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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郝處俊的話是忠誠的,陛下應當聽取。」
「不懂,到實踐中去學,又不是叫你上刑場。」
並以帝王之禮安葬,只是國喪縮短為三十七天,靈位前的祭祀仍依照祭帝王的禮儀。洛州懊來山更名叫太平山,為孝敬皇帝李弘建築陵寢,陵號稱恭陵。天子之陵通常天子在位時就著手規劃,動修建,稱作壽陵。恭陵卻是人死後才建造,限期中秋以前峻工,簡直比救火還急,比戰場上還緊張。服徭役的百姓,在手持皮鞭的監工的催逼下開挖墓道、過洞、前基室、玄室、后基室、磚道等等,從早干到晚。假使沒有達到限定的進度,還得點起火把干夜工。減輕徭役,本是建言十二條中的重要一條。可是李治不管什麼新政不新政,只顧為死去的兒子修陵墓,連武則天的勸告也聽不進耳了。常言道,官逼民反。壓迫超過了人的忍受能力,民工們忍無可忍,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了。洞穴中響起野獸般的咆哮,磚頭碎石如雨點似的飛向監督施工的官吏。工匠與民工奪路而逃,衝出道口,跑得不知去向,逃得無影無蹤。此事,無論對於新政,還是對意欲「無為而治」的李治,或者生前以仁慈薅得人心的弘,實在是一種莫大的諷刺。李治下了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採取各種措施,加派官軍,動用屯田士卒,抽調州兵,重新徵用徭役,日以繼夜苦幹三個多月,恭陵如期告竣。然後將停放在殯宮的弘的梓棺,以天子禮儀移進了恭陵的玄室。裴妃從東宮移居內宮,憂鬱成疾,一年後在孤寂中飲恨而終。過了九年,才追蟮為「哀皇后」,與孝敬皇帝合葬于恭陵。安葬孝敬皇帝李弘之後,曾在弘身邊代理東宮諸事的戴至德和張文璀均授予宰相的職位。戴至德當右僕射,張文璀擔任侍中兼大理卿,郝處俊由中書侍郎、同門下三品升任中書令,劉仁軌擔任右僕射。宰相當中,除劉仁軌以外,武則天都不大滿意,態度頗勉強。因為目前還沒有發現理想人選,只好讓他們過渡一下。這些堂堂執宰,形同彬彬君子,死抱儒家經典、陳辭濫調,還自鳴得意。
「要知道,這是先帝的陵寢嘞!」李治激動得張開雙手,「作為兒子,連父皇的一塊墓地也守不住,豈不是大不孝。」
「由先帝主持制訂的《唐律》,是治國的法寶。倘若意氣用事,法律失去了尊嚴,人心浮動,怕只怕先帝九泉之下反而會不安呦」
武則天氣得蛾眉倒蹙,鳳眼圓睜,用手指著李敬玄火爆爆地說:「劉仁軌要是奏請御駕親征,天皇也得去,你怎麼能不去?」
「臣實在沒有這樣的能耐,並非貪生怕死。」
劉審禮撿起一塊小石片打了個漂漂:「這水多美,一片青綠色,如同鏡面似的。我想,青海也許因此而得名。」
武則天覺得王福畤也折騰得夠苦的了,也就准了閻伯筠的奏本。這樣,王福畤又重新返回了京都任職。許敬宗等人原來所記錄的國史,許多地方不符合事實,影響甚壞,二聖詔命劉仁軌等修正國史,恢復其本來面貌。九成宮的東宮新殿落成,李治和武則天在殿中舉行宴會,宴請親族中五品以上官員。次日,李治感染瘧疾,命太子弘在九成宮的延福殿聽政。李弘年滿二十一歲,父皇龍體欠安,理當代理朝政,只不過大權仍在武后的掌握之中。李治想以此扼制武后專權,可惜太子身體素質差,政治修養也不夠,實踐經驗欠缺,多方面都遠不如母后,站到武則天面前,不免矮了半截。
「母後言重了。」
她和太平公主同年出生,只比公主大些月份,年紀十四歲,在內宮習藝館學習。其愛好非常廣泛,攻讀經史,兼修法律、算術,又練書法以及聲樂、棋弈,尤其長於詩賦,又熟悉宮廷禮節。
「放肆!」武后橫眉怒目,「你曉得什麼?誰叫她餓死?有米不生火煮熟吃,活該!」
武則天堅持將朝廷遷到了洛陽。對於她來說,作為政治鬥爭的舞台,洛陽是個理想的場所。精明的武則天為了穩定局勢,籠絡民心,她在一封呈遞給天皇的奏摺里,提出了十二條政治主張:一、勸農桑,薄徭役賦稅。二:、豁免西北邊遠地區的田陚。三、息兵戈,以道德化天下。四八省工費、力役。五八減輕兵役。六、廣開言路,言者無罪。七、罷戤奸佞之臣。八、自王公大臣以下,必須學習老子《道德經》。九、父在母喪,人子為母服齊衰〔居喪〕三年。以示男女平等。十、退隱官員,乃保留其品銜爵祿。十一、京官八品以上者,益臬入加俸。十二、為官年久,其仍居下位者,應予考查,著即論功升遷。十二條以天皇的名義發布詔令,即日起生效。
落在它上面的雪,說來也怪,多數化成了水,向西流人了青海湖。地面上很少積雪,樹枝上的雪花,也隨時被風搖落了。前不久出過幾天太陽,黃燦燦的,天氣回暖過來。隨後下了一場雨,草地處處水窪,水結成了冰,行軍的人流車馬從薄冰上輾過去,碎冰發出喀嚓喀嚓的細細的響聲。車輪、馬蹄和腳步把碎冰、泥、水和草根踐踏成了又粘又稠的漿液。軍馬一離開,留下來,的是一片又深又長的靜謐。湖中小島上的棕頭鷗、斑頭雁等水鳥又飛了起來,綿羊、氂牛、犏牛、山羊、馬、驢和駱駝又紛紛走進了牧場,遠處還出現了野鹿、野氂牛、野馬、野駱駝和野驢、羚羊的影子。牧人的吆喝聲此伏彼起。牧羊犬彷彿嗅出了什麼氣味似的,汪汪地叫起來。李敬玄統率十八萬人馬,行進到青海湖畔紮下了營寨。他很尊重李孝逸,跟工部尚書、右衛大將軍、彭城僖公劉審禮相處得也不錯。大軍安屯下來后,他們一齊走出中軍帳,騎馬從青海湖南岸奔向延伸到湖內的一個十來里長的半島上。李孝逸揮鞭一指「二位,你們可知它的來歷嗎?」
聽到這裏,武則天心中不勝感慨。從言談舉止中,她覺察出狄仁傑決非等閑之輩。殿內的氣氛有所緩和,但是天皇仍然尷尬,進退維谷。既要替李治遮面子,不能傷害他的自尊心,又要鼓勵忠臣犯顏直諫,不挫傷他們的積極性。想到這裏,武則天目光一閃,恰到好處地截住了狄仁傑的話頭,又恰到好處地開口道:「狄卿既然了解伐樹的實情,又懂得國法,那麼,此事就交由你處理好啦。」
