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莎拉打破沉默。
「在她逮到我們之前,她算是個好友。」
「讓我幫助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你以前說的沒錯。」黛莎說,「我很自私。我總是只想到自己。」
麗娜拿起一本來翻著,不久發現另一張馬克的照片。珍妮也在裡頭,兩人正做著某種令麗娜難以想象的動作。更糟的是後面還有幾張馬克和一些成年男人與女人的合照。這些成人的臉部沒有露出來,可是馬克從頭到腳袒露無遺。他的表情十分痛苦。看見他委屈至此,讓麗娜濕了眼眶。看見馬克所做的以及顯然是被迫做的這些,麗娜心痛到了極點。她終於了解他為什麼問被強|暴是什麼感覺。他想要做個比較。
「也許她不想再想起珍妮?」麗娜說這話時,感覺嘴裏有種奇怪的味道。
黛莎轉過身來,兩手擱在方向盤上。
「好像每一樣東西都泡過汽油。」他說,「窗戶是緊閉的。也許汽油氣越來越濃,門一打開,啟動定時鐘,氣就燒起來了。」傑佛瑞望著走廊。
「你這盪|婦。」黛莎尖叫,把用過的面紙丟過去。
莎拉濟出微笑。
麗娜在床上坐起,大叫,「搞什麼?」
「那是什麼感覺?」他追問,「你被強|暴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那個圖案。」
「也許吧。」她贊同的說。
「我想也是。」
莎拉對著這位護士眯起眼睛。
「他們的父母。」麗娜說,可是她知道並非如此。她把頭髮撥到耳後,試圖將那份震懾壓下。她看了下手錶,猶豫著是否該去叫馬克。他已經離開一陣子了。
「你知道,我們就這麼在一起了。我想大約在聖誕節那陣子吧,就在她們去參加那次鬼團契之前。」他的手在空中一揮。
馬克撇著嘴,像是準備告訴她,但似乎又打消了念頭。他問,「你想你能找到我妹妹嗎?」
麗娜假裝沒聽見傑佛瑞和莎拉·林頓通電話。這非常不容易做到,因為她和傑佛瑞就坐在他車子的前座。麗娜望著窗外,裝出毫不在乎的樣子。她內心有一部分仍然為幾小時前馬克發生的事震驚不已。他是否熬得過去,就只能交給時間了。他的腦部有一段時間呈現缺氧狀態,必須等他醒來才能判斷受損的程度。
「反正……很不好。」
他說,「知道嗎?我們真的很相像。」
「很高興……」
「如果你真的懷疑,他確實是。」
莎拉大笑。
他站在門口,一手放在門鈕上,另一手拿著件鮮黃色雨衣。
莎拉問。
電話響第一聲就有人接聽。
兩人下了車,麗娜沿著房子周邊繞過去,查看著一樓的所有窗戶。每一扇窗子的布簾或百葉窗都闔上了,她看不見屋內的狀況。有一道雙扇門通往可能是地下室的地方,但也上了鎖。地下室的幾扇小窗子從裏面漆成了黑色。
她說,「可惡,我不是小孩。」
「下樓做什麼?」她抱著胳臂說。
馬克說,「我以為你會了解。」
麗娜想也沒想,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說,」莎拉用腳拇指輕戳著黛莎的腿,「你打算怎麼辦?」
「那天你看見我了?」她問,受到冒犯的尷尬還沒有被逮到的感覺來得強。
車子略為顛簸的向前行駛,布雷德一路無話。麗娜用手指給他派特森家拖車的方向,而不用口頭指示。她努力不去想馬克就坐在後座,可是每隔五分鐘她便又想起,感覺馬克似乎就在她耳邊吐氣。
他忍不住大笑。
「她和馬克還有珍妮關係曖昧。她一定知道什麼。」他對她說,「我可以自己去找她談,但我怕我會扯掉她的喉嚨。」她看見他捏緊手機。
「所以我沒動手。」
「要是我做出什麼可怕的事?要是我把小孩弄丟了,或者明明是女兒我卻把她打扮得像廣告里的時髦小子?」
「馬克?」她呼叫著,敲打著唯一緊閉的那扇房門。她轉動門把,發現上了鎖。
「是的,我知道。」
「又一張。」
「是她自己要的。她想讓我吃醋,想告訴我那根本不代表什麼。」
「我也不知道。」傑佛瑞欲言又止。
「忘憂草。」他笑著倒在沙發上。
「這星期我看到許多孩子傷害自己,我實在……」她拖長聲音。
「上星期才買的。」
「我知道。」她說,「也許我不想告訴他,是因為我知道他會怎麼說。」她狡獪的一笑。
他看著她的雙手,她交叉手臂,不讓他看見她手上的疤痕。她搖頭。
「她人很好。她的事我都告訴你了。」
「你躲在哪裡?」
「不單是馬克的事。我問你,你準備找心理治療師談了嗎?」
「也許馬克無論如何都會這麼做。他是個麻煩的孩子。不該怪你。」
「我是你的上司。」
「這家人有得熬的了。」
「是啊。」黛莎從中央置物箱抽出一張面紙。她分作三次短促擤著鼻水,她小時候的擤鼻涕方式。
他把一條腿架在咖啡桌上。
黛莎回答,「她大概會說,『也該是時候了。』」
「別像警察那樣拷問我。」
「傑佛瑞是好警察。」他說,「如果說有誰能找到她,一定是非他莫屬。」
「如果你真的想這麼做……」她說,努力表現出真誠。
「唔?」莎拉說。茉莉、甘蒂·尼爾森和她的三個孩子全都期待的看著她。
「進去吧。」布雷德將男孩往屋內一推。
「我有感覺。」他手捂著胸口。
「這一張也是同樣的戒指。」傑佛瑞說,但沒把照片給她看。他繼續翻看。
「剛才我好像在門外聞到什麼味道。」他幾乎整個人靠在她身上。
莎拉點著頭,記起布洛克閑暇時也擔任兒童唱詩班的指導。
「我也不知道。」她說著丟下外套,走過去扶他站起。
「真的是。」布雷德回說,「記得我小時候,天氣好像沒這麼悶熱。」
他朝她點了下頭。
「第一次,」馬克聲音低沉的說,「是在感恩節。」
「語音信箱。」他等了幾秒鐘,然後說,「尼克,我是傑佛瑞。請儘快回我電話。萊希·派特森案有新發現。」他掛掉電話,對麗娜說,「這事應該夠緊急了吧。」
「那我們就報警。」他說著走下台階。
他沒回應。
「啊,珍妮。」他說,「我告訴過你,我曾經和她來往了一陣子。」他停了下。
「不知道。」她說著環顧著房間。這,時她才發現,這間卧房是這棟房子里唯一還保留了傢具的房間。地毯還在原位,牆上也還貼著少年合唱團海報。原本是粉紅色的牆壁、白色傢具和擺滿動物絨毛玩偶的層架,讓這房間散發著小女孩的氣氛。房門對面是一張鋪著粉紅色毛毯的大床。毯子看起來很僵硬,好像曾經浸濕然後用熱氣烘乾那樣的。麗娜摸著毛毯,再嗅一下手指。
麗娜靠著椅背,兩手抱胸,等著他把想說的話給說完。
「你必須認真考慮是否要繼續留在警界的問題了。」
「老天,拜託別替我辯護了。」
「你們姐妹倆有事要告訴我嗎?」他低吼著說。
「我不敢相信……」麗娜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朵蒂·威佛和我上同一間教堂。」他說,「我想她應該會找我幫忙。」
「你認為她會對我說實話?」
「我覺得奇怪。」布雷德說,「是什麼讓他們變成那樣?到底哪裡不對勁?」
「這樣時間更充裕了。」漢克說著,把門鉸鏈的固定栓拔下來。
「她為什麼不把這房間的地毯也拿掉?」傑佛瑞說。
「有什麼事?」
麗娜錯愕的看著他把門板搬到走廊上。
「應該吧。」他說,「不然也會張貼在教堂布告欄。可是我也沒看見。」他頓了下,又說,「唉,莎拉,你也知道有些人對死亡的態度。他們就是不肯面對它,尤其是小孩子的死。也許她悄悄辦完了喪事,希望能早日熬過去?」
莎拉很想相信他的話,可是根據最近她對這案子的了解,她實在沒把握。
「那也破了?」他指著窗戶說。爆炸的衝力把窗玻璃轟掉,連窗框都被震碎。窗帘燃燒時還在牆上留下許多污痕。
莎拉大笑起來,笑聲在車內回蕩。
「你們姐妹從小聽我詛咒長大的,也沒變壞啊。」
「怎麼說?」
「所以你很氣自己?」
她問,「還沒有萊希的消息?」
「抱歉。」莎拉道歉,「你說什麼?」
他望著她,微張著嘴唇。
「那你一定了解。」他說,「你知道那種空虛感。」
麗娜終於回神。
「也許朵蒂被綁架了?」傑佛瑞猜測著。
她無法回答。他也明白。
「我想再給自己一次機會。要不就徹底和他斷絕關係然後向前走,或者徹底的接納他,和他一起走下去。」
「上周末被槍殺的那個?」他問,「沒有啊。不過我正在等呢。」
