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建言獻策孟姜行政 十八里亭師生話別
「常將軍,哪個常將軍?」扶蘇不解地問。隨從伏在他耳朵上說:「就是馬谷坑人的那個常將軍。」
「不要謝我,該謝的是皇上。是皇上聖明。」
「什麼?公子,此事當真?」蒙毅驚訝地問扶蘇,扶蘇含笑點頭,說道:「我今天是特意過來辭行的,順便再問問家裡有無要給蒙將軍帶的東西。伯母,您老也別介意,我是應該出去歷練歷練了。不過這次倒提醒了我,想想蒙恬大哥十余年如一日身在邊關,我這又算得了什麼。父皇懲罰我是對的,身為皇子又能怎麼樣,都是父母生養的。那麼多將士都在為邊關效力,我這個皇子更應該到邊關去體驗一下?」
一直沒有發言的蒙毅也開口道:「陛下,臣有個不成熟的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位盲人姑娘彈著箜篌,另一位小姑娘正在哀婉地演唱。一個盲人說書老者已經開場,打了一個開場白,問圍過來的聽客們今天想聽什麼?有人要聽蘇秦縱橫,有人說要聽蒙恬救孤女,還有的想聽聽蒙恬大戰馬蘭花,旁邊一人說還不如乾脆來一段姬鳳儀羞殺遮日休。
扶蘇一聽立刻聯想到自從焚書以來,來自各方面的無形壓力擠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其間受了多麼大的屈辱。一個堂堂大秦公子卻屢遭別人白眼,全都是這些傢伙們鬧得,不行,不能便宜了這幫傢伙。那隨從趁機又說:「聽說,他們又全部歸趙高大人節制,根本不是什麼宮廷御林軍。」
孟姜女一個人正在鬱悶煩惱,書場一時有點騷動,不少人嚇得趕緊溜之大吉。原來是一隊秦軍士兵擁進場子叫喊:「大秦律令,不許聚眾,不許遊說,還不趕快散去,想去做苦役嗎?」
「來,我們大家高興起來。老師,您也舉杯。」眼看就要尷尬下來的場面,現在立刻恢復了常態。大家頻頻給公子扶蘇敬酒,給孟姜女敬酒。孟姜女不勝酒力,只好以茶代酒。
「還有蒙毅,你們也自如些,不必過於拘禮。把你們留下,一來是讓姬鳳儀順道慰勞孟姜族,這二來,朕想,應多多深入她們的生活了解民俗。孟姜族顯然屬於長期與世隔絕、固步自封,但孟姜女主,你也應該認識到母系氏族的發展顯然是不合時宜了。朕的意思不是要取消你的母系女主地位,老實說,朕的意思是,你們應該多學習中原文化,學習這裏的種植技術,學習這裏的植桑養蠶、紡織技藝以及建築藝術,掌握行政要領,提高男子地位,至少應該達到男女平等。這樣,或許能加快經濟發展,提高孟姜族人的生活水平。」
「嗯,就是。」蘭園也破涕為笑附和著說。
「噢——原來如此。」淳于越這才似乎明白了一切。他垂首沉思,慢慢道:「上古傳說中講,女媧時,凡天下大事女主之。老夫本以為是無稽之談,卻原來世上確有此事。」
「但說無妨!」在始皇鼓勵下,蒙毅這才道:「臣認為有必要在孟姜族地區試行一套行政方式,讓他們的頭人自己來當官員,試行民族自治。這樣也完全可以讓姬將軍在嶺南地區試一試,由他們自己人參與管理,也省去朝廷很多麻煩。這樣就可起到均衡治理的作用,一舉兩得,同時對種植、紡織、養殖、建築等技藝的推廣會更有成效。」
「不麻煩了。你也不問問姐姐為啥要來蒙府接他?妹妹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們上的那一當,活生生地把夫君讓人騙去,讓父皇罰了。你說我再不來接他,半路不知又出現什麼妖魔鬼怪呢。」
「媽,哪有那麼急,老麻煩人家公子。上次詠霞走時不都捎去了么!」