「我只知它叫二郎尖,」劉審禮遠望著半島的北端,「好像與二郎神楊戩有關。」
「身為官吏,犯下此種大罪,當然該受罰,但依法只能作除名處理。」
吳子章來到交趾,見了王勃的父親王福畤,才知道王勃在渡海時,站在船頭欣賞景象,被風吹落水中溺死。吳子章祭奠了王勃的亡靈,啟程返回了洪州。閻伯筠當即上疏,奏明王勃南下省親,渡海時溺水而死。乞請二聖念王福畤失子的悲痛,將其調回長安。
這種說法,早已有之,但是後來自動停息了。
「國難當頭,吐蕃如此猖獗,稍具愛國心的人,都會自動投向邊防,抵禦外侮,決不會像你一樣推三推四,只想到自己,設法留在京城享清福。」
「青海可是有來頭的喲。」
武則天鑒於賀蘭敏之事件的教訓,慎重選定左金吾將軍裴居道的女兒為太子妃。定親后經過一年時間,于咸亨五年二月,在太極宮為太子弘舉行了結婚典禮。
「天皇天後,」李敬玄雙膝跪倒下來,「臣不知兵法,缺少謀略,指揮不了三軍。」
但不管怎麼說,太子畢竟太年輕了,還不到二十四歲,而且死得太突然了,不能不引起人們的猜疑,是不是武后在飯菜裏面下了毒藥?猜測總歸是猜測。從事實出發,客觀冷靜地進行推斷,以方寸不亂、穩打穩紮為主要特點的武則天,雖然某些時候顯得瘋狂,好像有些冒險,那隻不過是一種現象而巳。倘若她一味莽撞,喪心病狂,盲目蠻千,絕對不可能萬無一失。一生謹慎的諸葛亮也玩過一次空城計,那是急中生智,純粹另一碼事。眼下的情形是武后處於主動狀態,她與太子觀點上有分歧,但不構成任何威脅和危險,所以用不著如此之急。更何況要在夫君面前毒殺他託付未來的太子九*九*藏*書,李治會愚蠢到一無所知,軟弱到無動於衷嗎?而且由於當時醫學還不甚發達,許多突發性急症致死的原因,沒有科學地找出來,只能留下一種遺恨和一個千古之謎。太子弘暴斃,裴妃哭得死去活來,病倒了。他們成婚有一年零兩個月,可是沒有生育,這又不知是什麼原因?李治病中添悲傷,猶如雪上加霜,心都涼透了。第二天便向群臣宣稱退位。
武則天像得了寶物一樣歡天喜地。自從李義府、李筋、許敬宗等人棄世之後,她一直在物色人才。現在政局穩定,大權在握,作為實際的執政者,有責任發動民眾,調動一切積極因素,建設好家園,治理好國家。治國安邦平天下,關鍵在人,關鍵在於延攬和起用治世的能臣,發揮他們的重要作用。誠然,某些時候也要利用一些「毒藥型」的佞臣,以毒攻毒,產生良藥所不可及的效果。人材難得。天皇天後再次召見了狄仁傑,擢拔他為侍御史。從職位而言,侍御史和大理丞同屬從六品,而侍御史卻是想成為清要官的一級踏板。後來狄仁傑輔佐武則天管理朝政,推行新政,赤膽忠心,成績斐然,成為大唐的一代名相。由此可見,武則天眼光之銳利,器重人才,又善於駕馭臣下。
「一家人嘛,何必講這麼多客氣。」
李治下詔說:「朕正準備把帝位禪讓給太子,而他忽然一病而亡。應該重申以前的旨意,給予尊貴的名號,可定謚號稱孝敬皇帝。」
其中《臣軌》一書,論述、講解為臣之道、勤政愛民與盡忠報國。它和李世民所著的《帝范》一書,合稱《帝范臣軌》。北門學士的主要人物有:著作郎元萬頃、左史劉禕之,以及衛敬業、范履冰、周恩茂等。他們在學識上堪稱碩學鴻儒,然而從政經驗不夠,朝廷重要席位大都被清要官所佔據,這是一個不祥之兆。
武則天身著深青禕衣,素紗中單,黼領,大紅夾裳,緋紅羅夾蔽膝,裨、紐、約、佩、緩皆如天子,青襪,舄加金飾。她表情莊重嚴肅,通身上下綉彩輝煌。含元殿前的丹陛下和丹墀內,陳設儀仗,百官及各國酋長、使節依次排班站立,行跪拜禮。朝賀畢,舉行筵宴,丹陛丹墀兩側,東西朝房前廊,都鋪開了席位,南北宮殿的台階上設樂班,酒饌過後表演樂舞節目。當武則天在進出宮殿時,陳設數千人的鹵簿,從含元殿起,經含元門、光順門,直達丹鳳門。含元殿前的所有廣庭及御道兩側都排列著皇帝的儀仗,富麗堂皇,耀武揚威,場面極其煊赫而雄壯。用意非常明顯,展現國威,表示征討吐蕃的決心。吐蕃和唐朝的關係徹底破裂,雙方箭拔弩張。鎮守洮河的劉仁軌,不斷上疏提出建議事項,多被中書令李敬玄擱置,心生怨恨。他明知李敬玄並無將帥的才能,只想報復他,便上了一道表章奏請道:「西部邊陲的防禦,非李敬玄不可。」
趙環外放擔任定州刺史,長樂公主卻留在洛陽,享受她的無拘無束的生活。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大部分的皇子長到十幾歲便出宮,另設王府。若不是嫡子或特別受寵,一般都放到地方去當刺史或都督。對待公主則有所不同,出嫁前,都在內宮生活,由侍女和太監服侍,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化妝、梳洗、修腳、剪指甲,一概都由別人料理。自己的事只一件,即讀點書,學點詩詞歌賦和琴棋書畫,只要懂得,裝點一下門面,不辱公主的身份就可以了。下嫁后,仍然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沒有生活常識,也不了解社會。假使駙馬都尉被放到地方做官,公主們一般也都不會跟到任上,會繼續留在京城單獨生活。長樂公主既然和李治兩層親,本來關係又好,因此常和女兒周王妃趙氏去探訪李治,日子愈長,感情愈深,說話也隨便了,有什麼說什麼,沒有什麼顧忌了。常言道,病人心焦。李治受制於武則天,不能伸展自己的意志,難免不講些泄氣的話,有時還要講幾句抱怨的話、悲憤的話。長樂公主母女由於放肆,也跟著講武則天的怪話。哪裡知道,他們這些不負責任的家常話,卻引起了一場大禍。
「家門,」李敬玄問:「楊戩為什麼要助慈母鳥?」
「爺爺和姑媽所開創的事業,我們武家世世代代得延續下去,興盛不衰,發光大。」
武則天必須千方百計遏止貴族保守勢力的席捲包攬的勢頭。現在身邊缺乏得力的幹將,侄兒武承嗣剛提升上來,還幫不上忙。她左右為難,左思右想:首先得改變環境,打破現行的秩序,不破不立,重新確立改革進取的良好氛圍。
