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沙丘之謀小人為伍 劍拔弩張密室攤牌
短短數言,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始皇身子向後一仰,倒把蘭園壓個趔趄。蘭園情知不妙,尖叫一聲:「皇上……」李斯大喊:「快宣太醫……」宮裡頓時亂作一團。宮人、宮女們無所適從,嚇呆了,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惶恐不安,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那個沙丘行宮的夜晚實在太暗,好像黑暗是隨著始皇的駕崩后凌空而降,如同一隻倒扣的鍾罩,死死罩住整個沙丘行宮。夜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要不是始皇的寢宮燈火通明,趙高這個幽靈還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但他覺得他自己就是個帝王,憑什麼要害怕別人。當始皇帝還活在世上時,他怕得要命,怕這個巨人像拍蒼蠅一樣把他拍死。但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物極必反,他秦始皇是我趙高的剋星,而我趙高又是他秦王朝的剋星……趙高的質子生涯該走到頭了。
若是有人留意的話,一定會發現,原來趙高其實並不矮,臉上也不全是奴才相,傲慢地藐視一切的神情溢於言表。他再次從背後看著李斯跪地的脊背,看著胡亥憨直傻氣的胖公子樣,心裏顯出一絲鄙夷。什麼東西,丞相不能讓你李斯家承包了!我要讓你把過去所有鄙視我、侮辱我的一切屈辱統統還給你,老不死的東西。你,胡亥,你這個傻帽,你以為皇上真的就是你的?別開玩笑了,我趙高就是真的忠心耿耿也不會輔佐你當皇帝的,你配嗎?
此時,後面追出儷妃問:「趙大人,此時此刻,本宮可不可以出面?」趙高心說你也太急了點,嘴裏卻說:「娘娘,以老臣之見,您還是等奴才說服了丞相,那才算大局敲定。您不就成我們的實際主宰了嗎?」儷妃十分欽佩趙高的主見,點頭答允:「一切聽趙大人安排。」
胡亥喟然長嘆:「此時,父皇大行尚未向全國發喪,而喪禮更是不知如何了卻,此時計議承襲大位似為時尚早,讓別人怎麼想。更何況丞相這一關又怎麼過去呢?」趙高見胡亥已經動心,心中大喜,由此加緊「攻勢」,傻蛋,不信你對皇位不動心!於是,趙高勸慰道:「時間緊迫,再不能猶豫了!當然,不與丞相進行合作,事情肯定不會成功,臣趙高不才,願為殿下和丞相牽線搭橋,促成此事。」趙高說完也不管胡亥答不答應,抬腳就走。
天下第一說客
屋裡再次噤聲,肯定會有人想不通,皇帝死了怎麼哭鼻子還有罪了?金針公主可不吃他這一套,質問道:「你是誰?膽敢下這樣的禁令……」撲過去就要打常青光。這個流氓成性的傢伙嬉皮笑臉地抓住金針的巧手:「公主,你乾脆嫁給咱家算了……」朝左右睃視一下,突然再次緊繃著臉子喊:「這裏除了丞相、公子,其他人一律實行關押,包括公主你——沒有咱家命令不得走出屋子半步。」
「娘……」胡亥已經泣不成聲,跪倒在儷妃面前。「娘,父皇他,他死了……嗚——」儷妃流下一串淚,摟著胡亥的頭安慰道:「好兒子,娘在這個世界上最惦記的人就是你……不要哀痛了。以後說話要學會用雅,你父皇怎麼能隨便論死,應該說駕崩。」胡亥哭一陣歇一陣,靜靜地聽母親說話。直到此刻,胡亥都沒有意識到,一個歷史的重擔即將要落在他的肩頭,他對此沒有思想準備,整個大秦帝國也毫無準備。https://read•99csw.com
儷妃驚恐地睜大雙眼,經趙高這麼一分析,意識到此刻這江山還指不定是誰的呢……這時儷妃、趙高兩個人都忽然發現胡亥不見了……