「你似乎是把她當好友。」
茉莉點點頭,然後莎拉進了她的辦公室,把聽診器放在桌上。她坐下,忍著不發出嘆息。她發現自己在想念傑佛瑞。她感覺渾身帶勁,只是身上有點瘀青。她的背痛得厲害,不過—並不奇怪,因為昨晚他們直到凌晨三點才走出房間。
馬克朝布雷德眨眼。
「酒保問,『什麼罪名?』警長回答,『沙沙作響』。」
「我們跑步去。」
一如以往,布雷德遵守著最高限速將車子開過鎮上。麗娜一邊壓抑著不耐,一邊努力忽視坐在後座的馬克。她不必回頭看也知道馬克正在盯著她看。她和傑佛瑞一致認為,由馬克的父親來告訴這孩子他母親病危的消息比較妥當,可是此刻坐在這裏,馬克距離她的背兩尺不到,麗娜感覺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雖然前後座之間有安全護欄,她總覺得馬克好像隨時會穿越護欄抓住她,要她說出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會點些蠟燭,我們一起悠哉的洗澡,然後做|愛。」
14
「沒有,醫生。」他說。
「我說過我們必須改變現狀。」漢克說,繼續敲著固定門鉸鏈的固定栓。
「什麼好明顯?」
麗娜拿起一本雜誌,但被他阻止。
「由你自己決定,黛莎。無論你決定怎麼做,我都支持你。」
「你也認識她?」
「阻止你做什麼?」她等著他回答。見他遲遲沒回應,她又問,「告訴我那次派對的事,卡森和幾個男孩參加的那次。」
「如果是這樣,報上還是會登的,對吧?」莎拉繼續裝傻。由於殯葬行業的特殊性質,布洛克的口風相當緊,但她還是很怕流言傳出。
「莎拉·林頓。」布洛克說,聲音透著真誠的喜悅。
他低垂著頭。她猜想著,這是因為他知道萊希的下落,或者因為他不知道而覺得羞愧。
從他注視著她的表情看來,她所有的嫌惡感覺已然明白寫在臉上。
「還有我。」她停頓一下,又補充,「我是說,如果你決定這麼做的話。如果你決定把孩子留下。」
麗娜質疑的看了眼布雷德,心想他到底怎麼了。布雷德一向是脾氣溫和的人。
「鑽孔器呢?」他打開莎拉那側的車門,問說,「你們倆在這裏聊什麼?」見沒人回答,他又說,「你們可知道這樣有多耗油?坐在那兒讓引擎空轉?」
莎拉咂著舌頭,微笑說,「的確很驚心動魄。」她搖頭,因為那並非事實。
「說話啊。」
「你是我的小孩。」漢克拿起鐵鎚猛敲。他把門上最後一根固定栓敲落地上。
「還沒。」莎拉背靠著車門,面對她妹妹。她脫去木屐,讓腳趾頭勾在黛莎座椅的邊緣。
「九-九-藏-書噢,老天。」麗娜倒抽一口冷氣,退後一步猛踹著布雷德踢破的小洞。他也加入,兩人合力將那開口擴大到足夠麗娜鑽入的大小。飛濺的木片掃向她的臉和手臂,然而她只顧著爬進房間,幾乎沒意識到痛楚。
麗娜叉著手臂,看著她的上司。他看起來不太一樣,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抱歉。」然後開始檢查。她在擔心萊希·派特森的事,想著她現在不知如何了。
莎拉打開乘客座的車門。黛莎沒抬頭看。她顯然看見了莎拉走近。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麗娜手扶著牆壁來穩住自己。
他只簡短點了下頭,於是她不再追問。
「這就對啦,」他說,「我是你爹。」
「怎麼?」她說。
「我做這工作的時間比你長得多,我要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道理的。」
「對那個失蹤女孩?」
「我相信你。」
「是啊。」傑佛瑞也贊同。
「這就是你想和我談的?談你母親?」
「還有別的,我聞不出來。」
黛莎邊哭邊大笑。
馬克踢了一下前後座之間的護欄。
傑佛瑞也在房裡四處查看。
「我也很訝異。」
麗娜搗住嘴巴來制止自己說話。
她搖頭,把手抽回。
「有啦。」他拿出慢跑褲和T恤。
「冷靜點,小子。」馬克說。
「你逮捕馬克的時候替他拍了照片。」傑佛瑞說,「他的衣服上好像沾了油漆?」
「我知道。可是整天和小孩子在一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搖頭。
停屍間位於格蘭特郡醫學中心地下樓層,無論外面多燠熱,這間鋪著磁磚的地下室永遠那麼涼爽。莎拉走回辦公室的途中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他手一揮。
「也許他用這方式來證明,他喜歡的是年輕女孩。也許這是那些傢伙用來識別彼此的記號。」他拿起其中一本,翻了幾頁,又拿起另一本。他停在某一頁,下巴緊繃起來。
「她沒有要殺我。」
麗娜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快把經過告訴我。」
「我用這雙手抱你。」他放下鐵鎚,對著她攤開雙手。
「撫摸她,和她在一起,在她裏面,」馬克說,「讓我感覺好完滿。你知道?就像事情終於上了正軌。」他一手矇著眼睛。
「是啊。」傑佛瑞把領帶撫平。
麗娜聳聳肩。
他忿忿的望著她。
「晚上你哭鬧的時候我陪你去散步。我讓你每天上學都有午餐可吃。我還借錢給你,讓你付這棟房子的頭期款。」
「我來打幾通電話。」她說著走進辦公室。
「走開!」她大叫。
他說,「那孩子又把什麼衝進去了?」
「你為什麼會當警察?」
「把門踢開。」
黛莎笑個不停。
「別想威脅我。」她跟著他走回卧房。
「再說今天我九點才上班。」
「我知道那是你的抉擇。」她重複說,「我知道你不會輕率的決定……」
「要是布雷德在場,馬克根本不會向我吐露那麼多。」
「抱歉。」莎拉說,心想自己最近似乎很容易恍神。
他又掛掉電話,正眼注視著她。
「這屋子裡不準再有秘密。」他喃喃說著,彎身把門板靠在牆邊。
「我已經深呼吸了十分鐘了。」丹尼抱怨。
麗娜從沒見過布雷德威脅任何人,她很驚訝他也有這一面。她第一次發現到布雷德其實並不喜歡馬克·派特森。
「我很好,布洛克。」她回答,「真想和你多聊聊,不過我很想知道,你有沒有接獲請你來運送珍妮·威佛的通知?」
「她已經為我濕透了。我……」他搖頭,眼睛緊閉,像在回味著,像在喚醒記億。
「別這樣。」黛莎拍一下她的腳。
傑佛瑞說,「麗娜,我真不想現在提這個,但也找不到更好的時機了。」他頓了下,彷彿謹慎斟酌著字句。
「你沒事吧?」他說著,替她把肩上的細屑彈掉。
「一九七九年以後你就沒聽話過了吧。」
他嚴肅的看了她一眼。
「臭賤人。」他咬牙罵著,「你了解才怪。」
「爹。」莎拉順手把浴室門關上,細聲說,「這裡是兒童醫院,你不能罵髒話。」
「你也愛你母親。」
傑佛瑞指著道路說,「前面是藍道夫路對吧?」
「我很想幫助你,麗娜,但也得你想接受我的幫助才行。」
她不解的搖頭。
「昨晚他母親的病情突然惡化。」傑佛瑞說,「范恩說她或許撐不過今天上午。」他輕敲著桌面。
「老天。」麗娜吐著氣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想想她對馬克做的那些,你認為她會在乎?」
「朵蒂·威佛的住處。」他說,「她一直沒去停屍間領取屍體。」
「很好。」她對他說,「你把衣服穿上,我要和你媽媽說話。」
「因為媽媽,」莎拉回答,「她要我自己做決定。」
「布洛克。」莎拉認出經理的聲音。丹·布洛克和莎拉年齡相仿,而且兩人從幼稚園開始便每天一起上學。
他撇著嘴,懶懶笑著。她發現自己太大意了,竟忘了檢查他的房間是否藏有違禁品。
「你為什麼會改變想法?」她問,「我是說,上次你還說你根本不想和他約會。」
她想開口表示同意,但想了想還是決定閉嘴。
「要是警報器響了呢?」
馬克皺著眉頭。
莎拉緊捏著她的手。
黛莎問,「性美滿嗎?」
「可是你知道嗎?萊希其實很善良。也許她被慣壞了,可是她是好女孩。她心腸很好,就跟媽媽一樣。」
他繼續盯著她看了一秒鐘,然後問,「那是什麼感覺?」
