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斷的早餐
「我們換個話題吧。」芭芭拉有些顫抖地說,「哦!早上好,普蘭特夫人。你好,親愛的媽媽,昨晚休息得好嗎?」
「休息得好嗎?」她氣惱地說,「我親愛的孩子,在這種鬼地方我壓根兒就睡不著,我要跟你說多少遍才行?不是鳥叫就是狗叫,不是狗叫就是,就是……」
「是啊,」羅傑感觸道,「幸好我沒幹他那份工作,老斯坦沃茨先生是個不錯的東家,但作為僱主我覺得不怎麼樣。你說呢,亞力克?」
他走到餐具櫃旁,認真地看了看菜品,給自己裝了些魚。他剛剛坐下來,門再次被打開了,管家走了進來。
「年金是有,」羅傑回答說,「不過都是杯水車薪。而且,我覺得斯坦沃茨先生喜歡找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替他幹活。嗯,沒錯。傑斐遜這人對他來說非常有幫助,這點我絲毫不懷疑。」
「你不喜歡網球嗎,薛林漢姆先生?」芭芭拉天真地問。
普蘭特夫人年約二十六歲,是一位頭髮烏黑的優雅女士,她的丈夫在蘇丹行政機構上班。她表示想來點火腿,香農夫人則勉強同意吃點烤鰨目魚。之後,大家就開始聊起天來。
「早上好啊,芭芭拉。」他愉快地說。只要是三十歲以下的未婚姑娘,認識一兩天後羅傑就會直呼她們的教名,這倒也正符合他那玩世不恭的名聲,還省去不少麻煩。「今天天氣可真不錯,我喜歡。需要我替你拿些火腿嗎?或者煮雞蛋怎麼樣?還是你自己來?感覺怪怪的,對不對?」
「真是個可憐的傢伙,不是嗎?」亞力克表示,「芭芭拉,請再給我倒杯咖啡,可以嗎?」
「我巴不得你倆比試比試,亞力克。」羅傑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嘀咕著說,「不過你倆要是比賽,結果肯定沒有懸念。」
「謝謝,」亞力克笑著說,「不過我認為今天不行。他絕對兩下子就把我撂倒了。照我說,他輕輕鬆鬆就能勝出。」
「我覺得差不多吧。」羅傑說,「叫什麼都成。他給那老傢伙干雜活。這工作糟透了。」
這時,斯坦沃茨夫人出現在眾人面前,談話戛然而止。在平時,她通常待在自己房間里吃早餐。她個子很高,頭髮剛剛開始泛白,始終顯得冷靜高貴。不過,今天早上她比平時看起來還要嚴肅。她在門口站了片刻,和幾分鐘前的傑斐遜一樣,朝房間里打量了一圈。
如果說他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缺點,其實那個缺點很微不足道,稱不上是缺點,那就是,他對那些照片經常見九九藏書諸報端的人物,或許顯得更感興趣一點。這倒不是說斯坦沃茨先生是個勢利眼或類似的角色。他喜歡和公爵開玩笑,但也同樣樂意與清潔工打趣,不過和這兩者相比,他可能更喜歡和百萬富翁聊天。但是,他那個十幾年前就已去世的弟弟,曾經不顧女方家人的強烈反對和竭力阻撓,成功迎娶了格拉辛漢姆伯爵的長女——辛西婭·安格勒梅夫人,而他毫不掩飾對這門婚事有多滿意。當然,為了表達自己的認可,他不惜為弟媳婦提供1000英鎊一年的生活費,只要她婚後改姓斯坦沃茨就行了。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獲得這筆費用還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她必須保留自己的貴族頭銜。當然,有說法稱,從這裏可以看出斯坦沃茨家族也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不過不管這種說法是不是真的,也不管他究竟是什麼出身,有一點毋庸置疑,現在的斯坦沃茨家族聲名顯赫,勢力大到誰也不想去深究他們的內幕,也沒有這個耐心。