「孟姜女俠挺身而出為本族男子謀福祉,此義舉真是難能可貴啊!」孟姜女像男子那樣一揖到地:「多謝眾位兄台抬愛。香茜初到京城,得幸碰見皇上,這才得救。民間傳聞的那些,香茜實是不敢領受,只想孤身前往北疆,召回我屬下子民即可。只待來日朝廷在南方出徭役,由我孟姜女子代行即可。孟姜男子的職責不是出徭役,也不符合孟姜女主政的傳統。」
始皇道:「朕原想也是這樣,就看孟姜女主是否贊同。」
來到蒙府,扶蘇並沒有似往日那樣急忙跳下馬車親自跟熟悉的門人去九_九_藏_書打招呼,而是只讓書童送上一封拜帖。門人大喜過望,趕緊跑過來跟扶蘇打招呼:「公子駕到,小的給公子請安了。快請進呀。」扶蘇在窗口應對著,這才跳下馬車,問門人:「近日老夫人身體可好?」
始皇在朝堂上就地殺人,這還是頭一次。只見他微閉雙眼靜默了一會兒,深深嘆口氣道:「朕也不想這麼做……無奈呀!想不到我大秦下級官吏的品德竟敗壞到如此地步。今天這也多虧了孟姜女主執意見朕。不然的話,朕哪裡會聽到這些真實的事情……簡直是駭人聽聞呀!一個酷吏為發洩慾望竟然姦殺了三十二位無辜女子,簡直是慘絕人寰。蒙毅,給朕查一查,看看各級官吏中還有沒有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有人就是愛以身試法,真是無法無天。」始皇說完,又掃視一圈堂下群臣,憤怒地說:「你們當中有人早就知道這個昊伊的所作所為,可你們就是不舉報,官官相護,居心何在?你們整天就知道在朝廷里勾心鬥角,孟姜族女主家之地並非遙不可及,而你們卻一概不知,一味大放厥詞。你們這樣孤陋寡聞還一再堅持要燒光所有詩書典籍,這又是何居心?……傳諭下去,焚書之事就到此為止,不許再行深入……」
「哦,蘭園和我的事情倒不忙。」扶蘇趕緊解釋說:「伯母有所不知,我明天要走了,所以今天特來看看您老,辭個行。」
幾個人走進菊仙散館,淳于越早已帶領眾弟子出迎。扶蘇讓免了許多禮儀,大家進館內分賓主坐了。蒙毅先給大家介紹了孟姜女:「這位巾幗女士正是近日來名揚京城的孟姜族頭領香茜公主,人們都叫她孟姜女,你們大概也聽說了吧。」
「住手!」蒙毅出現了,他身後的馬車裡似乎還有一個重要人物。但蒙毅今天身穿便裝,那幾個兵士哪裡認得她,更沒把他放在眼裡,幾個人心想:今天這是怎麼啦?又是一個愛管閑事的,我打她你心疼什麼?「要分錢,還想打人?」車窗里那個公子模樣的人發話了:「那錢一個都不能少,哪拿的就放回哪去。」因為同樣是各著便裝,幾個兵士呆愣片刻,卻不認識膽敢給他們發號施令的公子是誰。圍看的人很多,因為沒有結果,大家都不願散去,等著要看結果。那小軍官得意地揚著搶到手裡的錢,沖扶蘇譏諷地大放厥詞說:「怎麼,敢情這位大哥沒錢了吧?哈哈哈……」
朝霞夫人驚訝地生怕讓隔間發怔的扶蘇聽見,但卻更顯焦急和懵懂:「老師,您老怎麼說出這樣的話?我都急死了。」
連日來,淳于越沒有回家,就住在公子府,生怕公子扶蘇再有個閃失。當然,那個假詔已查明完全出自儷妃那裡。朝霞夫人整日相伴在扶蘇身邊,就連睡著以後的夢裡都不曾一刻放鬆對夫君的看護。同時,經過那天的打擊之後,扶蘇的情緒極為低落,對任何事情都無所謂了。他整天神情恍惚,不問別事,反倒使得府里安寧了許多。朝霞夫人有些擔心地問淳于越:「老師,他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沒想到淳于越卻不以為然地從窗戶上向裡間看了扶蘇一眼,說:「你大可不必擔心。為師倒認為這樣對他非常有利。」
