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流血的季節
第十三章
斯大林依然是紅軍的總司令。
他們跨過瓦礫和一堆碎木頭,一邊觀察兩邊的情況,一邊儘可能快地往前走。廠房後方有一面仍然立著的牆。馬赫繞過這道牆,發現了一個通往隔壁工廠的小洞。
卡拉什麼話都沒說,等待著厄內斯特的反應,盡量不讓自己動搖。
「他叫什麼名字?」
兩人仍然站在剛才的位置,緊緊挨在一起。茉黛的視線越過科赫,看見了卡拉。她把手按在科赫臉上,防止他轉向卡拉。茉黛對科赫說:「再親親我,對我說沒有因為剛才的不快而恨我。」
卡拉發現自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那樣一來,就變成我們幫著蘇聯人害死你了。」
第二天,弗里達慌亂地出現在卡拉負責的病房。「我必須馬上和你談談。」她說。
她看著光圈中的一小群急救員們。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在各自的工作上,沒人注意到抬著衣櫥從他們身邊經過的卡拉和艾達。
艾達沖向科赫,用指甲抓他的臉。科赫猛地一揮手,把她推出老遠。然後他又踢了幾下茉黛的頭。
「是個叫約西姆·科赫的人,」茉黛說,「科赫在戰爭部工作,目前跟我學鋼琴。我讓他為你安排了休假。」說著她看了眼自己的手錶,「幾分鐘后他就到了。他很喜歡我——可能是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母親的身影吧。」
她必須行動迅速。如果被人抓住,這一刻所做的事會把她送進集中營。
「怎麼把屍體運過去呢?」
卡拉把鞋子踢到桌子下面,揉著發痛的雙腳。艾達給她端上來一杯小粒咖啡。
「為什麼都在傍晚發報?」沃納不解地問。
每周五下午,托馬斯·馬赫都會去坦嫩堡酒吧一次。
卡拉說:「醫生,下午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像你喜歡的那樣,和我肩並肩坐在鋼琴旁,快到我這來。」儘管這樣說,但茉黛的聲音近乎絕望了。
「發生什麼了?」儘管這麼問,但卡拉害怕聽到答案。
「希望他能有假回趟家。」茉黛不滿足地說。
「我們應該找時間多聊聊。」
「你確定嗎?」茉黛熱切地問。卡拉的心情同樣迫切。母女倆都害怕在失去了沃爾特之後,再失去埃里克。
茉黛是想從科赫那裡套取信息。卡拉不知道母親有何用意。知道具體的進攻時間對她又不會有半點作用。
「真那樣就好了。」馬赫說。
茉黛說:「科赫中尉在本德勒大街的戰爭部工作。」
「明天。我只能在這待十二個小時。但即便這樣,我還是成為戰友們艷羡的對象。他們願意付出一切換來一天在家的時間。韋斯醫生說,我一定在高層有朋友。」
「真的嗎?」茉黛瞪大眼睛問。
茉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卡拉發現,母親的左臉腫起來了。「老天,這地方可真疼,」她扶著左腰說。卡拉猜測母親一定是斷了根肋骨。
馬赫把位置告訴里特爾,對他說:「趕緊開過去。」
「真高興,我們將要在東線戰場展開反擊了。儘管非常想知道,但你應該不會告訴我具體攻擊的時間。」
「是的。」卡拉試著平靜地思考問題。科赫知道馮·烏爾里希家的家庭背景嗎?他很年輕,應該不知道社會民主黨是幹什麼的。九年以前,社會民主黨就被宣布為非法團體了。馮·烏爾里希家和納粹作對的名聲應該早已隨著沃爾特的死煙消雲散了。科赫多半把他們家看作一個因為頂樑柱的死而陷入貧困的普通德國家庭,德國有很多受過良好教育的婦女面臨這種境遇。
「你這個該死的白痴。」馬赫對沃納說。
科赫表情驚恐。他原本只是為性|事上出醜而感到懊惱,卻沒料到竟然犯下叛國大罪。現在,他第一次看清了事實。剎那間,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握著抽屜把手,恍惚地看著抽屜里的微型照相機。卡拉突然發現,科赫變成了一個愛情破碎的年輕小伙。她知道,這樣的人發怒了會非常可怕。
她看了看廚房裡的艾達,艾達停下擦拭,攤開雙手,做出「我也不知道」的姿態。
一輛運送木材的八輪卡車和一輛梅賽德斯轎車撞上了,梅賽德斯完全變了形。警車和救護車亮著車頭燈,把事故現場圍了個水泄不通。被毀的梅賽德斯旁聚集了許多人。事故肯定剛發生不久,因為梅賽德斯上的傷者還沒有被救下車。救護車上的急救員把頭伸進梅賽德斯的後門,或許在檢查著車上傷者的傷情,觀察傷者能不能被挪下轎車。
馬赫注意到,沃納出了汗。車裡是有點熱,年輕中尉也許還不習慣參加這類行動。應該讓他知道蓋世太保的工作是怎樣的。這樣很好,馬赫心想。
「中尉,回頭見。」卡拉大大方方地說。
卡拉驚呆了。弗里達猜出了她的秘密。「你是怎麼知道的?」
回家的路上,卡拉和艾達沒有遇見任何人。
馬赫說:「別——」
「你喜歡瓦格納嗎?」厄內斯特問她。
沃洛佳仍然不確定自己抓沒抓住卓婭的心。如同老一輩人所說,他們還停留在「出去逛逛」的關係上。他們一見面就接吻,但是還沒上過床。他們已經不年輕了:沃洛佳二十七歲,卓婭二十八歲。沃洛佳感到,卓婭在身體和心靈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之前是不會跟自己上床的。
茉黛掙脫科赫,向後退了一步。
「他能接觸到藍色行動的整個行動方案。我們知道了這個行動,可莫斯科需要這次行動的具體細節。」
卡拉猛地一沉。
她穿上雨衣,用胳膊挎上購物袋。現在,她必須拿著偷來的東西走出醫院大樓,她又一次感到了恐懼。
卡拉正在給一個在火藥廠爆炸中嚴重燒傷的女孩換藥。「去換衣間等我,」她說,「我換完葯就過去。」
「當然。」
卡拉一陣狂喜,又感到緊張和恐懼。
沃洛佳說:「即便是深愛的女友,我也不會告訴她。」單單提出這個問題就能讓卓婭被秘密警察槍斃,沃洛佳心想,但他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卓婭。
卓婭神秘地對他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這不怪你,你又不知道我從醫院里拿葯回來。現在我就把葯送過去吧。」
「艾達是我們家的女僕。」
「斯大林格勒也同樣重要,那裡是以領袖的名字命名的。」
門被踢碎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廠里迴響著。
她按捺著心跳走進書房。
像是知道有個間諜在廚房窗外偷聽似的,科赫壓低了聲音。「馬上就要開始了。」他看了看眼前的三個女人。卡拉知道,他是在觀察她們的反應。也許平時很少有女人在乎他說了什麼。刻意停頓了一會兒后,他又說:「藍色行動很快就要開始了。」
櫥櫃開著,裏面的東西都被扔了出來。地板上散布著碎玻璃以及混雜在一起的藥片、藥膏和藥水。卡拉在地板上的雜物里還找到了一個聽診器和一個血壓儀。聽診器和血壓儀的部件散落在周圍,顯然摔到地板上以後還被人踩過。
茉黛尖叫道:「不!快給我停下!」
茉黛出現在科赫身後,經過他身旁走進廚房。「艾達,給我們每人來一杯咖啡,」她明媚地說,「科赫,坐下慢慢聊,好嗎?」
「我比任何人都痛恨納粹,但我還是個德國人。」
卡拉強裝愉悅地問他:「鋼琴學得怎麼樣了?」
「我兒子叫埃里克。」
「我們的部隊有所需的一切——足夠的食物,足夠的武器……」茉黛把手搭在科赫的肩上說,「儘管這樣說不好,但我還是擔心我的兒子。中尉,我想我應該能相信你。」
艾達問:「怎麼了?」
她獨自站在更衣室里思考著。她甚至沒辦法不帶風險地把小照相機處理掉。照相機在卡拉的雨衣口袋,她不敢把它扔進醫院的垃圾桶里。她必須把照相機帶出醫院大樓,試著找個可以把它秘密丟棄的地方。
沃洛佳看見卓婭回來了,眼睛一直盯著她嫵媚的身影。「你為何確定這是一場騙局?」趁卓婭還沒回到桌前,他問格雷戈里。
「對於無線電信號的監控,有什麼可以轉告給多恩的嗎?」
艾達小聲問:「就把屍體放這嗎?」
「我真是太傻了,」沃納說,「對不起,只是我還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茉黛疲倦地說:「沒什麼可佩服的。我很羞愧。鄙視自己。」
等了很久,科赫終於來了。卡拉聽到外面的馬路上傳來腳步聲,連忙站起身看。科赫穿著緊身的制服和閃亮的靴子,像個要去參加生日聚會的孩子似的,臉上充滿了期待。他沒有帶人,對蓋世太保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和平時一樣,他的肩上挎著個帆布包。他會信守諾言嗎?包里放著藍色行動的行動方案嗎?