「你要說這是威脅也無妨。」漢克拉開她的衣櫃抽屜。他翻弄著她的內衣,關上抽屜,接著拉開下一層。
「快進來。」
麗娜兩手插著口袋,任由他發泄。
「被誰?」麗娜問,「沒道理。況且如果是這樣,萊希的雨衣怎麼會跑到這兒來?難道抓走萊希的人又來把朵蒂綁走?還費勁的把屋子裡的地毯和東西全部清光?」
「他為什麼要把它紋在手上?」
「你為什麼要珍妮和他們上床?」
莎拉緊抿嘴唇,忍著眼淚。
「他是你老爸?」
「是什麼讓你住手的?」他問她。
「什麼是什麼感覺?」
「她拿槍對著你就是為了這事?」
「老天。」麗娜咕噥著,抬頭看著傑佛瑞。他搖搖頭,意思是他沒有在屋子裡找到萊希。
「噓。」他母親說。
她點頭,不太確定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至少他還想要安撫她,比起之前他們在車上討論珍妮槍殺事件時的她儘力多了。
「那麼我們就把你押起來。」
「媽的死變態。」傑佛瑞罵著,把雜誌扭成一團然後往牆上丟過去。
她問,「你聞到什麼味道?」
布雷德咬著牙,緊盯著門板,好像可以憑意志讓它打開似的。
「我以為你了解。」他說。她知道他指的是她的疤痕。
「我這裡有感覺。」她撫著胸口說。
「唔……」黛莎聳聳肩。
「你可以陪我一起洗,警官。幫我刷背。」
「你在樂個什麼勁兒?」
「今天得去停屍間。」她說。停屍間有一大疊文件等著她處理,但她就是不想去碰。事實上,她很樂於整天待在這裏陪她父親。至少等到傑佛瑞下班。
「看來是新漆。」麗娜猶豫的說。
「你妹妹死的時候你知道嗎?」
「她就快死了,不是嗎?」
「哪方面像?」
麗娜嗅了嗅,聞出還未全乾的油漆味和某種刺鼻的氣味。
「這真是要命。你應該向那小子索賠。」
「我不要你看這些鬼東西。」他說,「這事就交給尼克他們去處理吧。」他撫著額頭,好像劇烈的頭痛就快發作似的。
「他就是不肯放過我。向來如此。」
麗娜打開紙張,眼睛卻無法集中在那些文字上。她想起在少女時期,漢克不贊同她和一個男孩交往。他的解決方式是把麗娜卧房的窗戶釘死,讓她再也無法在晚上偷溜出去。當時她抗議說要是發生火災就危險了,漢克卻說他寧可她被燒死,也不想看見她和那個人渣鬼混。
「嗨,林頓醫生。」卡洛斯用他那輕柔、口音濃重的聲音說。他一如平時穿著綠色手術衣,手上的夾板斜斜頂著他的肥肚。莎拉是在六年前僱用卡洛斯的,那時他剛高中畢業。就他的年齡來說他算是矮小了點,而他剪的雙層次髮型對他的圓臉也沒怎麼加分。不過卡洛斯很有效率,而且從來不抱怨工作有多繁重齷齪。莎拉完全相信他有能力處理停屍間里的一切事務,並且守口如瓶。
卡洛斯一手插腰點著頭。
「印刷不是很精緻。大概用的是小型印刷機吧。」
「火柴盒小汽車。」莎拉說,「應該是吧。」
莎拉放聲大笑。
「沒有任何人和我們聯絡。」
艾迪回頭看著她。
「嗨。」傑佛瑞衝進辦公室。他的領帶鬆鬆的圍著脖子,外套掛在手臂上。
「有句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麗娜。」傑佛瑞說,似乎已經忍耐很久了。
「有多少孩子牽涉在裡頭?」
麗娜問,「你確定是一樣的——?」
「火焰需要氧氣才能燃燒。也許走廊那扇打開的窗戶使得火焰往外沖?」
「並沒有。這種事不會讓泰迪興奮。」他必定察覺到麗娜的詫異了,因為他又說,「現在的老泰迪可是規規矩矩的。乏味得很。」
莎拉跟著大笑起來。
布雷德打開後車門。
「沒有病人了。」茉莉微笑著說,「你要到停屍間去嗎?」
傑佛瑞轉身看著床墊。
「去穿衣服,馬克。我們沒時間聊這些。」
「怎麼說?」
「林頓醫生?」卡洛斯問。
「糟了。」麗娜用肩膀衝撞房門。沒什麼用。她示意布雷德。
他笑了笑,舒服的在沙發上窩著。
這時房門打開,布雷德站在那兒,手按在槍柄上。麗娜用手勢要他退後。在這同時,馬克向她逼近。
「對一切。」莎拉不想細談。她答應自己絕不和家人談停屍間的事。不只為了保護他們,也保護了莎拉本身。她的生活總得有個不被死亡和暴力所盤據的角落。
「萊希把她房間的收音機開得好大聲。」他說,「媽媽不管她。一向都是如此。她永遠是受寵的那個。」他搖頭。
「家裡直到我十二歲才裝了冷氣呢。」
莎拉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說的也是。」麗娜勉強應和。
「謝謝。」黛莎咕噥說著,又抽了張面紙擦鼻子。她再度把背靠著車窗坐著,久久打量著莎拉。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露出微笑。
她搖頭。
「五分鐘。」他離開了房間。
到了樓梯頂,麗娜在長長的走廊前停步。她的左側是一整面牆壁,高處有一扇剛才從外面沒注意到的小窗子。窗子開著,幾片樹葉和碎屑飄落在地上。一支橫杆上垂掛著底部縫著重物的黑色窗帘。窗子下方牆壁的油漆由於重物的不斷敲擊而斑駁,布簾邊緣也沾了些白色新漆。麗娜把這指給傑佛瑞看,心想剛才他們聽見的聲音也許是這麼來的,傑佛瑞聳聳肩,好像是說也許是,也許不是。
麗娜勉強吐出一聲「馬克」,並且試著把他推開。
「破掉的那扇也是?」
他大笑。
「被|操得好明顯。」
麗娜搖頭,好一陣子無法說話。
「是的。」麗娜說。傑佛瑞把車轉進藍道夫路。這裏的私人車道很少而且相距遙遠,每棟住宅都和道路有一大段距離,各自坐落在三、四畝大的土地上。這裡是格蘭特郡的舊社區,房屋都是早在大量廉價住宅爭相推出之前建造的。傑佛瑞把車停在一隻灰九_九_藏_書色郵筒前面。這隻郵筒的前蓋打開,裡頭的郵件擠得滿滿的,恐怕得用鐵撬才能把它們取出來。
「麗娜?」傑佛瑞催促著。
甘蒂·尼爾森跟著她來到走廊。
「有沒有別的孩子是你見過的?」
莎拉等了片刻。
「或許是該有個人來打我一頓。」
她輕咳一聲然後回答,「遵命,局長。」
「很抱歉我問你戴文是不是孩子的父親。」
「什麼都沒看見。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她把地下室和漆成黑色的窗玻璃的狀況告訴了他。
兩人同時高舉著槍,麗娜搶先一步在傑佛瑞之前登上樓梯,槍口對著天花板。她試探的踏出每一步,同時注意到連樓梯上的毯子也被剝除了。她全身肌肉緊繃,腎上腺素激增。
莎拉笑了笑,知道他要開始說笑話了。
「是啊。」
麗娜轉身看著照片。
「好。」
在拖車門口,麗娜從口袋掏出一串馬克的鑰匙。那是他被捕時登記的所有物。她猜想拖車大門的鑰匙應該就在這付鑰匙圈上吧。
傑佛瑞默默的開車,她也一路無話,直到她發現他錯過了通往鎮上和車站的西道。
「要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我可以理解不把這房間清光的理由,可是那些……」他指著汽油罐。
她不喜歡他用「恢復」一詞,好像那是遲早的事。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他說,「不是我逼她的。」
「沒有。」莎拉說,「據我所知是沒有。」
「沒錯。」莎拉贊同說。她幾乎每周都會在停屍間看見人生苦短的證據。
麗娜把手銬夾在腰帶後方。
他揮手要她坐下。
「去穿衣服。」她說。
「這是怎麼回事?」布雷德問,手仍然擱在槍上。
「我了解。」她驚慌的說,「我真的了解,馬克。」
莎拉沒回應。
「哈,是啊。」他無所謂的揮揮手。
她不再說什麼,在浴缸邊緣坐下。小時候,莎拉常觀看父親工作。對莎拉和黛莎而言,艾迪的表演十分精采,敲打水管,兩手拿著扳手和通管器忙進忙出。他想教導女兒們靈活運用雙手,不畏懼干粗活。莎拉常想,他或許很失望她畢業之後沒有加入家族事業,卻選擇去念醫學院。他替她付了獎學金沒有支付的部分學費,而且確保她生活無虞,但是莎拉知道艾迪內心一直巴望著她能住在家中,跟在他身邊疏通排水管、焊接鉛管。有時候莎拉相當動心。如果她是水管技工,工作時間一定短得多吧。