「快四十歲了,」武承嗣答道,「唉,人到中年萬事休!」掉下了兩滴眼淚,又轉悲為喜:「多謝姑姑沒有忘記侄兒,如此大恩大德,真是重生父母哇!」
「豈有此理!」天後聞言大怒,「可惡的蕃邦,癩蛤蟆想天鵝肉吃,居然打起我小女的主意來啦!」但是轉念一想,覺得現在內外交困,情勢於我不利,不可採取強硬態度。遂蹙了蹙眉尖,找借口推脫道:「非常抱欠,請貴使回去轉告贊普。早在七年前,公主的外祖母太原王妃逝世,為報答生前慈恩,超度亡靈,已女冠入道,不得犯戒通婚。」
「為什麼不派人給她送飯?」太子弘也不示弱。
「天後,死我一個倒無所謂。」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立我當太子呢?這是不是設下的一個陷阱,以便像對付弘一樣對付我,也照樣鴆殺我?」
頓了頓,武后拉長了音調,「當然,知恩必報,這也是人之常情,人的一種美德。承嗣,只要你聽哀家的話,忠貞不渝,自然會有你的好處。唔,我好像曾經聽見你父親說過,你愛好學問,讀過些書,寫得一手好字,還可以像模像樣地寫出文章來。」
然而一旦遇到什麼緊急情況,便一籌莫展,忙中無計。特別是這些人大都缺乏政治遠見,對武則天革新的事項,以及行政方略,不感興趣,頗有微言。
「不錯。相傳二郎神從西天降魔歸來,途經青海,見湖面寬闊,行人從南岸繞至北岸路程太遠,他抓起一把土要在湖中間填出一條通道,縮短行程。剛填了十里,頓覺天昏地暗,跳上雲端一看,只見黑風雕正在斗慈母鳥,翅膀遮蔽了天日。二郎神手起刀落,砍死了黑風雕,路卻沒有填完。」
「以上是第二點。第三,多做事,少說話。朝廷政務,你很陌生,一切都得從頭學起。要不恥下問,虛心地學,老老實實地學。學好了,才可以有所作為,干出一番事業,顯身揚名,光宗耀祖。」
「青海是鹹水湖。」李孝逸說。
李義琰和郝外俊的話像拉鋸似的,你一篇來,我一篇去,一搭一擋,有理有節。李治雙手捧著腦袋,呻|吟著說:「朕現在頭痛得厲害,你們先退下去。」
武則天真是不可思議,不但膽略過人,而且寬宏大度,不計前嫌。她的政治把戲,的確玩得高明、巧妙。不過,太子弘在政治上和母后一爭長短的決心也愈來愈強烈。背後有人替他謀划,加油鼓勁,他在尋找機會。太子偶爾得到一則消息,故蕭淑妃所生的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自生母死後,一直幽禁在掖庭宮的「囚室」般的黑屋子裡。弘馬上帶著太監來到幽禁兩位公主的地方,發現人都活著。宮廷鬥爭其實就是政治鬥爭的縮影,其殘酷比起前朝的爭權奪利有過之而無不及。兩位無辜的公主,從十來歲關到如今,十九個年頭不見天日,真不知她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太子弘―怒之下,來到父皇和母後跟前,進行了攻擊性的指責。天後知道弘主要是向著她來的,自知理虧,也不願意和兒子形成直接對壘的狀態。她撇了撇嘴巴,若有所悟似的說道:「多虧你提醒,不錯。我這些年來只顧協助你父皇料理政務,把這事給忘了。哎,天皇你也真粗心,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管她們的死活。好吧,亡羊補牢,時猶未晚,況且人還在世,一切都好說。」
武則天全局在胸,知道農業連年欠收,國力不足,東方新羅佔據了百濟、高麗,北方突厥虎視眈眈,調兵遣將不免捉襟見九_九_藏_書肘,只能如此擺布,讓李敬玄與李孝逸相互配合,去對付氣勢洶洶的吐蕃王國。李敬玄也憋足了氣,也不想丟面子,讓人瞧不起。二李都想到一塊來了,兵馬會合后,在龍支青海樂都縣南跟吐蕃軍打了一次遭遇戰,以多勝少,擊破了吐蕃軍的陣勢。李敬玄很得意,臉上像孩子似的露出欣幸和滿足的笑容,用手掠一掠清秀的鬍鬚,以六百里快騎傳遞軍書,上奏龍支大捷。時令已至深秋,西北風嗚嗚地吼叫著,塵沙夾帶著枯草黃葉漫天飛揚。
武則天事實上獨掌乾坤,李治好比聾子的耳朵一配相的,形同擺設,做做樣子而已。儀鳳二年,邊庭告急,戰爭不斷,朝廷內外大小事情都得由武則天決斷,沒有人幫她代勞。她已年近五十五歲一歲月不由人啊!不管身體如何強壯,精力總不如青壯年時期那麼充沛。因此,她很想物色一名才女,幫她代一代筆,料理一下日常庶務。這時候,因袓父上官儀之罪沒籍入宮的上官婉兒,在同時沒籍入宮的母親鄭氏的細心照料、調|教下,已經長成了一位婉孌動人、多才多藝的少女。
武則天內心為此十分苦惱,對於促使太子離開自己的貴族保守勢力,已經怒火中燒,切齒痛恨。至於對待太子,表面上態度沒有多少改變,和往常一樣,小事交付太子,放手讓他處理,大權卻牢牢握在自己手裡。咸亨五年八月十五日,改元為上元。郝免天下。同時下達聖旨:「皇帝李治稱天皇,皇后武氏稱天後。」
「姑姑過獎嘍。說來慚愧,侄兒幼年發過奮,長大后反而放棄了,學問二字,至多也只能說一知半解,以後還求姑姑多多指教,便是侄兒的造化了。」
「我的母親韓國夫人,哥哥敏之,姐姐魏國夫人,原來都死於這個毒婦之手!」賢不寒而慄,打了個冷戰。
「從前,魏文帝曹丕曾立下法令,」郝處俊進一步強調說,「即使皇帝幼小,也不許太后臨朝聽政,目的無非是堵塞禍亂的根源。」
「胡說!朕心裏煩躁,你退下去。」
「你願意聽,我今天也得閑,就多講幾句。」
武則天自從當皇後起,干預朝政大體可分成三個階段:開頭十年是李治日日坐朝,武則天不過偶爾臨朝。中間十年,從上官儀死的那年鱗德元年至咸亨四年,李治與武則天並稱「二聖」或「雙聖」,兩個人同時坐朝聽政。最後十年,從上元元年至李治嬪天,武則天日日上朝,而李治僅只偶爾上朝。
