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智探赤府臨盆施救 懲處頑惡北疆吏治
凌晨,一股蒙面人襲擊了赤木的鍛造作坊,搗毀熔爐,抓走工匠,返回途中,出其不意地完全控制了風陵渡。一面銅鑼敲得救火一樣急,驚動上下東西各庄,把赤木從甜美的夢鄉驚醒,他明白一定是出事了。黃楊佬一陣急促敲門,上了他的獨院小樓,說:「我們的地面怎麼會出現強盜……」赤木已經穿好衣服端坐卧榻上,故意顯出十分鎮定的樣子:「這事務必要搞清楚,南卑移山地面的馬猴子雖然強梁,但這麼多年並未踏入我左納林淖半步。」
幾個人正在面面相覷之時,風陵渡總管,也就是李鎬看到的那個歇涼的大漢風風火火跑上樓。由於他製造的響動太大,早已驚動了整個赤木府,下人等都開始在戶外竄來竄去,女眷們躲在各自樓頭不敢出來,只是佇立窗前觀察動靜。赤木十分惱火,聲言厲色地罵著剛剛闖進屋的渡口總管:「混賬東西,死了爺娘老子也不至於鬧這麼大動靜……」
那天,赤木過來向梁十九索要北河縣衙的佔地稅。梁十九當時張大了嘴巴,驚愕地回不過神來,他這才聽說縣衙是建在赤木家的領地上。梁十九有心想來橫的,卻發現這赤木家光府兵就有兩千,而縣衙總共不到二十人,無奈只得派人跟赤木交涉。原來赤木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北河的風陵渡,梁十九聽到后卻滿不在乎地認為:「這沒什麼,給他……」自古風陵渡就是水陸兩棲碼頭,與隔河的雲中互市通商。赤木自擁有了風陵渡,便開始收稅,還自行抬高了渡河費,竟然還增收牲畜出入境費。有人把他告到縣衙,梁十九也感覺不對勁,這些稅應該由政府來征,遂親自帶人去問。結果,赤木使用美女、金錢,硬是俘虜了梁十九,反而成了赤木家的座上客。赤木要梁十九為他捉拿一個女子,並聲稱是自家的女奴,梁十九開口答應下來,豈知此女子正是一氣之下放火燒了赤木家草場的公主驕陽。
李鎬接到信使的快報,知道蒙祥雲最遲在明天上午就會率軍趕到,於是,他決定換便裝先去會會這個不可一世的赤木,同時他還要順道探探風陵渡。
李鎬想明白這一切之後,已是掌燈時分。一陣腳步響動,李鎬趕緊仰躺在榻上繼續假寐,鼾聲如雷。家人見他仍然熟睡,自言自語道:「這先生也是,吃酒竟也把不住分寸……害得少夫人時時念叨!」遂又出門給少夫人回復。李鎬再次起身佇立窗前,憑樓頭向遠方眺望,這裏竟然能看得見傍晚的長河。李鎬納悶,仔細想來,這才憑腦海記憶想起靖北山莊坐落在松林斜倚一處河灣處。
原來,這封信是驕陽在面臨危險時寫好交給齊齊木的女兒的,讓她一定來投奔蒙恬,然後再讓蒙恬去救她。這封信卻被耽擱了一個多月。詠霞不明白蒙恬為何會對這個匈奴公主如此關心,望著蒙恬匆匆上馬遠去的背影,詠霞意識到似乎要發生點什麼事情……
他這個樣子還如何審理?李鎬不得不走下堂案,來到赤木身邊,問:「你是赤木嗎?」連續問了幾聲,赤木毫無反應,只是一個勁嚷:「……別殺我,別殺我……」蒙恬和李鎬及幾個幕僚商議之後,決定暫時停止案審,先關押一段時間再說。蒙恬和李鎬商議后,派人尋訪他的少夫人和他的兒子,結果一無所獲。豈料,這個骨血里愚頑的匈奴部族後代還是給後世製造了許多麻煩,即後來的鐵弗部赫連世家……這是后話。
一席話說得驕陽無語,相信了李鎬,說:「你要真是蒙將軍派遣的,那我這裡有一物托你帶給他……」李鎬不解,詫異道:「是馬上要脫身的人了,緣何要有此一說?」
三天以後,梁十九被重判流放陰山前哨軍馬場服苦役,而那女子也死心塌地願意跟隨他去往陰山……望著梁十九身披重枷遠去陰山的背影,蒙恬默默流出眼淚,輕嘆一聲道:「幸好,他還算沒白活,落個可以相伴的女人。這怕是他平生最大的幸事了!」姜離子隨口道:「那女子已懷有身孕……」蒙恬大吃一驚:「好險呀!我差一點就砍了他的頭!」