「老天。」她驚呼,用雙手掩護身體,跪在樓梯上。她等著熱氣將她包圍,或者火焰將她呑噬,然而什麼都沒有。她緩緩站起,繞過牆角探看著走廊。傑佛瑞被門板壓住,但是在蠕動著。門板頂端被燒得焦黑,兩側牆上有一排污黑的煙灰痕迹,可是沒有火焰。一定是熱氣太旺盛,以致於一下子就燃燒殆盡。
「《格蘭特郡觀察家報》上的廣告都比你來得含蓄。」
「這是珍妮。」他說。
「這裏。」他一手按著胸口。
「馬克為什麼要這麼做?」麗娜難以釋懷似的。
麗娜保持靜默,讓他慢慢來。
「這麼明顯?」
「我們大概是忘了時間吧。」馬克苦笑著說,「萊希和珍妮走進我房間,就這麼被逮到。」
「你對他說了什麼?」她問馬克。
「你把你的秘密告訴我,我就把我的告訴你。」
麗娜想起西碧兒。
「你這他媽的賤人。」
漢克不理會她,開始拆最頂端的門鉸鏈。
「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抱歉我說了那些話。」她停了下。
傑佛瑞沿著長廊走過去,在房門外停步。他謹慎尋找著房內是否有別的機關。最後他走進房間然後轉身。
12
為了找點事做,麗娜環顧著房內。化妝台上有一組貓雕飾,和許多明顯是屬於小女孩所有的化妝品。
「我們還哀求老爸把管子接到院子里。」布雷德一陣輕笑。
「晚上見了。」傑佛瑞說著,把電話放回支架上。他劈頭就對麗娜說,「我說過不准你和馬克單獨在一起的。」
傑佛瑞指著門框說,「那裡有一條電線延伸到……」他的視線隨著某種路徑移動,緩緩繞過整個房間。
「抱歉來晚了。」他說,「塞車。」
「萊希的?」麗娜拿過雨衣。這件雨衣看來小了點,不過它背後的標籤說明了一切。有人為了預防雨衣遺失,在上面綉上了孩子的姓名。
「為什麼?」
他兩步並一步來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把它高舉在兩人之間。
「炸彈會把所有東西都炸毀。」
「說你無法懷孕。」
「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好像不是真的。」他說,「譬如我在這房間里,呼吸著空氣,可是沒人看得到我。」他揉著眼睛。
「給你十分鐘時間洗澡。」她鬆開他的手銬。
「縱火調查員什麼都查得出來。」麗娜說,「你只要看Discovery頻道就知道了。」
麗娜睜大眼睛,想弄清楚他指的是什麼。她發現牆角堆著三隻汽油罐。上面是一條燒焦的浴巾,和一隻看來像是改造過的自動定時開關收音機的東西。塑膠殼已經爆裂,裡頭的電線露出。房間牆壁和天花板一片焦黑,百葉窗的塑膠片也都燒熔了,但顯然並沒有任何東西起火燃燒。
黛莎不情願的回了聲「嗨」,然後問,「他們找到萊希了沒?」
她搖頭,不讓他轉移焦點。
這話讓麗娜有點感動,但她儘力不動聲色。
「所以你才停止上教堂?」
「我什麼都沒要她做。」他駁斥。
「你不必和他結婚。」
「那個人站在屋子側面。我以為他看見我了,可是他在看你。」馬克吹著大麻煙頭。
「還記得我堂弟班尼到家裡來玩——」
「他準備把它們交出來?」麗娜問,又一次慶幸自己沒去找這個牧師傾吐她的問題。
她聽見左側一陣爆裂聲,迅速轉身,發現黑色窗帘著火了。麗娜脫下外套,用它猛拍火焰,直到窗帘從杆子上掉落下來。她把地上殘餘的火焰踩熄,這時傑佛瑞也已把門板推開。
他緩緩點頭。
「糟糕。」黛莎端坐著,擦著眼睛。
「我知道我很自私,莎拉。我知道我很不成熟。」她嘲諷的大笑。
威佛家的房子比麗娜想象中還要遠離道路。不久,一棟小平房出現在眼前。這房子加蓋了二樓,和底層顯得有些不相襯。
他搖頭迴避這問題。
「我叫尼克過來看看。」他說,「你到醫院去,看能不能從葛蕾絲那兒問出些什麼。」
他嘆了口氣,懶懶的靠著軟墊。
「我不敢說。」她回答,「你呢?」
「布洛克沒有來電話?」她問,指的是鎮上葬儀社的經理。
想起那個嬰兒,莎拉的心一緊。朵蒂·威佛沒有理由認這個孫子,因為莎拉已經告訴她那並非珍妮的孩子。想起那柔弱的小女嬰孤零零躺在冰櫃里,莎拉的心都碎了。
「她這次發病前,還替我張羅過唱詩班的事。真是個好女人。」
「能有驚人的高潮?」
「手伸長。」麗娜下令。
麗娜緊抿著嘴唇。
「十分鐘。」她說,邊想今天早上漢克使喚她的感覺是否就像這樣。她走向沙發,隨手拿起一本雜誌然後坐下。馬克站在廚房裡,盯著她看了約莫一分鐘之久,才走進他的卧房。幾分鐘后,她聽見浴室傳出沖水聲。麗娜闔上雜誌,心中的重擔總算暫時放下。
她試圖辯解,但他說的沒錯,她也不想和馬克·派特森單獨在一起。他身上有種非常原始的氣息。也許她在他身上投射了過多情感。
「不會吧。」艾迪兩手交替,把蛇管從馬桶拉出來。
「是啊。」麗娜贊同的說,很想認真的聊天。
莎拉回頭去翻文件,好像這樣就能找到合理解釋似的。
「撐著點,馬克。」
傑佛瑞點頭示意她跟隨他進入廚房。這裏頭的狀況和大房間大致相同,所有櫥櫃門都打開著,裡頭的層架空蕩蕩的。麗娜越過餐室,還有一個小房間和一間小書房,所有房間都空的,地毯也全部不見了。
「我也聽說了。」
「她還在這裏?」莎拉問。
「如果我不如他們怎麼辦?如果我是個糟糕的母親?」
布雷德猛踩煞車,回頭說,「你再踢一次,咱們走著瞧。」
他沒理會,深吸一大口。
「老天。」傑佛瑞衝著雜誌某一頁忿忿的說,「這傢伙還戴著結婚戒指。」語氣里的輕蔑足以讓牆上的油漆剝落。
莎拉也客氣了幾句,然後掛上電話。她等線路暢通,撥了傑佛瑞的電話。
她點頭,咬著舌尖讓自己不至於哭出來。她怎麼能不當警察呢?如果她不是警探,那麼是什麼?當然不是姐姐,也談不上是女人。有時候她甚至不敢確定自己算不算是人類。
莎拉早把布洛克葬儀社的電話號碼熟記在心,她撥了電話,透過窗玻璃望著卡洛斯。他背對著她,動作緩慢而從容的拖著地板。
「我以為你要我跟你一起去?」麗娜說。
黛莎轉身,背靠著車門,面對莎拉。她盤起雙腿,兩姐妹就這麼無言的面對面。
「馬克——」
「我知道。」麗娜勉強伸手碰一下他的臂膀。
麗娜回頭看馬克一眼,他挑逗的舔著舌頭。她轉身,望著車窗外,不讓他察覺她已經受了他的影響。
她用嘴型問,「什麼?」
「很糟。」她聳聳肩說。
「比去年的這時候更熱了。」
「小雜種。」艾迪念念有詞的說。莎拉搖頭,知道再怎麼提醒他都不會有用。早在大約三十年前的一場尷尬至極的親師會當中,她就認知到這點了。莎拉用手肘支著膝蓋,看著他工作。艾迪·林頓絕對稱不上是重視衣著的人,不管他再怎麼努力。他穿著一件文化俱樂部合唱團的演唱會T恤,那次演唱會是他在莎拉和黛莎念高中的時候帶她們去的。他的綠色短褲已經舊得垂下許多線頭。她彎身去扯其中一條。
「別死,千萬別死。」麗娜尖叫著,讓馬克倒在地上。她把耳朵貼在他胸口,探尋著心跳聲。過了幾秒鐘,她終於聽見一聲隱約的撞擊,接著又一聲。
「整體來說,算是相當可觀——」
「爸媽會幫你的。」莎拉提醒她說。
「我知道你會怎麼想。可是她愛我啊。知道她愛我感覺真好。因為萊希一向比較受寵,但結果她來找我了,我才是受寵的孩子。我才是她的最愛。」馬克又哭了起來。麗娜還沒弄清楚狀況,一回神發現馬克已經將頭埋在她頸窩裡。
「沒有。」他開始系領帶。
他似乎在等一個真實的答案,可是麗娜無法給他。
「實在令人費解。」
「這邊是我的。」黛莎說。這是她們小時候出門時爭車位的慣用語。
莎拉說,「我想送他到一位專科醫生那裡去。」
「和馬克手上的刺青是一樣的。」他把那些雜誌拉出來,喃喃說著。
「十點他會在醫院和我碰面。」傑佛瑞看了一下手錶。
「連個屁都沒有。」他說,「也許他們把她送去北方了?我記得她爹好像在那裡。」
「我想象我的工作夥伴,一大早發現我的屍體的情況,我沒辦法那樣對他。」
「喂。」他說。
她說,「汽油。」
他說,「你不想知道真相?」
麗娜開始沿著長廊走過去。不過傑佛瑞已經搶在前面,逐一查看著敞開的房門。她尾隨著他,發現一間浴室和兩間卧房就和樓下房間一樣,全部被清空了。她猜想著傑佛瑞每次在門口探頭
read.99csw•com是否都心頭震一下,想著萊希·派特森或許就在裏面。麗娜正想起早上和馬克的荒唐事,傑佛瑞在走廊盡頭一扇關閉的房門前停步。
