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面對著他們，胸口不停地起伏，眼神充滿了驚恐，一隻手抓住連衣裙的褶皺，另一隻手緊握成拳垂在身子一側。她顯然差點把魂給嚇沒了。

「有重大發現，」傑斐遜冷冷地說，「這是一封遺書。我念給你們聽。『敬啟者：因自身原因，本人決定了結此生。』而且，未尾還附有他的簽名。」他翻看著紙片，陷入了沉思。「不過，我倒希望他寫明是什麼原因。」他迷惑不解地補充了一句。

斯坦沃茨夫人看起來有些吃驚，那一刻，她似乎想要拒絕這個提議。不過，猶豫過後她顯然改變了主意。於是，她平靜地說：「謝謝你。好的，我覺得那樣最好。警察來到后，請務必通知我一聲。」

他伸手挽住少校的胳膊，發現少校顯然在遲疑，便將他拉到敞開的窗戶邊。「出去走走對你大有好處。」他堅持說。

三位女士對這個消息並未領會多少，使羅傑白費了一番心機。但是，也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想別的事情入了神，使得口才沒發揮好。不過，事實倒成了他被聽眾們的反應嚇了一大跳，儘管羅傑這人沒那麼容易被嚇到。

和許多萊登庭的其他房間一樣，書房也經過一番現代化改造。牆上仍然鑲嵌著深色橡木嵌板，不過，開放式的大壁爐和高高的壁爐架都被封了起來，壁爐上安裝了時興的格柵。房間很大（估計我們所在的位置就是走廊，我們背對著大宅的前門），處在大宅後面的右邊角落，和另一側的餐廳相對應。書房和餐廳之間隔著一個較小的房間，和走廊一樣寬，被用作武器室或儲藏間之類。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到大宅前面，一側是客廳，和書房同側，另一側就是早餐室。在早餐室和餐廳之間，一條狹窄的過道通往僕人的住處。

他把那張紙交給傑斐遜少校，少校迫不及待地看起來。

在寫字檯後面的椅子上，斜坐著斯坦沃茨先生的屍體，或者說他癱在那裡。他的右手懸在身子一側，幾乎垂落到地板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小型左輪手槍，手指還死死地扣在扳機上。死者前額的正中間，也就是發跡線的下面，有個圓圓的小窟窿，窟窿邊緣已變黑，顯得十分怪異。死者的頭無力地耷拉在椅背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無神地瞪著天花板。

她臉上慢慢恢復了血色，呼吸也變得不那麼局促。

羅傑和眾人站在書房的門外時，一邊聽著傑斐遜少校簡短地發布這個近乎殘酷的消息，一邊腦子裡就勾勒出書房裡的這個畫面。出於本能的好奇心，他暗想，死者的屍體應該在房間的什麼位置。緊接著，同樣出於本能，他向女主人的那張臉看去。九-九-藏-書

亞力克無力地笑了笑，勉強振作起來，臉上又恢復了血色。「哦，我很好。」他有些顫抖地說，「只是第一眼瞧去嚇了一跳。」

「場面有點慘不忍睹。」少校簡慢地說。

「沒關係，普蘭特夫人，」羅傑見她結結巴巴說不清楚，用安慰的語氣打斷了她的話，「我覺得無論如何警察不會拿走的，是你的東西你也不難認出來。我向你保證，你的首飾安全得很。」

不過，羅傑還沒來得及進行思考，因為剛剛走到草地，亞力克就面紅耳赤地從馬廄方向走過來。他追上羅傑，開始解釋為什麼去了這麼久。

「我就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前者用手掩著嘴小聲嘀咕道，兩人準備跟著少校走進書房。

他轉身將落地窗推開，一股溫暖的空氣鑽進屋裡。「窗戶確實從裏面給反鎖上了。」他開窗戶時說道，「其他兩扇也是如此。來，亞力克，出來待一分鐘。也難怪你會覺得有點反胃。」

羅傑慢慢地走到餐廳門口。他並沒有尋思待會兒該怎麼和大家說。他心裏一遍遍地在自言自語：「為什麼傑斐遜如此匆忙地把我們四個都支走？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傑斐遜轉身對羅傑說：「事實上，如果你沒意見，我希望由你來告訴那些女士們。你一定比我做得更好。委婉地宣布壞消息，我還真不大擅長這種事。」