科赫的舉動比長相幼稚,像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一樣不諳世事,但對卡拉來說,他也同樣是個威脅。
接著,卡拉又用鐵鍋狠狠地砸了他一下。
這個解釋很圓滿,但科赫根本不買賬。「他應該也留下了微型照相機了吧?」說著,他打開了抽屜。
「小姐。」
卡拉不知道如何把曝光的底片送到莫斯科,不過弗里達讓她別操這份心。卡拉猜測弗里達會找個推銷員——醫藥推銷員或是銷售德文版聖經的推銷員——這個推銷員可以利用在瑞士推銷商品的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膠捲傳遞給伯爾尼蘇聯大使館的什麼人。
吃午飯的時候,廚房裡的氣氛很壓抑。卡拉和茉黛喝了一點肉骨頭和干扁豆做成的湯。卡拉沒有問茉黛做了什麼,或答應做什麼才說服的約西姆。也許她告訴科赫,他在鋼琴上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步,最好不要落下一節課程。她也許會對科赫說,你的職位不會低得處處要受到別人的監視吧,這種話會刺|激科赫,科赫一直在茉黛面前說自己的職位很重要,適度的貶低可以促使他表現自己,證明茉黛的看法完全錯了。卡拉不願想的只有一點:茉黛是用性誘惑讓科赫上鉤的。茉黛大胆地和科赫調情,科赫像未經人事的大孩子一樣積極地予以回應。也許正是這種無可抵擋的誘惑促使科赫忽略了內心理智的聲音:「別他媽再犯傻了。」
艾達拿起鍋,憤怒地朝科赫頭上砸。卡拉試圖抓住艾達的胳膊,但狂怒中的艾達卻根本停不下來。艾達一次次地用鍋敲擊著科赫的頭,直到筋疲力盡才停下手,把鍋「砰」的一聲扔在了地板上。
「什麼證據?」
「對護士來說,條理很重要。你是個非常優秀的護士……馮·烏爾里希小姐……還是說應該叫你烏爾里希夫人呢?」
「他們也許會認為是情殺,有可能是和另一個男人,由愛生恨導致了謀殺。」
馬赫鑽過小洞,沃納跟在他後面也鑽了過去。
她轉過身,但這時有個警惕心很高的警察把手電筒的光對準了她。
茉黛說:「做媽媽的總是會瞎操心。如果能見到他,即便只是一天,對我來說也是非常大的安慰。」
卡拉意識到,她們必須把屍體處理掉。
卡拉和茉黛盤算好了從這時開始的每一步行動。在計劃里,卡拉不用去開門。過了一會兒,她看見母親穿著紫色的絲綢睡袍和高跟拖鞋穿過過道——像個妓|女似的,卡拉覺得既羞恥又尷尬。她聽見門開了,然後又很快關上。過道里傳來絲綢睡袍的窸窸窣窣聲和意味著擁抱的呢喃聲。接著穿紫色睡袍和灰綠色西裝的男女穿過餐廳門口,上樓不見了。
「說得對。但他很保守,思想也隨著年齡的增大而越來越狹隘。你比他開明多了。」
「是的,可……」
「如果有人看到三個女人在民宅的花園裡挖出一個六英尺長的洞來,他們會怎麼想?難道會以為我們是在找金礦嗎?」
卡拉搖了搖頭。「這是第三次了。我真沒用,竟然讓你給發現了。」
卡拉沒用多少時間就拍完了照。文件只有十頁,她甚至沒用上備用的膠捲。她成功了。她成功地偷到了行動方案。
「很榮幸能在戰爭部工作。」科赫說。
科赫小聲說:「6月28日開始。」
卡拉必須去看看究竟是怎麼了。
「但我們早晚會抓住他們的。」
科赫吃驚地看著茉黛的手。卡拉意識到科赫不習慣被女人觸摸。科赫把目光從茉黛的手轉移到她的眼睛上。茉黛熱情地笑著——母親的笑容非常燦爛,讓人絲毫看不出那是裝出來的。
可卡拉對厄內斯特一點都不感興趣。她曾經愛上過同樣衣冠楚楚的沃納·弗蘭克,但事實證明,弗蘭克是個以自我中心的懦夫。她覺得貝特霍爾德·厄內斯特多半也和弗蘭克一樣。
「親愛的,你只是對剛才的挫折感到灰心而已。試著放鬆一下吧。」
「天哪。」想到母親被人愛上,埃里克覺得非常尷尬。
漢尼洛爾指著散落一地的藥品,說:「即便有,也分不出來了。」
卡拉本想丟掉衣櫥,但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即使扔掉毛巾,衣櫥里也留有血漬,會引得警方進行刑事案件的調查。必須把衣櫥帶回家擦乾淨。
厄內斯特低頭看著推車。「為什麼把推車推進衣帽室?」
兩人提心弔膽地把衣櫥抬過八個輪子的大卡車。把衣櫥抬過車尾以後,卡拉突然心生一計。
科赫的聲音很輕,而且非常尷尬。「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蛋,」他說,「你只是碰了碰我,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科瓦列夫一家出城去了。」
卡拉坐在桌旁,艾達也在廚房裡。埃里克對她們說:「你們是對的。我是說,你們對納粹的看法是對的。」
「為什麼會想到弗里達?」
「哦,是的,也許哪天晚上你可以坐上偵察車和我們一起出去看看。你可以親眼看到抓間諜的整個過程——把第一手情況告訴多恩將軍。」
卡拉把文件放在廚房窗戶邊低矮的櫥柜上。她拉開抽屜,拿出美樂時照相機和兩卷沒裝進相機的膠捲。她認真地放好文件,然後開始一頁接一頁地給文件拍照。
兩人轉過一個街角,正好遇上了一起交通事故。
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
「眼下是安全了。」埃里克說。
這話一點不假。埃里克是個忠誠的納粹——不過在最近幾封信中,他更多流露出的,是心灰意冷的情緒。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收到他的信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她和艾達隨意地聊了兩句。艾達原先很胖,但現在已經瘦下來了。德國如今胖的人非常少,但艾達卻不是因為營養不良瘦下來的。殘疾兒子庫爾特的死對她的打九*九*藏*書擊很大。兒子死了以後,她便沒有了生氣。她駕輕就熟地做著自己的工作,但工作完以後,她會沒有表情地呆望著窗外,一連好幾個小時。卡拉喜歡艾達,知道她的內心很不好受,卻不知該如何去幫她。
埃里克就在展開藍色行動的東部前線,約西姆證實了這一點:他也許會參加藍色行動。如果卡拉幫助蘇聯人打贏這一仗的話,埃里克可能會戰死疆場。她可受不了這個。
土豆餅來了,一席人開始吃飯。卓婭和往常一樣狼吞虎咽著土豆餅。沃洛佳喜歡卓婭吃飯時的這股勁頭,但他不怎麼喜歡土豆餅。「這土豆吃起來像蘿蔔似的。」他說。
「那就把他埋在後院吧。」
卡拉很開心,但不知道埃里克在指什麼。「你看到他們怎麼了?」
卡拉停頓了很長一會兒。茉黛說得對,必須盡一切所能停止納粹的統治,即便意味著叛國也在所不惜。在這個問題上,卡拉不會再有遲疑了。
「我親眼在蘇聯看見他們屠殺老百姓。他們把城裡的要人聚攏在一起,因為他們都是共產黨員。他們也殺戮猶太人,不光是男人,還有婦女、兒童以及對任何人都造不成傷害的老人。」淚水不斷地從埃里克臉上往下流,「常規軍不殺戮平民百姓——殺他們的都是秘密警察。他們把抓來的人帶到城外,有時是某處採石場,有時是礦井一類的地方。有時他們還會讓抓來的年輕人挖個大坑,然後……」
「我對手下太軟了。」伯恩哈特承認。
操作儀器的電氣工程師曼恩大聲讀出了一組坐標,瓦格納用鉛筆和尺在地圖上畫了根線。里特爾加大馬力,向新的目的地進發。
帆布包非常輕。
科赫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個小本子。「我可以幫你問問。」他說。
科赫優越地笑了笑。「烏爾里希夫人,請你相信我,我對此非常確信。當然,我不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一次全新的攻勢正在醞釀之中。」
卡拉踮著腳尖走過客廳。沒有地毯,只有打蠟的木質地板。走動時會發出輕微的響聲,但卡拉管不了這麼多了。
卡拉往裡瞧了瞧,沒有看見人。她走進客廳,四處看了看,母親和科赫都不在客廳。
「是的,他是個醫務兵。戰前,他進醫科大學讀書,想當醫生。但開戰以後,他上了戰場,迫不及待地想為元首作戰。」
微型不鏽鋼照相機像塊污漬一樣放在白毛巾上。
「男人不是參軍就是戰死,女人搬傢具是件很平常的事。現在汽油很難買,到哪去找搬場車啊?」
沃洛佳和許多漂亮女孩約會過,但讓他費心如此大獻殷勤的卻只有卓婭。多年來卓婭一直冷冰冰地對待他,除了原子物理,什麼都沒和他深談過。出乎沃洛佳意料的是,這天卓婭竟然會邀請他一起去看電影。
他掏出手槍。
卡拉沒有在作坊里看到人。
茉黛假裝吃驚地說:「真的嗎?你好能幹!」
「沒,沒有忘在客廳里。」
「他不太重,」茉黛悲傷地說,「雖然壯,但體形精瘦。」
「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到,但可以去嘗試一下。」
卡拉照艾達的指點抬起衣櫥一側,把手放在下面。
茉黛說:「儘管剛開始學,但他已經表現出了在鋼琴上的天分。」為了讓學生們付第二次上課的學費,茉黛經常說出這種鼓舞人的話語,但這時的樣子卻比平時要嫵媚得多。父親已經去世一年多了,母親自然有權和男人調情,但她實在不該對年紀只有她一半的科赫下手啊!
「但事實恰恰相反。」卓婭說。
卡拉把丟棄屍體的過程告訴了茉黛。茉黛的左頰浮腫,連眼睛都睜不開。她按著左側肋骨,似乎想平緩肋骨上的疼痛。她看上去很痛苦。
感謝上帝,卡拉心想。
「先生,過得非常好,謝謝你。」
政府在大教堂前的盧斯特公園舉辦了一個展覽,展覽起了個略含嘲諷的名字「天堂般的蘇聯」,展覽把布爾什維克主義描繪為猶太人的騙局,把蘇聯人稱為二等的斯拉夫人。然而,即便是在這種時候法西斯政府也做不到事事順遂,有人在柏林四處張貼這種諷刺性的海報,海報上寫著:
科赫的帆布背包不見了。
在他轉身之前,卡拉快步退出了書房。
「晚上挖別人就不起疑了嗎?」
下午很漫長。茉黛回房午休去了,艾達忙著清掃房間。卡拉坐進了平時白天不常待的餐廳。她想讀點東西,但怎麼都集中不起精神。報上都是謊言,沒什麼可看的。她要為下一次護士學考試做準備,但課本上的專業詞彙卻像小蝌蚪似的在她眼前晃動。最後她只能拿起了一本出版了很多年的《西線無戰事》,這本書在德國很暢銷,卻因為對艱苦的戰地生活描寫得過於逼真而遭禁。卡拉拿著書,目光卻投向了窗外喧囂都市裡的六月陽光。
茉黛勸慰地說:「這種事經常發生——因為身體忍耐不住。沒什麼的。」
「您費心了。」卡拉繼續推著推車往前走,沒有放慢腳步。
卡拉和洛特曼醫生的病人一樣,從後門繞進屋。
「被我猜著了。」
弗里達小聲說:「我不想要孩子。」這是句大逆不道的話:每個女孩都應該愉快地為元首多生養德國的下一代。弗里達看著非法海報說:「我才不想把孩子帶到這樣一個天堂呢!」