少校抬頭瞥了他一眼,問道:「是說我嗎,格雷夫斯?當然可以。」他站起來,跟著管家走出了房間。
這時,傑斐遜少校推門進來,朝四下里看了看,一臉焦急的樣子。「今天早上誰見到過斯坦沃茨先生嗎?」他向人家問道。誰也沒吱聲。他轉身又離開了。
說完,她帶頭朝書房走去,兩位先生也跟在了後面。
今年,他把萊登庭選作避暑場地,那裡有著詹姆斯一世風格的山牆和格子窗,房間內的鑲板裝飾為橡木材質。斯坦沃茨先生對萊登庭相當滿意。他已經在那裡住了一個多月,而現在正在進行的小型派對,是今年夏天所舉辦的第二場。每逢這樣的場合,他的弟媳婦斯坦沃茨夫人總是扮演著女主人的角色。
羅傑對斯坦沃茨先生的印象倒不錯。後者是一個快樂的老紳士,很合前者的脾性。斯坦沃茨先生有個有趣的習慣,他從早上10點就開始為客人散煙敬酒,煙是價值半克朗的雪茄煙,酒是戰前留下的威士忌。他那張紅潤的臉龐顯得和藹可親,總是由衷地露出笑臉,彷彿隨時要發出爽朗的笑聲。他有時會和那位高貴的貴族弟媳開些別人聽不懂的玩笑,偶爾顯露出一點點粗俗勁兒,不過倒也為他平添了幾分隨和,使他待人接物時愈發顯得平易近人。是的,羅傑發現老斯坦沃茨先生這個人值得好好研究一番。自從他們初次見面,這才過去三天,他們之間的關係差不多都可以稱作九-九-藏-書一種友情了。
但是,早餐鈴響完后,已過去十分鐘了。如果我們想看看,斯坦沃茨先生邀請的客人究竟都是什麼人物,不妨趁著這會兒工夫去餐廳瞧個究竟。
屋內一片死寂,羅傑和亞力克推開椅子站起身來。顯然,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這事兒不同尋常,只是誰也不願意開口去問。在任何情況下,斯坦沃茨夫人都不喜歡別人好奇八卦。所以,等到兩人走到了門邊,她才示意他們走到她前面。兩人走出來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把身後的門關上。
推門進來的那個人個頭很高,臉色蠟黃,不大愛說話。他朝著芭芭拉稍稍欠了欠身子,說道:「早上好,香農小姐。薛林漢姆,你是說打網球嗎?不了。很抱歉,我今天上午太忙了。」
「他可能在書房裡暈倒了,要麼就是類似的情況。」羅傑安慰地說,他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沒什麼把握,「或者可能中風了。他心臟是不是不太好?」
斯坦沃茨先生一直單身。大家都知道,他在神秘的金融麥加聖地——倫敦的金融商業區小有地位。不過具體什麼情況,誰也不清楚,這裏也沒必要做進一步解釋。但是,如果有人好奇心大發,非要打探個究竟,就會發現,許多規模不大卻盈利頗豐、而且相當體面的小公司的董事會,都能看到斯坦沃茨先生的大名,這些公司的辦公地點全部分佈在倫敦市長官邸四周方圓半英里之內。不管怎麼樣,這些職位似乎並沒有佔用斯坦沃茨先生太多的時間,所以他能夠盡情去過他的悠閑生活。冬天,他一個星期在倫敦待兩三天,夏天則偶爾待上兩個星期。雖然工作時間不長,但他的財務狀況,在朋友中間保持著很好的聲譽,而且收入頗豐,足夠負擔得起許多人的消遣開支,只要這些人不胡亂揮霍。
芭芭拉淡淡地一笑,說:「謝謝你,薛林漢姆先生。」說著,她將餐桌一頭的那排銀餐具的保溫罩掀開,說道,「你喝茶還是咖啡?」
「他可是我見過的最古怪的管家了。」芭芭拉一邊擺弄咖啡壺,一邊肯定地說,「他時不時會嚇到我。他看樣子更像個職業拳擊手,而不是什麼管家。你覺得呢,薛林漢姆先生?」
「是的,媽媽,」芭芭拉打斷了她的話,安慰道,「您想吃點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斯坦沃茨夫人?」三人一走開,羅傑徑直問道。