趙高也不客氣,語氣嚴厲地說:「既然信,那就乖乖地信天由命,咱們大家仍然綁在一塊,使者明天就要出發,娘娘要是有勁兒的話就該祈求神靈來保佑我們成功。該做的事情還很多,你真的以為大功告成了?那個到處祭拜山河的蒙毅,你難道忘了?當初他出走拜山給了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但此刻把這個人放在外頭可就麻煩大了,很危險。」
儷妃驚愕地仰臉看著怒氣沖沖的趙高,此時,她方才簡單地回憶了一下,自己隨行出巡隊伍,這一路上難道果真就是自己在操縱一切嗎?實際上她自己並不曾親自下達過一件指令,都是趙高進進出出,不動聲色地做著一切。那麼她自己所謂的權威也只是自己用身體當本錢籠絡的那幾個廢物在給她狐假虎威罷了。常青光說紫燕子團在他手裡掌控,而儷妃卻只是聽說,卻從來沒有親眼見到過,這不是很滑稽嗎?儷妃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懼的不得了,挺拔俏麗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彎曲下來,可憐地看著趙高發怔……半天了嘴裏慢慢滾出水泡一樣的話:「我,信……」
「那,娘娘您稍等,老奴這就去了!」趙高充滿信心地走出密室來見李斯。
豪門驚變
李斯像被蛇咬了一般,蜷縮著身子,牙關磕碰:「……不,我不參与……」趙高陰騭地瞪起雙眼:「你說什麼?丞相,你最好識相點,別給臉不要臉。常青光,即刻派密使,誅殺三川郡守李由。」李斯已是聲嘶力竭,高呼:「不要傷害我兒……我從你等還不成嘛!」趙高示意正要出門的常青光:「等一下,丞相答應跟我們合作!」
李斯沉默了……早知如此,我何必要得罪扶蘇、得罪天下文化人呢?趙高見李斯已基本認可,表明他給李斯摸這脈很準確。他似乎能看透李斯的五臟六腑,此時正在成功與失敗的十字路口徘徊,那麼就是說只差一步了,非快步跟進不可。於是這個天下第一說客再次切中要害,道:「秘不發喪,必須保證到咸陽后發喪。要是讓扶蘇、蒙恬知道皇帝已死,那我們的計劃將完全落空,你與我同樣性命難保。」李斯木然地聽著這一切。趙高認為:一切沉默都是默許,默許就是更為秘密的合作,比虛張聲勢要強過一百倍!李斯,你就進一步默許吧,我舉雙手歡迎。
此刻,李斯已入不惑之年,當年試走西秦時的少年兒郎,身體強壯,胸藏治國安邦之策,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如今已經被無情歲月、被繁忙的國事操勞的成為一個乾瘦老頭,活像個種田農夫。走進寢宮的趙高瞪著李斯瘦弱的脊背、花白的頭髮,歲月的印痕刀刻一般深深烙在臉上。趙高心說:若能把握機會,我趙高也將問鼎此高位……李斯還深陷悲慟里。趙高仍然先給他來個開門見山,直接進言:「皇上駕崩,賜長子扶蘇書,與喪會咸陽而立為嗣。但詔書尚未發出,而現在皇上駕崩天下人並不知情,扶蘇、蒙恬更不知道。所賜扶蘇詔書及符璽皆在少公子胡亥這裏,冊立太子也就是君侯與高的事情了,君侯看這事將如何處置https://read.99csw.com呢?」李斯情急,自然已經明白趙高企圖,道:「這都是亡國之言!絕不是人臣所該當計議的事情!你趁早打消這念頭。」詔書分明在他手裡,卻偏偏說是在胡亥手裡,忤逆之心昭然若揭。
趙高眼角朝上翹了一下,一向奴顏卑乞的容顏此刻揚眉吐氣,揚起高傲的頭顱。但無論如何,他趙高畢竟跟常人是有差別的,那就是豺狼本性、小人得志的神態。趙高語氣桀驁,輕慢地對李斯道:「難道不是嗎?你我同樣是朝廷大臣,在這關係到秦國命運的時刻,難道還會有人退縮嗎?」李斯驚訝地發現,趙高不僅語氣變了,派頭也變了,他剛想說你也配稱大臣,但轉眼他發現自己此刻正在一步步陷入狼窩……那個什麼常將軍怎麼過去從來沒見過?剛才驅趕皇上身邊的人竟然如同驅使牲口?竟然連公主都不放在眼裡……李斯感到了一種潛在的威脅向自己逼近,他不得不考慮要收斂自己的氣勢,此時的趙高已經不是半個時辰前的趙高了。想到這,李斯委婉地說道:「趙大人說的也是……蒙毅也不在,咱們兩個也夠扛的了。」