車子在被燒毀的議會大廈附近又停下了,瓦格納在紙上又畫出一條直線。兩條線交會在市中心以東的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區。
馬赫動容了。他曾經非常不喜歡沃納,對他口出威脅。但沃納卻把他的話記在心頭,改變了自己的行為方式。馬赫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流,為自己能改變一個年輕人的生命感到驕傲。
弗里達根本不聽卡拉的辯解。「至少要拍張照過來。」她打斷卡拉的話。弗里達從兜里掏出一個比煙盒略長略窄的不鏽鋼盒子。「這是個拍攝文件用的微型照相機。」卡拉注意到,盒子的邊上寫著「美樂時」的字樣。「一卷膠捲可以拍十一張照片,這裡有三卷膠捲。」說著她拿出三個啞鈴形的盒子,盒子很小,正好能放進照相機。「像這樣裝上膠捲,」弗里達比畫著說,「透過這扇窗,按下快門,你就能拍下一張照片。如果不確定學沒學會的話,看這本手冊就行。」
「太重了,」艾達若有所思地說,「我房間里的衣櫥倒沒那麼重。」
茉黛說:「我兒子在蘇聯參戰,我們非常想念他。」
卡拉、埃里克和艾達同時把視線轉到茉黛身上。
卡拉聽到母親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她熟悉這種笑聲。笑聲是強裝出來的,意味著母親已經把自己的魅力發揮到了極致。
「他們都是警察,」馬赫說,「但最好還是別在公共場合談論這種事情。」
「我想說……我想說這樣做不像是我的朋友。」
厄內斯特的微笑告訴卡拉,他並不是針對偷醫療用品的事情跟著來的。醫生只是想約她出去。如果答應的話,她會成為十來個護士妒忌的對象。
「他們覺得我們在搬傢具——也許是賣了換食物。」
埃里克問:「為什麼不能?」
「如你所見,我們在搬衣櫥啊。」整理好思緒以後,她鎮定地對警察說。為了掩飾住緊張,她又好奇地問:「這裏究竟是怎麼了?」為了顯得正常一點她又補充了一個問題:「有人在事故中死了嗎?」
「我們必須接上他的手指,」卡拉說,「讓骨頭慢慢長好。」她碰了碰魯迪的左手,左手沒有反應。她抓起左手把它抬了起來,仍然沒有反應。
「直覺告訴我,找她准沒錯。」
沃納走進酒吧,問老闆買駱駝牌香煙。儘管是德國造的仿製品,可這些花|花|公|子還是喜歡美國式的東西,馬赫想。
這樣就更好了。和許多莫斯科人一樣,卓婭寄住在其他人的公寓里。她有兩個房間,和科學家科瓦列夫及他的妻兒共用廚房和浴室。科瓦列夫家出城了,這套公寓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了。他的脈搏加快了。「我要帶牙刷嗎?」沃洛佳問。
「我也一樣,」卡拉說,「但我們最好試一試。我接左手,你負責右手,我們必須在嗎啡失效前把他的手指接上。天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
卡拉抱住科赫的雙臂,艾達拉住他的雙腳,兩人合力把屍體從廚房拖到過道,然後放入衣櫥。艾達把蓋在科赫頭上的毛巾挪正位置,儘管那裡早就不流血了。
馬赫和施奈德進入每幢大樓察看,兩人交替著走在排頭的位置。大多數公司都下班了,因此他們必須先去門衛室。如果門衛一分鐘不開門的話,他們就會砸開大門。進門以後,他們會檢查樓內的每個房間。
年輕軍官猶豫了一會兒。
「我們怎麼能為了輸掉戰爭而把情報交給德國人啊?埃里克也許會因為這個在戰爭中陣亡啊!你難道連你兒子的命都不要了嗎?我可不想親手送走哥哥的性命。」
她放好推車,呼吸輕鬆了一些。
要不要把科赫身上的軍服剝下來呢?卡拉尋思著。脫下制服的話,屍體就很難辨認出身份了——但這樣一來,丟棄這套軍服又是個麻煩。卡拉決定不把軍服剝下來。
「還算好。」卡拉帶著罪惡感奉承道,「醫生,應該問的是您,一切都還好吧?」
回想起莫斯科戰役,沃洛佳的心裏滿是驕傲。精通閃電戰的德軍已經到了莫斯科的門口——卻被紅軍狠狠地擊退了。蘇聯軍人像殺紅了眼的獅子一樣保衛著自己的首都。
酒吧的對面就是科魯茲伯格街的警察署,因此坦嫩堡酒吧是警察聚會的場所。這意味著這裏可以不遵守法紀。賭博是公開的,站街女郎可以在酒吧的廁所里賣淫,柏林的檢疫人員更是不會踏進這裏的廚房。弗里茨起床就開門,等到最後一位酒客回家才關上店門。
「我們準備好了嗎?」
「這隻是你個人的想法。」沃洛佳怒氣沖沖地說。
格雷戈里·別斯科夫坐在人行道上放著的餐桌邊。克里姆林宮有更好的餐廳,但他更願意被人看見出入于普通老百姓進出的餐館里。他希望讓人知道,自己並沒有因為穿著將軍制服而高人一等。只是,為了不讓聊的話被別人聽見,他選了張離其他人很遠的餐桌。
過了一會兒,茉黛輕聲說:「不管怎樣,他都可能會死,都可能會為納粹獻身。與其戰勝而死,倒不如和納粹一起覆滅更乾脆呢!」
她走到門旁,緊貼著牆壁,冒險往書房裡看了一眼。
科赫嘆息著:「親愛的,我愛你。」
科赫是個二十來歲,表情羞澀的帥小伙。他留著一嘴小鬍子,讓卡拉想起了照片里年輕時的父親。
「開始干吧。」卡拉說。
馬赫帶著沃納沿小巷往前走,試圖找到廠房的入口。旁邊那幢房子被炸彈炸毀,早已人去樓空。瓦礫已經被人從巷子里清理乾淨,殘垣斷壁上掛著一個手寫的警示標牌:「危險——禁止進入。」從殘留的銘牌看,這裏以前應該是個傢具倉庫。
馬赫隨意地舉起手,示意沃納不要過於激動。「從理論上講很容易,」他說,「但做起來很難。鋼琴手——對了,這是我們對發報者的稱呼——很少在一個地方待很長時間,讓我們足以找到他們。處事小心的鋼琴手絕不在同一地點發報兩次。我們的儀器放在一輛車篷上掛著天線的車裡,一移動就會被他們發現。」
卓婭說:「莫斯科人都想知道夏天會發生些什麼——這個問題你們倆也許能夠解答。」
卡拉鬆開手。「你怎麼樣?」
她想放下衣櫥就跑,但她控制住了自己。
沃納把煙盒遞給馬赫,馬赫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杯啤酒,」沃納對弗里茨說,接著他轉向馬赫,「支隊長,能給您買杯酒嗎?」
「這幢房子里還有誰?」
格雷戈里向他投來責難的目光。
兩人走過狹長的公園。公園一邊是熱鬧的馬路,另一邊是克里姆林宮威嚴的高牆。「看著這座高牆,你會覺得蘇聯領導人是被百姓監禁的囚犯。」沃洛佳說。
「一定有人進過這個房間,趁我分心的時候……」
卡拉告訴自己,她願意為此承擔風險。
埃里克問:「他真有那麼天真嗎?」
再往右走,他們走到了第二個街區右手邊的第一幢樓,樓外掛著一塊字跡漸淡的廣告牌:「時尚皮草」。這是一個兩層的小工廠,主建築在沿街的小巷子里。儘管看上去早已沒有人用了,樓房卻裝了道鐵門,窗戶也上了木板:皮草工廠自然需要嚴密的戒備。
父親,這是為你做的。
「不,」茉黛說,「因為我愛上他了。」
「德軍會進攻蘇聯的南部地區,他們想要高加索的油田。」
卡拉脫下雨衣,走進廚房和艾達打了聲招呼。不久前茉黛告訴艾達,烏爾里希家已經付不起她的工資了,艾達問茉黛沒工資的話能不能讓她住在這裏。艾達現在找了個晚間清掃辦公室的活。她為烏爾里希家做些家務,以換取在她們家留宿。
「我們可以找只盒子把他裝起來。」茉黛說。
茉黛說:「沒錯吧,包就在這兒呢!」
過了一會兒,科赫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三個女人,最後把視線落在茉黛身上。「是你計劃好的,」他說,「你騙了我,你將為此遭到懲罰。」他把相機和膠捲放進兜里,「馮·烏爾里希女士,你被捕了。」他向前跨了一步,抓住茉黛的胳膊,「我要把你帶到蓋世太保總部。」
「用傢具裝怎麼樣?餐具櫃就可以。」
看來沒錯了。換在平時,弗里達的反應會是驚詫,提起興緻,然後深入地提出問題。這天,她卻只是不痛不癢地含糊了幾句。回家以後,卡拉告訴茉黛,她對弗里達的直覺應該沒錯。
科赫收回手,用盡全力在茉黛臉上打了一巴掌。他又高又壯,還很年輕。茉黛受了重重一擊,頹然倒地。
漢尼洛爾恢復了說話的力氣。「他們打斷了他的雙手。」她輕聲說。
回到客廳,卡拉聽到母親在說話。母親的聲音清晰而有力,似乎故意想被人聽見。卡拉立刻意識到這是母親對她的示警。「別擔心,」茉黛說,「只是因為你很興奮,我們都很興奮。」
貝特霍爾德·厄內斯特醫生是醫院里所有護士的夢中情人。他醫術精湛,對病人很熱情,樣貌英俊。最重要的是,他還獨身!他幾乎和醫院里所有漂亮的護士都談過戀愛。如果流言沒錯的話,他和其中大多數都睡過覺。
衣櫥似乎越來越重了。晚上天很熱,卡拉很快就全身是汗了。她的肩膀被衣櫥上的木頭壓得生疼,她本該在襯衫里放塊摺疊的手絹做墊肩才https://read.99csw.com對。
「今天晚上你有空嗎?」卓婭問,「我想給你做晚餐。」
老媽,你搞錯了,卡拉心想。莫德和科赫之間可沒有半點母子之情。
這是十足的謊話。納粹的宣傳機器儘力隱瞞著紅軍贏得莫斯科戰役,把德軍打退了一百英里的事實。
「我原以為你和你父親是一路人呢!」
科赫對卡拉鞠了一躬:「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卡拉回到廚房,朝科赫的屍體俯下身。她從科赫的口袋裡拿出微型照相機和膠捲,把它們放進廚房的抽屜里。
「這邊。」卡拉繞到卡車後面的馬路上。「把衣櫥放在地上,」她輕聲說,「千萬別發出聲響。」
過了一會兒,沃納重新打起精神。「你說的蘇聯密碼似乎不難破譯。」他若有所思地說。
馬赫朝窗外看了看,發現一輛摩托車停在酒吧門口,摩托手是個穿著淺藍色皮帶外套的年輕空軍軍官。這位軍官似乎臉很熟:馬赫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他。軍官貴族氣質的前額上飄散著一頭紅棕色的長發。年輕人走過人行道,進入坦嫩堡酒吧。
「我沒把包放在這兒,」科赫固執地說,「我一直沒讓這個包離開我的視線。除了剛才吻你的時候。」
「才不是呢。大多數情況抓不住。通常,我們會慢一步,眼睜睜地看對方溜走。對方常常在發報時改變頻率,使我們找不到他的蹤跡。有時對方會突然中斷,換個地方繼續發報。他也可能派個眼線盯著我們,看到我們來了就給他通風報信。」
艾達給科赫上了一杯咖啡。科赫拿出煙,像十來歲的毛孩子一樣手忙腳亂地點煙。艾達給他端來了一隻煙灰缸。
卡拉穿過廚房,走進一樓過道。洛特曼家的一樓原有候診室和診療室兩個房間。現在,候診室改成了客廳,診療室改成了魯迪的手工作坊。魯迪在作坊里放了工作台和一些木工用品,通常還放著十幾把待修的琵琶、小提琴和大提琴。所有醫療用品都被放在了上鎖的櫥櫃里。
