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拉諾的槍
第八章
卡馬迪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天使,我手裡的兩把槍是這麼說的。但你為什麼要等這麼久才下手呢?為什麼你不採取法律的手段扳倒他?你是演藝界的人,公眾輿論都會傾向你的——即使他贏了。」
柯南特冷酷地一笑,搖搖頭。樓梯口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一些,卡馬迪沒有看見——他正盯著的柯南特,珍·阿德里安看見了。她瞪大眼睛,大叫著退了一步,卡馬迪猛地看向她。
柯南特一拳打在桌面上,向後一靠,冷靜地看著卡馬迪手裡的藍色手槍。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珍·阿德里安,叼著煙說:「過來坐吧,小姐。嗨,卡馬迪。左撇子,把你的槍給我,然後你們兩個去樓下等著吧。」
浴缸長得足夠讓一個男人在裏面伸直身體。一個男人背朝下直挺挺地躺在裏面,他穿戴整齊,甚至還戴著帽子,雖然看起來不像是他自己戴上的。他灰褐色的頭髮很濃密,臉上帶著血跡,左邊眼角的邊緣有個紅色的洞。
他說:「阿德里亞娜·吉安妮——珍·阿德里安,柯南特,別告訴我你看不懂這其中的暗示。」
柯南特搖搖頭:「什瓦爾害怕了,把事情告訴了科特威,所以他才躲在這裏。我以為他就是這樣被殺的,不可能是塔戈,因為他還被扣押著。也許我錯怪你了,卡馬迪。」
珍·阿德里安突地跳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然後就不動了。
白化病人往後看時眼裡一閃,「你應該知道的,鄉巴佬。」汽車在一棟大木屋前放慢了速度。屋前是格子狀的門廊,外牆刷成鵝卵石的紋理,每個窗戶看起來都黑漆漆的,街對面的一棟磚房緊靠著人行道,上面掛著一塊噴漆招牌,寫著「保羅·佩魯齊殯儀館」。
女孩輕聲說:「他的確是我的父親。我也知道他沒死,我的確是在勒索他——我要了十萬塊,什瓦爾、塔戈還有我。他沒跟我母親結婚,所以我是私生女,但我仍然是他的孩子,我有權這樣做,而且他不認識他們。他對我母親非常惡劣,一毛錢都沒有留給她。他派偵探監視了我好幾年,什瓦爾就是其中的一個。當我來到這裏,認識了塔戈,什瓦爾認出了我的照片,他想起來了,回到舊金山去,拿回了一份我的出生證複印件,現在在我手上。」
卡馬迪轉身走到隔板門前,推門進去。牆上有一盞燈凸出來,還有個開關,他打開燈,彎下腰看向浴盆。
卡馬迪說:「他們搜了。這是什瓦爾的槍,一定是你的義大利朋友把它踢到了浴盆後面,真是太大意了。」
多爾·柯南特指了指read.99csw.com他桌子對面的椅子,說:「坐下。」
卡馬迪說:「好吧——可是你的三個兄弟都在樓下。」他把手帕放進外套里,出來時手裡拿了一把藍色的槍,他說:「拿著魯格爾槍的槍管,把它退過來給我。」
卡馬迪解開外套,把槍塞到褲子的腰帶里,扣緊皮帶,又扣上了風衣,他走出浴室,小心地關上了隔板門。
卡馬迪再次搖搖頭:「但不是我殺的他,柯南特。」
珍·阿德里安坐在扶手另一邊的角落裡,她頭戴一頂黑色帽子,身穿一件灰色大衣,頭髮披散在大衣上——比波斯羔羊皮毛長得多,但沒有那麼卷,她沒看卡馬迪,也沒對他說話。
然後汽車開始上坡,他們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一盞弧形燈微弱的燈光照在路標上,卡馬迪看到了路標上的字「柯特街」。
白化病人走到樓梯口向下,呼叫下面的同夥,另外兩個槍手跑進來,站在那兒咧嘴笑。
珍·阿德里安從房裡跑過來,站在桌子的一頭。卡馬迪向前越過椅子,左手拿起魯格爾槍放到了外套的口袋裡,手裡仍握著槍,他把舉著藍色手槍的手架在椅子上面。
柯南特向前伸出了兩根粗壯的手指,把魯格爾槍掉了個頭,推到桌子的另一邊,他點點頭,平靜地說:「這個回合我輸了,我該想到這點的,看來現在得我來說實話了。」
「安靜點,小姐,你玩得也差不多了。」
卡馬迪放在口袋裡的左手伸出來去拿那張紙,柯南特把紙推給他。