武則天此舉,無異於政治改革方咯,無不合乎仁政之旨,體恤民情,切合時弊。文武百官,黎民百姓,人人懷德,個個感恩,在君主專制的全盛時期,可以說樹起了一塊政治豐碑,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新時代以冠冕堂皇的新政開始,伹是並不盡如人意。頒發十二條不久,箕州山西左權縣錄事參軍張君澈,指控該州剌史蔣王惲與其子汝南郡王煒,圖謀不軌。朝廷即派通事舍人薛忠貞前往箕州調查。李惲是個大胖子,胖得比肥豬還胖,愈老愈貪杯,整天泡在燒酒里。眯著他那雙小腫泡眼只管吃,吃,狼吞虎咽,吃飽了倒頭便睡,酣聲如雷。
「大總管不妨具體講一講你的作戰方略。」
「砍掉一棵樹,可以補栽,人死了則不可以復生。常言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一個從戰場上走過來的將軍,他們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為的是什麼呢?無疑是為了先帝所開創的大唐基業。如果僅僅因為他們錯砍了一棵古柏,就要處以斬刑,那豈不是一錯再錯。」
「這就得看二位的啦。他不來,拖都要把他拖過來。」
「你這是抒發自己的見解?這是借題發揮,惡意攻擊。弘兒,你動機不純呀!」
秋去冬來,李治和武則天返回了長安。李治身體不行,而對於文學藝術與歌舞一貫愛好,也很精通。他親自編排並上演了「上元樂」。這是宮廷大型文舞,由穿著雲紋衣裳的一百八十名舞|女,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列隊舞蹈,含有驅邪消災的意味,規定凡元旦和除夕的朝會都要上演。舞樂似乎帶來了吉祥,陳州上奏見到了鳳凰。這一瑞兆足可以抵消彗星的陰影。天後藉此從上元三年十一月起,改年號為儀鳳元年。十二月,太子左庶子張大安、洗馬劉納言等,協助太子賢完成了《後漢書》的註釋。這就是廣為流傳的《章懷太子注,後漢書》。抵制新政的清要官們拍手稱快,相互慶賀,彷彿這是他們的一大勝利,且不說學術成就,在文學方面也勝過了武后的北門學士。註釋《後漢書》,很可能隱含著一個政治意圖,借古諷今,借後漢皇太后垂簾聽政所帶來的嚴重後果,影射武則天垂簾聽政。大年一過,便進人了儀鳳二年。
然而中意歸中意,如意歸如意,中意並不等於如意。賢比弘小兩歲,二十二歲,學業上和弘相似,從小勤學好問,巳經通曉《論語》《孟子》《詩經》《書經》。但是二者又不盡相同:弘像個書獃子,甚而至於鑽牛角尖。賢卻不讀死書,學問之外,由於體魄強健,還經常操一操刀槍,練一練騎射,或者參加圍獵,或者打場馬球。李治每當談起他,總是讚不絕口,說他有祖父太宗皇帝的遺風。見了他,更是喜笑顏開。賢的相貌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優點:四方臉膛,儀態髙貴而瀟洒。鬢若刀裁,鼻如懸膽,兩彎眉毛渾似刷漆,一雙星眼競吐光華,洋溢著青春的喜悅和生命的活力。雖然年輕而臂膀卻是寬寬的,胳膊長而有力,雙腿略略張開,好像剛從馬背上跳下來的一樣。他的音容笑貌和言行舉止都蠃得了父皇的歡心,李治又把希望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弘一生沒有小孩,賢卻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光順、光仁、守義。光仁後來改名守禮,封為分:王。這三個孩子並非其正妻房妃所生,他和房妃是在上元年間成婚,至今只有一年多時間。房妃之父乃房仁裕,永徽四年鎮壓女王陳碩貞起義時,擔任揚州都督府長史,和當時的揚州刺史崔義玄同建大功。雄姿英發的賢,自從搬進東宮后,精神壓力愈來愈大,開朗的面孔蒙上了一層陰雲,顯得心事沉沉。
「朕即國家,朕的話就是法律。」
「太子賢本是天皇和韓國夫人的孩子,他不是天後生的,只能算天後的養子。」
天皇天後都很信賴劉仁軌,立刻召見了李敬玄。李敬玄有自知之明:一則他從來沒有帶兵打過仗,不懂軍事。二則覺察到了劉仁軌有意將他的軍。但是僅憑猜測,沒有事實依據,不好挑明戳穿,只能借故推辭。
武則天不斷往他身上瞧,他眉毛顫動,厚實的嘴唇咧了咧,露出渾厚的微笑,伸手整整幞頭,拉拉衣襟。一會兒,又整整幞頭,拉拉衣襟。他眼角皺起了魚尾紋,稠密的頭髮被幞頭壓油光光的一圈。目光深邃,小心翼翼,神氣猶如除夕之夜等待發壓歲錢的小孩子一樣,急於到手又不好開口,嘴唇囁嚅著,肥大的脖子縮得很短,眼睫毛撲朔迷離地上下跳動。在整個相貌和皺紋的分佈上,表現出飽經風霜的模樣,而且老於世故,不會隨心所欲,憑感情行事。從他那蓄滿鬍子的嘴裏吐出來的字句,都是精心揣摩過的他吃過苦頭,干過粗活,手掌上有繭子,指頭骨節粗大,指甲又寬又厚。父親死後,他便成了一家之主,承擔起養家煳口的擔子,懂得了世道的艱難,學會了一些經營之道,以及如何做人,如何應付各種場面。
「唔,湖中央的海心山,若浮若沉,雲遮霧罩,它好像也有了幾分仙氣。」
好一個精靈的武則天,真是來得及,善於應付事態、變故。太平公主七歲入道不錯,但是並沒有發誓終生不嫁,也沒有進道觀。為了迷惑吐蕃,立刻把領政坊的公主府改名為「太平觀」,又把咸亨三年薨逝的髙祖李淵第十子宋王元禮王府進行修繕,更名為「太平女觀」,讓太平公主搬進裏面居住。道教和佛都有所不同,和尚尼姑要剃度,而道家則認為鬚髮出乎天然,應讓其自生自滅男道士留鬚髮,頭髮挽成髮髻,女道士留髮,頭髮也梳成髮髻服裝男女相同,都身穿青藍色的寬袖衣裳,腳穿自製的https://read.99csw•com布鞋,男女都戴道冠。但是有地位的道士,穿著以絲錦織成的法服一太上化衣,戴上九梁道冠之類,則又是一番情景,正所謂峨冠博帶、道貌岸然。太平公主穿的是華貴的「太上化衣」,戴著鑲七寶的黃金道冠,本人冰瑩玉麗,通身珠光寶氣,往返于道觀與內宮,好似駕七彩祥雲下凡的仙女,別有一番風韻。