洛特曼家曾經很有錢。儘管對窮人的收費很低,但洛特曼醫生也有些有錢的病人。現在,洛特曼醫生的病人都沒有什麼錢。
卓婭回到桌邊,格雷戈里站了起來。他們要去三個不同的方向,短暫的告別之後,他們就分開了。
最後一頁有一行供簽名的下劃線。下劃線上沒有簽名,無疑這是副本,但打在線旁的名字的確是阿道夫·希特勒。
琴聲漸漸消失了。沒一會兒,卡拉聽見過道里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她母親和一個男人正在說話。她猜測茉黛也許是在把科赫先生送出去,可很快她卻驚恐地發現一個穿著整潔中尉軍服的男人走進了廚房。
馬赫很高興,但沃納尊敬的語氣卻讓他吃驚不小。在印象中,沃納是個傲慢、藐視權威的傢伙。
卡拉往「美樂時」相機里裝了卷膠捲,然後把照相機和剩下的兩卷膠捲放在低矮櫥櫃最上面一格抽屜的毛巾下面。櫥櫃旁就是窗戶,那裡的陽光很足。卡拉可以在櫥櫃頂上把文件拍下來。
「如果不知道關鍵字,解碼就無從下手了。」
馬赫看到幾扇開著的門,一段向上的樓梯,以及樓梯底下一扇可能通向地下室的門。
卡拉說:「體重不是問題。我和艾達完全搬得動他,但搬他的時候我們不能讓別人起疑。」
樓梯上傳來科赫的靴子聲。
卡拉不敢相信母親竟會說這種話。
這就是情報工作的問題,沃洛佳氣餒地想。就算得到了真實的情報,固執的老一輩仍然會抱定自己的看法。
他笑了:「護士,你怎麼樣?一切都還好嗎?」
「我求你了。」
卡拉嚇壞了。罪惡感使她邁不開腳步,一下子站住不動了。但沒有人注意到她和艾達以及她們倆抬著的衣櫥。鎮定下來以後,她意識到她們必須轉過身,沿原路折返,換條路走到運河。
「似乎底下有什麼聲音。」沃納說。他轉了轉門把手,但門鬆鬆垮垮地鎖上了。他退回一步,抬起右腳。
格雷戈里不喜歡卓婭,但很難拒絕她的魅力。他站起身,吻了吻卓婭的兩側面頰。
卡拉不顧身上一塵不染的護士制服,緊緊地擁抱住埃里克。「沒事就好。」她說。透過薄薄的軍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埃里克的脊梁骨、大腿骨、肩胛骨和脊柱。
「去吧。」
從那以後,他們開始了定期的約會。
卡拉說:「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興奮。」
「當然準備好了。」儘管這樣說,但格雷戈里的表情非常焦急。
比卡拉更有搬運經驗的艾達說:「抬起衣櫥側面,把你的手放在下面。」
二樓的玻璃屋頂下放了一排工位。這排工位旁想必一度坐著一群紡織女工。現在,這裏卻空無一人了。
弗里茨滿上了兩杯啤酒。沃納舉起酒杯對馬赫說:「我要謝謝你。」
沃洛佳嘆了口氣。沃納·弗蘭克沒能順利地拿到計劃文件。「如果拿到的話,斯大林同志會重新考慮嗎?」
卡拉搖搖頭說:「現在誰都弄不到汽油。」
兩人轉過街角以後,卡拉大舒了一口氣,終於把屍體給擺脫了!如果回家前沒人對她們加以注意,如果沒人在壁櫥里看見那條染血的毛巾,她就安全了。不會有罪案調查,約西姆·科赫只是個在宵禁的交通事故中喪生的倒霉蛋而已。如果真的被車輪在鵝卵石路面上拖了一會兒的話,科赫頭上很可能會出現類似鍋底重擊所產生的傷口。有經驗的驗屍官也許能分辨出其中的區別——可沒人會覺得需要屍檢。
卡拉不知他為何如此煩躁,他沒有什麼好怕的呀。她突然想到,眼前的這個人可能正在想男女方面的事情。面對著三個獨身的女人,他還有什麼別的好想的呢?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你那頭再往上抬一點。」
警察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障礙可真不少。」
電車來了,她倆上了電車。卡拉隨意地將購物袋放在膝蓋上,好像裏面沒放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她看了看車裡的其他乘客。慶幸車上沒有穿著制服的軍人或蓋世太保。
茉黛首先要確定科赫帶沒帶文件。她會先看看文件,對科赫說些仰慕的話語,然後不經意地放下文件,把科赫帶到鋼琴邊。接著她會找個理由——卡拉試圖不去想那是什麼樣的理由,通過雙開門把科赫從客廳帶到隔壁的書房,書房很小,掛著紅色的絲絨窗帘,放著個表面下垂的舊沙發。進書房以後,茉黛會向女兒發出信號。
「這是不可能的,」卡拉說,「但很感謝你的邀請。」厄內斯特的眼睛里爆發出一股怒氣:似乎他很少被人拒絕。她轉過身,開始把推車往外推。
卡拉放下購物袋,跪在漢尼洛爾身旁:「他們幹了什麼?」
一扇玻璃門連接著消防通道,但卻鎖上了。馬赫朝玻璃門外看,卻沒有看到人。
科赫對卡拉鞠了一躬。「小姐,很高興見到你。」
街上沒什麼人——一個戴著工裝帽的男人腳步飛快地朝車站走去,一個穿著破爛的老太太正要去收拾下班之後的辦公室——他們行色匆匆,顯然不想吸引蓋世太保的注意。
衣櫥比剛才輕多了。
母親琢磨了一陣:「我去找弗里達談談。」
艾達把雙手放在她那一邊的衣櫥下面:「彎下膝蓋,用肩膀把衣櫥扛起來,然後慢慢直起腰。」
「他說沒告訴任何人上鋼琴課的事。他想讓同事們對他的鋼琴技巧大吃一驚。運氣好的話,沒人會知道他來過這。」
偵察車時常整夜都捕捉不到一次信號,有時卻能同時捕捉到兩三個。這時,馬赫必須選擇追蹤哪個忽略哪個。他確信柏林存在不止一個間諜網路,他們也許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馬赫必須用有限的工具完成這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卡拉說:「約西姆不是唯一會被槍斃的人。我把他說的事情告訴了一個人。她讓我說服科赫,設法把藍色行動的行動方案拿到手。」
她停下腳步。
卡拉說:「這些人真的很勇敢。如果被抓的話,他們會被槍斃的。」說到這裏,她想到了包里放著的東西。如果被人查出來的話,她也會被槍斃的。
1942年,柏林
「行,我想辦法去拿。」沃洛佳說。
現在改主意還不算晚。她強作鎮靜,做出和判斷相反的舉動,昂著頭把推車推進病房。
「可你還是抓到過一些間諜啊!」
艾達撓了撓腦袋。
卡拉把頭伸出門框。
「沒問題——我聽見他們了!」說著,沃納一腳踢開了門。
卡拉無所適從。即便埃里克希望如此。她說:「何苦呢?」
格雷戈里搖了搖頭。「他們會返回莫斯科,莫斯科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一切。」
她很快就明白髮生什麼事了。當茉黛誘使約西姆進入書房的時候,約西姆沒有把包留在客廳,而是警醒地把它帶進了書房。
第四十一號指令
「這是八毫米膠捲嗎?」茉黛充楞裝傻,「那是我的另一個學生落在這兒的。事實上,他是個蓋世太保。」
情況完全可能是另外一個樣。他也許已經看清其中的利害關係了。下午來的時候,他帶來的可能不是裝有複寫紙的包,而是一個帶著幾隻手銬的蓋世太保小分隊。
厄內斯特醫生抬起頭,看到來人是卡拉后,露出了笑容。
「我不知道這可不可能。他不傻。你不會覺得——」
「你說老洛特曼本來不能再行醫了,等於說他還在繼續行醫。」
她關上衣櫥門,拿鑰匙鎖上,防止門意外被打開。卡拉把鑰匙放在裙子口袋裡。
魯迪的母親漢尼洛爾跪在他身旁。漢尼洛爾本來是個金髮美人,現在卻枯槁和憔悴了。
他有個強烈的預感,鋼琴師應該就在隔壁的工廠廠房內。
「如果你能拿到,我會說服他重新進行考慮。」
她快步走到洛特曼醫生住的那條街上。洛特曼家沒有馮·烏爾里希家那麼大,但相對而言還算是挺舒適的。不過洛特曼家的窗戶都用木板封了起來,門上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禁止行醫。
沃洛佳假裝失望地搖了搖頭。卓婭喜歡挑戰他父親。如果她不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的話,格雷戈里可能一早就把她抓起來了。
卡拉拿起帆布包,把它扔在衣櫥里的屍體旁邊。
「我總是想著手牽手沿著坡道走下採石場的那些人,」埃里克緊握雙手,一隻手的手指深深嵌在另一隻手裡,幾乎要把它掐腫了。「如果能阻止他們,即便要了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我想獻出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對自己,對德國感覺好些的話,我的這條命不要也可以。卡拉,如果能行的話,請你把戰鬥計劃送到蘇聯人手裡。」
「說得很對。」
地板上有幾個煙蒂,其中一個還沾著口紅,看上去才扔掉不久。「他們剛才還在這裏,」他指著地板上的煙蒂對沃納說,「一共兩個人,他們聽見你的叫聲就逃跑了。」
「把他弄出來放在車輪邊。」卡拉說。
茉黛說:「這個傻孩子啊!」說著便大聲哭了起來。
「必須從他那裡打聽到更多的情況。」
「這是我女兒,」茉黛高興地介紹說,「卡拉,這是我的新學生科赫中尉。」
茉黛目中無人地說:「他愛上我了。」
「我有兩張明晚演奏會的票,是《西格弗里德牧歌》。」
約西姆·科赫答應送來行動方案的那天,卡拉沒有去上班。
「你『哦』個什麼啊?」卡拉問。
「就算贏了,我也可能死。」
卡拉瞧見了椅子上的帆布包。
「人家會問你們為什麼天黑了以後才搬。」
卡拉暢快地喝著咖啡。和大多數德國人一樣,她已經習慣喝粗糙的小粒咖啡了。
運氣不好的話,卡拉想,我們都會死。「他們覺得謀殺的目的會是什麼呢?」
科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讓我看上去像個傻瓜!」他尖叫著,「我相信你,你卻欺騙了我!」他完全歇斯底里了。「我們會被蓋世太保折磨死的,是我們自找的!」他一邊說,一邊用腳猛踢地上躺著的茉黛。茉黛想躲到一邊,卻被爐子擋住了。科赫用右腳上的靴子狠狠地踩著茉黛的肋骨、大腿和肚子。
「你們不會只有一件單薄的軍服在蘇聯過冬吧?」
她害怕厄內斯特會跟過來,但她模稜兩可的回復似乎讓他緩和了一些。卡拉回頭看,發現厄內斯特已經走開了。
卡拉知道自己把洛特曼醫生出賣了。她應該說洛特曼醫生被禁止行醫。幸運的是,她透露的人是弗里達。卡拉說:「他也只能這樣啊。窮人們找他,乞求他為他們看病,洛特曼醫生也不能置他們不理啊!他賺不了多少錢——找他看病的都是猶太人和送他幾塊土豆或一個雞蛋的窮苦人。」
「真是太神奇了。」
但這還不是唯一的問題。「即便能找到間諜,我們真能背叛自己的祖國嗎?」
出問題了——但會是什麼問題呢?