「斯坦沃茨這個人從來都不容易緊張。」他言簡意賅地表示，「而且，這確實是他的簽名，這一點我可以發誓。」

她有些疲憊地走上寬闊的樓梯，然後消失在大家的視線外。

「這事兒恐怕千真萬確。」傑斐遜少校嚴肅地說，「他肯定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

「你要去哪裡？」亞力克驚訝地問。

「先生！」他激動地喊道，「快看這個！」

「哦，那太謝謝你了。我就知道你值得信賴。華生先生也是。好了，趁著沒其他人，我得先告辭了。」

「可以，」他點頭說，「我就在外頭待著。」

他的手剛一碰到餐廳的門把手，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可能的答案，不過答案帶出了另一個問題。

「我給馬修森醫生和警察都打過電話了。」斯坦沃茨夫人淡定地說，「警方馬上從艾爾切斯特派一位警探過來。現在，你們覺得要不要把情況告訴餐廳里的其他客人？」

「瞧我給忘了，」羅傑低聲對傑斐遜咕噥說，「這孩子還太年輕，沒上過戰場。他才二十四歲。頭一回見到屍體，換作誰都會被嚇到，尤其是屍體還是這副樣子。喲！這裡有股子死人味兒，把窗戶打開點兒吧。」

他顯然在下逐客令。羅傑竭力九*九*藏*書保持著風度，接受了他的要求。

傑斐遜很快消失在車道盡頭，留下羅傑獨自一人。不過，他不打算在這浪費時間。此刻，他還有很多問題沒想明白，自個兒待幾分鐘也不賴。他重新慢慢地走回草坪，大口大口地抽著煙斗，留下難聞的煙味在身後繚繞。

亞力克不禁覺得，羅傑忍住沒問的問題，傑斐遜的這番話已經給出了答案。

「聽我說，」羅傑突然說，「你看，沒必要太往心裏去。走，跟我一起去花園裡轉轉吧。」

「當然，任何案件都是如此。」

「傑斐遜少校，但願你能夠去餐廳通知一下各位。」斯坦沃茨夫人說道，「我簡直沒法親自前去。」

傑斐遜推脫不過，只好屈從。

一陣微風拂來，吹起寫字檯上的紙張，其中一張落在了地板上。管家格雷夫斯上前撿起那張紙，他正準備放回去，隨意瞥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我說警察趕到之前不準接觸屍體，傑斐遜為什麼那麼不願意？」

「為什麼會有人自殺呢？」傑斐遜盯著一動不動的屍體問，彷彿想讀懂這裏面的秘密，「我估計他可能有什麼該死的原因吧。」

「的確有點慘，」羅傑同情地說著，大搖大擺地走進屋子，順手將門給關上了，「我明白。不過換作是我，我不會去碰屍體，至少警察沒來之前我不會碰。我覺得，不管怎麼樣，警察對這類事情是很在意的。」

書房的一側正對著大宅後面的草坪，牆上有兩扇寬敞的落地窗，和餐廳的布局一模一樣。書房另一側的牆上有一扇現代風格的大推拉窗，窗戶下面擺放著軟墊式座椅。房間里只保留了一扇舊式的小格子窗，位於推拉窗左邊的角落裡。這面牆斜對著走廊那頭的書房的門，而壁爐正對著落地窗。

傑斐遜少校正俯著身子，在屍體上快速而有條不紊地搜著他的口袋。

「有什麼發現嗎？」羅傑好奇地問道。

他把紙片還給傑斐遜，少校再次仔細看起來。

羅傑假裝絕望地聳聳肩：「我也以為！所以，這事變得越來越離奇了。她當然在說謊。簡直是胡扯！太可笑了！只要保險柜一打開，她的謊言立馬就現形。她肯定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說了那些話！亞力克，我的孩子，這裏肯定發生了什麼該死的怪事！普蘭特夫人不是唯一在說謊的人。走，到花園裡去，我給你說說傑斐遜的鬼話。」

斯坦沃茨夫人既沒有發出尖叫，也沒有暈倒過去。她不是那種女人。事實上，除了呼吸稍稍變得有些局促，她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

