帶上了幾乎能帶的一切家財——卓婭覺得沃洛佳也會是這種人,因此一直不願意和沃洛佳出去約會。沃洛佳想,這次打過交道以後,卓婭對她的看法也許會有所改觀了吧。
駕駛兵一般都不愛說話,但替沃洛佳開車的這個兵卻看不下去了。「該死的懦夫,」他說,「這些人模狗樣的傢伙,就知道自己逃,留下我們和納粹作戰。」
「我不知道。」
士兵說:「出事的是黨衛軍里的特別行動隊。」
埃里克看著傷兵的身體慢慢解凍。他看見傷兵一條腿和另一條腿的腳趾上出現了黑色的壞疽。
在遺棄的汽車旁,所有的手提箱都被志願者打開了。她們從車後座上拿下並打開盒子,把盒子里的東西都倒在了地上。廚具散落在泥里,瓷器都破了,玻璃製品碎了一地,繡花床單和白毛巾在泥水裡飄來盪去,十來雙漂亮的鞋子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一個手下舉起槍。「千萬別射擊。」沃洛佳說。車輛和德軍離咖啡館越來越近了,「我們不可能阻擋住他們——如果被發現,我們會很快被他們衝垮,」他說,「別讓他們看到,讓他們走吧。」聽到這話,所有在咖啡館里的士兵都匍匐在地上。機槍手把DP-28輕機槍從餐桌上拿了下來。沃洛佳坐在地上,透過窗檯的邊緣往外看。
「謝謝你這麼說。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女人們紛紛鼓起掌來。
十二月的第四天,蘇聯軍隊離開莫斯科,在莫斯科以北、以西和以南的陣地上進行最後的努力。為了不讓德軍察覺,他們沒有攜帶手電筒。另外,軍方還禁止士兵生火吸煙。
埃里克詢問站在一旁的黨衛軍中士:「夥計,這些戰俘是幹什麼的?」
沃洛佳身心俱疲地發現,維持蘇聯社會主義體系層級和相互尊重的刻板體系已經開始削弱和分化了。
卓婭猶豫了一下。「謝謝你的好意。」她說。兩人跑到車前,坐進汽車,司機把車開走了。
一名構築街壘的志願者在基姆10前面設置了一隻「刺蝟」,看來一場衝突在所難免了。
走過囚犯群的時候,一個衣著考究的蘇聯人用德語朝他喊:「先生,我是鎮上一家輪胎廠的廠長,我根本不相信什麼社會主義,只是像其他企業家一樣,口頭上應付應付他們而已。我可以幫助你們——我對這裏的一切了如指掌。請帶我離開。」
經過運行向東列車的喀山火車站時,他發現車站像掀起了一場騷亂似的。逃難的民眾連車站都擠不進,更別提登上火車了。蜂擁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帶著孩子、寵物、手提箱和皮箱爭先恐後地往火車站的幾個入口擠。沃洛佳震驚地發現,有人為了搶佔有利地形,竟然無恥地對其他人拳打腳踢。幾個警察無助地在一邊觀望著,沒辦法幫助受侵害的群眾:維持這裏的秩序至少需要一支部隊。
「我們把內容翻譯出來了,但一個字都弄不懂。」萊米托夫遞給沃洛佳一張列印紙。
沃洛佳吃了一驚,他想起了卓婭·沃洛茨采娃告訴他的話,萊米托夫上校的情報驗證了卓婭的恐懼。
「德國人不會來這的。」他父親說。
「是,長官。」埃里克說。
一個士兵衝進醫師休息室。「出事了,」他說,「三輛車在鎮北的採石場撞上了,幾個黨衛軍士兵受了傷。」
沃洛佳幾乎被暴風雪擋住了視線。火光不斷映出天上的雲層,但地面上的可見距離只有短短的幾碼。但這也有好處,他樂觀地想,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匍匐前進到德國人身後,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沃洛佳跑到咖啡館。機關槍正放在餐廳桌子上的兩腳架上。因為槍管上唱片狀的彈夾,戰士們通常把這套射擊裝置稱為「唱片機」。機槍手們正為剛剛取得的戰果揚揚自得。「長官,這和在操場上射鴿子一樣簡單!」一個傢伙在廚房裡翻找了一遍,發現一大桶意外沒有變質的冰激凌,輕機槍手們正輪流狼吞虎咽著。
韋斯醫生操著一貫的嘲諷語氣。「元首在體育宮做了相當有趣的演講,」他說,「他說蘇聯人是帶有獸|性的下等人,我覺得他說得非常對。在我看來,蘇聯人是我們迄今為止所遇到的最強對手。他們堅持得比波蘭人、比利時人、荷蘭人、法國人和英國人更長,抵抗得也更為頑強。儘管他們裝備不足,疲憊飢餓,但卻還是不顧自己的安危,揮舞著過時的機槍朝我們的機關槍衝過來。聽說蘇聯人這種不顧死活的野獸行徑越來越少了,對此我感到很欣慰。與此同時,我開始擔心蘇聯人採取迂迴的戰術與我們鬥爭。他們還是很勇敢,只是變得聰明了,這才是最可怕的。」
「永遠不要妄斷情報的準確性。上次對了,這次不一定對。」
「從理論上來講,氣體擴散是一種方法。當氣體通過薄膜時,質量較輕的分子會擴散得更快一些,這些氣體中所含的低階同位素要更多一些。當然,我從沒見過這個過程。」
沃洛佳非常吃驚,竟然忘了開槍還擊。一輛坐滿全副武裝的德國士兵的軍用卡車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戰場呢?
入駐不久,埃里克就開始為一個十八歲患凍傷的士兵看診。患者臉上的皮膚呈蠟黃色,凍傷嚴重得讓人難以下手。埃里克和赫爾曼用刀把士兵身上的薄軍裝割下來,發現他的手臂和腿上長滿了粉紅色的水皰。士兵在走破了的靴子里塞滿了報紙,但還是御不了寒。埃里克好不容易把鞋從士兵腳上扒下來,一股壞疽的腐爛氣味立刻迎著他撲鼻而來。
「我們終於要開始製造裂變式炸彈了嗎?」
開車的是一個穿著西方時髦的布制大衣、戴著帽子的六十歲男子。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著裘皮帽的年輕女郎。汽車的後座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板箱。車頂上搖搖欲墜地綁著一架鋼琴。
冬天的白天很短,上午十點天亮,下午五點天就完全黑了。茂密的雲層中露出一點微光,兩邊密密麻麻的高大松樹幾乎把這點光完全遮擋住了。埃里克覺得自己像是身處於格林兄弟描繪的童話世界似的,順著小道深入鬼怪徘徊的層層樹林。
「我才不在該死的納粹面前逃走呢!」
埃里克感到凄涼。又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要殘疾終身了。真是個恥辱!