「登什麼?」
「很高興能暫時拋開罪惡感。」她想了想,又補充,「還有恐懼。」
「也許珍妮死了以後,她一直不忍心進入這房間。」
「在工具棚旁邊。」他說,「我真擔心你的車會撞過來。」
「我們在這裏找到她的雨衣。」
「你知道這事,對吧?」
「她和萊希放學回來,撞見我們在我床上。」
傑佛瑞環顧著院子,她感覺得到他的焦慮。朵蒂·威佛已經好一陣子沒出來拿報紙和郵件了。她已經離婚,女兒又不幸遇難。也許她會覺得生命已經失去意義。
「要是我不得不進去抓你,我可一點都不會客氣。」
「什麼情況?」
他大笑,空洞的聲音在他胸腔回蕩。
「有時候我會想,人為什麼會做某些事情。」
麗娜可以自己去把窗子打破,但是她很感激傑佛瑞儘力的避免讓她涉入法律的灰色地帶。她靠著門廊欄杆,等著玻璃破裂的聲音傳來。一分鐘后聲音響起,接著又過了幾分鐘,毫無動靜。她正想繞到屋後去,屋內傳出腳步聲。
麗娜記起傑佛瑞說的,別讓個人情感影響了工作,可是想到馬克·派特森親吻他親生妹妹的畫面,她忍不住一陣作嘔。她很想說句話,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她寧可一輩子不知道這故事,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這麼做。
「已經遲了。」
他從長褲后口袋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筆記紙。
「從我剛才站的位置看起來,確實是這樣沒錯。」麗娜說,「裝設炸彈的這傢伙也預期會這樣吧。」
「她真行。我是說,她那麼行是從哪裡學來的?」
「把它熄掉。」她說。
「馬克——」
「有一陣子了。」麗娜說著,偷偷用手背抹著眼睛。
「我知道那是錯的好嗎?可是感覺太棒了,我不想停止。」
「沒什麼好擔心的。」莎拉安撫她。
「我是說真的。」
「根據我的了解,她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說,「像這種案子最難處理。」他的聲音一沉,似乎是真的感傷。
「你相信上帝嗎?」
這話聽起來很像漢克的戒酒協會的宣傳語,麗娜這輩子已經聽得太多。她輕咳一聲然後說,「好的。」仍然望著窗外。
兩人咯咯笑著,艾迪瞪了她們一眼,然後關上車門走開。
「如果你連最基本的聽從命令都做不到,我讓你繼續留下來做什麼?」
麗娜瞥了眼傑佛瑞,他正把馬克所自白的他和母親葛蕾絲的關係告訴莎拉。無論莎拉如何回應,想必十分切中要害,因為傑佛瑞立刻贊同了她。
「是啊,害爸心臟病發作,自己則生活在罪惡之中?」
「在她裏面感覺自在極了。她也要我。我看得出來她要我。她用手圈住我脖子,緊抱著我不放。」
「頑劣的孩子。」布雷德說,「有時候我不懂他們怎麼會變成那樣。我在他這年紀的時候,連性是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為約會好玩的地方就是在最後親吻一下。」
傑佛瑞問,「你查看了窗子沒?」
麗娜點頭,因為她只能這麼做。
布雷德從後面將她一推,她跌進了房內。馬克把自己吊在衣柜上方的橫杆下。這輛拖車的天花板不高,因此他的兩腿拖在地上,可是他脖子上的腰帶仍然勒得很緊。他的臉已經發紫,舌頭微微露出。她抓住他的雙腿,將他往上撐起,來分散頸子所受的壓力。
「而且他也不會想要自盡。」傑佛瑞說。他很冷靜,邊開車邊看著前方道路。他嘆了口氣,加了句,「這麼說也不公道。」
麗娜點點頭,心想她從來沒見過他這麼憤怒,即使對她都沒有過。
「我很好。」她說。她確實沒事,而且完全是因為傑佛瑞命令她站在樓梯間的緣故。
「你和她很熟?」
麗娜看著他,心想他是不是撞壞了腦袋。
「你妹妹在車上。」
「那天晚上我還以為你會真的扣扳機。」
「我不是因為聽你的話才這麼做的。」
「馬克,別這樣。」她說。見他不動,麗娜用了最大力氣將他一推。
「老實說吧,麗娜,對於所有和這案子有關的人,我再也不知道該如何看待他們了。」
麗娜的心跳彷彿就快停了。她張嘴想提一個疑問,但又收口。她不想知道。要是她還能移動身體,她會捂著耳朵跑出這房間,再也不要聽這些。然而她無法動彈,直挺挺坐在沙發上,像觀看車禍意外那樣盯著馬克。
他退開,讓她進入屋內,熱氣立刻將她圍繞,這屋裡感覺比外面還要熱。第一個房間很大,也許是起居室,不過很難說,因為所有傢具都清光了,連地毯也被移走,周邊的黏劑像尖牙般豎立。
「她以為她有能耐阻止。」
「賤人。」他說著站起。
「所以,」茉莉打斷莎拉的思緒,「這表示我們以後可以接傑佛瑞的電話了?」
他回頭瞥了她一眼。
「我已經三十三歲了,還跟父母住在一起。」
「你想她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是啊。」麗娜把頭髮往後一攏。煙屑紛紛飄落,她猜想發尾大概也都燒焦了。
最後,他示意她退到他背後,然後再退後。他不斷揮手要她退往走廊另一端,甚至退到了樓梯上。一直到她站在樓梯頂的第二階,必須伸長脖子才能從轉角看見他,他才終於滿意。麗娜蓄勢待發,看著他抬起腿來往房門踹過去。只見門后迸現一道閃光,門板往後飛出,將傑佛瑞撞倒在走廊上。幾秒鐘後房內爆出轟的一聲,一團火球沿著走廊滾過來。麗娜倉皇躲進樓梯間。
「威佛太太?」
「那可不一定。」黛莎打斷她。
「她把手放在我的頸背,然後不知怎麼,我們開始親吻。我是說那種很深很長的吻。」
「聞到沒?」傑佛瑞輕聲說。
他兩手一攤。
這位母親按著胸口,好像莎拉剛告訴她丹尼只剩幾個月可活。
「老天。」麗娜兩手捂著耳朵,難以忍受鐵鎚的敲打聲。她看一下化妝台上的時鐘。
「別對我耍老大姐那一套。」黛莎警告著說。
「你電影看多了。」
「情況很複雜。」她對他說。
「她為什麼要那麼做,馬克?」
馬克又猛吸一口大麻,把煙含在嘴裏好一會兒,緩緩吐出,然後說,「把槍含在嘴裏,那是什麼感覺?」
「馬克——」
「少自作聰明。」
「可是你把她灌醉了。」
她說,「手法真拙劣。」
麗娜拿出手銬鑰匙,示意他過去。他把手銬緊靠著胯部,這樣她開鎖時就非碰觸到他不可。
「是啊。」他把蛇管用力丟進馬桶。
麗娜大笑。
「她突然向我大吼大叫,瘋婆子似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媽媽大概聽見她的叫聲,就跑過來要我們別鬧了。」
「你一定是個好母親,莎拉。」
莎拉也跟著坐正,儘管她不懂為什麼要這樣。艾迪總不會因為她在停車場上坐太久而罰她回房間吧。
她聽見幾聲喀啦響,轉身發現馬克正點燃一根大麻煙。
麗娜壓下怒氣。
馬克慢呑呑下了車。他站立時比布雷德矮了好幾寸。他對這位年輕巡警說了不知什麼話,只見布雷德尷尬得脹紅了臉。
「很高興能有不同的感覺。」她想起那天晚上。
「在停車場的時候。」布雷德說,「記得吧,她說大人總是一錯再錯?」
「相信他一定很樂在其中吧。」
「我要你去穿衣服,然後到醫院看你母親。」
「滾開,娘娘腔。」馬克尖叫著甩開布雷德的手。他譴責的指著麗娜,咬牙說,「你耍我。可惡,你們都一樣。她說的沒錯。你們是一群軟腳蝦,從來不敢做正確的事。」
「即使還沒發生之前也一樣。你不肯服從命令,就這點看來你比那些惡徒更危險。」
麗娜還沒弄清楚狀況,她的手已經往馬克後腦勺啪的打過去。
「我不知道。」他說,「我是說遇見珍妮之前。我真的不懂什麼叫做在乎一個人。」
「他還好嗎?」布雷德解開馬克頸子上的腰帶。
艾迪回頭繼續手上的工作,把馬桶鑽子丟進馬桶里。他身邊的捲軸緩緩的轉動,柔軟的金屬蛇管不斷延伸出去,用它的尖鑽頭清理阻塞物。
「不住在同一個屋頂下。」
麗娜點頭,沒說話。
「爛傢伙。」她喃喃罵著,穿上T恤。最令她氣憤的是,她根本沒得選擇。只要漢克把麗娜這陣子行為的半數告訴傑佛瑞,她就只能捲鋪蓋走路了。
麗娜心跳加速,暗暗祈禱著千萬別讓布雷德選在這時候衝進來。她略為算了下他離開後過了多久時間,可是她不敢看手錶,也無法確定。