李敬玄嗓音發抖,「兩軍對陣,刀槍見紅,那可是要命的買賣。上萬人的性命,我可賠不起呀。」
武則天解除了一塊心病,又著手思索亡父爵位的繼承人。現在她不得不到武氏家族中去尋找對象。
武則天看中的正是這一點,能為我所用。李賢立為太子后,一反天後的期望,似乎對新政毫不在意,也沒有加人朝政行列的意向。在自己所生的四個兒子中,武則天最中意的要數賢。只不過她不像李治那樣誇獎得無以復加罷了。賢的壯實和愛好武藝,她深感快慰:「好樣的,又健康又好動,大概不會像弘那樣,成為儒教束縛下的活僅屍。」
「陛下龍體欠安,何不讓太子攝政,或者傳位給太子?」
「論欽陵老謀深算,」李孝逸抬起眼睛望著李敬玄,「關鍵是他會不會中你的圈套?」
四月,河南、河北普遍大旱,大地龜裂。災民扶老攜幼逃荒,飢荒與瘟疫併發,成群的烏鴉黑雲似的在人們的頭頂上盤旋,呱呱的叫聲格外凄厲刺耳。清要官們把天災一古腦兒推到新政身上,幸災樂禍,大放厥詞:「新政者,凶災也。牝雞司晨,災難降臨,今後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咧!」當初,劉仁軌率軍從熊津撤回,留下熊津都尉扶余隆。扶余隆畏懼新羅王國逼迫,不敢駐守,不久也返回了長安。唐朝任命工部尚書高藏當遼東州都督,封朝鮮王,送回遼東,安撫高麗民眾。被強行遷人中國內地各州的高麗遺民,也讓他們隨高藏返回故土。
李孝逸頗有興緻地說,「相傳老龍王有四個兒子,他把東海、南海、北海分別分給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長大后,沒有海給他了,老龍王便讓他騰雲駕霧去找地方造海。他遨遊到大西北,見地域寬闊,便落下雲頭,將一百零八條河的水調集起來,興風作浪,衝出了這片水域。」
「朕體虛多病,離不開天後。」
武后問。
武則天從宮教博士口中打聽到了婉兒,便親自召見了她。婉兒純系宮婢打扮,頭髮梳成雙發髮型,短衫,長裙,只不過別出心裁結了一條白領巾。她身量苗條,臉色白|嫩,舉止輕盈、落落大方而又合乎禮法。口齒伶俐,聲音清脆悅耳。
武則天雖然巧妙地推掉了吐蕃要娶太平公主之事,卻制止不了邊境的騷擾。吐蕃的入侵是以擄掠為主要目的,在戰爭中也體現了游牧民族的流動特點,進進退退,以一種波浪似的方式,循環往複攻擊。防不勝防,很難對付。十二條新法之一是提倡和平外交,儘可能減少戰爭,避免遠征。這一次,吐蕃的確太狂妄了,大大超出了武則天的容忍限度。她以朝廷的名義命令左僕射劉仁軌鎮守洮河軍青海樂都縣,調兵遣將,興師討伐吐蕃。李治的舊病又犯了一次,而且比以往嚴重得多。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基本上不理朝中國事了。
武則天喜歡叱吒風雲的人物,具有文韜武咯的人才。尤其是那些具有獨到的見解、又能獨當一面、身體力行的人,更為她所賞識。比如說像李義府那樣的人,雖又貪財又好色,個人品質極差,但在執行旨意時,卻敢於挺身而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兩位公主從禁閉中獲釋,分別下嫁給了兩位禁軍。姐姐義陽公主嫁給權毅,妹妹宣城公主嫁給了王遂古。四個人都喜從天降。兩位公主慶幸自己終於重見天日,權毅和王遂古都從普通禁軍一躍而為駙馬都尉,分別出任地方剌史。王遂古當穎州刺史時,清廉剛正,聲名頗佳。天後這段日子頗不好過,舉步維艱,似乎處於守勢,保守勢力把太子弘頂出來,虎視眈眈,隨時都有可能向她發起迸攻,展開奪權鬥爭。她的得力的助手所剰無幾,北門學士只能幫她寫寫文章,著書立說,或者造造輿論,搖旗吶喊,助助威。自膦德元年以來,在近十年的時間里,武后親自監修,由他們撰寫的書有:《玄莧》一百卷,《古今內范》一百卷,《青宮紀要》三十卷,《維城典訓》二十卷,《鳳樓新誡》二十卷,《少陽政范》三十卷,《孝子傳》二十卷,《列女傳》二十卷,《內軌要咯》二十卷,《樂書要錄》二十卷,《百僚新誡》五卷,《兆人本業》五卷,《臣軌》二卷另有《垂拱集》《全輪集》等著述。
聽了李孝逸的話,李敬玄下了馬,用尖角石頭就地畫了一個圖樣。李孝逸和劉審禮也跟著下了馬,蹲在李敬玄的兩側,聽他講解。李敬玄丟掉石頭,拍了拍手,指著地上的圖樣說:「你們二位各領一支人馬,李長史從南方往西走,劉尚書從北方往西走,各走各的,深人敵境。吐蕃發現后,便裝作怯戰的樣子,往回跑,吸引他追過來,讓他進入我的陣地,一定要打他個落花流水。
朝廷再任命扶余隆為熊津都督,封帶方王,也送他回去安撫百濟遺民。又把安東都護府遷移到新城遼寧撫順市北,管轄遼東州和熊津。百濟荒蕪殘破,朝廷便讓扶余隆寓居高麗境內。高藏抵達遼東遼陽市,心思起了變化,暗通秣顇,陰謀反叛。朝廷發覺了髙藏的動態,把他召回了長安,貶到邛州〔四川邛崍縣〕,髙藏死在貶所。他的部眾被分散遷徙到河南、隴右各州,貧窮的留在安東城外。高麗故都平壤被新羅吞沒,殘餘部落分別逃到秣輯部落及突厥部落。扶余隆始終不敢返回故國。這樣,高麗髙姓王族及百濟扶余王族,便都覆滅了。西南方,葉蕃王國侵擾扶州〔四川南坪縣〕的臨河鎮甘肅文縣境、擒獲鎮將杜孝升,命他寫信說服松州〔四川松潘縣〕都督武居寂投降。杜孝升寧死不屈,堅決拒絕。葉蕃撤退時,拋下他走了。杜孝升召集殘餘部眾,繼續防守臨河鎮。朝廷升遷杜孝升為游擊將軍,從五品。吐蕃使者來到大唐朝廷,按照本國的禮節行了一個鞠躬禮,甩動一隻袖子,眼睛翻上額頭,驕慢慢地說道:「尊敬的天皇陛下,要想停戰並不那麼容易。不過,如果把太平公主嫁給我吐蕃國王芒松芒贊,倒是可以化敵為親。」
「那就用井水好啦。」
「你很會說話,只不知會不會做事。尤其是,為人第一心術要正,這和求菩薩一樣,心正則靈,心不正則不靈。噢,噢,話扯開了。不過也不要緊,我們姑侄多年未見過面啦。人逢喜事精神爽,多講幾句,情有可原。」