他走進一塊停著卡車和公共汽車的空地。許多人被帶到這裏。幾輛公共汽車正要經過事故現場離開,另一輛公共汽車正巧開進空地。埃里克看見停車場那邊站著一百來個年齡不一的蘇聯人,許多人像保護稀有財寶似的抓著隨
九_九_藏_書身攜帶的手提箱、包裹和麻袋,還有個男人抱著把小提琴。這時,一個抱著洋娃娃的小姑娘映入埃里克的眼帘,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有什麼區別嗎?」
他聽見了奇怪的聲響。他聽了一會兒,疑惑地皺起了眉。這聲音不像是戰場上發出的,而像是足球場上觀眾發出的噪音。他走出德軍指揮部,判斷聲音是從前線傳來的,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卓婭坐上沙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報紙包著的一個小飯盒。沃洛佳坐在她身邊,說:「你完全可以不幹這種活。」
「我們派到倫敦的人說伏龍芝起初很警覺,生怕他是英國的秘密警察冒充的,」萊米托夫笑著說,「事實上,第一次和我們的人見了面以後,伏龍芝馬上去了肯辛頓廣場的蘇聯大使館,要求驗證這個人的身份。」
萊米托夫說:「我們有個棘手的問題。」
「他比拿破崙聰明得多。」韋斯醫生說。
沃洛佳意識到這是德軍的大潰敗。德軍成千上萬地向西面逃竄。德軍正在潰退,他們在往回跑。
其他的志願者已經圍了上來,旁觀著女志願者和鮑伯羅夫上校的對峙,嘰嘰喳喳地嬉笑議論。
到達霍登卡機場的紅軍情報總部大樓時,他發現大樓周圍飄的不是雪,而是紛紛落落的灰燼。紅軍的情報部門把大多數文件都燒毀了,防止它們落入入侵的德軍之手。
為這名傷兵做手術準備時,埃里克意識到,這個年輕人也像很多其他民眾一樣,保持著失敗主義態度——包括埃里克的家人。對於已故的父親,他想了很多,在憤怒的同時,又感到深深的悲哀。埃里克痛苦地想,老頭不肯和大多數人站在一起,慶祝第三帝國的勝利。他可以埋怨,可以質疑元首的判斷,也可以低估武裝部隊的士氣,但為什麼要當叛徒呢?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過時的民主呢?自由對德國來說,一錢不值,只有法西斯主義才救得了德國!
「可魔術師一樣的斯大林不知從哪又搞出了那麼多軍隊。戰爭之初,我們認為他有兩百個師,現在我們卻覺得他有三百來個師。不知什麼時候,他又會再弄出一百多個師來。」
埃里克·馮·烏爾里希對元首的信心隨著德軍對蘇聯的入侵而越發堅定。伴隨著德軍跨越蘇聯的廣袤領土,秋風掃落葉似的消滅蘇聯紅軍,埃里克對元首輝煌的戰略決策也越來越崇敬了。
「因此需要分離它們是嗎?」
兩個秘密警察灰溜溜地走了,但沃洛佳知道,秘密警察的出現極大地打擊了前線將士剛剛振奮起來的士氣。
一些女人把衣物從地上撿起來。另一些則抓住了其他那些箱子。鮑伯羅夫跑到車後面,把女人從車旁推開。他這一來,事態就一發而不可收拾了,沃洛佳心想。鮑伯羅夫可能帶了把槍,任何時候都可能把槍掏出來。但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裹著床單的女人拿起鏟子,對著鮑伯羅夫的頭狠狠地來了一下。能用鏟子挖溝的女人絕不是軟柿子,鏟子打到鮑伯羅夫的頭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將軍應聲倒地,裹著床單的女人對準他的身體就是狠狠一腳。
蘇聯領導人有對壞消息視而不見的危險傾向。就在上周,空軍的航空偵察報告德軍的裝甲車離莫斯科只有八十英里。總參謀部一直不願意相信這個情報,空軍又進行了兩次航空偵察,證實德軍確實到了離莫斯科只有八十英里的地方。直到這時,參謀部才相信了這份情報。之後,他們卻下令逮捕報告此事的空軍軍官,以「挑撥生事」的罪名交由秘密警察進行處置。
「用土豆皮做的。食堂和餐館的後門扔著許多沒人要的土豆皮。把土豆皮切碎煮軟,拌上少量的麵粉和牛奶,如果有鹽的話再加上一點鹽,最後拌上豬油烤熟。」
但埃里克仍然覺得他們能使士兵免於截肢。
「那個小男孩也是嗎?」
「你的猜測也許沒錯。」埃里克說。大體上,他知道這名傷兵會遭遇什麼。韋斯會截掉感染較輕的那條腿的腳趾,用斷線鉗一樣的大剪刀把它們剪掉。另一條腿會截去膝部以下的部分。
沃洛佳透過被槍擊碎的玻璃,觀察著外面的情況。他看見一輛吉普車沿著寬闊的道路開了過來,一些德國兵正跟在車後面跑。當奔跑者離咖啡館越來越近的時候,沃洛佳認出了他們身上的德軍制服。跟在車後面的沒有上百,也有幾十。類似足球觀眾噪音的響聲正是這群人發出的。
雜訊越來越大。領頭的人跑經與咖啡館平行的公路,很快就過去了。他們有的在跑,有的拖著瘸腿跌跌撞撞地在地上走。一些人拿著槍,大多數人卻似乎丟掉了自己的武器。一些人穿著大衣,戴著帽子,另一些卻只穿著單薄的制服。許多人都受了傷。沃洛佳看到一個頭上綁著繃帶的人倒在地上,爬了幾碼,然後就癱在地上不動了。沒人對他表示關注。一個騎兵騎著馬從一個步兵身上踏過,騎兵卻渾然不覺。吉普車和指揮車危險地在人群中橫衝直撞,不斷在冰上打滑,這些車的司機野蠻地摁著喇叭,把人驅趕到左右兩邊。
沃洛佳沒這麼確定。德軍又前進了些,在莫斯科周圍形成了鉗型的包圍圈。他們到達了莫斯科北面的卡里寧和南面的卡盧加,兩座城市離莫斯科都只有一百英里。蘇軍的傷亡人數不可想象地高。一個月前,八十萬紅軍堅守著陣地,但現在只剩下九萬人了。沃洛佳是從呈報上來的公文上看到這些估計數字的。他問父親:「誰他媽的能阻擋住他們啊?」
他把目光投向風雪中的大街,看到越來越多的車輛,越來越多跑步後退的德軍,還在混亂的隊伍中瞧見了幾匹馬。
工人們在道路上扔滿了反坦克「刺蝟」。一個「刺蝟」包含三根鐵軌,每根鐵軌一碼長,中心焊接在一起,在三英尺高的基架上組成了一個星形,「刺蝟」的三隻胳膊從星形向外伸展。這種裝置顯然能對坦克的履帶造成極大的破壞。
負責莫斯科防空事務的格雷戈里在莫斯科最高的幾幢高樓的房頂安置了一些高射炮,並在莫斯科發雲層間投放了一些防空氣球。他做了個非常離奇的決定,讓人把教堂的金頂漆成具有偽裝作用的綠色和棕色。他私下裡對沃洛佳承認,這些舉措對轟炸的準確制導不會有影響,卻能給市民們受保護的錯覺。
沃洛佳的父母不嗜酒,每次喝個一小杯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他父親經常和老戰友們一起參加斯大林杯盞交錯的冗長宴會,直到黎明前才醉醺醺地走進家門。但父親在家卻不大喝酒,一瓶酒往往一年都喝不完。
他走回梅賽德斯車跟前。「我們會在五到十分鐘之內把死者弄出來,」一個上尉說,「你們在旁邊等一會兒。」
壞消息,全是壞消息!