羅傑朝亞力克轉過身來，輕輕地吹起了口哨。「她如此撒謊，是想掩蓋什麼事實ｈtｔｐs://rｅａｄ.９9ｃｓw•coｍ呢？」他揚起眉頭問。

「好吧，這類事情我也不太了解。」羅傑說道，「但有件事我可以肯定——警察到來之前，屍體誰也不許碰。」

「還得報警，」傑斐遜說，「我們必須通知警方。這個由我去辦。」

「說真的，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人死了，他竟然如此淡定，像那位紳士那樣的人還真是很少見。」羅傑意味深長地抬了抬眉頭，附在亞力克的耳邊低聲說。

羅傑突然停下來，凝視著書房的窗戶。「我敢發誓，我走的時候關門了，」他迷惑不解地說，「誰把它打開了？走，看看去！」

傑斐遜少校匆匆瞥了他一眼，說道：「是的，格雷夫斯，你也一塊兒進來。多個證人也好。」

「的確是這樣！」傑斐遜說道，「僕人也要通知。格雷夫斯，你最好去廚房裡把消息公布一下，要盡量說得委婉一點。」

「既然你這麼說，我當然樂意效勞。亞力克，你最好和少校留在這裏。」

羅傑有些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想必如此。不過居然是老斯坦沃茨！我還以為他沒有煩心事兒呢。當然，我對他還不太了解。不過，亞力克，我昨天還正好跟你說到——」他突然打住了。亞力克的臉色變得慘白慘白，眼神充滿了恐懼，凝視著椅子上的屍體。

「開槍自殺了？」她平靜地重複道，「你確定嗎？」

傑斐遜猶豫地說：「華生，其實我希望你能夠去馬廄通知一下查普曼，讓他把馬車準備好，全天待命，以備不時之需。你願意跑一趟嗎？」

「我覺得沒這個必要。」傑斐遜頗為勉強地說，「但是，或許你說得沒錯。怎樣都無所謂了。」他飛快地補充道。

「我順便一起通知吧。」斯坦沃茨夫人說著，穿過走廊，朝電話機的方向走去。

她的語氣雖然輕鬆，但最後這句話里包含著急切的懇求。

一個女人在房間另一頭正俯身弄著什麼，聽見他們到來后，連忙直起身子。此人正是普蘭特夫人，她正面對著牆邊小打字桌旁的一個大保險柜。聽見兩人的腳步聲之前，她正發狂地扭著保險柜的旋鈕，恰好被羅傑看在眼裡。

「你好啊，」羅傑站在門口輕鬆地說道，「你是在對遺體稍作整理嗎？」

他從傑斐遜伸出的手裡接過遺書，饒有興趣地察看起來。紙張表面稍稍有點摺痕，上面的字是打字機打出來的，維克多·斯坦沃茨的簽名醒目有力。不過，在簽名上方還寫著「維克」的字樣，看樣子像是寫到一半鋼筆沒有墨水了。

「自殺案件也得這樣？」傑斐遜疑惑地問。

「需要我做點什麼嗎，先生？」管家在門口問道。

「是htｔｐs://ｒead•９9ｃｓｗ•com的，」他稍微頓了頓，慢慢地說，「沒錯。他看起來太彆扭了，我看不過去。」

少校的身子猛地一顫。接著，他咬著嘴唇，慢慢地直起腰來。

不過，羅傑可顧不上照顧這些暈倒的或是歇斯底里的女士們，他還得去忙別的事情。他隨隨便便把普蘭特夫人就這麼留給芭芭拉和她的母親照顧，自己連忙返回了書房。他躡手躡腳地進屋以後，眼前的情景正好和他預想的一樣。

羅傑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哦，我有點搞不懂了！」他輕輕地說，「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好的，先生。」

「去看看誰在書房。」羅傑一邊答著，一邊已經走到了草坪中間。他加快了步子，連走帶跑，飛快地從落地窗沖了進去，亞力克則緊跟其後。

傑斐遜說得沒錯，這場面的確慘不忍睹。

羅傑和亞力克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非常感謝，薛林漢姆先生，」她稍微放鬆了一些，說，「的確，我這麼做很荒唐，但那些首飾相當值錢，我也是一時擔心。當然，我不應當擅自來找。真不能想象我剛才都幹了什麼！」她神色緊張地笑了笑，「說真的，我感到很慚愧。我做的蠢事你們不會說出去，對不對？」

「你覺得我最好不要進去看看？」

他們繞著玫瑰園轉了三圈后，傑斐遜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覺得她在說謊嗎？」亞力克不解地問，「我還以為普蘭特夫人是個正派人呢。」

