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時針:那年代的手稿遺失了
「臭美……」又在他手臂上掐一下。麥子沒有齜牙咧嘴,只是重新拉起她的手,慢條斯理地說:「照這個速度走下去,我們看到的就不是國慶節的煙火而是春節的,正月十五的也不一定。」
從衣櫃里把餘下的衣架都取出來,和衣服一起拿給了葵。院子里已經沒有空間了,不知道她還能把它們打發到什麼地方去。
是不是就能回到過去
「你敢,都這把年紀了,當心把你當做怪叔叔給抓起來。」
「喂,葵子同學,你該不會是……」
回到家,葵已經晾曬好了所有的衣物,就連剛剛騰出來的那一小塊也被掛得滿滿的。麥子側著身,從縫隙中擠進去,葵打開了所有的窗子,似乎是要在冬季來臨之前,驅趕走所有的靡廢氣息。麥子的開門聲並沒有打亂她熨衣服的節奏,是沒聽到,也可能是不在意。難得有一個不用上班可以休息的機會,她卻把自己泡在了生活積存下來的瑣碎之中,她會累的吧?
「會疼的。我不過是抬起頭……嗯,看……看飛機!」鬆開葵的手,指著天空中一閃一閃的亮光說,可是就在一瞬間,就淹沒在了被霓虹燈所渲染的霧氣里。
剩下的就只是天書般晦澀難辨的手稿了。留下來?又有什麼用呢,等著時間把它釀成酒或醋嗎?麥子一張張地撿起來,大致看上一遍,揣測著那到底是個什麼故事,記起來以後就撕作兩半,頗有些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意味。
剩下的只是書房了,每年都不願意去收拾它,自打住進來,就年復一年地累積著。
麥子不願意收拾舊物,這些滿藏了時間腐朽味道的東西,總會勾起他對於往日的懷念,儘管那時候他想高考想得恨不得將鍾錶里的電池摳下來換上一片興奮劑,但真當時間轟轟烈烈地開向前時,卻又忍不住地珍惜起後視鏡里的景物。
「哦哦,沒什麼,你還記得……」
「喂,想什麼呢。」葵在他手臂上掐一下,沒有用力,只是剛剛好感覺到疼。
「瞎說些什麼呢,我不過是看看天空,又沒有盯著街上的女孩子看,怎麼還上升到生活作風問題上了?」麥子看看她的眼睛,一仰頭,就又端詳起了黑漆漆的夜空。有什麼呢?月亮和散亂的星辰,雲朵很薄,很容易被忽略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夜空就像是這座麥城一樣,散落的星星是匆匆的行人……麥子再看,卻又不這麼想了。
許多從前看過的書,盜版的,10塊錢就能買到足足的600頁。麥子和書店年輕的老闆混得很熟,經常讓他幫忙去帶些自己喜歡的書九-九-藏-書回來,還有一套塔羅牌,無端地多出一張「月亮」,只是喜歡其中所蘊含的那股神秘力量,並沒有用它來占卜過什麼。麥子喜歡新奇的事情,「如果能夠看到終點,那麼旅行也就失去了意義」,是夏天的話,說完之後就強拖著麥子開始了他的第一次旅行。
麥子站在門前看了看,沒有什麼能勾起他興趣的,於是徑直走了進去,找到放有樟腦球和乾燥劑的貨架,拿起一包,想了想,又拿起一包,是不同的牌子。到出口結了賬,揣到衣袋裡匆匆地跑出這不屬於他的繁華;小巷的安逸佔滿著他從小到大的記憶,久而久之形成的習慣很難被改變,儘管也會嚮往,但深入骨髓的藍,能藍過任何光怪陸離。
「那你可要記得每周都要去看我給我送飯。」
「好了好了,沒工夫和你掰扯,你去看看洗衣機里的衣服甩好了沒,好了的話就拿出來給我。」說罷,就又消失在色彩的泡沫之中,如果這是正午,能被陽光曬到的話,一定會很美,遺憾的是手頭的相機正在充電,否則一定能把這畫面給留下來。
葵說完又低下頭從盆子里拿出一件衣服,抖了抖,掛起來。
收拾完已經時近正午,熱了熱昨晚剩下的舊菜,便對付過去了一頓。