「以前我也在床墊下藏過東西。」
「不行嗎?」馬克反問。
麗娜夢見她聽見鐵鎚敲釘子的聲音。她在床上翻了個身,以為會看見自己被釘在地板上,沒想到看見的卻是漢克,正在把她卧房的門鉸鏈敲掉。
艾迪的小貨車就停在莎拉車子旁邊的停車位上。車子側面漆著「林頓父女」字樣。油箱後方畫著便器和粉紅色紙捲圖案的標誌。莎拉走近,看見黛莎坐在駕駛座上,窗子搖上,引擎開著。她已經在這裏等了至少半小時了吧。
馬克走向長廊,腳步沉重得讓整輛拖車震動起來。
「不能這麼做。」
「還用說嗎。」他說,覺得她是蠢蛋似的。
「可惡,布雷德。」她咒罵著。
「克羅拉斯漂白水。」她小聲回答。
「嗨。」莎拉在隆隆的空調噪音中打著招呼,把蛇管捲軸丟向後車座。她爬上小貨車,順手把車門帶上。
「什麼東西?」麗娜問。其實她已經看得夠清楚了。床墊和彈簧箱之間藏著大約二十本廉價雜誌,所有雜誌的封面照片都是些兒童正在做兒童不宜的動作。上頭全都用花俏字體印著雜誌名稱《小情人》(Child-Lovers),並且在「o」的位置嵌入熟悉的心型圖案。
「感覺如何?」黛莎問。
「阻止什麼?」
「爹……」莎拉無奈的說。
「你沒病人嗎?」
「我還得工作。」她說。
「如果你真的非做不可……我會支持你。你知道的。」
馬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緊閉眼睛,猛吸著那股撲鼻而來的紫丁香氣味。
「我已經全部還清了。」
「不要。」他輕聲說著,貼在她皮膚上的濕儒嘴唇令她好想吐。
「好極了。」麗娜喃喃說著,心想這滿屋子的熱氣和濃煙,沒等執法人員來他們或許就先窒息而死了。
「把他的手銬解開。」麗娜說。
黛莎望著車窗外,靜默下來。過了片刻,她說,「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這扇門上方有個扳機裝置。」他撫著胸口。麗娜奇怪他怎麼還能夠如此冷靜。剛才那場爆炸差點要了他的命呢。
「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是怎麼發生的。」馬克說,「我們親吻著,然後她開始撫摸我,感覺棒透了。」他看著她,徵詢她的同意。
麗娜沒吭聲。
莎拉紅了臉。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珍妮為什麼想殺你?」
麗娜捂著嘴巴,想著可憐的萊希·派特森以及她承受的一切。
「我在生你的氣。」
「這點我了解,馬克。我真的了解。」
「沒錯。」他說著,從胸前口袋拿出行動電話。他打了兩通電話,一通打回警局,要法蘭克通知炸彈小組趕來,另一通打給喬治亞調查分局的尼克·薛爾頓。他要求他們立刻派一支犯罪現場小組過來,滴水不漏九九藏書的搜索這屋子。
他朝門板傾身,像是聽見了什麼動靜。
「我參加戰爭的時候,看過很多人死亡。」
「兩具」二字讓莎拉搖了搖頭,心想難道是她弄錯了。她看著夾板,發現珍妮·威佛的名字排在第一個。莎拉翻著文件,發現她在周日就簽發了這具遺體,可是並沒有葬儀社的相關文件可以證明珍妮已經被移走了。
麗娜看著那裝置,心想會是誰布置了這麼粗糙的東西。幾個金屬汽油罐被緊緊焊接在一起,那隻定時鐘甚至也沒有連接上金屬。她摸著浴巾,嗅了嗅。不管這炸彈是誰裝設的,這人甚至沒把毛巾浸在汽油里來幫助燃燒。
「我知道你無法理解。」他說。
他搖頭,似乎是說他需要一點時間思考一下。麗娜站在他身邊等著他做決定,貼在門邊牆壁上的肩膀都汗濕了。她希望他別考慮太久,因為像這樣停下來思考已經讓她的決心流失了不少。
他眉頭一皺。
「她實在是個好女孩。」他說,「我真的很在乎她。」
「我們這一行的習慣。我們喜歡看誰是哪一家做的,你懂我意思?」
馬克朗聲大笑。
他搖頭表示不相信。
「你上去過了嗎?」她才開口,樓上突然一陣啪噠響。
「你害怕什麼?」
「布洛克葬儀社。」
莎拉猶豫著,把它接過。
他點頭,又吸一大口大麻。
傑佛瑞沒答腔。他在辦公桌前坐下,單手解開領子鈕扣。麗娜不太確定,不過她似乎瞥見他脖子上有紅印子。
「就是這裏。」他倒車開上一條夾蔭車道。也許他注意到了車道盡頭躺著四份用塑膠袋包起來的《觀察家報》,不過他並未表現出來。
「我只是想讓別的醫生仔細檢查一下他的耳朵,那位醫生在這方面比我專精多了。」
「我確定。」莎拉說,「茉莉,請你寫一封轉診信給亞芳戴爾的麥特·德·安德利醫生好嗎?」
麗娜點點頭,從床上拉下一條毯子。她用毯子裹住馬克的身體,然後說,「快叫救護車。」
13
「他那麼說是什麼意思?」布雷德問,「珍妮之前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把這穿上,五分鐘內下樓去。」
莎拉搖了下頭。
「我是說真的。」黛莎嘀咕著,但也忍不住大笑。
「怎麼?」
「後來她到了我的房間。」他說,「她大概知道我還在生氣,想過來安撫我。她一向如此,很怕事情鬧大。所以有那麼多人喜歡她吧,因為她這方面很行。」他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但仍然緊閉著眼睛。
「你恢復性生活了嗎?」
艾迪輕咳一下說,「西部故事,好嗎?」
「這個嘛……」他手一揮。
「你好嗎?」
「錯了。」她試著平撫情緒。
「保重了,」他說,「替我向你母親和其他家人問好。」
麗娜發現她在憋氣。
麗娜看著他,這才注意到漢克身上不是平常的牛仔褲和夏威夷襯衫。他穿著印有啤酒廣告的白色T恤和短褲,全都新得可以看見剛拆開包裝的摺痕,腳上是新運動鞋和拉到膝篕下方的白襪。他的腿蒼白得她連眨了幾次眼睛才分辨出腿和襪子的界線。
「馬克。」麗娜說,「起來。去穿衣服。」
「我沒這個意思。」
「你以為你是誰啊?」
「好明顯喔。」
莎拉知道茉莉在盯著她,但仍繼續照料丹尼。
「我沒有。」她說,其實也不能說她從沒懷疑過。
「你是在吉蘭堡修馬桶,老爸。你根本沒離開過喬治亞。」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她親眼看見你們在一起?」
「朵蒂·威佛為什麼要把房子清理得這麼乾淨?為什麼不等女兒葬禮舉行過後再說?」
「你是個好警察。」他說。
「好像她很恨她似的。」傑佛瑞不肯罷休。
麗娜想起馬克,想著他會如何蓄意安排讓這炸彈不引爆。
「拿去。」他把紙遞給她。
「仔細想想吧,麗娜。我知道你喜歡這份工作,而且一旦下了決心就有能耐把它做好,可是發生了那些事之後……」他難以苟同似的搖著頭。
「什麼之前?」她問。
「只是點頭之交。」他說,「況且珍妮那孩子很不錯。她曾經在兒童唱詩班待了一陣子。歌聲美得像天使。」
「怎麼回事?」他摸著臉和身體,大概在檢查是否有哪裡燒傷。在麗娜看來他應該沒事。那片門板保護他逃過了爆炸的衝擊。
他再度打開手機。
「你喜歡被綁起來嗎?」他問。
麗娜輕咳一聲,試探著。
麗娜拿起一幀裝框照片,是馬克和萊希站在不知是哪裡的雲霄飛車前的合照。兩個孩子都笑咪|咪的,馬克的手繞在萊希的肩膀上,她的手則摟著他的腰。看來大約是三年前的照片。他們一臉的幸福。
這房子有種不祥的氣息,她有種想法,這或許也是傑佛瑞剛才發現那件黃色雨衣時的想法。萊希很可能來過這裏。她或許還在這裏。至少她的屍體或許還在。
「你說的有道理。」莎拉說,「總之,謝謝你透露了這麼多。」
「我們之間有感應,你知道?我可以感應到她的感覺。」他突然轉向她,渴切的問。
「第三支。」馬克說,「有綠色套環的那支。」他朝布雷德曖昧的笑著說,「套子,套套,套環。」
「你這是在做什麼?」她驚叫。
「我爸爸把事情經過告訴我了。」
她說,「好惡。」
「因為你來啦。」她揉著他的背說。
「漢克,住手。」
她問,「是誰傷害了你,馬克?」
這建議似乎讓布雷德鬆了口氣,二話不說便走了出去。
麗娜假裝若無其事。馬克站在大約三尺外,什麼都沒穿,只在腰間圍了條浴巾。