「不,絕不是多此一舉,而是很有必要。」淳于越越說越有精神,加之酒精的作用,更加激動:「皇上其實是讓你去給蒙恬做搭檔,讓你們儘早磨合磨合。這就意味著你將來問鼎大秦只是個時間問題,你懂嗎?我的公子,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呀!為師為你而高興!」扶蘇聞聽睜大雙眼,恍然大悟地說:「是呀,我怎麼沒想到呢!」
「是蘭園姑娘……」
「謝皇上恩典。」不等姬鳳儀領旨,孟姜女已經上前叩謝,懇求道:「不過,民女還是想儘快見到那些不經寒霜的孟姜男子,請皇上允准。」
「姐姐你不進府坐坐嗎?」
兩個人走出裡間,見外間眾人似乎早已停止喝酒,望著師徒二人出神。淳于越殷切地催促道:「路途遙遠,趕緊走吧!」眾人相跟著來到十八里亭榭郊外,扶蘇、孟姜女一一跟大家話別。
「叫姐姐,別人叫夫人,你怎麼也叫。來!」朝霞夫人喜幸read•99csw•com的樣子,用力扳轉蘭園又仔細端詳了老邊天,笑吟吟道:「喲,像我的妹妹,我才不怕你搶,正好我也省心了。他早就跟我提起過你了,莫不是你還想瞞我?看我不收拾你。」蘭園笑了,笑得眼淚也出來了。朝霞夫人一把又將蘭園攬在懷裡,親昵地摟著蘭園:「你是不是把我想象成母老虎?」
這時,衝天的禮炮響了,整個咸陽城沉浸在一片歡樂之中,這正是公子胡亥立府大婚的禮炮。本來他是要等到胡亥大婚之後再啟程,也不失為兄弟情誼,但儷妃卻在始皇面前進言,私下定下了公子扶蘇必須在三日內離開京城。公子扶蘇只得連夜去向父皇辭行。父子二人也終於有了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並進行了一次密談。那可是世間僅有的一次,父子二人開誠布公,當然要談到大秦的未來……始皇對扶蘇非常滿意。禮炮聲久久不絕,大家都知道扶蘇內心很不好受,兄弟大婚,作為哥哥的扶蘇還非要背上一個有負兄弟情誼的罵名。「公子,別往心裏去,對這件事情,皇上都沒辦法,順其自然吧!」
「公子您喝茶。」蘭園遞上茶盞後退到邊上,蒙母方問道:「公子今天登門專為看看老身?恐怕還有蘭園的事情吧?」
酒過三巡,扶蘇端著一盞酒敬呈給老師淳于越,感慨萬分地說:「老師,請您喝下這碗酒,感謝您多年來對學生的栽培。學生很不爭氣,讓您失望了。」淳于越也很激動:「公子快起身,你我雖然有師生名分,但你畢竟是主呀。這酒老師喝了。」說完一仰脖子喝乾了酒,乾脆地說:「公子,你也不要怪怨任何人,包括對你使黑的人。」
孟姜女離開宮廷,告別相送的人,緊趕慢趕,到小晌午才趕到十八里亭榭。她身上仍然穿著自己民族的服裝,戴著傳位金項圈,肩上挎著一個藍布包袱。走到哪裡都會迎來人們的矚目,好多素不相識的人都會友善地跟她打招呼。一位靠打獵為生的老頭還送了她一件狐裘夾衣禦寒。走進集鎮熙攘擁擠的大街上,人們主動給孟姜女讓出道叫她通過。
扶蘇走下馬車,朝自己的隨從示意了一下。隨從們早就按捺不住憤恨,一擁而上將那幾個兵士按倒綁了個結實。那個不知死活的小軍官惶急梗著脖子說:「你,你們是何人?膽敢綁常將軍的人,是不是活膩了。」
「哈哈……」淳于越意味深長地笑了:「你想,他貴為千金之體,自然難以承受這樣大的打擊,但比起將來大秦江山這個無形重擔來說,這點小小挫折又算得了什麼?不讓他早日曆練歷練那還了得!夫人,您放心,老夫認為,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說不定正是咱們的皇上在不動聲色地歷練自己的兒子呢?」