「他從來沒犯過任何判斷上的錯誤!」
黨衛軍原先是希特勒的私人衛隊,現在是德軍的精銳部隊。埃里克敬仰他們出眾的紀律性,漂亮的制服以及和希特勒特別親密的關係。
沃洛佳讓助理貝洛夫中尉去了解卓婭現在在哪裡。
「我們在倫敦的人和他取得了聯繫,他願意和我們接觸。他們在一處安全屋裡見了面。」萊米托夫一邊說話,一邊把玩著他的手錶。萊米托夫很少心神不寧。他顯然很緊張。所有人都很緊張。
幸運的是,他非常忙,很少有時間為父親而傷心。每天早上都會有很多病人被送到醫療站,大多數是前一天受傷的士兵。處理完他們以後,在新一批傷員到來之前會有一段短暫的空閑。韋斯給凍傷的士兵做完手術以後,和埃里克、赫爾曼在狹小的醫生休息室里休息了一小會。
「你還算是個士兵嗎?」女志願者嗤之以鼻地說,「為什麼不去和敵人戰鬥?」
最後,斯大林終於把東線的支援部隊調到了莫斯科。西伯利亞第十三師被調來對抗日益接近的德國侵略軍。在前往前線途中,這支部隊的一部分在莫斯科停留了一小段時間,街上的莫斯科人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白色的棉大衣、暖和的羊毛靴以及帶過來的滑雪板、護目鏡和草原馬。他們來得非常及時九-九-藏-書,正好趕上了紅軍展開的反撲。
鮑伯羅夫和在西班牙時一樣,一頭剪短的白髮。他看著自己的帽子滾過濕漉漉的馬路。他氣勢洶洶地向前走了一步,在思量之後卻又退了回去。
汽車繼續往前慢慢移動,直到撞上「刺蝟」才停了下來,開車的人原本一定以為能把「刺蝟」從路中間撞開呢!幾個女人上前來查看。金屬「刺蝟」的幾條腿深深地扎在地里,很難被汽車從路上撞開。車前杠碰撞上醜陋的金屬「刺蝟」時,撞彎的金屬發出犀利的碰撞聲。司機猛打方向盤,把車往後倒。
一輛汽車開近街壘,沿著曲折的小路向前。這是一輛為富人家庭設計的基姆10雙開門小汽車。這種汽車的最高時速是六十英里,但這輛車的負荷太重,最高時速超不過四十英里。
沃洛佳略略感到有些吃驚,通常效率很高的德軍竟然沒有加固自己的防線。他們沒有挖戰壕,沒有挖反坦克溝,甚至沒有挖防空壕。他們的前線只是簡單的幾個據點而已。蘇軍可以輕易地從據點間的縫隙潛到鎮上,尋找營房和軍火庫這類容易打擊的目標。
「你對我評價不高,你認為我和自私的權貴是一類人。」
埃里克沒有理他,繼續朝槍聲響起的地方走去。
市中心到處都是難民。他們推著手推車,驅趕著瘦骨嶙峋的耕牛、骯髒的豬和濕漉漉的羊群從東面而來,穿過莫斯科的街道,朝莫斯科西面的鄉村進發,極力想遠離勢如破竹的德軍。
「我知道。我以為你也跑了。」
鮑伯羅夫上校走到車前,用手抓住金屬「刺蝟」。「刺蝟」比他想象得重,但稍一用力,他還是把「刺蝟」搬離了馬路。
「你給很多病人看過病,」傷兵不依不饒地問,「你覺得會怎麼樣?」
母親怒氣沖沖地壓低了聲音:「萬一德國人來了,你們拿什麼換錢?」她說,「我們已經不屬於精英階層了,如果沒錢在黑市上買東西,我們就會被餓死。我老了,沒人要我的身子。伏特加比金子管用得多。」
這是紅軍最後的機會。在過去五個月中,紅軍曾經幾次投入幾十萬軍隊迎擊敵人,每次德軍都緩下來,打退蘇軍的還擊,然後無情地繼續向前進。可如果這次再失敗的話,紅軍就不可能再次發動反擊了。德國將佔領莫斯科。佔領了莫斯科就意味著佔領了整個蘇聯。那樣的話,母親真的只能在黑市上販賣伏特加和牛奶來養活德米卡和塔妮婭了。
挖掘地溝、構建沙袋牆的大多數都是女人。
沃洛佳臉紅了。他把卓婭的事告訴過卡門,卡門一定把這事傳出去了。被上司知道一切可不是什麼好事。「她是我妹妹的朋友,她跟我提起過一種名為裂變的爆炸過程。想讓我問問她嗎?」
剛和自己說話的輪胎廠廠長既不像猶太人,又不像共產黨,埃里克心想。
「我已經有兩三個月沒見著卓婭了。」
出了小鎮以後,救護車開上了一條蜿蜒曲折的林間小道。救護車和幾輛從另一個方向開來的汽車和卡車會了車。路上的雪很硬,赫爾曼無法在光滑的路面上把車開得很快。埃里克想象著撞車時的情形。
貝洛夫發現卓婭既不在大學,也不在為科學家們建造的附近公寓里。公寓管理員告訴他年輕的科學家們都去幫助建設莫斯科的裡層新防線了,管理員把卓婭勞動的具體地點告訴了他。
「好。你知道同位素是什麼嗎?」
埃里克看見男孩和母親雙雙倒地,但仍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不,」他說,「哦,不。」
沃洛佳無意干涉其中。對於這場混亂,他什麼都做不了,對鮑伯羅夫的處境他也毫不同情。在他看來,鮑伯羅夫應該體驗一下他對別人的那種暴虐。