這就是我們的維克多·斯坦沃茨先生,目前住在赫特福德郡的萊登庭。可以說,他這個九-九-藏-書人無憂無慮,一點煩心事兒也沒有(不到一小時后,羅傑一番困惑之餘才得出這番結論)。
「我可以跟你說,」亞力克咧嘴笑著說,「我可不打算跟你打網球。」
「喜歡?我簡直是熱愛啊。找個時間我得找人來教教我怎麼打網球。亞力克,你今天早上打算做什麼?」
亞力克和芭芭拉已經到達那裡。那位小夥子一臉傷心困惑的表情,顯然可以看得出來,他剛才求愛遭拒,這種打擊是毀滅性的。而那位姑娘表情堅決自然,這倒顯得相當不自然了。他們進屋后,羅傑也跟著信步走進去。他注意到,這兩個人一言不發,表情很緊張,所以他打算開些無關緊要的玩笑,緩和點氣氛。羅傑很清楚,打趣逗樂那一套能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斯坦沃茨夫人,我覺得你最好先別進去。」她正要往裡走,被傑斐遜少校擋住了,他慢慢地說,「斯坦沃茨好像開槍自殺了。」
「你也不是個膽小鬼。好了,等你什麼時候考慮清楚了,就告訴我。我願意為比賽提供贊助。」
「為什麼?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你忘了我是怎麼對你的了?」羅傑憤慨地說。
「傑斐遜好像忙得不可開交啊。真可惜,因為他網球打得很棒。順便問一句,他那工作具體應該叫什麼?私家秘書?」
斯坦沃茨夫人咬著嘴唇,躊躇了一會兒,彷彿在下定決心。「我希望沒事,」她停頓了片刻,才接著說,「不過今天誰也沒見到我丈夫的哥哥,他的床好像沒人睡過,書房的門窗都從裏面反鎖了。傑斐遜少校派人來叫我,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破門進去。少校建議你和華生先生一塊兒過去,作為外人在場做個旁證。你們願意和我過去嗎?」
「你們在外面喊過他了,是不是?」亞力克問道。
「早上好,各位,」她緩緩地說,「薛林漢姆先生和華生先生,我可以和你們聊幾句嗎?」
羅傑轉頭對芭芭拉說:「你都聽見了嗎,芭芭拉?我得請你來評個理。我網球可能是打得不怎麼樣,不過——啊,你好,少校。我們正商量來一場網球雙打。你要不要一起來?」
在萊登庭舉辦這場小型派對的主人是維克多·斯坦沃茨先生,他這個人交友甚廣,朋友五花八門,據他們所說,他是個相當優秀的人。至於仇人,如果他有什麼仇人的話,那些人怎麼看待他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至少從表面看來,他有沒有仇人還是個問題。維克多60歲左右,是個性格和藹的老紳https://read.99csw.com士。
「怎麼了?」斯坦沃茨夫人急切地問道。
「沒聽說過他心臟不好,薛林漢姆先生。」
「事實上,你說得真是一點不假,芭芭拉。」亞力克補充道,「他是個老拳擊手。傑斐遜跟我說的。斯坦沃茨幾年前肯定是出於什麼原因才僱用的他,之後老管家就一直跟著他了。」
有人說,斯坦沃茨先生特別喜歡娛樂消遣,而且娛樂方式不斷變化花樣。事實差不多也是如此。他喜歡將一小群開朗愛玩的人召集到一起,這些人往往都是年輕人。每年夏天,他在不同的地方租下莊園,以供大家聚會消遣。他喜歡租那些歷史悠久的大莊園,房東如果有許多達官貴人的親戚,那就再好不過。冬天,他要麼去國外度過,要麼待在聖詹姆斯大街舒適的單身公寓里。
「哦,讓我來吧,」亞力克跳起來喊道,「普蘭特夫人,您想來點什麼?」
傑斐遜少校和管家都在門口等著了,少校仍然無動於衷,管家則顯得有些惶惶不安。
撞到第三下時,只聽得木頭的斷裂聲響起,接著,厚重的木門終於脫離了門鉸鏈。門打開了,傑斐遜少校一個箭步沖了進去,其他人留在了門外。很快,他又出來了,蠟黃的臉稍稍有些蒼白。