「我不是誇你,」馬赫回答,「但我還是想說,克林勒恩督察比你難侍候多了。」
「弗里達,你停下!」
這邊的街道光線很足。卡拉突然靈機一動,做出了個決定。她和艾達抬著裝有死人的衣櫥朝事故現場的方向走去。
酒吧非常簡樸。一面牆上掛著老闆弗里茨的照片,照片是二十五年前拍的,弗里茨穿著大戰時的軍服,沒有現在的啤酒肚。弗里茨聲稱,他在坦嫩堡戰役中殺死了九個俄國人。酒吧里的桌子和椅子不多,大多數常客都坐在吧台邊。皮套里的菜單非常簡單:只供應帶土豆的香腸和不帶土豆的香腸兩道菜。
厄內斯特醫生饒有興緻地看著卡拉,似乎被她的緊張逗樂了。「這和推車有什麼關係呢?」
沃納衝過門,很快就不見了。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光線中出現了一道石頭樓梯。「不許動!」沃納大聲嚷,「你們被捕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
格雷戈里花了一點時間認真地揣度著這個問題,之後卻殺了個回馬槍:「把你的戰鬥計劃拿給我看看。」
電車站的遮陽篷上就貼著這樣一張海報,卡拉的心一暖:「誰把它們貼上去的?」
卡拉走出餐廳,站在過道往樓上看,樓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他轉過身,跑上樓梯。沃納緊跟在後面。他們跑過走廊,往上跑到二樓。
「正確地來說測向的問題……」馬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儘管不能直接見到多恩這位有影響力的將軍,但這卻是一個能給他留下印象的機會。他需要清晰而不誇大地強調這份工作的重要性。他幻想著多恩將軍對元首說:「蓋世太保裏面有一個很有能力的傢伙read.99csw•com——名字叫馬赫——儘管現在只是個支隊長,但辦事卻很有一套……」
她聽見母親和科赫從書房走出來,回到客廳。
「比大多數人要好。」
「如果蘇聯贏了,你也許會死的。」
吃完飯以後,卓婭進了廁所。卓婭剛一走開,沃洛佳就對父親說:「我們認為德國的夏季攻勢馬上就要開始了。」
這時,茉黛一定在儘力使科赫背對著門口。如果卡拉溜進去幾秒鐘,不被科赫發現把帆布包放回到椅子上,事情應該還有迴旋的餘地。
「我正準備把它推回原處呢!」
「他很可能因為向你們透露了機密被槍斃的。」弗里達說。
樓上沒有鋼琴聲:約西姆上課來晚了。母親坐在廚房桌子邊上,看到卡拉進來,茉黛笑著對她說:「看看是誰回來了。」
弗里達熄滅煙頭。「想找你問問有關科赫中尉的事情。」
「的確很有可能。」弗里達說。
「這事非常重要。」
一時,廚房裡沒有人說話。艾達小聲哭泣著。卡拉非常震驚,茉黛卻板著臉一聲不吭。
「他們應該不是什麼間諜。」沃納指著地板上的東西說。馬赫低下頭,看見一個皺巴巴的避孕套。「用過了,但裏面沒有精|液,」沃納說,「男方多半還沒有開始射|精。」
馬赫的另一個老同事弗朗茲·埃德爾笑了笑,說:「你才不軟呢!」
科赫癱倒在地,不省人事。茉黛從科赫倒下的地方挪開身體,直起身,捂著胸靠在牆上。
卡拉真希望剛才沒說話,那句話給了厄內斯特勇氣。「我出生在一個音樂家庭——母親給人教鋼琴課。」她只能繼續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
「當然可以。」
「警察會在他的內褲上發現精|液嗎?」卡拉繼續著自己的提問。
推著推車走出供應室以後,她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像一個正常值班的護士一樣:把病員所需的用藥送到他們的床頭。
里特爾開車沿著華沙大街向南行進。穿過鐵道線以後,偵察車拐進了一個由倉庫、堆放場、小型工廠組成的落後工業區。幾個士兵背著行囊走進東區汽車站後門,無疑是要被送往東部前線。附近有人用諜報手段正在出賣這些小夥子,馬赫生氣地想。
儘管天真,但科赫不像是個能被說動把戰爭計劃副本帶出戰爭部大樓,拿給情人看的人。如果有人能說服他以身犯險,那只有找茉黛了。
他們走進了一個空曠的辦公室。辦公室里沒有椅子,只有張鐵桌,桌子對面放著個文件櫃。牆上釘著柏林人還能買奢侈皮衣的1939年的年曆。
永久裝置
「好吧。」卡拉說。
卡拉猜得到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沒有和男人親熱過,但在和別的姑娘,尤其是與護士們的交談中聽說過男女性|事。科赫一定是早泄了。弗里達告訴卡拉,海因里希也是這樣。兩人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海因里希早泄過好幾次,並因此很難為情。但他很快克服了。弗里達說,早泄多半是緊張引起的。
天花板上弔著也許是晾衣桿的橫杆。角落裡扔了一卷厚重的黃表紙,多半是以前進行加工包裝時用的。但沒有無線電和給莫斯科發報的間諜。
走進家門,卡拉聽見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茉黛又在教學生了。卡拉很高興。能賺點錢對媽媽來說是個很大的安慰。
「負責偵察的軍官才不會在公文包裡帶上戰鬥計劃呢,」格雷戈里說,「斯大林同志認為這是德國的欺騙伎倆,我同意他的看法。德國人希望通過在南部地區的騷擾削弱我們對中部陣地的防守。」
「你不想嗎?」
「是的。」卡拉的聲音直發顫。
「納粹被我們打敗了,但他們不會輕易認輸。」格雷戈里說。
「換個時間可以嗎?」厄內斯特追問道。
弗里達·弗蘭克與她同時下班,兩人一起離開了醫院大樓。弗里達不知道卡拉拿著的是偷來的東西,兩人在六月的陽光下朝電車站走了過去。卡拉之所以穿上外套只是不想把護士制服弄髒。
茉黛的聲音鎮靜而又清晰:「你把包落在客廳了。」
他說不出話了,但卡拉就想聽他親口說。「然後怎麼了?」
她看了看通向書房的雙開門,雙開門中的一扇虛掩著。
「他們屠殺百姓。這點你和爸媽老早就跟我說了,但我卻不肯相信。很抱歉,我沒能相信你們。艾達,我一直不相信他們害死了你的小庫爾特。現在我信了。」
卡拉·馮·烏爾里希推車走進供應室,順手關上門。
馬赫不經意地點了點頭。「沃納,最近你過得怎麼樣?」
兩人把衣櫥豎到腰部的高度。艾達彎下腰,用肩膀扛起衣櫥。卡拉也照她那樣做。
他們把衣櫥放在過道里。艾達從衣櫥里拿出毛巾,放進水槽,在冷水龍頭下沖了沖。興奮之餘,卡拉也感到了一些悲傷。偷得了戰鬥計劃,她卻殺害了一個愚蠢但並不邪惡的年輕人。把心放平下來之前,她也許會為這件事抱憾許多天,甚至許多年。現在,她只是覺得太累了。
沃納付了錢,打開煙盒,抽出一支煙,然後問弗里茨借火點煙。叼著煙正要走,他看見了馬赫,想了想以後,沃納對馬赫說:「你是馬赫警監吧?」
他把身體重心放在另一條腿上,同時將雙手擱在擺放購物袋的椅子的椅背上。「你是個護士對嗎?」他問。
茉黛激動起來:「必須打倒納粹才行啊!」
茉黛瞟了科赫一眼。「藍色行動——這名字太令人激動了。」她用興奮的語氣對科赫說,好像他答應帶她去巴黎的麗茲大飯店住上一周似的。
卡拉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她檢查了負責的所有病員,寫完了當天的工作報告。接著就該和夜班交班了。
卡拉知道他想幹嗎了。「我沒時間聽音樂會,」她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回家照顧年邁的母親。」事實上茉黛只有五十一歲,身體還好著呢。
卡拉心想:那他來這裏幹什麼?他是不是想和我捉迷藏,戲弄夠我以後才對我提出指控?
沃洛佳回過頭,沒人聽到他們說的話。但說這種話實在是太傻了。「爸爸沒說錯,你的確挺危險的。」
從門前的台階走到人行道時,衣櫥稍微向卡拉這側傾斜,好在這點重量她完全能承受得了。走到街上以後,她們開始沿著人行道朝幾個街區外的運河走去。
科赫動了一下,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她儘可能輕地推開門。
她把照相機放回抽屜,關上抽屜,把文件塞迴文件夾,把文件夾放回帆布包,最後合上包,繫上書包帶。
茉黛手按胸口:「太快了,真是個令人激動的好消息啊!」
「他興許會為我這麼做,」茉黛說,「如果我能用正確的方法把他說服。」
但她不想惹惱厄內斯特。所以只是笑了笑,什麼話也沒說。
「坐下慢慢聊。」
「我才不想呢。」卡拉說。
「都很好,沒什麼可抱怨的。」他毅然決然地說。
「我在找東西,」她隨口編了一條理由,「找一塊手帕。」她盡量控制住自己,不讓聲音里的顫抖暴露出來。「結果在雨衣里找到了。」她告訴自己,別再說蠢話了。他只是個醫生,不是蓋世太保特工。但厄內斯特醫生還是嚇著了她。
「這倒是,」沃納說,「我從沒想過這個。」
卡拉說:「我們必須找個地方扔屍體,公園或運河最好。」
茉黛轉身上樓去了。
「政府不是說我們被間諜所包圍嗎?」
沃洛佳有點太衝動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拿到藍色行動的方案文本,卻在父親面前誇下了這個海口。沃納、海因里希、莉莉面對著巨大的風險,但必須對他們施加更大的壓力。
「你把我逼得無路可退了。」
茉黛和科赫的分開給卡拉製造了難題。擺脫了男女之愛以後,科赫的警覺性一定會提高很多,很可能會注意到身邊少了些什麼。
「兩人女人搬一個衣櫥——看上去會不會顯得有些奇怪?」
「是這樣嗎?」
馬赫沿著過道走到樓梯腳下,發現沃納正在打量著通向地下室的那扇門。
這樣一想,卡拉便準備把約西姆·科赫的事告訴弗里達。不過,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卡拉和弗里達在一家大醫院的不同科室當護士,值班的時間不盡相同,因此她們沒法每天都見上一面。
可科赫有沒有把文件帶來呢?
「約西姆·科赫。他很年輕,又十分羞澀。見到他的話,你千萬別亂說話,表現得有禮貌一些。」
沃納的臉變得蒼白。這個人不適合警察工作,馬赫心想。
茉黛把手放在科赫的手上。「很高興你能告訴我。你這麼一說,我的感覺好多了。」
卡拉想,母親大概是為了這個才和小夥子調情的吧。
「為什麼這麼說?你在購物袋裡放了什麼?」
馬赫聽到樓上有腳步聲。
站在客廳外面,卡拉依然什麼聲音都沒聽到:沒有鋼琴聲,沒有走路聲,沒有任何聲音。
「要不是你把約西姆·科赫的事情告訴我,也不會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別裝樣了,你本來就想讓我利用這些信息做點什麼的,難道不是嗎?」
到了三月,紅軍的反擊力度卻開始消退了。紅軍收復了不少失地,讓莫斯科人感受到了安全,但德軍卻在舔完傷口以後思量著再一次的進攻了。
卡拉踮著腳走進書房。
科赫沒有聽她的話,仔細地審視著廚房。看到窗邊的矮櫥櫃,他的目光突然一亮。卡拉這才發現,儘管收好了微型照相機,但兩盒備用的膠捲卻放在外面。她害怕極了。
「我很想去,但是不行,」卡拉說,「我有約了。記得洛特曼一家嗎?」
一想到弗里達,卡拉就有這種感覺。
走進廚房以後,卡拉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開書包帶。包里放著當天的《柏林挺進報》,一包剛買的駱駝煙和一個黃褐色的文件夾。卡拉用顫抖的雙手拿起並打開文件夾。文件夾里放著份複寫的文件。
她把推車推出病房,折入護士的衣帽間。
舊友們仔細地聆聽著他們倆的對話。
艾達低頭看著科赫:「我們可以把屍體藏在閣樓上。」
弗里達說:「是啊!」
「那你的餘生就要在納粹的統治下度過了。」弗里達說。
一周以後,卡拉見到了弗里達。交談了一會兒,卡拉把約西姆·科赫的事情告訴了她。她像是談著趣聞一樣訴說著科赫的事,但很確定弗里達不會把這件事看得如此簡單。「你絕對想不到,」卡拉說,「他竟會把行動的代碼和開始日期告訴我們!」說完她便耐心地觀察著弗里達的反應。
還能撐上多久
在黑暗中走出五十碼后,卡拉聽見遠處有個聲音在喊:「老天,這裏還有另一個遇難者——像是有個行人被車給軋了。」
茉黛問:「別人會怎麼想?」
馬赫走到轉角窗前。樓下一男一女正在飛快地沿著街道向前走,男人手裡拿著個棕色的皮箱。很快,他們走進火車站不見了。「該死!」馬赫罵了一聲。
科赫說:「當然。儘管職位還不是很高,但我是總參謀部的一員,」他努力保持著謙恭,「這點小事還是能幫你的……」
納粹天堂
「我決定在沒有彈好鋼琴之前,暫時向戰友們隱瞞學琴的事,」科赫說,「日後他們就會對我純熟的技藝大吃一驚了。」
她站在衣櫥正面的左邊,艾達站在衣櫥背後的右面。兩人同時俯下身子。
「沒時間了。這是你的雨衣是不是?」
三個人點了土豆餅和啤酒。除了這兩樣之外,餐館只供應腌青魚和伏特加。
「我弄了塊牛排!」
「老天啊!」埃里克震驚了,「這是嚴重的叛國行徑——你們的處境比東線戰場的我還要危險。」
茉黛把目光移向一邊,「是的。」她尷尬地說。
「我很好。」為了轉變話題,卡拉把手指向一張海報,「你看那張海報。」
「是叫埃里克·馮·烏爾里希嗎?」
六月的莫斯科溫暖而舒適。午飯時,沃洛佳在克里姆林宮後面亞歷山大花園的噴泉等待卓婭。曬太陽的人流不斷從沃洛佳身邊涌過,很多是出雙入對的。生活很艱難,為了節省電力,連噴泉都不出水了。但天很藍,樹上長滿了樹葉,德軍也還遠在一百英里之外呢!