公共汽車上沒有人。地上躺著三個男人,看上去像是從吉普車上救下來的乘客。幾個士兵圍著被公共汽車和吉普車擠在中間的梅賽德斯,試圖把上面的傷員救下來。
卡捷琳娜哭了起來。
穿越一條寬闊的大街時,沃洛佳聽見汽車引擎越來越響的聲音。透過雪花,他看見左方有輛車開著車頭燈正向他和他的士兵衝過來。起先他以為這是輛突破德軍防線的蘇聯軍車。但很快車上的人就朝他和他的手下開火,他趕忙叫嚷著讓手下躲起來。這是輛半履帶的裝甲吉普車,前罩上裝著一個備用輪胎。這種車配備有風冷式的引擎,因此不會在大冷天上凍。吉普車以最快的速度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德國軍人從車座上朝他們漫無目標地開了幾槍。
如果德國人戰勝,納粹統治莫斯科的話,那他的侄子侄女,安雅的雙胞胎兒女就不會作為社會主義接班人被培養,而只能做納粹的奴隸,對希特勒行納粹禮。蘇聯會像法國一樣被奴役,也許是被一個會把猶太人送入集中營的親法西斯政府所統治。沃洛佳簡直不能想象這樣的情景。沃洛佳希望蘇聯能擺脫斯大林和秘密警察的殘暴統治,開始建設真正的社會主義。
萊米托夫聳了聳肩。沃洛佳是否熟悉卓婭根本無關緊要。在蘇聯,回答當局的問題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沃洛佳也笑了:「這樣做太業餘了。」
儘管遇到了這麼多困難,但紅軍還是在德軍的重壓面前節節敗退。紅軍的抵抗很堅韌,但總是一退再退。埃里克所在的醫療隊不得不經常停下腳步,清理路上零星的紅軍屍體以及路邊凍殭屍體壘成的堤防。德軍一步步向莫斯科進逼。
伏龍芝的線索還能有什麼用呢?沃洛佳心想。德國的機械部隊離莫斯科只有不到一百英里,間諜工作已經起不上太大的作用了。他強迫自己集中起注意力。「伏龍芝嗎?是的,我曾經在柏林和伏龍芝一起上過學。」
「他說,他和同伴正跟美國合作,製造一種超級炸彈。」
埃里克非常高興。他很願意和元首最忠心的支持者接觸,能為他們服務更是天大的喜事。
槍手舉起槍,瞄準採石場上的囚徒。
病人很清醒,他警覺地問:「我是不是要截肢啊?」
「埃里克,這是自然。」
沒過多久,韋斯過來檢查傷員的腳。「準備為病人截肢。」他果斷地說。
父子倆齊齊看著卡捷琳娜,卡捷琳娜一下子漲紅了臉。她打開收音機,把音量調低。沃洛佳想,母親也許是懷疑家裡藏著竊聽裝置吧。
「我隨救護車前來營救車禍中受傷的軍官。」埃里克看見又有十二個囚徒在衛兵的押送下順斜坡走下採石場。「老天,爸爸說得沒錯,」他悲嘆道,「我們的確在濫殺無辜!」
一個女囚徒尖叫一聲。埃里克看見她抓住十來歲的男孩,把男孩摟緊,好像她的胳膊能幫男孩擋住子彈似的。兩人看來是一對母子。
將軍的女朋友看上去三十歲左右。她低下頭,沿著汽車開來的方向往回走。帶著方格帽的女志願者撞了她一下,但她躲閃在「刺蝟」之間,開始撒開腳步往前跑。女志願者追在她的身後。年輕女人穿著棕褐色仿麂皮的高跟鞋,她滑倒在泥地里,裘皮帽也從頭上掉了下來。她掙扎著站起身,又開始往前跑。志願者撿起帽子,放年輕女人逃跑了。
一個戴著男式方格帽,體形敦實的中年女志願者抱著手臂嚷著:「逃兵,要挪你自己挪。」
和往常一樣,韋斯假裝對元首表示贊同,但意思卻恰恰相反。赫爾曼看上去似乎茫然不知,但埃里克卻被他激怒了。「無論蘇聯人怎麼樣,他們都已經失敗了,」他說,「我們離莫斯科只有四十英里了。事實證明,元首是對的。」
沃洛佳皺起了眉。卓婭確信美國人正在製造超級炸彈,她以足夠的說服力使得格雷戈里把這個消息報告給了斯大林,但斯大林卻對此嗤之以鼻。現在,英國間諜證實了卓婭所言的正確性,卓婭一直是對的。而斯大林,卻又一次錯了。
「很好。布勞恩和馮·烏爾里希,你們兩個去。」
街角燈柱上漆黑的擴音器里播出的蘇聯國家通訊社早新聞異乎尋常地誠實。「10月14日至15日夜間,西線戰場的形勢更糟了,」廣播中說,「大量德國坦克突破了我們的防線。」所有人都知道蘇聯國家通訊社九九藏書總喜歡撒謊,看來,西線的情況必然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我是個醫務兵。」埃里克仍然注視著採石場里的可怕一幕。
這天晚上,內務部的秘密警察走上了前線。沃洛佳沒有看見圓臉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但知道他一定也來了。兩個他不認識的秘密警察走到沃洛佳和十來個戰友正在整理武器的露營地。你們聽見有誰在批評政府嗎?他們問。有人在對斯大林同志說三道四嗎?你們中有人對軍隊的戰術戰略提出過質疑嗎?
