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時針:迷城的正反面
「樹北,怎麼不進屋去?外面怪冷的。」我裝作今天遇見他的事情好像並未發生過似的問他。居然喊我老師,就像因為他的關係而死去的麥子一樣。
「也不盡然。」我試圖瓦解他的警惕,「那張紙你還沒來得及看吧?」
「也就是說,你從那張字條上得到了什麼線索。」
一年裡最冷的時節就要到來了,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待相對暖和一點的地方,比如說長江以南,或是南邊的更南邊,像是燕子一樣的習性。
什麼文藝復興、偉大的計劃和時代的浪潮,無非都是他一廂情願的妄想而已,三點間連成一個自認為牢不可破的謊言,欺騙著自己,像海流一樣地形成漩渦,越轉越快,把周圍的事物都卷進去,再去欺騙更多的人。
是的,我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留下來,並不代表不再向前,只是換一種方式生活而已,說不定到哪天又會由於新的理由而踏上旅途,路就在那裡。
走出咖啡店,在裏面待了將近兩個小時,一杯咖啡就算是能反覆添水也不過如此。無意義的是,我仍未得出我想要的結論,我拿到的線索都是模糊的、不連續的,儘管我能憑麥子小說式的跳躍聯想得出可能的勾畫,但這並不等同於現實。我並沒有自以為是到認為自己能夠比肩或超越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是麥子在某段時間反覆研讀的一部書,他想在其中找出有關推理描寫的可行性。
未來凝聚於此
我們倆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就好像是電影裏面常用的那種手法,主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街邊,背後的人就飛速地移動,拉長成線。我看著他身後的繁華在夜幕漸漸落下的麥城中蘇醒,他則看著我身後的小巷,幾十年如一日的景象,彷彿從來都沒有改變過。他是這影片里的主角,而我什麼都不是,也沒有野心想要成為什麼,我感覺有些累,有些想念doland,也有些對麥子的不滿,但無論怎麼樣,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最後,不論會有怎樣的結局和意外。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邊遊走著,有些不知是加班了還是出於什麼原因晚回家的人們陪著我一起,曝身於這深邃的夜空之下。如果要安頓下來,那麼也預示著我將要有一份穩定的、稱職的工作,不過這些都是后話,我現在沒什麼心思去考慮,更沒有時間去實踐,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併為此疲憊。
他沒有理會我,在電話鈴響了一聲之後轉身過到馬路的另一邊,我想追過去,可是已經亮起了紅燈,很難想象他在與我對峙的同時還關注著路邊九九藏書的紅綠燈。我看著他路過超市,在寫字樓的入口處打了一個電話,之後就消失不見了。已經下班了吧?雖然沒有得到什麼直接的證據,但從他的字裡行間,我還是得到了一些訊息。比如他確實是在運作著一個計劃,比如麥子的死是被作為計劃實施的開始,比如這個計劃本身,帶著很強的批判色彩。
讓時間就這樣停下腳步
「嗯?」他被我兀然地一問,一瞬間不知道該要如何作答,而那道笑容,也似是我的幻覺一般地消失不見了,「沒什麼。」
「請等一等,」他的聲音很小,像是根本就不想讓我聽到似的,「我只是想告訴你,千萬不要試圖破壞這個偉大的計劃……」
像夜的一片懶散
「不不,我只是要說幾句話而已……」他用力地掙開我,身子也順勢向後退了幾步。只是簡單的幾步,卻把我們分在了兩個不同的世界,我猛地鬆開手,險些將他閃倒在地。
我不想去挑戰,於我來說這沒有任何意義,我想做的只是快些找齊麥子留給我的線索,以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然後再把牽涉到的兇手們繩之以法,僅此而已,這樣也能同雲朵之上的麥子有一個說得過去的交待。
「麥子為我留下的,不只是這些而已。」我衝著他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裝作胸有成竹的樣子。這一松一緊的語句會令他渾身不自在,像是赤|裸著身體站在麥田裡面一樣,那些尖銳的麥芒會刺痛每一寸夠得著的皮膚。
「你的力量太渺小了。」
「什麼事呢,還是進屋說吧,葵和米香剛剛還向我問起來怎麼今天不見你呢。」我上去拉住他,使勁地向小巷裡面拖。
帶著這些疑問我脫離開低矮平房的掩護融入到街邊的人流當中,這繁華曾讓麥子有過抵觸心理。
可是麥子打亂了我的生活,我本應該從豐都一直向南的,可是沒想到幾天後我居然又回到了麥城,並且在這灰白色的氣泡里消耗著已經為數不多的腦細胞。
許是麥子留在我記憶之中的話,記不清了。這些年我覺得我的記性開始變得越來越差,好像中學老師說的「那些美好的詞句就算他想背也已經背不下來了」一樣。那是一個中年的男人,離開家鄉到麥城教書,孤身一人,家裡髒得不像樣。
人行道和公車站的人們忽然多了起來,是屬於周期性的運作,大概是真的冷了吧?年紀稍微大一些,或者是還沒有長起個頭的小孩子們都穿起了略顯厚重的衣服,五顏六色的,像兒時喜歡玩的吹泡泡,read.99csw•com應該是在夏季剛剛成熟了的草地上,抑或是麥城周圍大片大片的麥田,麥芒向上,充滿著溫暖的張力,只是那些美好太過於脆弱,僅僅只是觸碰到而已,就能被刺破。
「時代的浪潮已經被打開了,很快地,你等著看,它很快地就會……」
「事情不是如你所想。」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盯著我看,眼神裡帶著濃郁的藍色,不知道是咖啡店裡的燈光映出來的,還是他內心的流露。我確定我看見過這種藍色,像西藏那高遠的天空,也像青海湖裡的倒影,最重要的是,我從前在麥子的眼睛里看到過。那種藍,似乎不是從陽光中就能分解出來的,而是來自人的靈魂,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腦海中,只要再見到,就馬上能夠認出來。
現在也是一樣的吧,麥子?如果換做是你的話,會怎麼做呢?大概能很快地分析出問題的癥結所在從而輕而易舉地破解了吧?