離開驕陽,李鎬一個人躲過山羊據,悄悄來到松林深處,那裡果然有一空場正在鍛造青銅器物。爐火映紅半邊天,老遠就傳來叮叮噹噹敲打聲。這還了得,李鎬十分震驚,回到樓上一夜未眠。及至天亮,他假裝在戶外散步,這才將情況送出莊子,被一個叫花子模樣的人取走。現在唯一沒有打探清楚的就是這裏的幾千府兵現在何處?由此,他想到了那些以軍屯編製居住的農莊,要是那樣的話,府兵何止是兩三千……
風陵渡兩岸山石隆起地面數丈,河道不寬,水也不甚急。在山石中部自然形成一道豁口,石槽成岸,不易造成塌方。傳說這渡口是大禹治水時曾經用過的,有神助,趕修成渡。由於風陵渡是東西百里唯一的水路交通樞紐,所以,行人絡繹不絕。
赤木彎身給李鎬行禮:「大恩不言謝。黃楊佬,北山靠河那片三十里草原,連同那裡的牛羊牲畜全部賜給這位先生……」
將梁十九案子審結完畢,蒙恬下令:「蒙祥雲,你立刻點齊三千人馬夤夜出發,秘密前往北河縣。此外,把這份手諭交給沙河縣令蒙子淇,讓他與你們配合行動。一切聽命于北河縣令https://read.99csw•com李鎬,要務必全殲赤木府兵。」蒙祥雲答應著速去點兵。
這時,天已大亮。兩個決策人佇立在窗前,看著樓下聚集的家兵,兩個人各懷心事想了許多。突然,赤木問:「那這個郎中究竟怎麼辦?還有驕陽和娜仁漠蘭……」
兩面山上仍然不開殺戒,以心理攻勢為主:「你們受赤木蒙蔽多年,只知道有赤木,不知有朝廷。此人為惡多年,作惡多端,朝廷早就想剷除他,總怕他禍害你們。如今,朝廷出面整頓地方,消除黑惡勢力。從今往後,你們每戶所耕土地皆屬你們自己所有,他人無權干涉。只要做一個守法百姓,就一定會受到朝廷保護。」府兵們聽到此說,眼見管家已受戮,正群龍無首,遂相信此話,紛紛撂掉武器。上面的人繼續喊道:「好了,你們現在可以回家了。把你們家中所有武器全部上繳,只留下農具即可。從今往後你們各司農事,聽命里正,做一個善良之民。」
就在赤木帶人起身前往北河縣衙之時,另一個更大的陰謀正在進行當中,黃楊佬竟然命人走進各庄,敲響急鑼,聲言要招集人馬,陳兵縣衙,搭救老爺……一時間,各庄緊急出動,彙集人馬三千,由管家帶領,直奔北河縣衙。三千府兵氣勢洶洶趕往縣衙,在路過駱駝峽時,忽見兩面山頭旗幟飄揚,箭雨霏霏。不知有多少人馬埋伏在山巒中,只聽得秦軍士兵對著山下府兵喊話:「趕緊放下武器,下馬投降。赤木已經伏法,你們難道還想造反嗎?」管家大喊:「不要受他們蒙蔽,想想我們的田莊財產都得自於赤木老爺所賜……」嗖的一聲箭羽響,管家應聲倒地。
第三天,李鎬帶著使命再次走進赤木府,赤木果然在庄前迎接……赤木早已擺好宴席,把李鎬請入上座,又讓剛剛恢復體能的少夫人過來當面感謝恩人李鎬。少夫人在兩名丫環相攙下,懷抱嬰孩跪謝道:「先生恩重如山,小女跟吾兒給先生有禮了……」李鎬哪裡受到過如此禮遇,急忙攙扶:「夫人快快免禮!治病救人乃江湖行醫人之本分,何言相謝。」少夫人強撐著孱弱的身體,起身又給李鎬敬了幾大樽酒,已是誠摯情深,方才回產房歇息。這幾樽酒灌得結實,使本來身體瘦弱的李鎬一陣兒工夫便已不支,赤木只好命家人攙扶了,安頓在角樓上房休息。
吃罷飯,赤木親自陪同李鎬到山莊各處走走看看。幾人信馬由韁地走著,南山坳遠眺百里農場,萬戶崢嶸;北山坳一眼望不盡的牧場,羊群悠悠飄忽在天邊。但赤木並未讓李鎬參觀自己的練兵場和兵器製造坊。辭別赤木,李鎬答應將北河縣幾個朋友邀來山莊小住幾個月。赤木自是萬分高興,說:「赤木我在庄前恭候恩人到來!」