「當然可以。」亞力克連忙答應，說完便匆匆走開了，他巴不得藉此機會離開。在陽光下第一眼看到死者的那副情形，他到現在還沒緩過神來。

最後，管家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已故主人那魁梧的身軀，然後便轉身慢慢地走出了房間。

兩人在草坪上轉悠了幾分鐘。羅傑刻意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儘管如此，傑斐遜還是一個勁地看表，看得出來，他心裏在盤算警察還有幾分鐘會趕到。羅傑觀察了半天，也沒看出來他到底希不希望警察來。不過有一點他確信無疑，出於某種原因，這個向來沉著冷靜的人現在已亂了陣腳。羅傑心想，可能只是因為僱主不體面的死亡才導致這種反常的情況，因為很顯然，傑斐遜和老斯坦沃茨已共事很長時間。但也有可能不是這個原因。那麼，又是什麼原因呢？

「好吧。不過，不管怎樣，我覺得最好打電話叫個醫生來。這事兒由我去辦。幾個星期以前，維克多得了花粉熱，當時我們請的是馬修森醫生，對嗎？我給他打個電話。」

四個人靜靜地走進房間。窗帘還沒拉開，屋裡光線很暗。傑斐遜突然大步上前，一把將落地窗的窗帘給拉開了。然後，他轉身https://read.99csw.com朝向大寫字檯，默默地點了點頭。

「警察應該馬上就到了，」他突然說，「我要去門口迎接他們。需要你時我再來通知你。」

「找我的首飾，」她斷斷續續地咕噥說，「前幾天，我讓——斯坦沃茨先生——幫我鎖進保險柜。我——我擔心——警察會不會把它們拿走？我覺得我最好還是——」

房間里傢具不算太多。壁爐邊擺放著一兩把扶手椅，門與壁爐同側，門后的牆邊擺著一張小桌子，桌上有一台打字機。在壁爐牆和推拉窗交會的角落裡，放著一把黑色的長沙發。房間里最重要的傢具就數那張大寫字檯了，它被擺放在屋子的正中間，面對著推拉窗。其他牆邊的空地都擺著書架。

的確，香農夫人聽罷，只是毫無理由地來了脾氣，說這下可尷尬了，她本來打算再待個十天的，現在不得不馬上離開。萊登庭不能住了，也沒有僕人伺候，她們究竟還能往哪去呢？芭芭拉慢慢地站起身來，臉上毫無血色，身子晃了幾晃，又猛地坐了下去，兩眼無神地凝視著窗外陽光照耀的花園。而普蘭特夫人則不聲不響地暈倒過去。

「那該死的傢伙纏著不讓我走啊！」他喊道，「非得從頭到尾給他講一遍——喂！怎麼了？」

「你在找什麼嗎？」羅傑客氣地問，話剛一出口就後悔自已的問話太老套。

這時，虛掩著的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普蘭特夫人費了好大功夫才恢復了鎮定。

「我覺得當然得說，」羅傑正好站在離門最近的位置，「沒必要推遲。而且，如果現在告訴他們，警察來之前他們還有時間緩和一下情緒。」

說完，她走出房間，眼睛刻意躲避著寫字檯旁的椅子。

羅傑安慰地笑了笑。「當然不會，」他立刻說，「想都沒想過！」

「當然沒問題。」傑斐遜飛快地說，「其實我覺得你最好回自己的房間，趁著警察到來之前先休息一會兒，斯坦沃茨夫人。出了這種事，肯定給你帶來很大壓力。我會吩咐僕人給你送杯茶上去。」

羅傑推開餐廳的門，有些心不在焉地對三位表情愕然的女士宣布了這個頗令人吃驚的事實，她們的東家剛剛開槍射穿了自己的腦袋。

「沒錯，這是一封非常謹慎的文書。」羅傑表示同意，「不過簡單明了，不是嗎？給我看看可以嗎？」

傑斐遜聳聳肩，蹙了蹙眉頭。「在我看來，這些全都是該死的廢話。」他毫不客氣地說。

「自殺前他肯定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羅傑評論道，「他居然不嫌麻煩，選擇用打字機打出遺書，而不是直接手寫。當他發現鋼筆的墨水不夠時，竟然鎮靜地重新簽了一次名。瞧瞧那個簽名！絲毫看不出緊張，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