麗娜找到那支鑰匙,把它插|進鎖孔。她把門打開,一陣冷風從屋內吹出。
「嗨。」麗娜說著起身。
「幸好。被強|暴呢?」他說,「是什麼感覺?」
「不會的。」莎拉安撫著,將黛莎的頭髮往後攏。
她又點頭,一手遮臉,望著側車窗,以免他看見她的表情。她強忍著不哭出聲,難受得都快窒息了。她真痛恨自己這麼軟弱。一想到在傑佛瑞面前崩潰的尷尬,說什麼她都得把眼淚去。
「現在你願意守規矩了吧?」
「這我知道。」
「喂。」布雷德抓住馬克的臂膀。
「因為我想幫助別人。」她說,雖說這已經不盡然是事實。
「也許吧。」他含糊應著,邊把眼睛里的什麼擦掉。
麗娜想搶走他的鐵鎚,可是力氣敵不過他。
他眼裡迅速閃過什麼,就在一瞬間,她發現他背負著巨大的痛苦。麗娜心向著他,她感覺內心有股類似母性本能的東西,讓她想要照顧馬克·派特森,儘管她連照顧自己都成問題。
她說,「談談珍妮吧。」
「黛莎,你是個好人。你喜歡小孩子。」
「閉嘴。」她說,氣他故意讓布雷德難堪。她對布雷德說,「你何不到拖車後門去守著,以免他溜出去?」
「她母親也沒和我們聯絡?」
「是啊。」他說,語氣裡帶著些微嘲弄。
「全都關得緊緊的。」她回答。
「警探這職務有一定的自主性,可是到頭來你還是得聽令於我。」他看著她,似乎預期她會抗辯。
「你還好吧?」布雷德走向沙發。他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沒有抗拒。
傑佛瑞翻著雜誌,咬牙喃喃說著,麗娜幾乎聽不清楚。
她離開沙發,扶著壁爐架伸展著四肢。早上的跑步在一年前只能算是小意思,卻讓她的腿酸痛得要命。她不該這麼虛弱的。說什麼她的身體都不可能這麼差勁才對。
「有,你有。我知道你有,因為這是事實。」黛莎用手背抹著眼睛。
「我?」他反問,好像麗娜理當知道答案似的。
傑佛瑞轉身,望著窗外的後院。他說話時聲音柔和了些,但仍聽得出怒意。
「你要和我一起去慢跑?」她簡直不敢相信。漢克的身材臃腫得就像輪椅里的老人。他連走到郵筒都懶得。
「馬克——」
麗娜聳聳肩,儘管她心裏確信是馬克布置的炸彈。他衣服上的油漆、身上的化學劑氣味,這些至少顯示了過去幾天當中他來過這屋子。至於來做什麼,就難說了。
布雷德搖頭。
傑佛瑞指著她,警告似的說,「一定要和布雷德一起去,麗娜。不准你和馬克獨處。懂嗎?」
「而且報上也沒有登。」
關於槍的事情,她說了實話,但沒告訴他呑葯的事。
傑佛瑞顯然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他說,「馬克衣服上沾了油漆。我們可以請化驗室拿它和牆上的油漆比對一下。」
「這裏。」
「住手。」麗娜喝令。她裹著床單下了床。
「我是說,每次我看著我爹。」他說著搖搖頭。
「喂。」莎拉單手把面紙彈回去。
「別問了。」
麗娜張嘴,但說不出話來。
「都還沒六點。」她大叫。
「我在車上和大衛·范恩通過電話。他帶了輔導馬剋期間做的筆記。」
「還是不要吧,馬克。」
她問,「你是指地下室那扇破窗?」
「噢,老天。」麗娜驚呼,感覺肺部的空氣被抽光似的。她從沙發上跳起,朝走廊奔過去,布雷德緊跟著她。
「我也會。」她說,「例如,為什麼珍妮想要殺你?」
他吸著大麻,終於抽完。他左右尋找著丟煙蒂的地方,麗娜將咖啡桌上的碟子推給他。
「嘴巴放乾淨點。」布雷德說,不過沒有威嚇意味,卻比較像是驚愕。布雷德抓起馬克手腕上的手銬,拉著他向拖車走去。
「總之,莎拉,你了解我的意思。」
「你嗑了什麼葯?」她問。
「她女兒失蹤了。」他提醒她。
黛莎緩緩點頭。
「卡森是娘娘腔。」
「你想把我的門拆掉?」麗娜問,邊把床單拉到胸前,儘管她穿著厚運動衫和長褲。
黛莎問她,「你幹嘛說這種話?」
「然後呢?」
麗娜點頭,因為她確實了解。
「報上沒提到?」
「可是你不知道我的狀況。我老爸對我非常嚴厲。」他用拳頭捶著大腿。
「我聽說葛蕾絲·派特森的病不太樂觀。」他說。她心想,他這麼多話,生意大概不怎麼好。
莎拉望著車窗外,略帶惡作劇的說,「你指的是哪一次?」
「這是利息。」他張開兩手握住門板,吆暍一聲把它舉起。
「休想。」
「你為什麼沒扣扳機?」
「有個警長走進一間酒吧,說,『我在找一個身穿棕色紙背心和棕色紙長褲的牛仔。』」他略為停頓,確認莎拉注意聽著。
他翹起雙腿,兩手抱著膝蓋。
「我們玩這愚蠢的分分合合遊戲太久了。」莎拉頓了一下,想著該如何表達。
「我知道。」
「有多少孩子牽涉在裡頭?」他反覆的問,「格蘭特郡有多少孩子受害?」
「到了。」麗娜指著拖車說。沒等布雷德把車停妥,她迅速跳下車。她走動時感覺大腿肌肉陣陣酸痛,忍不住又咒罵起漢克早上逼她去慢跑。
「說你為什麼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莎拉?」布洛克催促著說。
麗娜點點頭,聽他聊著自己純真的年少回憶,感覺很有隔閡。
「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大叫。她看見他脖子上的青筋浮起。
麗娜再度懷疑他是否撞壞了腦袋。他不斷重複同樣的問題,以為她會突然冒出答案似的。她正想問他要不要坐下來休息一下,只見他轉了個彎,打量著房間中央那張大床,好像它會開口和他說話。注視了一陣子,他抬起腳,把整片床墊踢翻過去。
「一開九*九*藏*書始是她來找我。」他說,「是她自己跑進我的房間。是她自己主動吻我、撫摸我。」
馬克別過頭去,然後閉上眼睛。她打量著他的側面輪廓,堅挺的鼻樑和方下巴。淚水滾下他的臉頰,滴落在他胸膛。
「汽油味吧,我也不確定。混雜著油漆,很難說。」他拍拍長褲,不過這實在沒必要。他們低頭看著他的鞋子。鞋底已經被熱氣融化了。
「深呼吸。」莎拉對丹尼·尼爾森說。
「戴著手銬,要他怎麼洗澡換衣服?」
「訃聞啊。」布洛克自嘲似的一陣輕笑。
「他們趕來之前還有一點時間。」傑佛瑞掛掉電話說。
麗娜瞄了一下那張清單。第一條是「每天運動」,結尾是「三餐正常進食」。
「他只是個孩子。」她說。
「我也在生你的氣。」莎拉說。
「那具嬰孩遺體還在這裏,你要我怎麼處理?」
麗娜點頭,努力壓抑著情緒。她很懷疑萊希·派特森會誘惑自己的哥哥。推說受害者是「自找的」,這本來就是性暴力犯慣有的託辭。
「她忌妒是嗎?」
傑佛瑞問,「你認為那枚炸彈是朵蒂裝設的?」
「萊希和珍妮在走廊另一邊的萊希的房間里,我想向她借一張CD。」他嘆了口氣,胸口隨著一陣起伏。
至於馬克,昨晚醫生讓他吃的葯似乎發揮了功效。他已回復成平時那個乖戾陰沉的他,麗娜替他戴手銬時故意貼近她站著,當她帶他走向車子時還發出近似挑逗的聲音。麗娜不解造成這變化的原因是什麼,前一天馬克還緊張兮兮的。
「媽媽讓我放學后待在家裡。我們有大半天時間可以在一起。」他笑著說。
「你爹也和她上床過?」
「麗娜?」他拍著她的手。
「可惡。」他嘀咕著。
「泰絲。」莎拉牽起妹妹的手。
「我以為你知道,因為你也有經驗。你了解那是什麼感覺。我知道你了解。但是你不肯承認,因為你是膽小鬼。」
「那麼,爆炸的是什麼東西?」
「等你拿了鑽孔器再說。」他把蛇管捲軸交給她。
麗娜站在門廊階梯下,用手臂擦著額頭的汗水。
「我會看看他的保險公司怎麼說。」
麗娜等待著,默默數了二十五下,馬克才又開口。
「你還好吧?」傑佛瑞抓住她的手肘,怕她暈倒似的。
「我也這麼覺得。」麗娜說。
「莎拉?」茉莉叫著,然後又叫,「莎拉?」
「你不必急著下決定。」她說,「你可以再等個幾天,等震撼的感覺消退之後你的感覺如何。」
「失蹤的女孩還沒有消息是吧?」他問。
「我舅舅。」她回答。
「嗯。」麗娜說。接著,為了拿回談話的主控權,她說,「該你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吧,馬克?」
「究竟怎麼回事?」