躍上一道梁,風青楊路分兩邊,能並排行使兩輛馬車的甬道兩邊,間或人工栽種一些一人高的松柏,修剪成斜塔樣。一股青煙在松林背後升騰而起,和上空山嵐混雜其間,雲蓋霧障,形成一股殺氣。一座凌風亭前像是大門意思,左右各立著一尊神獸,石雕風格卻是中原細膩造型。可見,赤木也懂得四處招攬人才。亭子修得不小,中間一張石桌,配四個圓柱形石墩座。陰雕一盤棋枰,三十八目黑白子直落棋枰。李鎬見黑子中盤略虧,而地腳卻有起死回生之相。想動一子,卻無論如何拿捏不起,仔細瞧,原來和桌面渾然一體。李鎬驚異,不知誰人放此棋局。難道是赤木?他一個匈奴人,量他也不懂黑白之事。定是這裏也請了各類高人,要不,赤松子的一局古棋迷怎麼會落在赤木的家門口。
一片楊樹林下,有幾家飯鋪,酒幌子被河風吹得搖擺不定,酒桌邊端坐著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在朝這裏瞅著。大概這傢伙是渡口的總管事。果然,這個傢伙開始找事了,扯著嗓子朝這裏喊:「那邊是怎麼回事?叫上人,過河把他們趕走。」那個趕來報信的傢伙如奉軍令,說:「好,我這就去……」話音剛落,打那個飯鋪子後面的樹林子竄出十來個夥計模樣的人,蹭蹭登船,船家撐桿一點,船已至河心。李鎬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那就是說,對岸那片樹林肯定也有一幫……船過河心,夥計登上對岸,朝行商圍過去。
「啊……」赤木聽到此言,好像被冷水激活的殭屍,頓時頭腦清醒許多,痛苦地說:「這將如何是好?可我並沒有觸犯王法呀……」黃楊佬提醒道:「私自冶鍊,國家不允;風陵渡過境稅,豈是私人所為?這還沒觸犯王法?我早就說過,可你跟管家不聽勸,我也沒辦法。」黃楊佬早就感覺出赤木不是一個做大事的人,失望地在內心已把他划拉進一個深淵……於是他獻計道:「主人,能否逃過這一劫就要看你的了……」赤木暗淡的眼神再次充滿了希望,道:「請先生指點……」
「先生有所不知。我乃一異邦女子,雖說跟將軍有過交情,但如今已是受過屈辱之身,又怎好再見將軍……」說著將一縷褐色頭髮就要交予李鎬。李鎬道:「公主萬不可這樣想,萬事在心不在跡,在跡世上無好人。所以公主千萬要堅強活下去。聽說你被赤木扣押一個多月,蒙恬將軍撂下所有軍政要務,連夜九*九*藏*書趕來北河縣,現在就在縣衙等候你的消息。將軍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怎可辜負他一片深情。如果貿然圍攻赤木府,生怕這傢伙惱羞成怒傷了公主您的性命,所以,只好先委屈委屈您。聽我的,不要再有其他想法……」
「可我實在想不通,什麼人能有這麼大胆量敢跟我赤木較量……」黃楊佬急道:「您還看不明白,除了蒙恬的北疆守軍,誰還有這麼大胆子。」
「不敢,不敢。」李鎬趕緊相辭,道:「鄙人行走江湖自由慣了,保不定要荒廢了草原,可惜了老爺一片心意。」
「不要驚動他,就當是一個人質,說不定隨事態的發展還會有用處。」黃楊佬老謀深算的嘴臉赤木竟然一點都不加懷疑,按照黃楊佬的安排,赤木以一個大善人協理官府公幹之由踏入北河縣衙大門。