趙高並不著急,而是巧妙地打起比喻:「君侯自己衡量一下,看你能否比得過蒙恬?是功勞能高過蒙恬?是謀略能勝過蒙恬?君侯主張焚天下書而導致怨聲載道,人家蒙恬有嗎?扶蘇向來與君侯不和,跟蒙恬早已如同君臣,這你難道不知么?你哪方面比得上蒙恬呢?」李斯自知不如,卻道:「此幾方面我皆不如蒙恬,而趙大人您深究這些又是何必呢?」趙高切入正題:「長子扶蘇剛毅而武勇,信仁而奮士,即皇帝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不可能再懷揣印璽回家吧……」
「這些事情你最好去問你的情人常將軍了,問問他手裡到底有多少兵馬……」趙高突然停頓,眼睛溜圓地瞪著儷妃,直瞪得儷妃心驚膽戰,感覺出一種少有的恐懼,趙高這才說道:「在這非常之時,娘娘你還在談論那些不切實際的空話,建什麼他媽的東秦?狗屁,純粹是異想天開!常青光他能給你出什麼臭點子我還不知道嗎?到時候叫蒙恬的大軍用不了一個時辰,就把你的所謂東秦國收拾得乾乾淨淨,連你的一點騷味都沒有……你信不信?」
儷妃正在跟趙高商議如何除掉扶蘇和蒙恬,她不無擔心地問:「萬一被扶蘇、蒙恬識破怎麼辦?到時候我們母子不還是成為人家的刀下鬼……」燈下,趙高悠悠默然半晌,方道:「也不能排除有這種可能!」儷妃一聽臉色大變,神情變得局促不安:「趙大人,你可不能嚇唬我們,告訴你,要真是那樣的話,我紫燕子團就地在這裏建國立號,成為東秦國……」趙高突然問:「紫燕子團是你的嗎?」儷妃大為驚訝,不認識地看著趙高:「趙高你說什麼?紫燕子團到底怎麼回事?」
胡亥壓根就沒有成功后喜悅的神情,連他母親高興地原地歡叫他都無動於衷,只是默默流著眼淚,好像是受了多麼大的委屈……當然,若說他毫無感覺是不可能的。庸才自有庸才的心理世界,胡亥自小在眾多宮娥彩女中間長大,很小就沾染上了淫逸、性|交的惡習,加之他母親在這方面也不檢點,更不管束,因此,胡亥剛滿十二周歲就有兩個宮女為他生下孩子……父皇死了,他也read•99csw.com的確很悲戚,但悲戚過後就首先想到了父皇身邊那個漂亮的蘭園……
李斯不由地大喊出聲:「皇上……」屋裡響起一片哭號聲。趙高也跪著,但趙高並沒有跟著哭,他沒有眼淚,只有仇恨。趙高稍運一下氣,向身後揮動手臂,立刻衝進十多個扈從。只聽見常青光下命令道:「不許任何人再哭泣,違令者斬!」
胡亥跟隨趙高走進側室,儷妃迫不及待地迎上:「兒呀……」
突然,宮門外哭哭啼啼衝進兩個人,正是胡亥和金針公主。後面緊跟著是太醫,但卻是被夾持進來的。「皇上……」太醫眼見神情極為恐懼,戰戰兢兢地走近始皇,要不是有兩個侍衛夾持,這名太醫一定會從這裏逃走的。他心神不定地按常規給始皇號脈、聽腹腔,雙手抖得抓不住始皇的衣服。突然太醫跪地直磕頭:「丞相,皇上,已經……駕崩……」聲音就像掉落水中的石粒,越到最後越沒了聲氣,只是簡單的嘟囔。
趙高對她非常失望地搖搖頭,長嘆一口氣說道:「真是婦人之見,那蒙毅是世上龍鳳、人中豪傑,渾身不染半點貪慾,就連神鬼見了都要敬畏三分。他要是站起來振臂一呼,再加上蒙恬的勢力,這天下要是想姓蒙那是很容易的事情,這些你懂嗎?」
臉上沒有一點成功喜色的趙高走進密室。儷妃心跳加速,急忙問:「趙大人……怎麼樣?」趙高把她母子二人各自看一眼,見胡亥像木頭樁子一樣還跪伏在他娘懷裡。心裏怒罵:這蠢貨根本不堪大用,莫要枉費我一片心機……這一次可要把天下人得罪慘了!趙高突然給儷妃娘倆跪地叩頭,搞得這娘倆更加心焦,不知趙高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儷妃把心都憋到嗓子眼,這才聽到趙高恭喜慶賀的聲音:「奴才給皇太妃叩頭,奴才給太子殿下叩頭……」聽到這稱呼,儷妃已經激動地熱淚盈眶,緊緊摟著兒子胡亥喃喃不停:「亥兒,我們成功了……成功了!」
趙高想要達到目的就得要拉上李斯才行,這就是小人為伍的歷史典範。一向以正統君子自居的李斯,他跟趙高同流合污……剩下一個勉強扶上寶座的胡亥,在他娘儷妃的軟硬逼迫下走上不歸之路……於是一個矯詔、暗殺密謀出現了。儷妃自以為得逞,卻不知趙高另有一股力量一直隱藏著……