淳于越突然收斂住情緒,真誠地勸慰道:「就此打住,打住。此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多少人都在覬覦你的實際身份,難保不會暗中使黑。前面的道路潛藏著重重危機,你要時刻提防,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去吧,跟蒙恬在一起你的人身會很安全。那可不是一個能讓眼睛里揉沙子的人,他會下死力保護你。」扶蘇鄭重地點點頭:「老師,學生懂了。老師,您也要保重身體。」
「經陛下提醒,鳳儀知道怎麼做了。以上這些還遠遠不夠,完全可以組建一個以種植、紡織、養殖、建築為主的教學團,深入到孟姜族地區,可以分幾年甚至更長時間,把先進的技藝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孟姜族人……」始皇高興地開懷大笑。孟姜女聞聽也很高興:「姬將軍,那我要先謝你了,拜你為師。」
扶蘇側臉一眼瞧見了孟姜女,不由驚訝地雙眼放光,但隨即看清不是蘭園,而是一個酷似蘭園的素裝女子。蒙毅趕緊介紹說:「公子有所不知,她是皇上的客人名叫香茜,是南方一個部族的首領,要到北方去尋人。大家都親切地管她叫孟姜女。」孟姜女已經見識了剛才公子懲處惡兵痞的威儀,遂上前深施一禮道:「草民香茜見過公子。」扶蘇看出她不是個一般女子,遂很客氣地回道:「免禮。」並邀她一併前行。
「姐姐,沒有。」
「好,來,乾杯!」
「什麼樣的朋友非read.99csw.com要在這節骨眼上去會?」朝霞趕緊把淳于越拉到一邊,輕聲說:「您老歇著,我知道他要去會誰。」說完又來到扶蘇跟前,道:「走,到外面去說。」夫妻倆來到外間,朝霞會心地低聲道:「蘭園的確是個好姑娘,您應該儘早給人家一個名分,不能光想著去會面。你要見她,那我就讓車夫送你。」扶蘇一聽,感激地看著這個深明大義的夫人:「多謝夫人,我也是正在想辦法。」他向外間示意一下,問:「那老師咋辦?」
「老師有我在,你還是換一身衣服吧。但有一條,一定要快回,噢,還要給蒙老夫人帶些禮物,不帶多沒面子。」一邊說一邊幫助扶蘇換好衣服,並帶上禮物送出門。朝霞是個很有心的女人,早就預備著一輛普通馬車。她嫌公子府的馬車太招搖,同時也換上了一般的黃驃馬和一個小書童來駕車,並且走常人不起眼的小巷。
「留幾個……這是罰錢,一邊去。」
「真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也後悔了怎麼就認識了你又愛上了你……」
姬鳳儀、蒙毅、孟姜女三人恭身施禮,齊說:「謝萬歲!」始皇溫言道:「好了,你們幾個下去吧,朕今天也累了。」
從蒙府告辭出來,扶蘇心情好了許多,卻意外發現門口還有一輛馬車。他先是看見了書童,然後見窗帘挑動,跳下了朝霞夫人,笑吟吟端詳著陪伴在扶蘇身邊的蘭園,不由驚嘆地誇讚道:「夫君,你好福氣。呀!果然是國色天香!快快過來讓姐姐看看。」她這一舉動把扶蘇和蘭園搞懵了,還是扶蘇有思想準備,輕輕推一把蘭園:「快過去呀。」睖睜的蘭園這才跨前一步:「……夫人,蘭園見過夫人。」
暢談孟姜族
蒙母大為驚訝:「皇上他,他還真就把你貶上郡去了?他這是要做什麼呀!」蒙母出聲很響,剛好讓從門外回來的蒙毅給聽見,他進屋就嗔怪地說:「娘,看你這一驚一乍的,多嚇人。讓別人聽見還以為我們家怎麼啦!公子幾時來的?」和扶蘇見過禮,兩個人一左一右在蒙母身邊坐了。