李鎬把赤木的背景了解透徹后,這才派出信使上報渾懷障,蒙恬看了卷宗后大為吃驚。這時,梁十九也已經被押解到,頑愚的梁十九絲毫沒有交代赤木還有府兵,以及稱霸北河縣、代征風陵渡口稅等大案。蒙恬和姜離子商議,決定再審梁十九,結果追查出赤木這些罪狀大多是梁十九默認和支持的,梁十九終於慚愧地垂下頭。蒙恬大動肝火:「你的膽子也真夠大的。赤木私養府兵,那是天大的死罪,你竟敢包庇他,我看你已經是赤木的幫凶了,你還有何話可說?」梁十九嚇得魂飛魄散,頭磕青磚地面,咚咚直響:「求將軍饒命,小的不知事情會這樣嚴重……」隨同的那女子也被眼前陣勢所嚇壞,趕緊過來和梁十九一起跪下,磕頭求饒:「求大將軍了,還是饒了他吧……梁十九他自小沒人疼,就將軍您處處關心照顧他,待他像親生兒子一樣。這北河縣令本就不是他能幹的,他簡直昏了頭……我求您饒了他吧。他若要死了,我也活不長。小女也是孤身一人……」那女子說至此,竟哭出聲。蒙恬心說:如此看來,這女子倒真心待他。於是,稍稍沉吟片刻,發話道:「交軍法廷議,該什麼罪就按什麼罪懲治。」
「居次,您也可憐可憐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吧。您不吃不打緊,我們若敢回復半句居次您不吃不喝的消息,非得挨上幾十鞭子。」
「啊……」赤木再次被震驚了,驚詫得半天回不過味來,懵懂地問:「這將如何處置?」
正自驚異間,甬道走來一個衣著鮮亮的人物。李鎬斷定此人絕不是赤木,竟是一個學究模樣的人,倒背雙手,走進凌風亭,用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態把李鎬端詳了半天,一臉狐疑。李鎬環抱作揖,緩緩地說:「行路睏乏,借寶亭歇息一會,不知可否?」那人道:「不打緊,隨便歇吧!」遂在石墩上坐了,右手一抖,嘩,打開一把摺扇。又客氣地說:「看閣下模樣也是隨便之人,要不要我給你叫一壺茶水?」李鎬忙道:「啊,不必了,多謝家主美意,鄙人略作歇息就走!只不知寶莊所在地為何處?」
偶有晚風穿過松林撲面而來,隱隱傳來幾句對話,聽來卻是赤木和黃楊佬的聲音。只聽赤木說:「赤柱,上去順道再看看那死腦筋……把吃喝都供足些!」
守著驕陽一直到黃昏,佇立在窗前的蒙恬才聽見驕陽嘆息一聲,終於醒轉過來。「驕陽,驕陽……你醒了?」驕陽熱淚盈眶,復又撲進蒙恬懷裡,止不住哭泣道:「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
夜探赤木府
赤木家族
「不要再說了。」赤木到底心下憂煩。幾十萬匈奴軍團被打敗,他何嘗不知道蒙恬的厲害,何況他區區一個小山莊……於是又想到救少夫人母子的郎中,不無擔憂道:「前日,那個二杆子梁十九無端的被新任縣令李鎬索拿了,送往北疆行營,我就知道這片地面不平靜了……黃楊佬,你明日務必要探明那個郎中的來路……」
對岸果然也出現一幫夥計,行商們哪裡還敢造次,嚇得趕緊改口說好聽的。一個小管事的罵道:「有幾個臭錢,想跑這擺闊!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面。船錢加倍,過不過?不過就趕快滾蛋,別在這礙事……」牲口商販們沒辦法,只好點頭,說道:「好好,我們認了,過……」對方手前伸:「對不起,先交錢……」領頭的商販只得掏錢,掏了三次才夠。商販們受了一肚子氣,過了河后,趕著牲口,一言不發地向官道上行來。
「縱然是那樣也免不了要挨打……」
屋門開啟,赤木大概是已經聽見門外動靜,面色凝重地走出來,先就看見一個清瘦的郎中模樣的李鎬。李鎬一眼觀盡赤木,是個不可小視的一方諸侯式人物。那帶李鎬前來的先生急忙給赤木引薦說:「庄口恰好碰到這位郎中。主人您看……」赤木自然面現難色,想那心愛的少夫人是如此嬌貴美麗,難道因為難產就要被一個陌生男子……可不這樣就將死於非命,於是提出「足下要是能給穩婆指教一二就能救了夫人,我赤木自當感謝不盡……」李鎬現出一臉難色,半晌才道:「能否容我隔著紗簾,略看一眼尊夫人隆起的肚腹?」赤木點頭道:「好吧……」