那些書大概以後也不會再看了吧,麥子從中挑出幾本裝訂精緻的塞到書櫃裏面,餘下的,就一同被丟在了將要被處理的一堆中。高中結束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只是不知柴米油鹽的他們把廢棄了的書本堆在了操場的中央,待到夜幕降臨就付之一炬。是夏天點的火,那晚有風,把火舌吹得很旺,火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卻照不亮各自的內心。有人懷抱著吉他唱起了《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吧?也有人慫恿著麥子起來唱一個吧?光再強,也無法把夜晚照亮,直到教務處的老師們打著手電筒趕過來時,才算作結束,那道強烈的火光一直被撲了很久才算是撲滅掉。
「好呀,不過要趕快把屋子收拾妥善,還要給我留出時間來休息下。」
「來,站好,把手臂伸直了。」
本以為電話的那邊去度假了,消停了一個上午之後,終於還是耐不住了寂寞。
打開一個黑色的盒子,裏面整齊地放著一摞考試作文,是寫起來很舒適的銅版紙,只是格子畫得太少,每次都得仔細琢磨最後一句話來填滿所有的空白——即使這樣,也無法滿足麥子內心的空虛。
高高在上的燈光點綴著夜空,又逢著這麼重大的節慶,就更加亮麗耀眼了。
「哪裡有?好啊麥子,居然學會read.99csw.com騙我了,是不是交了手續費領到紅本本你就……你就不再掩飾露出了本來面目了,你。」
到河邊的時候焰火已經開始了,一朵接連一朵地在夜幕中綻放。麥子這次也終於能夠不摻雜任何理由地仰起頭來,那些轉瞬即逝的美麗,帶著所有的夢想和信念化作每雙眼睛里亮起來又暗下去的光芒,就算短暫,也能夠被稱作是幸福吧?他從身後抱緊了葵,溫暖自上而下地襲遍了全身,只是她的手很涼,一直都很涼。
「哪裡?」麥子接過那張稿件,看著眼熟,可是卻不知上面所記述的是什麼樣的故事。「加5構成複數……」他皺起眉頭,也不明白這句話究竟是在表達什麼,翻翻看前邊,不像是寫小說的本子,較小,也較褶皺,「這是……這是我的英語筆記本啊!」
慌忙地回過頭去,那聲音已隱匿在了人群裏面,和著腳下湍急的水流,又是一聲響徹天穹的轟隆,是收穫吧?
和葵仔細打掃了這所老房子裏面的每個角落,那些終年曬不到太陽的地方已經長出了青苔,一層層地染成墨綠色,時間久了,就替代了它原本的色彩。葵把剛剛洗好的衣服晾到院子里,陽光不是那麼地足,可是卻有風。麥子從窗子里望出去,院子里的鐵絲上已經掛滿了衣架,五顏六色的,就像是電視里天安門廣場上放飛的氣球一樣,飄啊飄,最後從視線里消失。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麥城顯得是那樣地安寂,平日里高大的建築物彷彿忽然矮了一截,就好像是小時候,同夏天一起在田野里眺望所得到的那幅畫面:乾枯了的玉米稈被摞成了堆,像搭建起的一座座房屋,也像潦草字跡里的逗點。「夏末秋初是麥子成熟的季節,那麼之後呢?」
還是掉轉頭
一同消失的還有年紀、記憶,一去不復返。
「看,這句話是,加s構成複數,是s不是……」話還沒有說完,身旁的葵已經笑得直不起身來了。誰也不曾料想,當年隨手記錄的筆記,會在很多年之後化作愉悅的空氣。「好了,不許笑了,這是初中時候補課時的筆記吧,那時候還不認識你呢。」
「大概是吧,記不清了,一共有4個學生,兩個成績特別好,至於我……」
「啊,沒有誰。那個,晚上我們去河邊吧,應該會有焰火的。」說著就把手機關掉了。
「是誰呀?」葵從書堆里露出腦袋來問。
「喂,麥子。」
麥子把試卷一張一張地攤平,黑色的水筆不會褪色,銅版紙上紅色的顏料也還是那樣刺眼,字跡也清楚得多——比起九九藏書自己認真寫下來的那些故事。讓手跟上思維的速度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總是寫得飛快,筆記、便箋都是如此。
「哦,歷史遺留問題啊,和夏天一起嗎?」