站在這兩個人身後的趙高按照思路把一切套路再次捋了一遍,這才語氣傲慢地說:「二位不要哭了,該是我們三人控制時局的時候了。」李斯像不認識趙高一般,把他重新打量一番,怎麼聽,這語氣都極為不像。李斯不解地問:「趙大人何出此言?」趙高所說的三個人是把胡亥也抬舉進來,而李斯所認定的三個人是不會有趙高的,卻應該有一個蒙毅……儘管這個年輕人跟自己不一心,但非常有才幹,也對始皇忠心耿耿。可惜此時他不在,要是在,他趙高也就不會這樣猖獗了。
「跟你說不要哀痛了,此時此刻,還有比哀痛你父皇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就聽趙大人的話,他已經為你安排好了一切。」儷妃說完,焦慮地看著趙高。胡亥也不由自主地看著這個揚眉吐氣的趙高,哀痛中微微驚異地詢問道:「趙大人,我想去看望父皇……」趙高沒好氣地說:「得了吧你,眼看咱們大家腦袋不保,你還長不大……」他開門見山地擺九*九*藏*書出實質性問題:「公子,皇上駕崩,沒有詔書封諸王子,但卻賜給長子扶蘇詔書,令其主持秦國大政。扶蘇到達即立為皇帝,而少公子你哪裡有人家那樣的功勞,這該怎麼辦?」胡亥悲戚地說:「這我知道,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皇捐命,不分諸子,這是父皇為國家安定所採取的高明之舉。」趙高藐視地心說:真是個傻蛋……不過也夠深明大義的。
李斯哭得老淚縱橫,合著胡亥的傻喊,這一老一少一嫩一蒼組成的合奏曲,就像是給始皇帝大行在誦經。趙高沒有悲哀,只有仇恨。他鄭重地也是最後一次給始皇磕了三個響頭,鉚著一股勁兒從地上爬起來,把手裡的詔書彈了彈,腰杆子挺了幾次,挺到再也挺不過為止,人一下子就高出許多。
趙高迂迴言道:「如若合作,您仍然當您的丞相,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別忘了,您身為郡守的兒子還糾纏在一樁受賄案子里。蒙恬若為相,他會第一個拿您兒子開刀,三川郡守李由就要身首異處了!」李斯一聽,已經是渾身發抖,底氣全無。李斯有氣無力地喊叫著:「不要再說了……允你們還不成么……」趙高聽聞轉身拿來尚未封存的詔旨,扔在李斯面前,低聲威嚴地命令:「表現很好。來吧,詔旨是你所寫,現在也由你來修改。」
巨人之死
「這,能有什麼麻煩?」儷妃隨便問道。
儷妃緊握兒子的手,心裏更加著急,但還是耐心而親切地說:「兒子,娘和你的命運就掌握在你手裡,你怎麼還不開竅?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定要聽趙大人的話!」胡亥懵懂地點點頭。趙高進一步開導他:「此時此刻天下之權、大家的生死存亡,就都寄托在殿下、高和丞相三人身上,希望殿下有所行動了。」
「啊……父皇,您就不管這些壞蛋了嗎?」金針掙脫不下,由著那些虎狼一樣的黑衣扈從帶下去。「走,快走……」宮內下人、太醫、宮娥二十多個被押解到別處關押,唯獨把一個人給忘記了……
趙高最後才道出此次重要的殺手鐧:「必須假傳聖諭,賜扶蘇、蒙恬死。如若不然,此二人擁兵三十萬,加上他們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咸陽危殆……」李斯悲戧的高呼:「不……不能這樣啊!」趙高藐視地看著趴在地上的李斯,示意一下,旁邊的常青光上前將刀尖抵在李斯喉間:「丞相,合作與否就在您一念之間,別以為離了你就不行。我們可以採取更直接的辦法,殺掉你,成全你忠心事主的美名,即刻擁立少公子胡亥為太子!這樣我們可以省去好多麻煩。」常青光把好多吐沫星子濺在李斯臉上,說得很動情。