「不管他做了什麼,我不希望他連他母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今天早上我感覺到了,她不想再拖延下去,她想要放手。」他哭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她問。
「這不關你的事。」她說,暗暗吃驚她竟能如此輕鬆的談起這事。這是許久以來,麗娜頭一次感覺能夠掌控自我和自身的情感。她覺得自己變得堅強,有能力應付這小子。雖說僅僅一天前她才企圖自殺,對此她仍感到相當意外。
「閉嘴。」
麗娜一陣羞愧。
「他一定會稱心如意的。」
漢克繼續敲打,還是沒理她。
「可是,如果他們知道這屋子遲早會被炸毀,為什麼還要費事的把東西清光?」
「我……」莎拉試著將她的感受適當的表達出來。
他正要掀開手機,它突然響了起來。接聽前,他把車鑰匙交給麗娜,朝門口點了點頭說,「去吧。」
「怎麼?」麗娜從他背後瞄著。一張大概是幾年前拍的馬克的照片,被當作中央折頁。
「誰會這麼做呢?」他說,「葛蕾絲?朵蒂?還是馬克?令人想不透。」
莎拉感覺臉頰燒熱。
他說,「從今天起,情況不同了。」
麗娜感覺他句句帶刺,連忙為自己辯解。
「渾蛋。」麗娜氣呼呼的,不確定是否該跟著他走。她氣得兩眼昏花,但仍然脫去長褲,將運動褲套上。
「你確定他沒事?」
他又撥了另一個電話號碼。他趁著等待的時間指示麗娜,「儘管向葛蕾絲正面挑戰。把馬克對你說的那些全部告訴她,務必查出個究竟來。」
「馬克,」麗娜說,「你知道你妹妹在哪裡嗎?」
「沒。」
他靠著走廊另一側牆壁,用力往房門一踹。沒想到那扇門是空心的,布雷德的腳就陷在破裂的門板里。他扶著麗娜當槓桿,把腳從洞里抽出來。她彎下身,窺探著房內,透過那小孔尋找馬克的身影。
「別打斷我。」他瞪她一眼,喝令著。
「這我知道。」
他看著她,眼裡泛著水光。她再度驚覺到他果然只是個孩子。
「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布雷德在她身邊坐下,牽起她的手。
「等這案子結束我們再談。」傑佛瑞說,語氣十分委婉,但毫無作用。
麗娜叉著手臂。
麗娜左右張望了一陣,奇怪他為何問這種問題,因為答案太明顯了。
「我要你和布雷德一起帶馬克回家一趟。」傑佛瑞對她說,「讓他換上乾淨衣服,洗個澡,總之打理好一切,然後帶他到醫院去。」
顯然輪到她說話了,可是她想不出該說什麼。
「我媽媽快死了。」他說。
「我真的認為你應該告訴戴文。他有權利知道。」
莎拉正想回答,走廊那端突然響起砰的一聲,接著是一陣咒罵。莎拉朝茉莉翻了下白眼,然後沿著走廊大步走向浴室。之前一個六歲小朋友,心血來潮把他的寶貝火柴盒小汽車衝進馬桶里,造成排水管阻塞。莎拉猶豫是否該打電話請她父親來一趟,她知道今天黛莎也會陪著他一起工作。因為她沒有合適的工具可以修理馬桶,加上昨天下午她才剛請假,今天沒時間管這些。況且,要是她沒請父親來幫忙,他肯定會很難過。
「外面真熱。」布雷德在商店街左轉。
她繞回來,聽見傑佛瑞敲著前門。
突然間,她擔任警察這十年聽過的各種詛咒不知從哪兒一涌而出,從她嘴裏劈哩啪啦吐出,一股腦傾倒給漢克。她以「……操你媽」收尾,然後抓起運動鞋下了樓。
麗娜坐在傑佛瑞的辦公室里,看著牆上的時鐘。他已經遲了十分鐘,在麗娜的記憶中這是從未有過的。也許她該慶幸他還沒來,因為她需要坐一下,以便平撫一下早上和漢克慢跑之後的惡劣情緒。那個頑強的老傢伙,從一開始麗娜便被他超前。麗娜不得不承認,她的強韌意志有一部分是來自她的舅舅,因為他和她是如此相似:一旦下了決心要做某件事,什麼都擋不了他。哪怕麗娜在背後哀求,肺部就快爆炸了,肚皮由於活躍的胺基酸代謝而抽痛不已,他也只是板著臉孔在原地跑步,等她喘過氣來然後繼續往前。
莎拉大笑。他拍一下她的腿,問她,「要是你娘看見你這表情,她會怎麼說呢?」
他把夾板交給她。
麗娜環顧著屋內,心想她和這孩子談這些做什麼呢。
「我敢說一定很單純。」他把金屬蛇管繞在捲軸上,對她說,「去替我把電動鑽孔器拿來。」
「你在做什麼?」
「我不認為他會心臟病發作。」莎拉笑著說,「他只會打你一頓屁股……」
「馬克。」她說,聲音由於驚慌而變得高亢。
麗娜探頭看著照片。裡頭是珍妮·威佛,一隻男人的手緊箍著她的頸背讓她躺下。他手上的金戒指閃著亮光。麗娜心想,也許這是那些病態讀者看雜誌時的快|感之一,他們想著這傢伙已經結了婚,卻跟小女孩性|交。
布洛克佯裝輕快的語氣。
「和爸媽有關。」她說著哭了起來。
「有個從康乃狄克來的下士嚇得喪膽了。」艾迪抱著胳膊,嚴肅看著她。
「她不想再見到。」
「總之,我的意思是,人生很短暫。」
「被強|暴是什麼感覺?」
「你應該等我去拿剪刀。」她說。
「你有沒有看見車子?」傑佛瑞在一處開放式車棚前停車。
麗娜脫口而出。
「那是在六旗遊樂園拍的。」馬克說。
她朝他吐著舌頭,離開了浴室。莎拉從後門出去,繞到醫院前,以免被候客室里的病人看見。基本上她已經下班了,可是總會有認識她的人,而現在莎拉不想被攔下來。
莎拉確實了解,而且也能體會他的哀傷。她想她一定做不來丹·布洛克的工作。或許他對她的工作也有同樣的感覺。
「然後我就想,也許我根本不在這裏,我應該到別的地方去。也許我應該乾脆一點,扣下扳機。你懂吧?」
黛莎傾身向前。
他又點頭,同樣的慢動作。
「我本來就是警察,馬克。」麗娜刻意保持冷靜,不呼應他的怒氣。她伸手按著他的臂膀。
「只是說我想幫他紆解壓力,他看起來壓力很大的樣子。」
「我知道。」麗娜回說,想再度向他解釋她為何讓布雷德離開拖車。他舉起手來制止她。
布雷德終於把門洞踢大,然後擠了進來。麗娜抱著馬克的腿,讓他用摺疊刀把腰帶割斷。刀子在皮革腰帶上永無止盡的切割,麗娜抱著馬克雙腿的手臂開始抽搐發麻。
「你每天都得遵守這清單上的所有規矩,否則我就去找你老闆談。懂嗎?」
他誇張的嘆氣,但還是照做了。
「是嗎?」他說,「我是說,你真的知道在乎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嗎?」
「你想她會不會做了什麼傻事?」麗娜問,「像馬克那樣?」
「晤……」馬克拉長聲音說,「好像很可口。」
「爹來了。」
艾迪半蹲著。
「我們家直到我十五歲才裝。」她笑著記起往事。記得麗娜和西碧兒一直站在那台冷氣機前面,兩人的臉差點結冰。
「我們哪裡相像了,馬克?誰曾經傷害過你是嗎?」
麗娜低頭看著雙手。
麗娜明白他的意思。身為執法者,他們必須在沒有搜索令的情況下找個理由進入威佛家。光憑不祥的感覺還不夠,破掉的窗戶就可以。
「對。」她低頭看著雙手,不希望他從她臉上看出實情。
「珍妮很愛我媽。也許珍妮沒機會看見我媽媽過世也是好事。不然她一定會難過死的。」
「哪裡?」麗娜問,因為鎮上唯一會塞車的地點是學校周邊,而且只在某些時段才會。
「知道。」麗娜撒謊。當時她正開著新車離開美肯市的汽車經銷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麗娜走過房間。她注意到傑佛瑞已經掏出槍,槍口指著地板。麗娜也跟著做,同時暗暗責怪自己的愚蠢。看見萊希的雨衣和這房子的狀態讓她太過吃驚,以致忘了這屋子裡或許還躲著什麼人。剛才他們在外面製造的那許多聲響,不管屋子裡藏著誰,這人早已有所警覺了。
「我問你要我如何處理那兩具遺體。」
麗娜點點頭,在房間里轉了個彎。她環顧著屋角,找到了樓梯。
「我想那是一部分原因。」他說,「你知道,她希望那件事能結束。她時常這麼說,她要它結束。」
「珍妮以為她可以阻止什麼事,馬克?」麗娜問,「在溜冰場的那個晚上,她想阻止什麼?」
「我對這件事的看法並不重要,黛莎。這是你的選擇。」
他站在門口,兩手握著槍。不知什麼原因,他僵在那裡不動。麗娜想上前支援,可是他臉上的表情阻止了她。他是否害怕即將看見的東西?麗娜知道她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