科赫驚駭地蹣跚了幾步。
茉黛把科赫送到門口:「明天老時間見。」
卡拉轉身埋頭工作。她的心思不在工作上面,犯了一些小錯,好在醫生沒有注意,病人也不會發現。下班以後,她便匆匆地離開了醫院大樓。照相機放在兜里沉甸甸的,可她卻找不到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處理掉它。
卡拉出離憤怒了。醫院缺乏藥品儲備——警察卻把這麼多寶貴的藥物亂扔一地。「我帶來了嗎啡。」她從編織購物袋裡拿出一瓶透明的液體和一支盒裝的新注射器。卡拉飛快地從盒子里拿出注射器,往裡面灌上藥水。接著,她給魯迪打了一針。
卡拉還是猶豫不決。「你確定嗎?」
卡拉還是不太放心,但也實在是沒轍了。「扔到運河裡去吧。」她說。扔進運河的話,浮上水面的屍體遲早會被人發現。警察必定會開始刑事案件的調查。會不會追查到她們身上只能聽天由命了。
卡拉斜過衣櫥,靠在自己身上,艾達抱起衣櫥的另外一頭。衣櫥不重,但體積有點大,她們用了好一會兒才把衣櫥抬出門扛下樓。
茉黛驚奇地看著她,不知道女兒為何會這麼緊張。茉黛只是希望卡拉對科赫熱情一點,使科赫把學業繼續下去。茉黛認為把軍官帶進廚房應該沒什麼不妥。她完全不知道,卡拉的購物袋裡放著偷來的藥品。
「他想和我結婚。」
卡拉說:「儘管這樣,我們還是不能把情報傳遞給蘇聯。」
她等在門邊。科赫是從軍服口袋裡拿煙,還是想從包里拿盒煙出來呢?
她看著廚房。艾達正在清洗做湯的鐵鍋,她用的力氣很大,顯然心情非常焦灼。卡拉試著鼓勵地對她笑了笑。卡拉和茉黛原本不想把這件事告訴艾達,不是不相信她——艾達對納粹的敵意比任何人都更強烈——而是因為怕她參与叛國而受到暴虐的懲罰。只是她們和艾達處得太久了,任何秘密都瞞不住她。
幾周來,她經常改寫領取記錄。從這些領取記錄來看,她偷走的藥物和醫療器具都被合理地使用了。她在偷竊之前就草草寫上這些領取記錄,而不是之後。即便有檢查,她也不過是粗心地超領了一些物品,而不是有意地偷竊。
「那時,你似乎並沒感激我啊!」
沃納又說:「事實上前幾天我想到過你。多恩將軍談到捉間諜的九九藏書事情,詢問能不能通過無線電信號追蹤間諜。但我對這方面知之甚少。」
「很抱歉。」
成功了,她琢磨著。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她做了個深呼吸,努力控制住自己。鎮定下來以後,卡拉推開衣帽間的門——發現厄內斯特醫生正等在門外面。
這時輪到弗里達緊張了。她會是張貼海報者中的一個嗎?也許不會。但她的男朋友海因里希也許會。海因里希的使命感很強,也許會做出這種事來。「海因里希最近怎麼樣?」卡拉問。
「幫我來杯啤酒,謝謝你。」
卡拉說:「藏不太久,鄰居會聞到味的。」
最後,茉黛還是想辦法讓約西姆答應帶來行動方案。他原本說要取消課程,但很快又吹噓說,自己可以帶著行動方案的副本穿過城過來,只是會耽誤些時間。「等你來再開始上課。」茉黛說,約西姆答應了。
「那就好。」格雷戈里說。
馬赫跟在沃納後面衝下樓梯。
艾達原來住在地下室,但那裡已經改裝成了防空洞,所以她搬到了樓上。卡拉和艾達走上樓。艾達打開衣櫥,從橫杆上把所有衣服拿了下來。艾達的衣物不多:兩件外套,幾條裙子,一件大衣,都穿得很舊了。艾達整齊地把這些衣物放在單人床上。
馬赫讓司機朝東北方向拐,把他們帶到交會點附近,這時他又在紙上畫了不同角度的第三條線。「經驗告訴我們,多考慮一個方向是必要的,」馬赫告訴沃納,「儀器只能做出大體的估計,多做一種考慮會減少出錯的可能性。」
「這個你應該問我,」馬赫說,「這是我的專長。」
卓婭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你可以告訴我仗還要打多久。」
卡拉又一次拿起鍋。
卡拉拿掉被血浸濕的毛巾,把毛巾扔進衣櫥,然後將衣櫥里的帆布包扔在屍體旁邊:能擺脫掉這個帆布包真是太好了。她關掉並鎖上衣櫥的門,然後和艾達一起抬起衣櫥走開了。
他們打開門,踱進一條走廊。
弗里達停下腳步,直直地看著卡拉:「怎麼了?」
「是個納粹,但我們需要錢。」
嗎啡很快就起效了。魯迪停止了呻|吟。他睜開眼,看著卡拉。「你是個天使。」說完,他閉上眼,似乎睡了過去。
弗里達有個秘密,這個秘密應該和抵抗納粹有關。她可能已經跨越了法律的界限:也許弗里達每天晚上都偷偷打開哥哥沃納的公文包,抄下機密情報,把情報傳遞給蘇聯間諜。也許弗里達不會如此出格:也許在幫人印刷和分發譴責政府的傳單和小海報。
回到廚房以後,茉黛說:「真不錯——找了個在總參謀部工作的笨小孩當學生!」
「我們可以晚上挖。」
卡拉走進病房,令她驚愕的是,厄內斯特醫生正坐在床頭給病人把脈。
「是的!」本德勒大街的戰爭部是國防軍參謀部的所在地,所有的軍事核心機密都在這幢大樓內。科赫千萬不能把在這學鋼琴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即便科赫不知道,但他的一些同事也許知道沃爾特·馮·烏爾里希是反納粹的。被外人知道的話,他就不能向烏爾里希夫人學鋼琴了。
「我不這樣認為。」
茉黛眼裡冒光地走進廚房。「我收了個新學生!」說著她拿出幾張紙幣給卡拉看,「他每天都想來上課!」茉黛留下學生一個人在樓上練習,樓上傳來的琴聲像是貓在琴鍵上爬過一樣。
卡拉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衣櫥的門。她朝前看了看,急救員們依然聚集在二十英尺以外卡車另一邊的梅賽德斯旁。
接著兩人直起了腰。
酒吧里的人把目光集中在馬赫身上,看他會怎麼說。
「你的話也只是一家之言。」
沃納說:「一年前你點醒了我。」
進門以後,卡拉馬上知道出事了。洛特曼家的後門開著,走進廚房,卡拉看見貼著地磚的地板上躺著把斷了琴頸的吉他。廚房裡沒有人,但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卻有聲音傳過來。
「小夥子們,你們很清楚該怎麼辦,」馬赫說,「瓦格納和里特爾負責左面,我和施奈德負責右邊。」他們都拿上了長柄大鎚。「弗蘭克,跟我來。」
茉黛想開口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她只能哭了起來。卡拉站起身,抱住母親的肩膀。
「別擔心,科赫才不會那麼干呢。」卡拉說。
她走進餐廳,朝窗外看。「天快黑了,」她說,「現在搬正好。」
弗里達的話本該使卡拉一頭霧水,但卡拉完全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可以問他……」
「托馬斯,要我說,你做得已經非常好了。」馬赫1932年時的上司,如今依然還是個警長的伯恩哈特·恩格爾對他說,「小子,祝你好運。」說著,他把馬赫為他買的一杯啤酒端到唇邊。
作為一個護士,卡拉知道執行緊急任務的人最煩圍觀者的說三道四。如同她所預料的一樣,警察朝她揮了揮手。「沒你們的事,」他說,「一邊去吧。」他轉身,把手電筒對準了撞壞的車。
卡拉打開屋子門。
茉黛移開手。科赫按滅煙蒂,站起身來。「我必須走了。」他說。
這是個巨大的反轉。卡拉問:「什麼讓你改變了看法?」
她已經干過兩次,現在已經不怎麼怕了。
約西姆很想討好茉黛,很快便帶來了埃里克的消息。埃里克不僅活著,而且還活得很好。「他的部隊在烏克蘭,」約西姆說,「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艾達說:「只有棺材有那麼大。」
突然間,他不再像是個小男孩了。
「當然有空!」卓婭還沒請他去過住的地方呢。
她飛快地走過客廳,氣喘吁吁地跑下樓梯。
科赫說:「我要抽根煙。」
天完全黑了。沒有月光,只有幾顆孤獨的星星在閃著光。因為燈火管制的原因,她們有機會把衣櫥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運河邊。讓卡拉犯難的是,這麼大一個衣櫥擋在前面,她很難看得清自己到了哪。她怕自己會絆倒摔跤,把衣櫥摔碎,使衣櫥里的屍體暴露在外人面前。
「如果知道有誰能和莫斯科聯繫上的話,我們就有可能改變整個戰局。」卡拉繼續說道,似乎她們仍在討論約西姆罪行的嚴重性。
「那你更要來了,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人照顧她一晚上的。」
艾達充滿敵意地看了科赫一眼,不過科赫並沒有發現,他才不會去注意一個女僕呢。科赫傾斜著身體,把身體重心放在一條腿上,想顯得自在一點,沒想到卻給人留下了完全相反的印象。
兩人斜起衣櫥,科赫的屍體輕輕地滾出來,正好落在輪胎的旁邊。
卡拉把雨衣套在護士制服外面,然後出了門。
「但必定也有些真正的間諜。」
她很想知道弗里達是從哪裡弄來這樣一部照相機的。弗里達很有錢,可以輕鬆買到這樣一部照相機,但她必須說明為什麼需要這樣一個物件。這台照相機多半是一年多前蘇聯大使館沒閉館時從蘇聯人手裡弄來的。
「沒什麼,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卡拉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哥哥。埃里克非常瘦,但顯然沒有受傷。他的軍服又臟又破,但已經洗了臉和雙手。他站起身,抱住卡拉。
「警察要這麼想就好了。」
埃里克出現在她的眼前。
「我也不想。」卡拉說。也許這正是她拒絕厄內斯特的原因。
卡拉穿過客廳,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然後踮著腳走到樓梯口,站在那兒偷聽客廳里的聲音。
醫生們應該正在吃午飯才對。
「必須?你在說什麼呢?」
很快,卡拉就看到魯迪的傷勢。魯迪的雙手紅腫,可怕地扭曲著。警察似乎一根一根地打斷了他的手指。怪不得魯迪會慘叫了。卡拉嚇壞了。可她每天都在目擊著白色恐怖,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的個人情感,向魯迪提供實際的幫助。「他需要打一支嗎啡。」卡拉說。
他沒有理由去看購物袋裡的東西。
卡拉伸出手,想拿起購物袋,但科赫搶先了。「請允許我來拿。」他說。他往購物袋裡看了看,最上面的是捲心菜:「今天的晚飯嗎?」
「他本來不能再行醫了。伊娃·洛特曼戰前去了倫敦,嫁了一個蘇格蘭士兵。她的父母卻沒能離開德國。伊娃的弟弟魯迪是個小提琴工匠——製作技術相當出色——但他失業了,靠修樂器和為鋼琴調音過活。」魯迪每年四次上馮·烏爾里希家為施坦威鋼琴調音,「我答應今天晚上要去他們家。」
他按響了門鈴。
「這主意不錯。」沃納說。
「不,必須讓他把戰鬥計劃給你拿過來。」
震驚之餘,卡拉非常生氣:這些醫療器具都不能用了!