府兵出動
「公主差矣!」李鎬只得耐心作解釋:「我不這樣,如何能進得莊裡,九_九_藏_書又如何能打探到你?再說,那少夫人和她的孩子可是無辜之身,眼看人家要死卻不救治就是不人道了。」
巧救孕婦
「郎中先生一定要笑納,不然,我家家主何以還報大恩。」引李鎬進來的這個黃楊佬難辨真心還是假意地這樣說:「先生若要遊歷天下,儘管放心去,這裏自然有人為你操心……」赤木指著屋外幾個奴才說:「那些下人們我會挑最好的聽你使喚。打罵由你,宰割買賣都由你。」此時,下人來稟報:「老爺,酒菜準備好了。」赤木將手一抬,道:「先生,請您入席就座吧!」一行人簇擁著李鎬來到宴席桌上,早有僕人接來冒氣鹿血分別盛在三隻銀樽內要李鎬喝。李鎬哪裡喝過這種帶腥味的東西,勉強喝了一小口,赤木和黃楊佬已經喝乾亮盞。赤木笑笑說:「不礙的,慢慢喝。」接著敬上一樽馬奶酒,非要李鎬一口喝乾了,然後操刀把鹿脯割一塊放在李鎬面前,揭起鱉蓋,舀出裏面蒸熟的猴腦,盛在李鎬碗里,然後又撬開鯰魚大嘴,把裏面餾熟的三顆鱉蛋取出,也給李鎬盛在碗里。而實際上,李鎬知道這些全是大補之類的吃食,已經一點食慾都沒有了。
李鎬派人通知赤木已經幾次,這個惡霸竟然置之不理,看來這傢伙非得懲辦不行。李鎬稍稍凝神沉思,計上心頭,決定來個登門審案。你赤木不是敢跟朝廷對抗嗎?肯定有對抗朝廷的本錢——那就是府兵。
晚上,李鎬點著燈燭認真查閱北河縣存檔,原來,赤木家祖上就是匈奴族一方諸侯。百年前,其勢力曾經可以左右匈奴帝國,是當時的匈奴種姓大族,但後來因為私通東胡,被頭曼單于的老子抓起來給沉河了。這個被沉河的頭人就是赤木的爺爺。赤木家族心想要記住這仇恨,於是帶著部族逃過北河,定居在河南地,將來伺機復讎。但天不遂人願,也該是他赤木家族註定要沉淪,結果部族人好端端得了瘟疫,在北河南岸蔓延了大半年,使得有限的部族差點死絕,赤木的家人就死去好幾百。赤木當時還沒有出生,他的父親正在王庭做人質,總算保住一支血脈,而在家的幾個哥嫂也都死於非命。赤木家族幾乎無立府掌舵之人,頭曼的老子憐憫心頓起,放了赤木的老子回家立府。從此,赤木家族一蹶不振,已經弱小的連一般貴族也惹不起,更別說王族了。一代匈奴世家就這樣消沉了。但赤木家族的血液里永遠流淌著那種霸道自私、貪得無厭的本性,赤木家族的人口少,但擁有的草場面積十分遼闊。赤木這棵獨苗心存野心,妄想把整個綏西草原都佔為己有。
「不如我們來個將計就計,由您親自帶領百名府兵趕到風陵渡,捉拿馬猴子……」赤木驚恐地睜大雙眼:「你就是這樣的將計就計……」黃楊佬道:「聽我把後面的話說完。您還得把所得稅款一併帶上交給新任縣令李鎬,必須說明一點,你是代官府行使權力。至於馬猴子逮住逮不住,千萬不要過問……」赤木有點不大高興:「那照你這麼說,我們何不帶兵一併拿下縣衙,幾千府兵難道還怕一個小小縣衙,大不了魚死網破……」
李鎬心下暗想,這傢伙果然懷疑到我……仔細瞧,在樓下石桌上喝茶半晌的赤木和黃楊佬終於起身回房。李鎬仔細聽著門外動靜,一個下人舉著燈籠在前頭引路,一個端著吃食上得樓來,並不是沖李鎬而來,徑直朝樓上去了。李鎬憑藉暮色隱身,悄悄尾隨而來。「居次,居次,該吃晚飯了……」兩個下人呼喊著打開房門,裏面傳來喝罵聲:「我不吃,我不吃……趕快拿走。」
這時,一陣鍛打金屬之聲傳來,間或還能嗅到熔爐煅燒味。對方正在猜測李鎬的真實身份,打算趕緊將此人打發走,突然一個僕人急匆匆趕到,約略納頭道:「少夫人難產,莊主急叫先生前去,看有何良策……」對方一聽此言也是十分焦急,看著李鎬,也是有意要試探這個冒昧撞入山莊的郎中,因此道:「自古臨盆如放命,足下請不到遇到,何不一同前往救助?」李鎬一聽內心大喜,但面上卻裝出一副無奈狀,猶疑地說:「這本是穩婆分內之事,我一介男性游醫又怎好相幫……」那先生道:「少夫人母子已是命懸一線,哪裡還顧及那麼多。快走!」說著替李鎬拎起百寶箱便走。