車子轉了個大彎,開上了一條碎石路,車燈照向開著門的車庫,他們開了進去,車子慢慢停在了一輛閃著光的大殯儀車的旁邊。白化病人吼道:「都給我下車!」
她在她的包里翻找著,拉開了內襯的拉鏈,拿出來一張折著的紙,丟到了桌上。
卡馬迪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直起身子,然後他突然間前傾,直到他看到了浴盆和牆之間的空地。在灰塵中,有一個藍色的金屬在閃閃發亮——是一支藍色的手槍,應該是什瓦爾的那把槍。
坐在餐桌邊的男人雖然高大,卻不英俊,一頭橘紅色的頭髮,眉毛濃黑,長了一張兇狠的方臉,下巴僵硬。他厚厚的嘴唇里緊緊地叼著煙,他的衣服看起來很值錢,可是卻好像有好幾天沒換過似的。
他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甚至屏住了呼吸,然後他慢慢地吐了口氣,把左手伸到後面推門,幾乎把它掩上了。他將身子再彎下去些,靠向大大的鐵浴盆。
柯南特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卡馬迪。卡馬迪輕聲說:「你聽說今天晚上https://read.99csw•com在其拉諾的槍殺案了吧?」
珍·阿德里安說:「這個男人是誰?」「多爾·柯南特,當地的名流,議員約翰·麥爾森·科特威是他在州議會安插的眼線。至於議員科特威,天使,就是你桌上相框照片里的那個男人,你說的那個已經死了的父親。」
柯南特盯著她,伸出一隻手去拿那張紙,展開它看了看,他慢慢地說:「這證明不了什麼。」
卡馬迪看都不看他一眼地說:「滾出去——把門關上——離遠些!」
柯南特點點頭。
他說:「是啊,我幫我父親查出了你唯一失手的案子。」
柯南特冷笑了一聲,他愉悅的表情帶著陰險,他說:「我們就別鬥嘴了。我們這有生意要做,你比上一個傻瓜更清楚情況,坐吧——還是說,你想先看個展覽——就在你後面的浴盆里,好吧,去看看吧,然後我們再好好談談。」
柯南特瞪著他,沒有動,他盯著他看了許久,又看著藍色的手槍。「你哪來的槍?難道他們沒搜你的身嗎?」
卡馬迪迅速往後掃了一眼,透過門縫,他看到了閣樓的一角、樓梯入口以及柯南特安穩地踩在餐桌下地毯上的一隻腳。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浴盆後面,撿起了槍,彈匣內還有四發子彈。
卡馬迪繼續說道:「我當時和一個旅館的朋友在那裡,就在槍殺案之前,這個什瓦爾打了我,那個男孩跟蹤什瓦爾到了這裏,然後他們互相開了槍。什瓦爾喝醉了,又驚慌失措,我打賭一定是他先開的槍,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孩子身上有槍,什瓦爾打中了他的肚子,他回到家裡,死在了那兒。他給我留下一張紙條,紙條現在在我這裏。」
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白化病人把他窄小的頭探進房裡,一支槍身在他前面伸了出來。
卡馬迪輕鬆地站在餐桌旁,雙腿張開,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腦袋向後靠,他半閉著的眼睛慵懶、冷漠。
車子後座的中間有一個扶手,卡馬迪的一隻手肘撐在上面,手托著下巴。他透過霧氣迷離的車窗盯著外面的雨,大雨在車燈的照射下如白練一般,雨水敲打在車頂上的聲音好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白化病人舉著槍輕輕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卡馬迪輕輕搖搖頭,他說:「也許我不太在乎這個,但如果真發生了些什麼,你也不會知道了。」
「別在這裝無辜了,兄弟,就是你殺了他。義大利人佩魯齊,就是街對面殯儀館的老闆,也是這個房子的主人,他有時候把房子租給合適的人,賺幾個小錢。他碰巧是我的朋友,在義大利九九藏書人之間幫了我很多忙。他把房子租給了什瓦爾——雖然不清楚什瓦爾是幹嗎的,但是什瓦爾很對他的胃口。今晚佩魯齊聽到了這裏的槍聲,從他的窗戶看出來,看到一個傢伙跳上了車,他看到了車牌號,那正是你的車。」