中士打量著他。「怎麼了?」他生氣地問,「你到底是誰?」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氣體擴散所造成的同位素分離是什麼意思?」
在散布反坦克「刺蝟」的陣線背後,工人們正在用鋤子和鏟子挖一條地溝。地溝後面是一道沙袋牆,守衛莫斯科的部隊可以從沙袋的縫隙之間朝外射擊。工人們在障礙之間留了一條曲折的小路,以便莫斯科市民在德國人到來前從此出入。
「有多少人受了傷?」韋斯問。
沃洛佳在一座堆滿沙子的小山邊找到了卓婭,卓婭正用鏟子往沙袋裡鏟沙。沃洛佳在遠處觀察了她一兩分鐘。她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大衣,戴著毛手套,腳上踏著氈鞋。她的一頭金髮向後梳,還戴了一塊破頭巾,臉上都是泥巴。儘管這樣,卓婭還是非常性感。她有節奏地鏟著沙子,不一會兒就裝滿了幾個沙袋。監工吹了聲哨子,工人們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
他徵用了一輛「吉斯」轎車和一個司機來執行這個任務。
他和赫爾曼走向地上躺著的三個傷員,依次為他們評估著傷勢的嚴重程度。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斷了胳膊,一個只是受了點擦傷。在被擠壓變形的小汽車上,一個傷員因為流血過多而死,一個陷入了昏迷,還有一個則驚恐地大叫。
「竟然過得這麼艱苦,」沃洛佳非常不自在,「你完全可以來我家吃飯的。」
沃洛佳走出廚房。他穿上鞋,自問為何讓母親哭泣,讓父親怒吼。他明白這是因為自己覺得蘇聯馬上就要被德國人打敗了。母親把伏特加作為硬通貨以備在德軍佔領時用,這迫使他面對可能被德軍打敗的現實。我們就要失敗了,他對自己說。蘇聯革命的失敗近在眼前。
「什麼問題?」
過了一會兒,救護車開到了事故現場。公共汽車、吉普車、輪胎上安裝了防滑鏈的梅賽德斯小汽車連環相撞,像是焊接在了一起似的。埃里克和赫爾曼跳下救護車。
沃洛佳匆匆趕到卓婭身邊。「要開始一場混戰了,」他說,「我調了輛軍車和一個司機,我們從這離開。」
沃洛佳走到鮑伯羅夫一動不動的身體前,發現鮑伯羅夫的眼睛里已經沒有生氣了。他單膝跪地,檢查鮑伯羅夫有沒有呼吸、心跳或是脈搏,發現他完全沒有了生命體征。鮑伯羅夫已經死了。
囚犯們周圍站著手持棍棒的當地警察,特別行動隊的行動顯然得到了被佔領土當局的支持。警察們看了看他,注意到敞襟大衣下的德軍制服,馬上把視線移開了。
「好的。」埃里克說。
「等到奪取莫斯科以後再說這個也不遲。」
沃洛佳沒有理會正面進攻德軍防線的命令——紅軍固守的這套戰略已經老掉牙了,現在可不是固步自封的時候。他帶著一百多名手下走到河上游,跨過冰面前進到鎮的北面,再轉移到德軍的側面。激烈戰鬥的喧囂聲聲聲入耳,沃洛佳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敵人前線的背後。
這時,氣溫已經降到零下十度以下,而且還在繼續降。
卓婭的反應表明伏龍芝的情報也許是真的。卓婭很快便理解了他的問題所隱藏的意義。「請回答我的問題,」沃洛佳嚴厲地說,「這是公務,即便我們是朋友,也請你好好對待。」
他聽見又一陣槍響。埃里克很想知道特別行動隊會在這裏幹什麼,於是沿著森林往裡面走了一會兒。樹間的雪地上到處是煙屁股、蘋果核、扔掉的廢報紙和其他零碎的垃圾,像是有野營的人剛從這裏走過似的。
「你這是幹什麼?」他父親問,「不就是去上個班嗎?」
「鈾元素有鈾-235和鈾-238兩種同位素。在自然界中,鈾-235和鈾-238通常相依相存,但兩種同位素中只有鈾-235能爆炸。」
囚徒們走到採石場的石板地上。之前他們一直像被圈起來的羊群似的死氣沉沉,既不東張西望,也不交頭接耳。這時他們突然活躍了一點,指著地上的東西議論起來。透過飄揚的雪花,埃里克看見屍首似的物體散布在岩石上,他們的外套上蓋著厚厚的一層雪。
「我去找她。」
卓婭瞪著沃洛佳:「哦,天哪——發生了什麼事?」
父親表情很吃驚。
沃洛佳穿上大衣,離開了情報中心大樓。
「即便對我這樣一個學語言的人來說,這解釋也完全聽得懂了,」沃洛佳說,「但為何同位素如此重要呢?」
「同位素是些略微不同的元素。比如說,我們通常說的碳元素含有六個中子,但也有些碳元素含有六個中子,或是七八個中子,這些不同類型的碳元素就叫同位素,分別被稱為碳-12,碳-13和碳-14。」
「但你曾提到認識一個物理學家,」萊米托夫笑了,「記得沒錯的話,是個拒絕和你一起看電影的金髮美人吧。」
「我想到一個辦法,」沃洛佳說,「我們在西伯利亞有幾十萬軍隊,需要時我們可以調他們過來進行增援。」
天非常冷,有些地方不到零下三十五度。儘管寒冷的天氣對雙方都沒好處,但對缺少冬季物資補給的德國人來說卻更加不利。
「為什麼不行?反正我就要死了。」
「別廢話,快滾回你的救護車去。」
「要看醫生怎麼說,」埃里克說,「我們只是醫務兵。」
他在浴缸里加滿水,和赫爾曼·布勞恩一起把病人放入溫水。
「私下問問她吧。在理解充分之前,我不想過分誇大這件事。伏龍芝也許是個半瓶子晃蕩的傢伙,誇大其詞很可能讓我們在這件事上出洋相。替我調查清楚報告里究竟寫了些什麼,伏龍芝做出的是否是科學的論斷。如果報告的內容是真實的,美國人和英國人能不能製造出超級炸彈,德國人又能不能製造出超級炸彈。這兩個問題也要弄弄清楚。」
沃洛佳對卓婭的激烈言辭感到吃驚:「很多人都逃走了!」
步槍開火了。囚徒們踉蹌幾步,倒在地上。槍聲震下了松樹上的積雪,純白的雪花落在槍手身上,化成星星點點。