兩個人溫存了一番,但畢竟是要見見蒙母的呀,等走進大廳,全家人都在等待著兩個有情人。蘭園羞赧地趕緊藏身於蒙母身後。扶蘇上前一步襄禮道:「蒙老伯母一向可好?」蒙母趕緊起身相迎幾步說:「公子,快讓老身看看……他們都說得好懸,就像你要粉身碎骨似的。」遂抓住扶蘇的手端詳了半天,笑道:「我就說嗎,虎毒還不食子呢,咱們皇上再怎麼著也不能做得那麼絕呀。公子快坐,蘭園,給公子端茶。」扶蘇趕緊道:「父皇的教誨是應該的,我們畢竟還很幼稚,很衝動。看你身子骨還這麼硬朗,我就放心了。」
「哎,這就對了,應該叫姐姐。」兩個女人幸福地同時把夫君望了一眼。
「皇上……」李斯惶急上前相辯,始皇哼聲而戾:「不要再說了。朕還沒有愚蠢到任人擺布的地步。姬鳳儀、蒙毅、孟姜女留下,其他人散朝!」
「久仰,久仰。」
咸陽北郊,十八里亭,曠野的白雪一眼難以望盡,看得久了反而會讓人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但官道上還是人來人往,奔走著為了生計的百姓。十八里亭榭集鎮的形成說來也別有情趣,富家公子們迎賓送友講情調,一擲千金,專程來這裏建別館,修聚散之所,後來索性平時閑來無事時也到這裏消遣。隨之這裏又被商家們看好,一些服務型設施也沿街而沒,再加上周圍的老百姓也來湊熱鬧,漸漸地,十八里亭榭就以它獨特的方式發展成一個很大的集鎮。
步入寢宮,始皇任由宮女鬆開腰帶,脫去袞服,摘下皇冠,腳上靸著棉麻金絲履,隨意地擺手道:「這裏不是朝堂,你們也隨便。」始皇放緩語調:「姬鳳儀,由你押送錢糧物資代朕順道去慰勞一下孟姜族人。孟姜女暫且留京……」
蒙母嗔怪道:「老二,公子明天要走,你咋不給我說一聲?是不是嫌你娘不中用了。」
「天一冷,我家老夫人就有那個呼吸不順暢的毛病。所以,蘭園也就一步不敢離開。」門人知道扶蘇問老夫人其實就是問蘭園。房門響動,蘭園急匆匆出https://read•99csw.com門迎著扶蘇走過來,門人和書童知趣,只得閃身,溜之大吉。
扶蘇自覺理虧,見朝霞也是焦急不已,遂很內疚地低下頭說:「學生當然不會再那麼笨了,我想去會會朋友。」
皇上有旨:「姬鳳儀、蒙毅、孟姜女留下,其他人退朝——」執事太監高聲唱喏。「臣等遵旨。」百官魚貫而出,姬鳳儀三個人跟隨始皇,由前頭宮人引路朝皇上寢宮而去。
……拜孟姜族頭人香茜為郡守,專職轄制本邦,有獨立上奏權。
孟姜女此時心態安詳,很有耐心地傾聽著,不住地點頭:「是,是……皇上說得不錯。我們的農業還仍然停留在燒山放荒,然後才能撒稻點苞。一路走來,進入北方,見到這裏土地深耕細作,桑麻紡織家家戶戶,令人大開眼界。和農家交談,才知道畝產高出我們數倍,這要養活多少人呢。以前,母親的朋友送給我們上等面料,花色好看光潔,聽說都是出自中原、關中一帶。此次我算是長了見識,原來這裏的人穿戴這等上好面料已是平常的事情了,真是不出大山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植桑養蠶、紡織、深耕細作、建築工藝等,我一定要學一些回去,教授給孟姜女子。」
孟姜女萬里尋夫,靠的是高天撥雲的意志和信念;盡的是異邦人生生不息、團結友愛的種族責任感;親情、母儀、同胞情感使她走進了咸陽,走進了朝堂,她終於獲得國人的同情和愛戴。孟姜族人也因此而被世人矚目。雪天之中,公子扶蘇要出發了,他和孟姜女在京郊十八里亭相遇后結伴同行……
「臣候旨。」
十八里亭
那小軍官獰笑一聲:「嗯嗯,我當是誰,不就是個討飯的嗎,見了皇上一面就想逞威風,告訴你,在爺爺這裏門都沒有。走,我們走。」他嘴裏雖然這樣說,但還是想溜之大吉。沒想到孟姜女橫身攔住了他:「不許走!把銅盆放下再走。」孟姜女的聲勢的確讓這個小軍官及隨從感到棘手,加上旁邊人們投來鄙視的目光,心裏還真是有點怯。但看到端在手裡的銅錢,這個小軍官又實在捨不得放下,於是橫生一股惡氣:「你她媽想找死哇,你……」