卡馬迪瞄了一眼珍·阿德里安。她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黑色帽子下灰白色臉上的眼睛黯淡無光。
卡馬迪冷漠地盯著他,沒有說話。珍·阿德里安說道:「是我的錯,都怪我,現在我明白了,事情很糟糕。我想見見他,然後向他道歉,然後再也不會打擾他了,我想讓他保證不傷害杜克·塔戈,可以嗎?」
女孩咬著嘴唇低聲說道:「我的母親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甚至都不知道他姓什麼,對她來說,他只是約翰·麥爾森而已。我也是到了這裏之後,偶然看到了當地報紙上的照片后才知道的。他變了,可是我認得出他的臉,還有他的名字——」
樓梯頂端有一扇門,女孩推開門,屋裡強烈的白光射向了他們。他們走進了一個空蕩蕩的閣樓,這裏的樑柱都沒有刷漆。屋子前後各有一扇方形窗戶,窗子都緊閉,玻璃漆成了黑色。一盞明晃晃的燈掛在餐桌上方,餐桌邊坐著一個大塊頭的傢伙,他的手肘邊放了一堆的煙蒂,有兩個還在冒煙。
他輕輕地說:「這是義大利人的聚集地啊,克里茨,看來你們的大老闆不像以前那麼闊綽了。」
一個瘦削、嘴巴微張的男人坐在床上,左手邊放著一把魯格爾槍。地上有一塊破舊的地毯,幾件傢具;角落有一扇半開的隔板門——還能看見門后的馬桶和支在鐵腿上的老式浴缸的一頭。
「老闆,需要幫忙嗎?」
兩個混混兒走下了樓梯。
卡馬迪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柯南特又點起了一支煙,用一個指關節在出生證明上敲著桌子。他粗聲說:「她想見見那個老傢伙,好啊,那就讓她見見他,我們全都去見他,這裏頭還有見不得人的東西。」他抬起眼睛,看向那個粗壯的傢伙,「你和左撇子先去城裡把塔戈帶出來,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帶到議員家,快去。」
卡馬迪在地上轉了個身,爬起來,扶起椅子,他拿出一條手帕,擦擦嘴,看了看手帕。
「你要怎麼證明呢……義大利人跑過來,看見什瓦爾躺在樓梯上,已經死了。他把他拽上來,放到了浴盆里。我想一定是因為到處都是血,然後他搜了他的身,找到了一張警察證,一張私人持槍許可證,這可把他嚇壞了,他給我打了電話,我聽到名字后就趕來了。」
卡馬迪慢慢
九-九-藏-書轉過身,鬆開右手,藍色手槍掉到地上,在薄薄的地毯上彈了一下,他聳聳肩,雙手張得大開,沒有瞧珍·阿德里安。柯南特拿起那根煙又放進嘴裏,他說:「也許你以為我會支持你們這勒索的勾當,我可不會這麼做,兄弟。我要毀了它——所以它不會成功,你得把事情都說出來,否則我樓下的那三個兄弟都會拿你來練手了,快說!」
柯南特審視著他,又扔了一個煙頭到白色茶托里的煙頭堆里,點起一根新的煙,火柴幾乎滑過了整張桌面。
他向她做了個手勢,微微一笑:「是什瓦爾先生,天使。他出了意外,已經——死了。」
白化病人坐在那個正在開車的粗壯的、皮膚黝黑的男人的右側,他們開過安靜的街道,經過了房子、樹木還有街燈,他們看起來都一片模糊,在厚厚的雨簾後面只有霓虹燈,看不見天空。
女孩悄無聲息地穿過閣樓,在木頭直背椅上坐下。床上的男人站了起來,把魯格爾槍放在大個子男人手肘邊的餐桌上,三個拿槍的傢伙都下了樓,沒有關門。
卡馬迪微微一笑,回頭看著柯南特,他說:「她以為是我出賣了她。誰是科特威?你的走狗,那位州議員嗎?」
高大的男人吐出香煙,用力捻滅它,補充道:「把他捧到今天的位子可花了我不少錢,我還打算讓他待在那兒,所以我才會插手這件事。姑娘,別做夢了,這件事我管定了。你什麼也得不到,至於你這位雙槍俠朋友——也許他之前不知道,但是他現在知道了,他現在跟你們已經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
一會兒之後柯南特說:「是你殺了什瓦爾,要不就是你花錢讓那個男孩乾的。我知道為什麼,他想要從你們的勒索生意中退出來,他向科特威出賣了你們。」