門嘩啦上鎖,兩個下人放心離去。李鎬聽著兩個下人已下樓遠去,悄無聲息地轉過窗扉,來到轉角陽台,腳向前探過,踩在窗下木橛上,身子輕盈彈起,已從開著的窗子進到屋內。驚得驕陽喝問道:「誰?什麼人?」李鎬趕緊示意:「別出聲,我是蒙恬將軍派來打探情況的李鎬……」說時已到近前,想看個真切,沒想到警惕性極高的驕陽急忙向後閃身道:「你騙人……你不是前日還給少夫人接生的那位郎中么,卻如何好心來探我?」
李鎬開堂審案,驚動了四鄉八野。人們聽說前任縣令已經被新官拿下,高興地奔走相告。不一會兒,大堂上已經擠滿了人,外面的人還在擁擠。李鎬一聲令下:「衙役,把堂審桌案搬到大堂外,本官要在青天下辦光明案。」民眾一片叫好聲。李鎬抓緊又審理了幾個案子,而且都與赤木有關,不是強搶民女就九-九-藏-書是霸佔草原。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牧主穆圖吊著受傷的胳膊,讓家人抬著走進大堂,哭訴自己被毆打、草原被霸佔、女兒被搶奪的經過。
幾個穩婆和貼身丫頭用隔簾只隔出隆起的肚腹,裡頭掌起燭光,李鎬約略隔著青紗看了看,便來到外間,指揮屋裡的穩婆……最後,李鎬下令將孕婦身子仍然像先前那樣仰躺著放平。李鎬像是大功告成一般,吩咐穩婆,要她們按自己的接生方式向下進行。穩婆這就明白了一切,各個信心十足,有給孕婦使勁的,有給孕婦鼓勵的,在孕婦幾聲奮力哀號聲中,嬰兒果然順利降生。一聲洪鐘啼哭響亮,猶如照亮靖北山莊上空,穩婆高興地跑出來報喜說:「主人,母子平安!」
「那你就放下趕緊走,就回復說我吃了不就得了!」
「主人太相信他們了,此事正是他們所為。」跟隨而來的管家插嘴道:「有人還認出了馬猴子……」
「啊,在下行走江湖多年,總為躲避戰亂生存。此次來到寶地還是頭一次,冒昧打擾閣下了。」李鎬見對方已打消疑慮,約略眺望不遠處的山莊,進一步試探贊道:「寶莊地僻北河靈秀山巒,背靠松濤溪流,地傾楓楊草原,帝王之氣縈繞,不失為千里郡國。觀閣下也是出將入相之才……」對方一聽此言,復又狐疑地瞪視著李鎬。
「是……」二人望著一言不發的赤木,悄無聲息地退下角樓。
「帶人犯赤木上堂——」階下一個書吏傳誦一聲,赤木在兩個衙役押解下走進大堂。今天的赤木已經不同往常,獃滯的如同一個廢人,木訥地左右看看,失神的眼角瞟向大堂端坐之人,突然「嘿」的一聲傻笑了。「啊嘿……我見過你,隔著門帘給女人接生的那個郎中……」李鎬和蒙恬二人相互看了一下,心下都在想這傢伙是不是裝瘋賣傻……「老實點……」一衙役在他後腿彎處踹一腳,赤木撲通跪于大堂之上。兩邊雁陣排列的衙役搗響水火棍,「嗷……」一陣聲威棒喝,赤木立時嚇得抱住腦袋只嚷:「別殺我……」就像一個隨時要找個地縫鑽進去的過街老鼠。
「聽說這驕陽跟蒙恬還有一層關係,即使頭曼鞭長莫及,那蒙恬聽到消息后準會查個水落石出。如此將……」
那些已散夥的府兵趕回各自的村莊時,見赤木府已經是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其他人等不得走近半步。一個大將軍模樣的人被眾人簇擁著走上角樓,驕陽公主激動地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裡,哭泣一聲,竟然昏厥過去……李鎬帶人四下搜尋,發現唯獨少了黃楊佬和少夫人母子。把娜仁漠蘭接下樓和家人相見,李鎬召集來所有下人,問及黃楊佬和少夫人,一個奶媽這才滴淚嘰珠地說出真相:原來,少夫人正是黃楊佬的女兒,此刻,黃楊佬帶著幾個貼身僕人攜財物登上一條木船……李鎬想派人追趕,蒙恬說:「算了吧。這一家人也不容易……」