沃洛佳想搭個便車。打仗以後,莫斯科街上幾乎不見了私家車。汽油被節省下來提供給環城路上延綿不斷的軍用車隊使用。沃洛佳搭上了一輛新型嘎斯64軍用吉普。
「在拿破崙時代,馬跑得比什麼都快,」埃里克說,「今天我們有了摩托車和無線電報。現代的通信裝置可以使我們不再犯拿破崙犯過的錯誤。」
他感到非常興奮,但不知道這麼高興是因為能見到卓婭還是能搞清楚超級炸彈的事。也許兩者兼而有之吧。
「我實在想不出分離同位素還會有其他的理由。」卓婭搖了搖頭,「要我說,戰時建造這種工廠的人不是瘋了就是想製造一種武器。」
埃里克給狂叫的人打了針嗎啡。嗎啡起作用以後,他和赫爾曼把這人搬出汽車,送上救護車。把這人搬出來以後,士兵們才得以把夾在梅賽德斯廢舊零部件之間的昏迷傷員解救出來。傷員受了嚴重的腦外傷,埃里克覺得多半救不活了,但他沒有把自己的判斷告訴在場的士兵。把這兩個傷員放在救護車上以後,他和赫爾曼把注意力轉到吉普車的傷員身上。赫爾曼在斷了胳膊的傷員的傷口處裝上了夾板,埃里克則把受了擦傷的傷員扶到救護車上,安排他坐到了椅子上。
「試圖帶著小蜜和鋼琴離開莫斯科,」戴著帽子的女志願者說,「你就是一個不知廉恥的變節者。」說著她把鮑伯羅夫的帽子打在地上。
在上一次小規模衝突中戰死的紅軍戰士的屍體在他們犧牲的地方凍上了,他們是在前幾次小規模戰鬥中陣亡的。死時穿著的大衣和靴子不見了,多半被read.99csw.com挨凍的德國軍人拿走了。
「一個人覺得他會飛,於是他從十樓樓頂上跳下來,當他無助地揮舞著手臂經過五樓時,有人聽到他在喊:『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六七個人。營救的人正在把傷員搬下車。」
埃里克所在的戰地醫療站設在一個小鎮上,醫療站旁邊有一條結凍的河流,四周是茂密的雲杉林。埃里克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蘇聯人經常在撤退的時候破壞一切能用的東西,但這個小鎮卻幾乎完好無損。醫療站徵用了鎮上的醫院,這裏的設施非常現代化。韋斯醫生命令醫院里原先的醫生把住院的病人都趕回家,即便病情危重也一個都不能留。
「你說得對——當然對了,因為柏林方面正是這麼對將軍們說的。總部的人顯然比我們前線戰士更有遠見。」
從敞篷吉普車往外看,沃洛佳看到許多炸彈的彈痕。從倫敦回來的外交官說,這和倫敦遭到的大爆炸根本不能相提並論,但莫斯科人卻覺得這已經糟透了。吉普車經過了幾輛炸壞的房子和十幾間燒毀了的木屋。
十一月初,氣溫降到零度以下之後,埃里克才又一次高興起來。冰凍似乎是一種賜福,使泥濘的道路重新硬起來,救護車又能以正常速度行進了。但埃里克只穿著薄外套和棉內衣,零度以下的氣溫凍得他簌簌發抖——國內遲遲沒把冬天穿的軍服送到蘇聯前線。軍需部門也沒有送來軍車、坦克、大炮所需的防凍油。每天天亮前,埃里克必須早起兩小時發動救護車引擎,讓它空轉五分鐘,防止汽油在極低的氣溫下凝固。即便如此,埃里克每天發車前一小時還會慎重地在救護車底下升起一團火。
政府正在遷往兩千英里以東的古比雪夫市。看到政府職員把整箱文件搬出辦公樓,送上貨運卡車,莫斯科的市民非常惶恐。
「我們派輛救護車去。」韋斯醫生說。
「都是些共黨分子。」
「元首的判斷將被驗證是事實——又一次。」
沃洛佳非常吃驚。在現時的蘇聯,批評權貴階級存在很大的風險,司機的評論很可能被人檢舉揭發。之後他會被送到秘密警察在盧布揚卡廣場總部的地下室折磨上一兩個星期,出來時多半已經不成人樣了。
埃里克聽到一連串槍響,心想誰會在這種時候開槍。但很快他把這種想法拋在一邊,把精力放在了手頭的工作上。
更多的車沿著街道往西面開,沃洛佳認定德軍正在撤離戰場。他讓幾個手下借咖啡館做掩護,用DP-28輕機槍向開過的車輛進行射擊。沃洛佳不想讓這些德國兵第二天再去禍害蘇聯人。
但傷兵不這麼看。「感謝上帝,」他說,「我不用再作戰了。」
埃里克和赫爾曼咽下茶,按滅煙頭,離開了醫師休息室。埃里克穿上從死去蘇聯軍官身上剝下的毛皮大衣,敞開前襟,露出大衣里穿著的德軍制服。兩人匆匆走進停車庫,赫爾曼把車開上了街。埃里克看了眼紙條上標明的方向,憂心忡忡地望著車窗外漫天飛舞的細雪。
沃洛佳走進廚房。他父母正在吃早飯,這天的早飯是罐裝沙丁魚、黑麵包和熱茶。「爸爸,」他問,「家裡怎麼有六整箱伏特加?」
在柏林休假的時候,埃里克見到了赫爾曼的父親布勞恩先生,正是他把激動人心的納粹主義哲學灌輸給了當時還是孩子的埃里克。布勞恩先生已經加入了黨衛隊。埃里克說,他在酒吧遇見一個人,這個人說政府在幾家特殊的醫院有計劃地殺害殘疾兒童。「殘疾人對於突飛猛進的德國來說的確是個累贅,」布勞恩對埃里克說,「我們要清除猶太人和殘疾人使種族得以純正,還要防止不同種族的人通婚產生混血兒,但納粹永遠不會允許實施安樂死。儘管有時很殘忍,但我們絕不會殺害自己的人民。那是共產黨人在說謊。」
沃洛佳什麼也沒說。顯然會面時蘇方取得了一些情報,不然萊米托夫是不會來找他談這件事的。
幾百輛車被丟棄在路上。停在臨時飛機場上的空軍戰鬥機被凍在泥里無法起飛,掩護地面部隊的空中打擊就這樣失效了。
「不,」埃里克說,「你們不能這樣!」沒人聽到他的話。
她聳了聳肩。「只想著活命的傢伙都已經走了。」
「我怕我們再也見不到了。」說完,沃洛佳就離開了家。
他又敏銳地察覺到,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的話,蘇聯就沒有間諜了。他的德國線人們都是些認為打倒殘暴的納粹統治遠比愛國主義和忠誠重要的德國人,他對他們的勇氣和獻身精神心懷感佩,但此時他也只能以國為先了。