突然,遠處,一個俏麗的身影策馬而來,老遠就喊:「公子——」
他發現蘭園看他的目光都花了,顯然是已經落淚了。蒙母聽他這麼一說,顯得很高興:「難得公子這樣深明大義。老二,給你哥寫信。」
「好,很好。」始皇非常高興:「姬鳳儀,這下你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以上所提到的這些就由你來籌辦。讓你的屬下把他們的妻子兒女們帶上,朕允准了。帶上家人不就等於把以上這一切農耕、紡織、飼蠶、種養都帶上了嗎?你還要負責教授孟姜女子。這些農耕活只有男子能幹,其他事情不還得仰仗那些具有男子氣概的孟姜女子么?該幹什麼幹什麼,各司其職。」
「散了,散了。」幾個軍士揮動著馬鞭在人們頭頂響亮地繞著,就像在驅趕一群牲畜。人們只得紛紛散去。一個小軍官上前端起地上的銅盆,嘩嘩搖了幾下,咧著嘴道:「又是你這瞎子,知不知道犯了聚眾罪?」
經淳于越這樣一說,朝霞夫人算是稍稍放心了。深深嘆口氣道:「哎,但願如此吧!」兩個人抬頭見扶蘇從裡間走出,神色漸緩,深情地看著他生命中的一老一少,似乎有什麼事難以啟齒。朝霞夫人趕緊擋在他近前問:「夫君,您是不是想出去?」扶蘇鄭重地點了一下頭,突然臉色緋紅囁嚅著說:「想出去。」聽到扶蘇要出門,淳于越最是敏感,道:「公子,不是為師批評你,你現在是戴罪之身,怎麼還……」淳于越把頭扭向別處。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三人施禮告退。
蒙毅接著道:「各位,公子此次北疆之行,雖說受皇上失意譏責,但朝廷有諸多原因在此也不便細說,只好由公子的老師及同窗一起前來以此種形式話別相送。恰又趕上孟姜女主也要前往北疆,這樣大家一路同行也好有個照應。來,大家共同舉杯,為二人餞行。」
「哦,是這麼回事!」扶蘇已經心中有數,正要下命令,蒙毅趨前一步深施一禮:「公子,這事您https://read•99csw•com可以讓手下們去處理,那邊朋友們都等急了。」
「皇上……」孟姜女跪稟道:「民女認為這位大人的建議不錯,可以試行。今日,民女總算真正領教了朝廷行事果斷、賞罰分明之風範,實乃萬民之大幸。但民女還是懇請,放還孟姜族男子,免了他們的徭役。這徭役可讓我們這些婦女就近在嶺南一帶來做。比如給士兵做軍服,為地方修水塘什麼的都成。民女願親自帶她們來做,哪怕多做一些也可以。民女沒有別的奢望,只想保留孟姜族血脈,不致使他們耗損。請皇上恩准。」說完,孟姜女靜靜地等待著。
「皇上過譽了。小女還遠遠不夠稱職。」孟姜女謙遜地這樣說道。「好吧,既然這樣,朕今天就破個例,准你所奏。」始皇隨手示意一下,交代蒙毅擬旨:
孟姜女停下腳步靜靜聽了半天,能在書場聽到說書人對蒙恬的誇讚,她心裏非常激動。這個能影響她一生的男人正被舉國上下的人們推崇備至,她心裏卻矛盾著、迷惑著。一個為帝國利益屠殺別的弱小民族的將軍,他應該是有罪的……記得當初針對恃強凌弱這個話題,她和蒙恬談論過,他和她是持同樣的觀點,可他回到秦國以後又做了些什麼呢?一個高大完美的形象在孟姜女心中慢慢委靡下來。但她又時刻忘不了二人義結金蘭的那一刻,當時蒙恬和香茜面對遠山近水,兩個人拜三山五嶽、九州江河,拜天地君親師,為的就是讓神靈來佐證,這世上一位人中豪傑和一位稀世女杰特地向各位神靈通稟,我們就要結義為異姓兄妹,從此生死相依,榮辱相伴,但願千里共嬋娟!