門被關上了,白化病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卡馬迪的左手放在椅背上,慢慢地上下移動,手帕還在他的右手上,他的嘴唇又黑又腫,眼睛盯著柯科南特手肘邊的魯格爾槍。
女孩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然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又看向了他,沒有出聲。
卡馬迪看起來很震驚。他扭頭看向珍·阿德里安,她正往前探著身子,雙頰緋紅,眼睛閃閃發亮,她輕輕地說:「對不起——天使。我誤會你了。」
柯南特低頭看著卡馬迪,輕輕踢著卡馬迪的肋骨,直到卡馬迪睜開眼睛,動了動身子。
「可笑的傢伙,」白化病人嗤聲道,「自作聰明。」
他吐了口煙,輕鬆地說:「是啊,他已經死了——是你殺的他。」卡馬迪笑著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我乾的。」九九藏書
這是什瓦爾,已經死了很久。
皮膚黝黑的男人熄了火,打開一個打手電筒,然後關掉車燈,走下車來,他用手電筒的燈照向角落裡一道狹長的木梯。白化病人說:「上去,鄉巴佬。讓這位小姐走在你前面,我在後面拿槍跟著。」
白化病人慢慢走上前來,用槍指著卡馬迪的背。
「這次就不一定了,」卡馬迪漫不經心地說,「本州對綁架罪可治得很重。」
柯南特的臉色變白了一些,他極其小心地把香煙放到茶碟里,身子向前越過桌子,一拳打在看卡馬迪的嘴上,卡馬迪的凳子向後倒下去,頭撞到了地上。
卡馬迪在柯南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柯南特沒有動,他眯起了眼睛,咬了一口煙,沒去拿魯格爾槍,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想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幹嗎吧。」
卡馬迪看向高大男人的眼睛,十分輕柔地說:「晚上在其拉諾的那個渾蛋——該不會是你為了這件事安排的棋子吧,柯南特,是嗎?」
「那可不算失手,渾蛋,至少法院沒有起訴。」
大個子男人摸摸魯格爾槍,看著卡馬迪,帶著嘲諷說:「我是多爾·柯南特,也許你還記得我。」
柯南特站起來,繞過桌子,從卡馬迪的外套口袋裡拿出魯格爾槍,舉起它,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拿槍敲在卡馬迪的下巴上。卡馬迪搖搖晃晃地側倒在地上。
卡馬迪說:「我看我們下一段旅途已經給安排好了。」
珍·阿德里安下車從卡馬迪面前走過,看都不看他一眼,她僵硬地走上樓梯,三個男人按順序跟在她身後。
柯南特輕蔑地說:「你沒有公開去找他,是因為你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你的母親一廂情願地把你和他扯上關係,就像所有廉價的女人看見了誘人的飯票一樣。科特威說他可以證明,他正要這麼做,這樣就可以把你們這群騙子都關進牢里了。相信我,姑娘,他是個強勢的傢伙,他絕不會因為一筆20年前的爛賬而毀掉自己的政治生涯的。」
珍·阿德里安尖叫起來,撲向柯南特,他甩開她,把槍換到左手,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
「嗯哼,我只是瀟洒地面對斷頭台而已。」卡馬迪慢條斯理地說。
這是一份出生證明的複印件,日期是1912年,記錄了一個名叫阿德里亞娜·吉安妮·麥爾森的女孩的出生。她的父母分別是約翰和安東尼亞·吉安妮·麥爾森。卡馬迪放下出生證明。
他紅色的眼睛里閃著光,嘴巴張開,陰險地笑著,他說:「門板有點薄,老闆,所以我就聽見了,可以嗎……放下槍,鄉巴佬,不然我就把你們射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