回到縣衙已是遲暮,蒙祥雲已先行趕到,而蒙恬則連夜趕到。幾路人馬藏匿於縣衙,李鎬和蒙恬連夜商量對策。李鎬聽說驕陽被赤木索拿在府,只得想辦法智取赤木府。蒙恬內心不無擔憂道:「如果我們連匈奴族一個公主都保護不了,那讓這裏的匈奴人該多失望呀!」李鎬深知問題的嚴重性,面現剛毅的神色,說:「將軍請放心,我一定想辦法找到驕陽公主,不讓赤木動她一根汗毛。」
李鎬已經秘密潛身回衙,開中門迎接赤木。赤木手下人抬著幾隻大箱子,分頭擱置在大堂之上,衙內所有人竟然一點都不感到驚奇。李鎬雙手抱拳襄禮道:「赤木老爺一向可好,還認得本人么?」赤木驚訝地瞪著李鎬,在佩服黃楊佬判斷力的同時,亦感到非常恐慌。雙手抱拳道:「恩人呀,你走也不給在下打聲招呼,成心讓在下落個不知恩圖報的壞名聲……」
幾個人三步並兩步趕往內宅,其間,李鎬免不了要留心道路、牌坊樓閣。來到門口時,這裏已經圍了不下幾十人,各個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見大先生引領一人來到,如同見到大救星:「哎呀,大先生,此人可是郎中?」
「主人!」黃楊佬急道:「你現在隱瞞罪行都來不及,又怎敢暴露行跡。你才幾千府兵就想翻大浪,魚死網破只可以說說,又怎可以身試法。還是想辦法留下點家底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得為少公子想想……」赤木一時語塞。
驕陽在昏暗處沖李鎬鄭重點點頭:「李大人,你就放心回復將軍吧,我聽你的。」剛要離去,李鎬突然又想起穆圖的女兒娜仁漠蘭,遂問驕陽道:「前幾日,赤木還搶回來一個姑娘不知關在哪裡?」驕陽望著李鎬誠摯的面孔,朝另一座樓示意一下:「我當時聽見那女子連哭帶罵地被弄上樓去就再也沒下來過……」李鎬望著五十步開外松林邊另一座樓,在微曦夜幕下卻是黑坳坳,似乎一張一闔眨動著罪惡的嘴巴,心裏不是滋味。遂輕聲道:「公主保重,李鎬去也!」
等整個控制了赤木領地后,這天的上午,滾雷一樣的堂鼓響過,李鎬端坐正堂,旁坐蒙恬,身後是兩個中軍幕僚,挨排還有四個近衛,自然是蒙祥雲他們。堂下衙役雁陣分列,水火棍齊齊點在腳尖,各個精神威武,單等縣令一聲令下。
這時,詠霞匆匆趕來交給蒙恬一封信,說:「後勤大營一個女人說讓我一定交給你……」弄得蒙恬莫名其妙,急速打開瀏覽。詠霞剛要轉身離去,卻見蒙恬已是大驚失色:「驕陽公主!啊,這個可惡的赤木……快,速帶我去見那個女人。」蒙恬也不管大營其他人,徑直來到大營外,自己一人翻身跨上黑風馬直奔五裡外的被服物資大營。
「那馬猴子雖惡名在外,可有幾人能見過他的真面目?」黃楊佬產生了疑惑:「再說,馬猴子大多都是衝著財寶、牛羊牲畜而來,一個新開的金屬礦全是些礦石,在他手裡一錢不值,他划不來為這些得罪我們。」聽黃楊佬這麼一說,赤木也不免感到緊張起來,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摸不清敵人是誰,自己仍將面臨被再次攻擊的危險境地。
「哈哈……」李鎬仰天開懷大笑:「赤木老爺,你好難請呀!我不親自登門,你還不來呢!」說著向手下招呼一聲說:「來呀,把赤木老爺幫我們打理的稅款先抬下去,給赤木老爺上茶。」赤木聽后不由一陣懼怕,原來他早就猜到我的心思。展眼看見旁邊坐著一人,威風凜凜,顯然是上客。從坐姿上就可斷定此人乃軍人身份,身後立著幾個驍將也在用蔑視的眼神看著他,赤木後悔不該聽信黃楊佬之言自投羅網……