「日本不會向蘇聯發起攻擊——我們都清楚這一點!」沃洛佳看了眼母親,他知道不該在她面前談論秘密情報,但他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曾經準確輸送了德國將入侵蘇聯的情報員說,日本暫且顧不上蘇聯。這次我們不應該對他的情報置若罔聞。」
他低聲向幾個軍士下了令。他們開槍打破玻璃,往裡扔了幾個手雷。這幾個德國人雙手抱頭走出矮房。沃洛佳很快就佔領了這幢房子。
到了沒多久,萊米托夫上校走進了他的辦公室。「你給倫敦發了一個有關物理學家威廉·伏龍芝的電報,這是個非常聰明的舉動。現在看來,這條線索非常有用。幹得好!」
然而,進軍蘇聯的道路卻並不平坦。在十月的雨季,鄉間到處都是泥,腳下根本找不著路,德國兵稱之為「泥海」。埃里克乘坐的救護車艱難地在沼澤地里前行。前面的泥塘越來越深,救護車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埃里克和赫爾曼必須下車清理泥濘,才能讓救護車開得更遠。整個德軍都是如此,對莫斯科的突擊漸漸轉化為蛙行。更鬧心的是,泥濘的道路使補給車完全跟不上行軍的步伐。部隊缺彈藥,缺油,更缺食品。埃里克所在的醫療隊則面臨著沒有藥物和醫療器械的窘境。
「明白了吧?」
過橋到了市中心以後,沃洛佳發現所有的公共交通都停頓了。地鐵停止運行,公交車和電車也已經不開了。
父親的指控根本子虛烏有,但埃里克有時還是會為父親流淚。
司機把頭伸出窗戶大喊:「立刻把那東西挪開!」一聽這傢伙就是個慣於發號施令的人。
格雷戈里神情憂慮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即便在家裡,也千萬別說出這種話。」
沃洛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秘密警察連什麼是當前的首要任務都不知道了嗎?再過幾天,莫斯科是不是守得住,即見分曉。士兵們對上級發兩句牢騷又有什麼要緊的呢?他打斷了這兩個人的提問,告訴他們,他和他的士兵正在執行一項禁言令,任何違反這項命令的人都可以被就地處決,但——他魯莽地補充道——如果秘密警察馬上就走的話,他就不計較他們的多嘴多舌了。
離開大路,沃洛佳看見一幢短簾後面亮著明亮燈光的矮房子。爬過一個在大雪中看不遠的衛兵,他朝房子里看了看,發現幾個軍官坐在裏面。沃洛佳猜測這應該是一個德軍軍營的營部。
他手下的士兵射殺了三個守衛,進入了一個停放著五十輛坦克的足球場。真這麼輕而易舉嗎?沃洛佳產生了疑惑。攻佔了大約半個蘇聯的德軍竟然如此守備空虛嗎?
蘇聯還沒有垮,至少現在還沒有垮,因此沃洛佳必須認真對待威廉·伏龍芝所提供的情報:「先生,他說了些什麼?」
「我們幾乎把紅軍一網打盡了。」
格雷戈里說:「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一個裹著臟床單的年老女志願者打開了汽車的後備箱。「看看這些!」她說。後備箱里有好幾個皮箱。她搬出一個皮箱,用指頭撥開箱鎖。箱蓋打開了,裏面的東西掉了出來:蕾絲內衣、亞麻裙子、亞麻晚禮服、絲質長襪和絲質背心。這些衣服都是西方貨,蘇聯的普通老百姓別提買了,連見都沒見到過。絲質的衣服落在泥里,好似落在糞堆里的花朵一樣黯淡不堪。
埃里克依稀聽說過特別行動隊的名號。他們跟在大軍後面進入被攻克的領土,圍捕惹麻煩的傢伙和共產黨之類的破壞分子。他們也許已經在小鎮外面建立了一個戰俘營https://read.99csw.com。
「你錯了,我們家所有人依然待在莫斯科呢!」
走回車裡的時候,戴著帽子的女志願者又把「刺蝟」挪到了車前。
送信的士兵遞給他一張畫著方向的便條。
鮑伯羅夫上校走到女志願者跟前,從大衣口袋裡拿出身份識別卡。「我是鮑勃羅夫將軍!」他說。從西班牙回來以後,他一定又升了職。「讓我過去!」
埃里克這時才注意到,大樹之間的山谷外側站著十二個拿著步槍的槍手。十二個囚犯,十二名槍手:埃里克意識到了這裏正發生著什麼,他驚恐而難以置信,同時又感到非常憤怒。
1941年,莫斯科
很難想象莫斯科能在德軍距離如此之近的情況下堅持很久,但即便在最為危急的關頭,莫斯科被夷為平地的可能性也不能被忽視。如果蘇聯擊退了德國的侵略,美國人和英國人可能會接踵而至,同樣的一幕在1914年到1918年的大戰時發生過。到那時才發現資本主義強盜的超級炮彈厲害,根本打不過,那可就糟糕了。
「也許我看錯你了,來個烤薄餅嗎?」她打開飯盒,拿出捲心菜葉子包著的四個烤餅,「試著嘗一個。」
「我不這麼看。我覺得一定有將軍向上面提出暫且停下建立一道穩固防線的建議。我們可以守住這道防線,在冬天進行補給,等開春再展開進攻。」
「對懦夫不應有任何憐憫。」沃洛佳說,但卻還是合上了鮑伯羅夫的眼睛。
「這是我的城市,」她說,「我為什麼不出力守衛它呢?」
「所以你不會往東面逃,是不是?」
戴著帽子的婦女朝她大喊:「幫我們一起挖溝嗎?」圍觀的女人們都笑了。
他走到採石場邊。採石場是森林中的一片低洼的開闊地,四周是高大的雲杉樹,雲杉樹上滿是積雪。樹林的一頭有條向下的坡道從高處的森林通到低處的採石場。這時,十幾個囚徒在士兵的看守下,正兩人一排沿著坡道往下走。
沃洛佳接過餅,咬上一口。卓婭的烤餅不怎麼可口。「用什麼做的?」
他們找到了公寓管理員所說的防禦工事修造點。沃洛佳下了車,吩咐司機留在車裡等著,開始打量這道城市的內層防衛線。