回到家的時間,照相機還在卡拉的大衣口袋裡。
蓋世太保帶來了戰爭和飢餓
茉黛的眼裡閃著驕傲的淚水:「這才是我女兒!」
一輛救護車從她們身邊經過,車頭燈被垂直狹縫的罩蓋遮住,這輛救護車可能正趕往附近一起交通事故的事發地點。燈火管制時經常會發生交通事故。這意味著附近可能會有警車。
瓦格納指著車站外一條狹窄的小街。「他就在方圓一百碼以內,但兩邊都有可能,」他說,「如果把車開近的話,對方會看見我們。」
馬赫感到酒吧里的警察們對他和沃納之間的對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東部戰場回來的人值得尊敬。舊日的同事們對馬赫能和這樣的精英為伍留下深刻的印象,馬赫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她們輕輕地把衣櫥放在人行道上。
「將軍,今天我不想和你談核物理方面的問題,」卓婭說,「但我仍堅持上次的觀點,英美在核物理方面的探索已經走在我們前面了。我不想惹怒你,這次還是談點別的吧。」
卡拉盡量沉住氣。「科赫,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她說。
卡拉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上早班的話,她也許能準點到家,但「也許」是不夠的。如果發生大火或嚴重交通事故的話,她必須延遲下班,處理蜂擁而來的傷者。於是她就整天留在家了。
弗里達警覺地看了看周圍。洛特曼是個猶太人的名字,被人聽見就麻煩了。好在周圍沒什麼人,兩人的談話是私密的。「當然記得——他原先是我們家的醫生。」
「你看上去很緊張。」
這時,約西姆每天都會來烏爾里希家上鋼琴課。他沒有透露進一步的軍情,但茉黛還是和第一次上課那樣和他調著情。「你知道我已經快四十歲了嗎?」一天卡拉聽到母親對約西姆說。其實茉黛這時已經五十一歲了。約西姆完全被她迷住了。儘管約西姆是個非常天真的男人,但茉黛還是很享受自己對英俊年輕人的感染力。卡拉心想,母親可能是沉醉於約西姆類似於沃爾特年輕時代的那口大鬍子,但這看上去實在是太荒唐了。
弗里達把照相機、膠捲和使用照相機的小冊子塞進雨衣口袋。她似乎為能把這些東西脫手而鬆了口氣。「我必須走了。」說著她走到門口。
「這樣的命名有什麼意義!德軍如果佔領了莫斯科,這場仗就打完了。奪取不了莫斯科的話,就算佔領了大半個蘇聯,他們也不算贏。」
「我也許能幫你安排一下。」
「太棒了!」即便在特權階層,牛排也是稀罕的玩意。
「他們每次殺六組十二個人。有時丈夫扶著妻子,母親抱著嬰兒一起走下斜坡。行刑者等待他們走到預定位置,然後舉槍發射。」說到這裏,埃里克用軍服的臟袖管擦了擦眼角,「砰,他們就都死了。」他說。
今天,他們要和沃洛佳的父親共進午餐。為了和卓婭小聚片刻,沃洛佳特地約了她午餐前在噴泉旁見面。
「很有趣。」茉黛說,「中尉,如果你有時間的話,請坐下來和我們聊聊。」她指著放購物袋的那把椅子,示意科赫坐下。
沃納沒有帶槍。
「我們有種可以判別信號來自哪個方向的儀器,」他說,「把三台儀器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我們就可以在地圖上畫出三條信號傳遞的路徑。三條路徑的交會點就是發報機所在的位置。」
科赫記下了埃里克的名字。
艾達說:「因為長得帥吧!」
「我仍然希望你通過他拿到作戰方案。」埃里克暴躁地說。他看著桌子上的格子檯布,心裏卻想著幾千英里以外自己目擊的那幕慘象。
沃洛佳覺得自己很像父親,但不想和卓婭爭論這個。
作為一個護士,她很清楚身體大多數部位的病患都是可以治愈的,只有頭部的損傷是永久的。再被他踢下去,茉黛就要神志不清了。卡拉沒有多想便開始了行動。她拿起艾達剛剛費力擦好的鐵鍋,握著長柄將鐵鍋高高舉起,然後用盡全力把鍋砸在科赫的頭頂。
里特爾停下汽車,曼恩確定了第三個方位。瓦格納地圖上三根鉛筆畫的線在東區車站附近形成一個小三角。鋼琴師在鐵道線和運河之間的某個地方。
「我有比你更多的證據。」
她的大衣掛在鉤子上。大衣下放著一個編織購物袋,裏面放著一條用舊的絲圍巾、一顆捲心菜,以及一盒裝在棕黃色紙袋裡的衛生巾。卡拉拿出購物袋裡裝著的東西,飛快地把推車裡的藥物放進去。卡拉用綉著金色幾何圖形的藍圍巾蓋住偷來的藥物和醫療用品,這條圍巾想必是母親年輕時買的,接著她把捲心菜和衛生巾放在所有物品上面,把購物袋掛在鉤上,最後用大衣遮住。
茉黛說:「中尉,你是個好男人。」
「那只是他們的宣傳。只要一發生不好的事,政府就說是猶太人或布爾什維克乾的。事實上,許多事是被納粹自己搞糟的。」
卡拉向前兩步,拿走帆布包,轉過身,靜悄悄地走出書房。
「我從一個蘇聯人的屍體上扒下件大衣。」
「我知道你的意思。即便我生在英國,我也不想背叛德國。可只有輸掉戰爭才能趕走納粹啊!」
在卡拉的記憶中,弗里達從沒這麼跋扈過。「我必須好好想想。」
「是室內樂,」卡拉說,「真是好難得。」瓦格納的大多數音樂都是規模宏大的交響樂。
她不能接受的是,這樣做可能讓哥哥獻出寶貴的生命。
埃里克擦了擦鼻子,拿出幾支煙。「很奇怪,他們竟然給我買了張機票,讓我回家探親。」他說。
這是事實。眼下的緊張局面完全是卡拉一手造成的。只是她沒想到情況竟會如此逆轉。「如果他說不呢?」
先前在電車站,在卡拉為海報的張貼者迷惑不解時,弗里達卻一聲不吭。回想起這一幕,卡拉也有了同樣的直覺。
兩人離開公園,穿過馬路,進入一家餐館。許多餐館都歇業了,但市中心仍然有許多上班的人需要吃飯,因此一些咖九*九*藏*書啡館和酒吧仍然開業。
「晚上見。」卓婭對沃洛佳說。
卡拉行動了。
「很好,」卡拉說,「他是什麼人?」
無法預知行動的進展狀況,母女倆事先商量好了代表著同一種意義的幾種不同信號。最簡單的是重重的摔門聲,讓房子里的人都能聽見。其次,茉黛也可以按下壁爐旁的通知鈴提醒卡拉,通知鈴原先是招呼廚房裡的僕人用的,現在早已經不用了。她們還商定,在接近不了門和壁爐的情況下,茉黛還可以失手打碎花瓶或歌德的大理石像給卡拉發信號。
弗里達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似乎看出了其中的玄機。
卡拉露出了挫敗的神情。「媽媽,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如果被人問起的話,我必須編套說辭。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把屍體留在家裡。」
卡拉點了點頭。女僕不會有太多的衣物,也用不上紅木傢具,因此艾達房間里有隻廉價松木做的窄衣櫥。想到這點,卡拉不禁有幾分尷尬。「就用它吧。」卡拉說。
厄內斯特醫生一直在跟著她嗎?他準備告發她偷竊嗎?可厄內斯特醫生並沒表現出敵意:事實上,他表現得非常友好。也許她可以把厄內斯特醫生對付過去。
聽到這話,卡拉趕忙跑下樓梯,躲進廚房。艾達驚慌地看著她,但卡拉實在沒時間解釋了。
沃洛佳腳下生風,快樂地離開了餐館。
托馬斯·馬赫告訴三個手下——瓦格納、里特爾和施奈德——把各自最好的表現拿出來。「沃納·弗蘭克儘管只是個中尉,但他是多恩將軍的直屬手下。我希望他對我們的工作和我們的隊伍留下儘可能好的印象。不許罵人,不許講笑話,不許吃東西,除非必要,不許使用暴力。如果抓到共黨間諜,可以往他屁股上狠狠來一腳。如果沒逮到人,你們也別僅僅為了找樂子隨便逮一個。」平時馬赫對這種事情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處抓人能叫老百姓長記性,沒什麼不好。但沃納有點神經質,有必要讓手下在他面前安分一點。
鋼琴師不在第一個街區。
馬赫擔心他們整夜抓不到一個人。他害怕會因為德軍在蘇聯所受到的磨難而遭到責備。他已經傾盡了所有,但在第三帝國,有時即便努力也得不到獎賞。
「這應該是八毫米的膠捲吧?」科赫問,「你們家有微型照相機嗎?」
「太荒唐了。」
「別忘了帶上牙刷。」卓婭說。
卡拉依令而行。
「對我們有什麼用?」卡拉問,「我們又不是間諜!」
弗里達說:「到我家去,我們可以用沃納的唱機聽爵士樂。」
五分鐘后,卡拉找到了在換衣間打開的窗前抽煙的弗里達。「找我有什麼事?」她問。
卡拉跪在科赫身邊,把指尖放在他脖子上,看他還有沒有脈搏。沒有。「他死了,」卡拉說,「哦,天哪,我們殺死了他。」
「他拿起購物袋的時候,我差點沒背過氣。」
但她真想這麼幹嗎?