芭芭拉和羅傑正對網球和高爾夫球各自的優點進行爭辯,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羅傑曾經是牛津大學高爾夫球隊的替補隊員。香農夫人正吃著第二份鰨目魚,她喋喋不休地跟亞力克說最近她早餐不想吃太多。接著,瑪麗·普蘭特也加入到芭芭拉和羅傑的辯淪之中。她贊同芭芭拉的觀點,認為高爾夫球適合老年人和殘疾人玩,而網球則適合年輕有活力的人,並且夏天他們也只能打網球。屋子裡的人頓時議論開來。
「可憐的傑斐遜少校。」芭芭拉說道。
他非常有錢,煙酒都用最好的,為人慷慨大方,幾乎到了大手大腳的地步,不是那種容易樹敵的人。這就是維克多·斯坦沃茨先生的全部特徵,不過,有件小事或許得提一提。
「咖啡,謝謝。早上喝茶就跟用口琴演奏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一樣,根本不對路。我說,今天有啥活動?11點到下午1點打網球,2點到4點接著打網球。5點到7點打一小會兒網球,晚飯後再聊聊網球。難道就這樣安排了?」
「我可以和你說幾句話嗎,先生?」管家低聲說。
「啊,你們來了。」少校說,「很抱歉打擾到你們,不過想必你們能理解。好了,華生,我和格雷夫斯加上你,我們九_九_藏_書三個塊頭最大,一起用膀子去撞門,沒準可以把門撞開。不過門鎖得很死。格雷夫斯,你挨著門把手站著,接著是你,華生。好了,準備,一——二——三,用力!」
不管是羅傑還是亞力克,都和萊登庭的這位主人沒有什麼交情。由於種種巧合,使他們得以受邀前來此地。斯坦沃茨夫人的一位老朋友香農夫人和她的女兒芭芭拉最先受到邀請。然後,斯坦沃茨先生愉快地朝他的弟媳婦使了使眼色,說芭芭拉近些日子是越長越漂亮了,難道萊登庭就沒有什麼她特別想見到的人嗎?斯坦沃茨夫人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認為芭芭拉如果在這裏遇到亞力克·華生先生這樣的人物,想必一定不會不開心。接著,斯坦沃茨先生連珠炮似的提了許多問題,得知亞力克·華生先生這個人年輕有為,家財萬貫(這一點讓他很感興趣),為牛津大學打過三年的板球(這讓他愈發產生興趣),而且,無論品行還是修養都無懈可擊(這點他倒是一點也不感興趣),於是當即發出邀請。兩天後,亞力克·華生先生就收到了精緻的小請帖,連忙應允。至於羅傑,斯坦沃茨先生不知從什麼地方聽來的消息(事實上,事情往往都是這樣發展的),說他和亞力克關係不錯。而且,像羅傑·薛林漢姆這種全世界有名的人物,斯坦沃茨先生的莊園總會為他保留一席之地。所以,亞力克收到請帖后,羅傑緊接著也收到了精緻的小請帖。
「如果非得跟你打什麼網球,我倒寧願打板球呢,」亞力克反駁道,「至少會有很多外場員可以撿球,這樣還省去了不少麻煩。」
「哦,他人還行。」羅傑斷言道,「不過要是在晚上,我可不願意跟那個管家單獨出去。」
「退伍軍人居然干這份差事,真有意思,是不是?」芭芭拉沒話找話地問。氣氛仍然有些緊張,「我還以為軍人退伍之後會得到一筆年金。」
香農夫人和她的女兒一樣,身材嬌小,模樣俊俏,但除此之外,她們母女倆實在沒什麼相像之處。芭芭拉的那張小臉長得很有特點,但香農夫人的臉長得像布娃娃,毫無生氣。她長得是很漂亮,卻顯得很臃腫。人們第一眼看去時,可能會被她的長相所吸引,但興趣到此為止,因為她實在是不耐看。芭芭拉和她母親在一起時,儼然一個保護者的角色。在旁人看來,撇開年齡不說,兩人彷彿換了個角色似的。
「維克多在裏面嗎?」
「是的。傑斐遜少校和格雷夫斯都在門外和窗外喊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