「那你們為什麼要把政府移出莫斯科呢?」
埃里克在這些囚徒中間看見了三個女人和一個十一歲左右的男孩。集中營設在採石場里的某處嗎?但這些人的手裡都沒有行李,雪花像送祝福一樣落在他們沒戴帽子的頭上。
赫爾曼看了一會兒報紙,突然抬起頭對韋斯和埃里克說:「柏林的報紙上說我們已經贏了,他們真應該到這來親眼看一看。」
他帶著手下穿過這條路。他原以為他們會舉步維艱,每進一步都進行一場激戰,但他們幾乎沒遇到什麼抵抗。鎮上的房子都上了鎖,拉下了窗帘,房子里漆黑一片。如果留在這裏的蘇聯人還想活命的話,他們必定會躲到床的下面。
「我們沒別的選擇了!」沃洛佳生氣地說,「我們有十二支備用軍——整整一百萬人。如果調用他們,莫斯科也許能守住。不調用的話,我們就完了。」
鮑伯羅夫臉紅了。他知道女志願者的憤怒是正當的。沃洛佳覺得鮑伯羅夫很可能是被自己的年輕妻子說動逃離莫斯科的。
「是啊,」萊米托夫說,「沒有哪個國家的情報人員會做這樣的蠢事冒充外國間諜誘騙自己人。」
沃洛佳非常震驚。他從來沒有在蘇聯的國土上目睹過如此藐視權威的事情。在納粹統治前的德國,他曾經吃驚地目睹過普通德國民眾無懼無畏地和警察據理力爭的情景,但蘇聯卻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沃洛佳大聲朗讀著標題:「氣體擴散所造成的同位素分離。」
兩人望向車外,尋找一個向左拐彎的岔道口,發現那裡站著個士兵替他們指路。救護車跌跌撞撞地在樹間開行,開了一會兒才看見第二個向他們揮手的士兵。士兵對他們說:「一點一點往前開,不然又要和那些車撞上了。」
他們知道該怎麼辦。他們診治的凍傷病人比打仗時受傷的傷員還多。
十一月底,沃洛佳申請轉到戰鬥部隊。諜報工作似乎已經沒有原來那麼重要:紅軍已經不需要掌握柏林的間諜以探明已經在莫斯科城外的德軍的意圖了。沃洛佳希望為莫斯科決一死戰。
「我們沒幾天就能奪取莫斯科,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只是防患於未然,」格雷戈里說,「斯大林仍然在莫斯科坐鎮呢!」
12月5日星期五晚上,蘇聯的炮兵部隊對德軍陣地進行了炮擊。第二天黎明,沃洛佳帶著他的營在暴風雪中開始了行動,上級向他們下達了奪取運河那頭一個小鎮的任務。
「還有些猶太人。」
鮑伯羅夫直起身子,試圖從地上爬起來。裹著床單的女志願者又用鏟子狠狠地打了他一下,鮑伯羅夫痛苦地癱倒在地。她解開鮑伯羅夫羊毛外套的紐扣,試圖把外套從鮑伯羅夫身上剝下來。鮑伯羅夫拚命抵抗著。女人發起怒來,又用鏟子打了鮑伯羅夫好幾下,直到他躺在地上不動,滿是白髮的頭上全都是血才停下了手。女志願者扔掉身上的舊床單,把鮑伯羅夫的大衣穿在身上。
「胡扯什麼!大多數共產黨是猶太人,大多數猶太人又是共產黨,你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一陣機關槍響,很快,在幾百碼外的大路上有輛卡車朝邊上一歪,撞在石牆上,燃起了一團烈火——立功的多半是沃洛佳設置在咖啡館里的機關槍手。跟在卡車後面的兩輛德國軍車馬上飛一般地開走了。
德軍終於開始撤退了!
萊米托夫點點頭,說:「今天就去。」說完,他便離開了沃洛佳的辦公室。
「在我看來,這是可恥的懦弱行為。」埃里克熱切地說。
「他們的供給線正在不斷延長,沒有為蘇聯的冬天做好準備,我們可以趁他們削弱的機會進行反擊。」
伏龍芝的報告說,英國正在西部的威爾士建立一個分離鈾同位素的氣體擴散工廠。美國人也正在建立一家相似的工廠。「建立這類工廠還會有其他的理由嗎?」
沃洛佳很震驚,他從來沒聽過母親用這種口氣說話。
司機面紅耳赤地下了車。沃洛佳驚奇地發現,司機竟然是他在西班牙認識的鮑伯羅夫上校。鮑伯羅夫上校因經常以逃兵的名義在士兵的後腦勺上來上一槍而聞名于西班牙戰場。「對懦夫毫不留情」是他的口號。在貝爾希特,沃洛佳親眼看到他以逃兵的名義槍殺了三個彈盡糧絕的國際縱隊的戰士。眼前的鮑伯羅夫上校穿著老百姓的衣服。沃洛佳不知道他會不會開槍殺了這個擋他道的女志願者。
街上到處是廢棄的車輛——卡車敞開著門,熄火的坦克上蓋滿了積雪,掀開的吉普車閥蓋似乎想告訴人們機師本來想把吉普車修好,後來卻絕望地放棄了。
等待貝洛夫找出地址的時候,沃洛佳把伏龍芝報告的原文和譯文各自看了一遍。因為不能把報告帶出辦公大樓,沃洛佳把報告上看似關鍵的語句都記了下來。看了一小時左右,他基本理解了報告的內容,可以向卓婭詢問比較深入的問題了。
一個軍官下令:「開火!」
車裡的年輕女人下了車。
埃里克很生父親的氣,但一想到他的死狀,眼淚就禁不住流了下來。起先,埃里克拒絕承認蓋世太保殺害了父親,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也許是真的。蓋世太保不是教堂里悉聽懺悔的神父——他們肆意鞭打攻擊政府的民眾。父親執意要弄清政府是否殺害了殘疾兒童,他太蠢了,竟然相信崇尚自由的英國老婆和過分感情用事的女兒。埃里克愛自己的家人,因此更為他們的執迷不悟和頑固而痛苦。
十月,雪下了又融,融了又下,莫斯科的街上又濕又冷。沃洛佳在儲物櫃里尋找莫斯科人傳統過冬的棉靴「瓦倫基」,卻意外地發現了六箱伏特加。
「共產黨和猶太人不是一碼事。」
「我在大學學習了語言,但沒學過物理。」
「你來這幹什麼?」
水開始變涼以後,他們把傷兵搬出浴缸,把他全身擦乾抱上床,蓋上被單,然後用包著毛巾的熱石頭裹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