空虛,對,那時候的麥子是空虛的,除了看書之外,唯一的興趣就只剩下裝作不經意地去觸碰葵的胸罩扣。對於懵懂的他來說,那無疑是一個美妙的形狀,深深地紮根在他的記憶里,以至於到了現在,都還能夠清晰地記起。只是葵當時穿過的那些胸罩,早已經不在了。
「喂,麥子。」
奪過葵手中的熨斗,小心翼翼地學著她的樣子。她站在一旁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似是忍著笑,轉身進到書房,去收拾書本和散亂的稿件。真是閑不下的女人,不過一旦做完所有的事情后,她都會癱賴在床上,不論麥子怎麼叫她,颳風下雨或是吃飯喝水,都無法阻止,一定會睡到自己願意醒來為止。
「還有什麼需要一塊兒買回來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回過頭來又問了一句。
那麼之後呢?收穫完就進入到了農閑季節,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躺在麥稈堆上曬太陽,像哪本小說里寫的那樣,「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21歲,已經過去了很久吧。
「怎麼不報警了?」再掐一下,同樣的位置不過卻用了更大的力度。
「5?這裏怎麼會憑空出現一個數字5呢?」葵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
「這有什麼,在著急的時候把b寫成13也不一定的。」說罷,把它丟在了準備處理掉的一邊,會被當做廢紙賣掉,裏面也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都是些試卷,輔導書,加上剛才的一共有兩本筆記。另一本是高中時的生物筆記本,還記得那個老師十分器重麥子,儘管那時候他的成績還很平淡。
馬路對面有一家新開不久的家樂福,招牌很大,足足佔滿了那座樓整整的一面,每天都會擺出貼著「今日特價」的牌子。每每路過,那些黃底紅字都會引得葵停下腳步仔細地看。比如今天的白菜便宜了,或者是拽著麥子的衣角說怎麼土豆還那麼貴啊?
我希望這樣生活,可是卻不能這樣活著。這個春季我把自己叫做「七」,擁有許多夢想,但沒有一個可能成為未來。我每天都背著單肩包在空氣里晃,撞碎糾纏在一起的水汽,然後和林和安唱起絕望的歌。可是這一切都已無法挽回地過去了,現在的「七」很聽話,會每天撕泛黃的日曆下來,比如剛剛飄落的這一張
read.99csw.com寫了3月5日。故事便從這一天開始輪迴,在時光中轟轟烈烈地開,無可阻擋地穿行,和我純白色的吉他一起,消失不見。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去踏上旅途的,真是掃興。
有一篇的開頭是這樣寫的:再過514天我將不再是個孩子,有些嚮往,有些害怕。風從我的眉間吹過,弄亂了我的頭髮,散落在眼前,遮住眼睛和灑在臉上的陽光。鞋子在積雪上咯咯地響,三月里下過雪,然後融化,再然後凍結成冰。這座城市裡的路面很滑,天氣很冷,比冬天還要冷,所以麻雀在不停地飛,一如既往地沒有方向,只是想要有空洞的自由,像我一樣容易改變。
還算平整吧,麥子停下來看了看,至少要比那些久遠的手稿看上去要舒服得多。他把熨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又摞在一塊,堆到衣櫃的最下層,等待來年的開春。
是一個關於青春的故事,很要好的三個朋友,一個留學去了英國,一個選擇了相對安靜的生活方式,剩下的那個卻依舊沉溺在過去中,試圖回去。稿子缺失了最後的一部分,安似乎是誤殺了人,但結局是什麼樣,就無從得知了。或許這樣的結局才是現在麥子他所想要的,如果把什麼都固定了,那就失去了思考的理由。