李治站了起來,似乎想走,遲疑了一下,又重新坐下了。狄仁傑估計這番言語打動了李治的心,李治心服了,只不過口裡還沒有服,還沒有把話收回去。必須趁熱打鐵,將話轉到具體事實的上面。
所謂「金玉帶」,就是在帶扣的黃金底上鑲嵌玉石一玉比金珍貴。四、五品仍穿緋色,而四品則改成深緋袍配金腰帶,五品改成淺緋袍配金腰帶。六、七品都用綠色,六品改成深綠袍,七品改成淺綠袍,均配銀帶。八、九品同為青色,八品改成深青色,九品改成淺青色,配黃銅帶。庶民一律黃袍、鐵腰帶,平民以下工商雜戶,不準穿黃色平民服。天皇、天後在含元宮的鱗德殿舉行朝會,檢閱各級官員換上的新朝服。當然,也含有慶賀的意思。與此同時,下詔恢復了長孫無忌與長孫晟的官爵。並恩准無忌的曾孫翼,繼承趙國公的爵位。朝野上下都震動了,效果相當好。
不過,有一件事他倒是一直縈繞心頭,再三考慮如何將政權平穩地移交給太子弘,讓他繼承大唐天下。正式任命太子攝政的傾向愈來愈明顯。弘一旦攝政,按照傳統,武則天「垂簾聽政」的時代自然就該結束了。
武則天喜歡玩文字鷹術,更改年號,改變帝后的稱呼,把官名改來改去,其目的,無非是為了革新人心,改變人們的心理狀態,為改革鳴鑼開道。她想把這一年變為改革之年,九*九*藏*書把改革推上一個高峰,開始一個光輝燦爛的時代。一改再改,改這改那,接著她又把文武百官的朝服作了一番調整和變改。三品以上官員,紫袍和從前一樣,可是腰帶改為「金玉帶」。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武則天對保守勢力的又一次敲響警鐘,警告他們不要有非分之想。她從來都是有進無退,決不會躊躇退縮。
武則天雖然年已半百,但是健康狀態良好,天生的嫵媚仍未衰退。光艷的臉龐,娉婷的姿態,皮膚如凝脂。更確切地說,她的美不全在相貌上,更主要的是在風姿上,因此經久不衰,依然留存著少婦的丰采,賽如一頭獵豹似的,肩膀和骨盆很寬,腰部卻細,張揚而又奔放,神采飛揚。她身穿描龍綉鳳的赭黃袍,裙子上綴滿了珠寶和玉石,金翠華彩,閃爍著煌煌如明星般的光波。腰帶上的佩飾分外精巧,玉佩鏗鏘。還有滿頭珠翠,笄櫛步搖,無不俱美。她的穿著極其講究,從不馬虎,從來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的生性是統冶,是征服,期望值很高,要為空前之事,行遠大之舉,成非常之功。除非死,否則便不會放棄權力。太子和母后之間,在政治立場上,已經產生了根本分歧。
周長三百六十五里的青海湖水面縮小了,岸邊和湖汊里開始凍結,湖心卻清澈見底。天壁陰沉沉的,一片青灰色,留在空中的雪花,宛如扇動著翅膀的白蝴蝶一樣,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凍結的泥地上,落在柳林的枝條上。冷風一次,就把雪片吹到了路邊的湖汊里、水溝里。青海南山和大通山山坡上的雪,都被吹進了山谷。湖東的日月山傳說是文成公主進藏時,隨手摔掉的日月寶鏡。寶鏡落地裂成兩半,即刻化作一座馬鞍形高山。
一連串的疑問接踵而來,都沒法解答。他害怕起來,心驚膽顫,惶惶不可終日。
武則天從無孔不人的情報網收集到這一情況后,一反常態,不情願再寬恕如此吃了飯沒事做的愚昧而又饒舌的女人,要打一備百,殺只雞給猴子看看。她突然給周王妃趙氏扣上「不孝」和「犯上」兩頂帽子,廢除王妃,收進了內侍省的牢房。又將趙環左遷當括州刺史,敕命長樂公主隨夫去括州,終生不得回京。趙妃既然因罪收監,生活當然得自理,自己煮飯給自己吃。可是她連火都不會生,一連數天不見炊煙。管理的太監打開門一看,趙妃已經餓死了,口裡還含著一些沒有咽下去的生米和蔬菜葉子。太子弘覺得母后做得太過分了,因為幾句刺耳的話,就將自己的兒媳置於死地,和她面對面地爭吵起來。
李敬玄顯得很樂觀,「青海的無鱗湟魚是特產,遍體滾圓、光滑,肉肥嫩多細刺,味道鮮美極啦。我們就在湖邊來一次野炊,用湖水煮食,也饒有風味咧。」
狄仁傑不負所望,依法免除了權善才和范懷義的死刑,改判革職除名,發配嶺南。事後,武則天派人調查了狄仁傑的來歷和任職等情況。狄仁傑和她是同鄉,并州太原山西太原西南人,字英懷,永徽年間舉明經科,授汴州參軍,後任縣令。他為官清廉剛正,秉公斷案,羸得了當地的好評。後於儀鳳中,擢升大理丞,歲中斷積案一萬七千人,未發生冤假錯案,可謂斷案如神,享有「狄青天」之美譽。
「雷聲」一息,人醒了,醒來后又吃。白天吃,晚上吃,好像閻王爺派他專門到塵世上收食的,一個不折不扣的收食「馬桶」。早在二十二年前的永徽三年,他任安州刺史時,便大肆收刮民脂民裔,極盡豪華奢侈之能事。州縣官員聯名告到朝廷,由於李治即位不久,又因他是異母弟兄在太宗李世民的十四個兒子中,惲排行第七,治第九,只調換了一下地方,沒有降職。這種沉于吃喝的懶漢,謀反不一定有其事,喝醉了講酒話,發牢騷,鬧情緒,胡亂瞎說,倒很難免。講的時候忘乎所以,「天使」一到遂嚇得心驚心跳,精神崩潰,上吊自殺身亡。年前,高袓李淵的第十五子虢王鳳病死,行年五十二歲。他長期患胃病,古代叫作「膈食癆」,和蔣王惲相反,吃不得,吃了東西就肚子痛,人幹得像根艾蒿,差不多是活活餓死的。過了年,唐朝在於闃王國設立毗沙都督府,將於闃劃分成十州,任命于闃王尉遲伏闍雄擔任毗沙都督。高麗平定后,新羅國王金法敏既接納高麗叛眾,又佔據百濟王國朝鮮半島西南部故土,派軍駐守。唐朝十分惱怒,下詔削去金法敏所有官職爵位。任命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擔任雞林道大總管,衛尉卿李弼、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當副大總管,領兵討伐新羅。金法敏的弟弟金仁問在京師當右驍衛大將軍,封臨海郡公。朝廷改封金仁問當新羅國王,命東征軍護送他回國。