蘭園一個人靜靜地守候在始皇身旁,跪地為始皇祈福,實際上她完全可以斷定始皇已經駕崩了。聽蒙母講,人死之後,靈魂在二十四個時辰之後才能離開,所以家人要趕緊為他上路祈禱,祈求前來帶他上路的神靈善待他,誦弦樂仙樂為他送行。皇上又不同於一般百姓,是天之驕子,是大行,更要儀式隆重。蘭園現在想到的就是這些,至於宮裡亂成什麼樣子,她根本聽不到也看不到,只有默默為皇上祈禱。有人狂躁地大喝道:「都給我跪下,不許出聲,否則格殺勿論!」這是趙高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發出的最大吼聲,所有人都懷疑這聲音是否出自https://read.99csw.com趙高之口……屋子裡的氣氛立刻像凝固住了靜得出奇。
李斯內心痛苦無比,抓起詔旨,仰望屋宇,最後將目光放在了已經安睡御榻的始皇身上。垂淚嘆息:「真是可悲可嘆呀!為什麼這亂世卻偏偏讓我遇到?老天,你就讓我也死吧!就是不能死,也不要讓我做我不願做的事啊。」
突然,悲戚中的蘭園從始皇身旁抬起頭來,厲聲責罵:「亂臣賊子,竟敢篡改皇上遺詔!……千夫所指,千夫所指!」驚得李斯、趙高倒吸一口氣。李斯癱軟在地,嚇得魂不附體,趙高驚詫地尖叫:「常青光,常青光……」常青光迅速從門外進來:「主人,何事……」趙高兜頭就是一耳光,道:「還不與吾拿下此女子……」常青光終於看清了蘭園,心下一驚撲向蘭園。「趙高,你這奸佞小人,不得好死……李斯,你這把軟骨頭……你的骨氣呢?你枉為一國丞相。此時就是你粉身碎骨、為國除奸之時,而你卻向小人妥協,行鼠蛇之能,篡權誤國,天下人將多麼失望呀!蒼天呀蒼天,你睜開眼看看吧,看看……」常青光封住了蘭園的嘴,不料卻被蘭園咬住手不肯放鬆,疼得他直想叫喚……趙高惱羞成怒:「還不快帶走,帶走……天亮用她祭天。」
趙高總算說服了胡亥這個傻蛋。雖然胡亥比較容易說服,而李斯卻不同於胡亥,他趙高所說的每一句話,甚至還沒有說完,李斯就會準確無誤地判斷出他內心在想什麼。趙高心裏對此很清楚,想說服李斯很難,但降伏李斯卻並不難,李斯是個性情中人,家裡妻妾成群,兒孫滿堂,富貴榮華,登峰造極,以他一介布衣身份,又豈能輕易就此失去?趙高已經摸准了李斯的命脈,所以胸有成竹地走近李斯。他藐視地看著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李斯。
趙高一聲冷笑:「丞相大人果真聰明絕頂,真是響鑼不用重鎚,蒙毅要拜山那就讓他拜去吧!但大人您先候著,我先跟胡亥公子談談……公子跟我來。」趙高已不再搭理李斯,帶著悲哀而懵懂的胡亥朝側室走去。李斯已經能夠意識到要發生點什麼事了,只是目前始皇已經駕崩一會兒了,而其他大臣卻絲毫不知。這麼大的事情,他趙高豈能一手遮天?不行,我得出去……李斯想得其實太簡單了,不就是讓眾大臣都知道,來寢宮哭靈么!不料李斯剛到門口,就被幾個凶神惡煞般的黑衣扈從攔住了:「丞相,請留步。」李斯明白,對他,人家這算是客氣的了。要是擱旁人,已經人頭落地,他不得不乖乖回到原位跪在始皇帝靈前。
胡亥仍然一副不開竅的神情,喃喃地說道:「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孝也;沒有能力、缺乏才幹卻要奪嫡爭功,是不能也;此三者倒行逆施,毫無德行,天下不服,到時候,自己身家性命難保,國家動亂不堪,血光之災降也!」趙高不甘心,又道:「臣聞湯武殺其主,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德,孔子著之,不為不孝。夫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鄉曲各有直而百官不同功。故顧小而忘大,後患無窮;狐疑猶豫,後悔不迭。如若果斷而敢行,定能成功,願殿下隨之!」
李斯一邊流淚,一邊揮毫疾書,矯詔成書,交予趙高,然後扶屍慟哭。趙高展開讀罷,蔑視地瞪一眼李斯後背就立刻去找胡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