「此處為靖北庄,北河縣一半的領地都屬此處。聽先生口音像是中原人氏?」
赤木府坐落在距離北河縣城十多里路的小河邊上,依山傍水,雲遙霧遠,山上的喬木鬱鬱蔥蔥。此時正值仲夏,石羊河細流涓涓,不急不緩地流向遠處大河。繞過一片楓樹林,石羊河邊上就是赤木府,這裏卻又是一片松林參天,自然映襯,景色宜人,氣候涼爽。行商們讓牲口集體拉完屎尿,由官道拐上直道的路徑。李鎬站在路邊,望著他們幽怨的身影思忖了半晌,在心裏發誓說:看著吧,下次來絕對不會讓你們為難的……李鎬看看四下無人,悄悄鑽進樹林。不大一會兒,樹林里走出一個手提百寶箱、江湖郎中模樣的人,衣著鮮亮,清清瘦瘦。此人正是李鎬。
屋裡只有赤木和黃楊佬二人,赤木仍然一副無顛無倒的樣子,急得黃楊佬上前推他一把道:「主人,現在可是要你出來決定一切的時候……此次之擾絕非馬猴子所為,看來我們遇上坎兒了,就看你能否繞過去……」
聽家人關好房門,腳步聲下樓遠去,假寐的李鎬慢慢睜開眼仔細觀察室內陳設。幾大樽烈酒使得他感覺頭昏腦漲,用手拍拍腦門,端起几上奶茶喝了幾口。黃昏時的上房屋內已是光線昏暗,中原畫師的手筆描繪的全是有關赤木家族顯赫的歷史,被描摹成一幅幅畫。赤木已經中原化了,李鎬斷定不只是家用器物方面的中原化,就連赤木的思想和武王霸侯的理念也肯定受著黃楊佬的影響。很顯然,黃楊佬就是赤木的軍師。
「不要多問,主人現在何處?」就是事情再緊急,也得先請示赤木,因為少夫人不是一般民婦,不能隨便讓一個陌生人探看!
頑愚的梁十九並沒有交代赤木還有府兵……李鎬決定密訪赤木府,施救少夫人,遂成為靖北山莊座上客。而機智的李鎬趁機在赤木府打探到驕陽的下落,及時加以保護……歷盡艱險,驕陽公主終於獲救。惡主赤木伏法受誅,驕陽哭訴思念之情,蒙恬憐愛有加,陷入難割難捨情思之中。
一隊牲口商販在河對岸等候上船,和船家話不投機,直埋怨喊道:「黑渡天價,莫不是皇上御封……」船家置之不理,卻說:「你愛過不過……」南岸的船家正在招呼過客上船,當中一人像個頭兒似的喊:「讓他們眼瞪著,不讓他們住個十天半月才怪了!」岸邊一個叫花子模樣的人就近坐在礁石上,虛支著兩隻腳,手拄一根竿子,嘴裏念叨著什麼。這人正是李鎬所扮。
「少啰嗦,快走,快走……」兩個下人只好提心弔膽地把上一頓碗筷取走了事。
「哎呀,老爺,十萬火急,風陵渡被馬猴子奪了,小的我能不急嗎!」來人哭喪著臉,使得屋內所有人大為震驚。赤木半天沒有吭聲,神情木然,腦子一片渾濁。黃楊佬也以為事情的嚴重程度已經超乎想象,對管家和渡口總管說:「你二人先下去穩住大家情緒,就說這不足為慮,只要主人一聲令下,管他什麼猴子,統統扔進河裡餵魚。」
「不要再想那兩個女人了……那個郎中很可能就是新任縣令李鎬。」
「好了,好了,這下好了。」蒙恬也是感慨萬千。性格倔強的驕陽,受盡磨難,今天才得以和蒙恬相見,這樣的情緣世上難找。蒙恬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上次逃出赤木府為何不到渾懷障找我?」驕陽抬起淚眼模糊的臉,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是不知道,你當時名聲有多壞,到處傳揚你在販賣人口,把美貌女子留下自己享用。我當時恨不能殺了你……後來才知道那都是謠言,再想投你時卻被赤木這惡棍控制住無法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