劉仁軌大戰新羅,七重城朝鮮半島積城一仗,大獲全勝。又命棘賴部落軍吉林一帶乘舟規渡日本海南下,攻擊新羅南部地區,斬殺及俘虜很多士兵。劉仁軌率後撤回,朝廷任命李謹行當安東鎮撫大使,屯兵新羅的肖買城經咯該地區,三戰三捷。新羅國王金法敏遣使節到洛陽謝罪,進呈貢品。遵循天後的十二條建言,儘可能的避免戰爭,朝廷赦免了金法敏的罪,恢復了他的官爵,並警告使節轉諭金法敏,必須臣服大唐,否則自取滅亡。太陽變成紫褐色,顯得昏暗。李治以為這種光怪陸離的自然現象屬於不祥之兆,愁眉苦臉,自怨自艾,又惹發了眩暈症,打算正式讓天後攝政。天皇軟弱多病,名為天皇天後臨朝聽政,其實他有名無實,形同虛設,不想再扮演「傀儡天子」的角色了。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郝處俊,堅持傳統的儒家觀念,反對說:「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天子統治天下,皇后管理後宮,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皇帝坐朝,皇后垂簾聽政,自古未聞有之,明明有悖天道。」
「嗯啦。」
武則天新政要求「以道德化天下」,他只知道事實,不知道「道德」何在,留在虛幻的天子寶座上,有什麼作用?有什麼意義?大臣郝處俊等期期以為不可,李治只好作罷,暫時放棄退位的念頭。和悲傷嘆息的李治比較,武則天的表情始終相當嚴肅、平穩。她以天皇天後的名義宣布廢朝三日,自己卻把頭埋進了奏摺裏面,整日坐在內殿批閱奏章。太子弘的死,打亂了天皇、天後的生活秩序,他們中止了避暑,從合璧宮回到了洛陽宮。
武承闌很聰明,不想也不敢在武後面前稱能,打落她的興頭。他聽父親說過,姑姑是個很有個性的人,精明強千,勝過那些學識淵博的儒臣,勝過歷代有能耐的皇后。而且什麼事都得依她的,誰摸倒毛誰倒霉。先父吃了虧,悔之晚矣,臨終時再三告誡他:「切不可重蹈覆轍!」
「這個女人,早已失去了人性,就像惡魔一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武則天敏感地發現了太子賢有意躲避她,她很快查清了原因:賢聽信了謠言,那顆稚嫩的心不堪負荷,陷入了謠傳的「泥潭」之中而不能自拔。
武元爽的長子承嗣,因父親之罪連坐,流放在振州。太子婚後一個月,武則天將承嗣召到了長安。站在武則天面前,武承嗣顯得很拘謹,還有些緊張,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該怎樣形容他此時此刻的心情呢?感激,畏懼,親切,慶幸?不管怎麼說,他總算見到自己的親姑姑了,跳出了苦海。只要吸取父輩的教訓,順姑姑的意,相信到手的富貴不會再溜掉了。
武則天想藉此壓下太子的火氣,擊退他的攻擊性的質問。弘卻自以為是,據理力爭,反駁道:「兒臣並非越禮。十二條政治主張明確廣開言路,老百姓也可以自由陳述自己的意見。言者無罪嘛。」
武則天出了幾個題目問她,她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顯得很誠實。
她想,「他已經長大成人了,讓他自己慢慢去理解,比採取其他法子要好。身為太子,如果不養成分析、判斷的習慣,缺乏識別真假的能力,今後如何臨朝聽政呢?」經過一番自我勸解,武則天堅定了信心,耐心等待,以母性的忍耐和執政者的冷靜,窺視動態,觀察太子賢的變化九_九_藏_書。第二年,即上元三年化?七月,東方出現了一顆又大又亮的彗星,比八年前四月份出現的那顆更嚇人,拖著長長的尾巴,掃帚似的向著北方銀河飛逝。彗星俗名掃帚星,古人視它如同瘟神,況且這麼大的彗星十分罕見。膽小的李治驚恐失色,按照慣例避免上正殿,減少飲食,杜絕絲弦歌舞,又釋放京城裡的一般罪犯。朝廷彷彿籠罩著一片暗晻的陰翳。彗星拖到八月仍未消失,惟一的變化是從東北方向不知不覺地位移。太史局日夜觀測,儒、道、佛三教各自以自己的齋醮方式祈禱上蒼消災滅難。九月,彗星在出現五十八天之後突然消失。關中地區反常地普降暴雨,平地流水,農作物被淹,形成了漬災。大理寺奏報左威衛大將軍權善才與左監門中郎將范懷義,誤伐了昭陵的柏樹。李治因彗星拖得精疲力竭,心情浮躁,立刻詔令處斬。從縣令破格提拔的大理丞狄仁傑,得知此事,覺得不妥,撩袍上殿,覲見李治。狄仁傑四十七歲,比李治小兩歲。他五短身材,腰板硬朗,面容清癯,胸前飄灑一部長鬍子,二目猶如碧水一般清澈、深邃。此時他跪倒丹墀,以一種洪亮而得體的語調奏道:「權、范二將觸犯了皇法,不錯。然而即使是濫伐,也不構成死罪。」
「慈母鳥是神鳥。從前青海湖內沒有島嶼,水鳥沒有棲息的地方,慈母鳥浮在水面上,讓水鳥在它的背上繁衍生息。日久天長,慈母鳥就在西北隅化成了鳥島。看,在空中翻飛的,在水裡遊動的,很多都是鳥島上的鳥,有的還在島上營巢孵卵,咭咭呷呷的鳴聲連我們都聽得見。」
武則天端起茶碗吹吹,喝了兩口茶,潤潤嗓子:「現在朝廷內外情況複雜,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切莫意氣用事,亂表態。聽到什麼話,觀察到了什麼動靜,就及時來告訴我。」
天皇話到嘴邊又轉回去了。他遲疑不決,又沒有勇氣把心裡話說出來。中書侍郎李義琰急得汗都流出來了,額頭上青筋勃起,啞聲啞氣地奏道:「天子代天行事,上天垂象示警,天人感應,聖上宜順天心人意,採納臣等之言,以太子攝政。」
武則天鑒定合格,讓武承嗣承襲了祖父武士鸌周國公的爵位,並擔任尚衣奉御的官職,從五品上,管理皇帝日常的飲食、衣服、醫藥和車馬等,一個月後,升任宗正卿,正三品,主管皇族事務。結婚之後的太子弘,有裴妃管理東宮的內政,外有郝處俊等輔佐、出謀劃策,還有清要官的捧場和支持,精神狀態好轉,生活比以前充實多了。李治向來體弱多病,如今更是百病纏身,經常頭暈目眩,心神不寧,幾乎喪失了自信心,失去了自主的能力,孩子似的忽而唉聲嘆氣,忽而鬧一陣子脾氣,忽而固執剛愎,忽而又優哉游哉,無所事事。