茉黛又說:「他很天真,說6月28日德軍會在東部前線展開一場新的攻勢,他甚至提到了這次攻勢名叫『藍色行動』。」
沒一會兒,科赫就拿著帆布包走進了廚房。他怒氣沖沖地看著卡拉和艾達。「你們之中有一個人動過我這個包了。」他說。
沃洛佳仍然不太敢相信夢中情人會跟他共度一夜。卓婭太漂亮,太聰明,太高大,太自我,太性感,任何一個男人似乎都很難配得上她。沃洛佳覺得自己不會有機會看著她脫去衣服,觀察她美麗的身體,觸摸她身上的每一處,和她抱在一起……
用了不少時間,她們才把衣櫥橫放在過道里。卡拉打開櫥門,這時衣櫥看上去有點像是個帶著鉸鏈蓋板的棺材。
「作為一個母親,這很自然。」科赫說,「不過千萬別悲觀,我們已經擊退了紅軍最近的一次反擊!」
她覺得自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弗里達卻驚詫地問她:「你在擔心什麼事嗎?」
「為洛特曼醫生偷來的葯。」
「就這麼辦。」漢尼洛爾說。
鋼琴師還在發報,嗶嗶聲在車裡響個不停。馬赫恨透了這個間諜鋼琴師。「該死的共黨分子,」他說,「總有一天他會在總部的地下室,為了讓痛苦早點結束乞求我快點讓他死。」
她儘可能輕地把帆布包送回到樓上。
茉黛小聲說:「甜心,我們繼續吧。」
艾達氣喘吁吁地問:「現在該怎麼辦?」
弗里達聳了聳肩。
在納粹掌權,馬赫被突然提拔之前,他只是科魯茲伯格街警察署的一個小警察。許多他以前的同事依然混跡在坦嫩堡酒吧里,他確信在這能找到一兩個熟人。儘管職位遠遠超過了他們,成為警監和黨衛隊的一員,但他還是很喜歡和老友們交流。
卡拉和漢尼洛爾開始為魯迪接起手指的骨頭來。
「被警察打的,」漢尼洛爾說,「警察以治療雅利安病人的罪名把我丈夫帶走了。魯迪試圖阻止他們四處打砸,他們卻……」她哽咽地說不出話了。
科赫說:「我們又開始向前挺進了。」
「屍體被人發現以後,警察很快就會知道他是被殺的。一看傷口就看出來了。」
地下室里一個人都沒有。
接近書房的時候,卡拉聽見裏面傳來輕微的聲響。
科赫坐在椅子上,把購物袋放在離卡拉較遠的腳邊地上。「我一向覺得我也許有音樂方面的天賦,現在挖掘這方面天分的時間到了。」他蹺起二郎腿,然後又把兩條腿分開。
卓婭在鮑伯羅夫被殺的那場騷亂以後不久邀請他看電影。從騷亂那天開始,卓婭對他的態度就變了,沃洛佳說不清這到底是為什麼。共同的經歷也許促成了他們的親密。先前,他們已經一起去看過了英國班卓琴藝術家喬治·福姆比表演的舞台劇《喬治的活潑爵士舞》。這是出深受觀眾歡迎的舞台劇,已經在莫斯科一連上演了好幾個月。劇情很不現實:喬治演奏的樂器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向德國的潛水艇發報。面對如此愚蠢的劇情,沃洛佳和卓婭竟然笑得直不起腰來。
卡拉想起燈火管制開始時候的一起情殺案。一個男人殺死了妻子,將妻子的屍體放進包裝箱,趁著茫茫黑夜,把包裝箱放在自行車後車座上橫穿整個城市,拋屍在哈弗爾河中。警察會因為那起案件懷疑攜帶大件行李的過路人嗎?
卓婭放射出燦爛的笑容,踮起腳尖親了他一口。卓婭身材很高,沃洛佳卻比她還要高出一些。沃洛佳享受著卓婭的熱吻。卓婭的嘴唇很軟,壓得他很是舒服。只可惜這個吻結束得太快了。
卡拉也在擔心這個問題。「對此我們毫無辦法。」
卡拉鬆開手。「無論如何,請你一定在把那種傢伙帶進廚房以前告訴我一聲,」說著她從地上撿起了購物袋,「幸好科赫中尉沒往裡面看。」
茉黛和科赫站在書房裡,擁抱著接吻。科赫背對著門和卡拉:這個位置顯然是茉黛精心設計的。過了一會兒,茉黛停止了接吻,眼神和科赫背後的女兒相遇了。她把手從科赫的脖子上移下來,急切地用手指比畫了一下。
卡拉說:「媽媽,你非常勇敢。我非常佩服你今天的表現。」
「我沒接過骨頭,」漢尼洛爾說,「但看過好多次。」
馬赫又吃了一驚。「為什麼謝我?」他問。
「是因為你不愛他嗎?」卡拉問。
她探頭進客廳,發現魯迪·洛特曼躺在房間角落裡。魯迪二十二歲,健壯高大。此時他正閉著眼睛呻|吟不止。
馬赫衝進地下室。沃納站在樓梯底下,一臉迷茫。
「我剛和多恩將軍從東線戰場視察回來。」沃納接著又說。
厄內斯特露出欣喜的表情:「看來你很懂音樂。」
她的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我的包呢?」科赫問。
「這是自然,」沃納低下聲說,「但我可以信任你。這麼跟你說吧,一些指戰員告訴多恩,他們覺得敵人經常會事先知道我們的意圖。」
「真能成為他那樣就好了。父親參加了席捲冬宮的戰役,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我想我不可能像他那樣改變歷史的進程。」
沃洛佳吻了卓婭。「我七點到你那兒。」
他把槍收起來,氣喘吁吁地靠在工位上。
彈到一半,曲子突然停了下來。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卡拉壓抑著自己的恐懼——想聽到母親發出的腳步聲或鈴聲——卻什麼聲音都沒聽到。
女孩總能知道閨密的秘密。她也許不知道秘密的內容,卻能像看透對方一樣知道對方在隱瞞著什麼。從閨密對日常性問題的警戒回答中,她能知道對方在和一個不能約會的人約會。儘管不知道名字,但她知道那個不能約會的戀人是個已婚的男人,是個黑皮膚的外國人,或是另外一個女人。女孩很喜歡閨密的一條項鏈,從閨密不置可否的態度中她可以敏感地察覺到這條項鏈是從不光彩的渠道得來的,可能要過很多年以後,她也許才會知道這根項鏈是閨密從年邁老奶奶的珠寶盒裡偷拿出來的。
「這可說不準。」茉黛說。
她輕聲走上樓梯,在磨破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向前行走。
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很……很高興認識你。」
「即便是嘗試我也非常感謝。」茉黛吻了吻約西姆的手。
卡拉非常害怕。如果被抓到的話,蓋世太保不會對她表示絲毫憐憫。她會被捕,遭受虐待。她想到了被打斷手指骨頭痛苦呻|吟的魯迪·洛特曼,想到了被痛打一頓、釋放后慘死在家裡的父親。她的罪名比他們嚴重得多,所受的懲罰也會更加殘忍。她肯定會被折磨致死——而且時間不會很長。
「啊!」馬赫說,「我早就在擔心會發生這種問題了。」
「大多數間諜都有自己的正職,」馬赫解釋說,「那只是他們掩飾身份用的。他們白天在辦公室或工廠上班。」
馬赫想起了他的名字。他是沃納·弗蘭克,一家無線電廠老闆被寵壞的兒子。
卡拉的心跳得非常快,購物袋就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裏面放著偷來藥物和醫療器具。科赫會像弗里達那樣,一眼看穿她的秘密嗎?
一兩分鐘后,卡拉聽到了鋼琴聲。琴聲無疑出自科赫之手,他彈的是一首描述雪地里小貓的兒歌:「一,二,三,小貓咪在雪地里跑。」這個歌父親對她唱過不下百遍。想到這,她不禁一陣哽咽。納粹讓那麼多的兒童成為孤兒,身為納粹的科赫怎麼好意思彈這首歌啊?
「我沒有在抱怨。」沃洛佳匆忙說。
沃洛佳看見了穿過人群向他走來的卓婭。卓婭穿著紅白兩色格子的裙子,她的雙腿生風,淡金色的頭髮隨著輕快的步伐不住地躍動著。男人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集中在了卓婭身上。
埃里克說:「讓人知道的話,他會被槍斃的。」
她從壁櫥里拿了幾種傷口塗劑、一卷繃帶和一罐消毒藥膏。接著她打開藥櫥,從裏面拿出減輕疼痛的嗎啡、預防感染的磺胺以及退燒的阿司匹林,最後,她又順了個沒有打開包裝的皮下注射器。
「他們也許會調查他今天去了哪。」
「是的。」格雷戈里說。
標題和下劃線中間的正文就是藍色行動的內容。
卡拉對他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沃納騎著摩托車,準時出現在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的蓋世太保總部。抵達以後,馬赫和他的手下把沃納帶上了車頂裝有天線的偵察車。車裡放滿了無線電設備,顯得非常擁擠。里特爾坐在駕駛座上,五個人在傍晚敵人最喜歡發報的時候,踏上了繞城環形偵察的路途。
伴著激烈的心跳,卡拉穿過客廳,走到書房門口。
「怎麼才能和真正的間諜聯繫上呢?」
卡拉把鍋放在廚房的桌子上。
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有輛警車正好從卡拉和艾達身邊開過。車裡有個警察看了搬著衣櫥的兩個女人一眼,但警車沒有停下。
接近波茨坦廣場時,車上的儀器捕捉到一個信號。馬赫聽出了聲音的含義。「這是個給蘇聯人當間諜的鋼琴師,我們暫時還不想動他。」他鬆了口氣說。至少,他可以向沃納證明這套儀器是有效的。他說的這位鋼琴師正在接連傳送五位數組成的數組。「蘇聯情報機構喜歡運用兩位數代表一個字母的密碼,」馬赫對沃納解釋說,「比如說,11代表A,用五位數字傳遞信號只是他們的一種習慣,真正要看的是相鄰的兩位數字。」
兩人把啤酒帶到一張骯髒的桌子旁。
「是的,」馬赫對沃納這麼快抓到要點感到很開心,「但其實沒那麼簡單,他們對演算法進行了包裝和改良。把信息轉化為一系列數字以後,鋼琴師會不斷在這些數字里插入一個關鍵詞——比如說某處地名——對它進行編碼。把第二組數字從第一組中減去以後,他再把結果發報出去。」
「每次你都能抓住間諜嗎?」
卡拉打開衣櫥門。
「你不用在我面前為他說話,」弗里達說,「我覺得他很勇敢。從醫院里偷葯給他的你也同樣很了不起。這是第一次嗎?」
約西姆·科赫無神地張開著眼睛,頭部被一塊被血浸濕的毛巾緊緊地包裹著。
「我為當時的唐突向你道歉。但之後我認真地思考了你對我說的話,最終意識到你是對的。我的情感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力。你又重新把我引回了正路。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對我的教誨。」
「現在我知道了,你為什麼像裏面放著個聖像似的抓著這個購物袋了。」
「我不該把這事說出來的。」
第一頁的標題是:
茉黛掙扎著跪在科赫身旁,審視著他的情況。科赫的眼睛張開,眼珠一動不動。他的鼻子歪在了一邊。頭蓋骨似乎已經被砸得不成形了。鮮血從他耳朵里流出。科赫看上去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
茉黛說:「他能把秘密情報告訴我們。」
「我們知道了德軍展開下一次攻勢的時間——我們完全可以把這個情報告訴蘇聯人。」
茉黛說:「如果能有輛車那就好了。」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太陽落山了。艾達拿了條毛巾,包住科赫的頭,不讓鮮血弄髒了地板。茉黛低聲哭泣著,淚水從極度痛苦的臉上往下流。卡拉希望安慰安慰母親,但在那之前,她們必須把眼前的屍首處理掉。
卡拉必須把包取走。
「我想我進步得很快,」他看了眼茉黛說,「老師是這樣告訴我的。」
「你錯了,我手裡有證據,」他朝周遭看了看,發現沒人後又繼續說,「德國下一次攻勢的代號為藍色行動,將在6月28日展開。」沃洛佳從沃納·弗蘭克在德國的間諜網了解了很多事情。「哈爾科夫附近墜毀了一架偵察機,我們在機上軍官的公文包里發現了藍色行動的部分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