「我也聽二哥回來這樣說。姐姐,你要不進來,就趕緊回吧,我也不敢留他,萬一他……」蘭園杏臉羞紅,扶一把朝霞讓她先上去了。此時,扶蘇又把蘭園攬進懷裡抱了一下,然後才鬆開手。蘭園當著朝霞夫人實在難為情,急得給扶蘇使眼色。
始皇帝觀察了好一陣,怎麼看就是認為這個孟姜女與眾不同。她對中原文化的了解、學習算不得精深,但說起話來條理清晰,極有章法。始皇帝平生很少服過人,群臣乃帝國精英在他面前也是唯唯諾諾,更不要說是一般百姓了。他身為一國之君,倒也曾經服過幾個學子、博士,但僅僅只是看重他們的才學而已,打心底里佩服一個女子確實是第一次,遂由衷地感嘆道:「你能這樣愛戴自己的屬民,真是難得,令人可親可敬。朕在這方面可能做得很不夠呀!」
「這個自然。」始皇溫言道:「朕不過是擔心你身體難以承受北方的風寒。姬鳳儀,朕還有話要說……」
「軍爺,行行好!留幾個飯錢?」
有情人相會
「這個時候怨恨又有什麼用呢!老師,您說得對,路就在自己腳下,該怎麼走都是自己的事。也許,父皇他這麼做是對的。」
老師淳于越似乎並沒有像上次那樣悲涼,卻是面現喜色,遂把扶蘇叫進裡間說出一番話來:「老夫要給公子道喜了……」扶蘇驚訝道:「學生現在這個樣子,何來喜事一說。」淳于越眼含熱淚,深情地望著自己這個得意弟子,說:「看,公子,你這就不如老夫了吧。你以為你父皇真的在懲罰你?錯,北疆大帥蒙恬,那可是當今天下你父皇最器重的人物,這你是知道的。可你父皇早不懲罰你,晚不懲罰你,偏偏這個時候罰你做蒙恬的監軍,這可信嗎?他最信賴的大帥用得著你去做監軍么?」扶蘇懵懂地睜大雙眼看著老師,不解地問道:「老師,您說的這些也正是一直困惑學生的問題。父皇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放下!」一聲斷喝,把那個小軍官驚得差點丟了銅盆,剛要走的腳步不得不停下來,循聲看見了怒目而視的孟姜女。
兩個有情人哪裡還能抑制住思念之情,特別是京城到處都是有關公子扶蘇的傳聞,搞得蘭園心亂如麻又無可奈何,總不能自己貿然登門去看望扶蘇吧?蘭園已經不顧一切地撲進扶蘇懷裡抽泣開來,訴說道:「你想要我的命我給你,你不能這樣折磨我呀……啊!真把人都急瘋了!」扶蘇緊緊把蘭園擁在懷裡,喃喃自語地說:「過去了,一切煩惱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