「正因為你是我的親生兒子,我才不得不喊醒你,你想不擇手段地搶班奪權,決沒有好下場!」武則天一針見血戳穿了太子弘的內心世界,太子弘感到很難為情,本來脆弱的神經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擊,只氣得兩眼發昏,耳朵嗡嗡叫,腦袋都好像要裂開了。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不是母后的對手,可是已經晚了,母子之間的鴻溝填不平了,不由得十分懊惱,流下了眼淚。天皇想做和事佬,調和他們母子之間的關係,約天後和太子弘在合璧宮的綺雲殿共進晚膳。太子弘早晨起床就很不舒服,胸口悶得慌,周身麻痹痹的,雙腳像石頭一樣僅硬,不想去吃這頓晚飯。午覺醒來后,又歇息了一氣,咯覺好了一些。他想去,又不想去,內心徘徊不定,但最終還是去了。太子妃裴氏一則出於禮法,二則怕天皇天後見怪,不好阻攔。晚膳過後,剛剛拆席,太子弘猝然啞了,嘴唇發烏,口角流出帶血的白沫,渾身劇烈地抽搐著。當御醫趕到時,巳經停止了呼吸。太子生前有許多不正常的反應,時而煩躁,時而亢奮,精神狀態很不穩定,起居失常,食慾不佳。婚後四肢酸軟無力,還出現過小便帶血的現象。
優柔寡斷的李治始終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他一既不宣布太子主持國政,也不宣布「天後攝政」。因此,政治大權依舊掌握在天後的手裡。含糊其辭,久拖不決,是李治改不了的老毛病,也是他執政的致命弱點。跨進夏天,天氣漸漸熱起來,太陽正常了,天皇這才放下心來。他生性恬淡,總覺得安靜的時候人舒服些,在痼疾的折磨之下,個性已不知不覺地慢慢磨損,變得貌似仁慈祥和,只不過這是一種近似愚痴的仁厚罷了。這時候,長樂公主常常進宮來看望天皇。李治疾病纏身,痛苦中又感覺寂寞、空虛,很樂意和親人見見面,聊聊天。長樂公主年齡和李治差不多,從小關係尚好,她是高祖李淵最小的女兒,即第十九女,比李治高一輩,李治應叫她作姑母。長大后,長樂公主下嫁給左千牛將軍趙環為妻,他們的女兒又嫁給周王哲為王妃。這樣,和天皇天後又結成了親家。
「好事不從忙中起。」
李治一手捫著發熱的額頭,側過身去,不再理睬狄仁傑。狄仁傑鎮定自如,並不退縮,手捧笏板,照樣平緩而懇執地奏道:「陛下息怒,容微臣把話說完。古語法:法之不行也,自上犯之。天子不守法,如何垂范天下?」
「不要忘記你的禮貌,混賬東西,竟敢越禮來教訓我!」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禮儀有嚴格的規定,特別講究。皇帝的家裡,禮節更加重要,半點也馬虎不得。
「大總管回去升帳吧,我們聽候你的調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武則天語調尖利,「死人並不可怕。告訴你,用兵之道,首先是保存自己,其次才是消滅敵人。因此,要力爭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若要妥善地達到消除誤會的目的,切切不可操之過急,這是家庭內部矛盾,而且有得是時間。」
太子妃裴氏賢淑嫻雅,以禮服侍太子,成了病弱太子的好內助。
李敬玄盾頭一皺,想出了一個主意:「求龍王爺保佑,我們利用這兒山水相連的複雜地形,排兵布陣,引誘吐蕃宰相論欽陵的主力上鉤,一舉將他殲滅。」
「承嗣,你多大年紀哪?」
武則天很苦惱,又很氣憤,但目前別無他法,只能沉住氣,耐心等待一個時期再說。
武則天疑慮頓釋,當即吩咐高延福傳諭掖庭宮,調上官婉兒前來常侍左右。儀鳳三年正月初四日,天後登上含元宮光順門的城樓,替代天皇接受文武百官及各國酋長、使節的朝賀。
「新聞」成了「舊聞」,便失去了吸引力。賢被立為新太子,「舊聞」又換上了新裝,時髦起來,轉變成了「新聞」,傳來傳去,風風火火,神乎其神,又格外逼真,令人難以置疑。謊話說一百遍,便成了真理。愈傳愈寬的流言終俘虜了太子賢,他彷彿相信了,他的生母就是被武則天毒死的韓國夫人,內心和武則天拉開了距離,接著產生了仇恨心理。
李敬玄無話可說了,只得硬著頭皮接受了這項凶多吉少的差使。次日,下達了詔書,任命李敬玄接替劉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並任檢校鄯州都督。李敬玄在武則天的心目中也打了個大問號,怕他獨當一面有困難,勝任不了,於是又把淮安王李神通的兒子、擔任益州大都督府長史的李孝逸抽調出來,命他發劍南道四川西部及雲南東部和山南道湖北西部及陝西南部的兵馬,前往洮河支援。李神通是高袓李淵的堂弟,雖說軍事才幹平平,然而隨同李世民東征西討,倒也立下了不少功勞。把李孝逸當作將門之後,並非不切實際。況且,李孝逸用兵,也和他父王一樣隱重,很難大獲全勝,也不會一敗塗地。
「請姑姑不吝賜教,侄兒我洗耳恭聽。」
「我必須把他從污泥中拖出來,洗滌乾淨,澄清事實真相。否則,他會自取滅亡,自己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武則天決計採取相應的挽救措施。太子賢沒有勇氣和母后見面,總是尋找借口迴避,更不肯跟她單獨進膳。
「嗯,嗯,不過,朕還得三思三思。」
「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說得好,那麼,現在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