「夏末秋初是麥子成熟的季節。」又念了一遍,幾年前寫下的句子現在已經很難認清了,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寫下那麼潦草的字跡的。算起來,除了一些便箋,自己已經很多年都沒有認真寫過字了,字如其人,電腦和網路還真是個好東西,能把真實的隱藏起來,也能把真實的挖掘出來。
「啊?」葵瞪大了眼睛,質疑地問道,「麥子老師,你也有英語筆記本的嗎?」
他的中學就在這本筆記被第二遍翻看的時候平淡地結束了。拍照留念,吃散夥飯,藉著酒勁抱了抱葵,算是吧,第一次抱女孩子的感覺。直到第二天頭也還是沉沉的,胃裡很空,與夏天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點,之後……之後的記憶就模糊了,夏天去了很遠的地方,直到夏天的結束。
我應該以一個平凡的形象出現,應該有稜角分明的臉和眼,或是應該坐在明亮的教室中寫著一本厚厚的習題冊,又或是應該和星星月亮一起倒掛在深邃的夜空下,躲著飛鳥。和大多數人一樣失眠到天亮。
向回走
在夜間的大排檔吃了些味道不錯卻並不幹凈的燒烤后,麥子就拉起了葵沿著一路的繁華錯身而過。那家咖啡店還散著幽幽的藍光,很冷,卻很柔和,能照進骨子,卻照不亮正前方的路途。
粘好撕掉的日曆九_九_藏_書
「陳年舊賬!不過可真有你的,居然能把s寫成是5。」她停頓了不到一分鐘,就又開始笑個不停,身體向前彎,像熟透了的稻米。
很吃力才認出這段話,本打算趁「十一」的假期帶著葵到豐都去找夏天,然後再一起乘火車到南方去。無奈車票過於緊張,葵又不能坐太長時間的汽車,就只得作罷,安心地待在家裡整理起舊得快要發霉的東西。
「不知道,要不我出去買些吧。」麥子一邊說一邊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取下來搭在自己肩上,摸一摸,是幹了,大把的陽光順著布料透出的香味飄到麥子的神經裏面。
再過不久天氣就要轉涼了吧,麥城的氣溫一向很規矩,不會忽冷忽熱地惹人感冒。每年都是這個時候,把夏天的薄衣服洗了,混上樟腦球放起來;把冬季的厚衣服也洗了,拿到不常有的陽光下晒乾了,似乎這就能把溫暖留住,留在離身體最近的那層棉布上邊,一粒一粒的,似乎能夠看見也能夠摘取。
「麥子,大白天的做什麼夢呢?」葵扒開層層的衣服朝他喊著。
「嗯……好像米快沒了。哎,還是等我去買吧,你不知道哪種好吃。」
說起來他們兩個也已經很久沒一起散過步了,總有大的小的事情糾纏在各自身上,躲不開也甩不掉,好像生活只是它的附屬品,沒有新鮮感也沉重得很,一天24小時不斷地循環,擰緊了發條,齒輪也就跟著旋轉了起來。
麥子仰著頭邊想邊走,險些撞到矗立在人行道中央的電杆。兩年前麥城把所有主要的街道都拓寬了,原本安靜站在牆根的它就被硬生生地擺在了來來往往的行人面前。
夏末秋初是麥子成熟的季節。
「哈,逗你玩呢,快放下吧,」她笑著,指向靠近屋檐的一邊,「哎,別擦到地了。喏,那邊的已經幹了,都收拾回卧室吧。對了,家裡還有樟腦球沒?」
像樹北一樣的年紀,一無所有,總想著自己去闖上10年,最壞的結果還是一無所有,於是現在除了葵,還真的就是一無所有了。想起崔健最早的那首《一無所有》,也能算作是開啟了一個時代吧。麥子現在就遊走在這樣的邊緣,僅僅靠著兼職編輯來貼補家用,出過一本小說,那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許多自己以為會念念不忘的事情,就在一點一點的不經意間,落滿了灰塵。
丟失了的手稿,麥子笑笑,就像他的青春一樣丟在了向前奔跑的路途中。
「家庭暴力呀,不行我得打110……」說著就把手伸進了口袋裡。空空的,才記起下午關機后就隨手扔在了寫字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