「你說得對,或許我已經知道了什麼——你所害怕的一些事情。」
店裡的燈光是藍色的,相對於其他色彩要顯得冷漠很多。在冬季來臨的時候一般的咖啡店都會把燈上的包膜換成暖色調的,只是那種過於拉近距離的色彩不適合這種場合,相比之下,那些在路邊為長途貨車準備的場所要更適合一些。
「痴心妄想。」
這樣紅的天空,該不會是他們世界里的水晶方磚燒著了吧?
只是,這社會雖然存在著些問題,但還不至於能被危言聳聽成他那種末日來臨般的救世主幻想。黑暗的中世紀都能平平安安地過那麼久。我抬起頭看看天空,紅色更加濃郁了:「看吧,無論頭頂上的天空是什麼顏色,都無礙大地上的人類生活。」
「好,好。」在小巷中的我攤了攤手,臉上也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做給他看的,抑或是我內心的真實寫照。
但願是我這發霉的腦袋多慮了。
但他還是沒有說話,沉默的氛圍掩蓋住了一切。我試著轉了轉身,卻一直在用餘光注視著他:「快,向我坦白一切吧!」我想這樣子大聲地沖他喊,用右手拽住他的頭髮,使勁地往小巷青灰色的磚牆上砸。
「那為什麼你不去替代麥子的位子!」我的情緒有些失控,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身體里的血液迅速地向上涌,像燒著了般,沸騰起來。
「沒錯,匆匆把它裝到上衣口袋之後就被老闆驅逐了出來,之後下樓,就遇到了你。」
他不說話,但也不像是在考慮我所說的話,看來那一套極端的思想在他腦子裡已經根深蒂固了,想要從根本上去改變,似乎會是件很困難的事。
不要遠走九-九-藏-書
我要了一杯摩卡咖啡,必須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靜一靜。這兩天,像是上帝對我之前全部的懶散所給予的懲罰般,幾百個小時壓縮在了一起,而且這種生活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我打算把車子里的衣物以及生活用品都搬回家去,結束掉我的旅行生涯。
「你,你想要做什麼?」我把身體移出小巷口,重新曝露在真實的世界里。
這樣的爭論似乎永遠都不會有結果,沉默再次襲來。
「那麼,你,想讓我怎麼想?文藝復興的領導者,樹北先生。」
窗外沒有人,但我還是追了出去,天空紅紅的,把整座麥城都映暖了。
「不用了,叫您出來是有些事情。」
「夏天老師,身處於這時代中的你很難去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比如與梵·高同時代的人們無法認同他的價值觀一樣。」他打斷我的話。
像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料想我不會再有動手的意思,他開口打破了僵局:「夏天老師,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子。」
不知道這家店開了多久,上次回麥城來,這兒還是一家服飾的品牌折扣店,大概是生意不景氣,關門了之了吧。有些燙,還是不習慣把過熱的東西送到嘴巴里,咖啡也一樣,儘管涼了之後它會變了味道。但人的習慣就是這麼奇怪,就好像米香不喜歡講過多的話,葵偏愛左手遮光的姿勢般,都是日長月久積淀下來的,很難談及改變。
「英雄?恐怕這不是他自己的意願吧?」
季節在延續,再過些時候就沒有人願意無來由地出門了,就算是我也是如此。第一年開到青海的時候已經快要冬至了,等終於到達青藏線的終點,我就選擇了南下,找了一座看上去比較舒服的小鎮停了下來,因為是第一年,所以我不得不花大量的時間打工來養活自己。
「除去那朵灰白色的。」
走在曾經的街道上,感覺熟悉而又陌生。街道邊的廣告牌,數字停留在99的人行道綠燈,還有這氣溫,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去哪,或許之前應該再要一杯咖啡坐上兩個小時,直到穿著時尚的服務員向我投來鄙夷的眼神。隨著夜晚的加深,氣溫也越來越低了,穿過我的衣服緊緊地黏在皮膚之上。回到車上可能會好一些,雖然它已經很老了,但密封效果還是不錯的,至少在一些滯留曠野的夜晚沒有讓我忍受寒冷。好在我並沒有走出去多遠,看,它就停靠在路邊,剛剛還熙熙攘攘現在卻寥寥無幾的街邊。
我們考慮著各自不同的心事又都在揣摩著彼此。我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煙,想了想
read.99csw.com它那嗆人的味道,又掰斷扔掉了。如果我是他,就能從這一系列動作中看出自己的心慌。我努力使自己保持著鎮定,也一點點地回想他剛剛說過的話。
怎麼會忽然地想起他來呢?喜歡我卻總是無端找麥子的茬,至於其他,也想不起太多了。我看看頭頂上的天空,紅色已然褪得差不多,接踵而來的就要是黑夜了吧。58256039,憑著直覺,這是一個電話號碼無疑,而且很可能就是麥子接到的神秘電話,或許從中能找到新的信息也不一定,只是……我想起了葵,她似乎很不願意我去觸及這件事情,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都與她所處的立場相矛盾著。但願不會是由於麥子的死而損傷到了她哪一條神經,那樣的話,我就真的不能夠原諒他了。
「我所想的那樣子?」我照著他的語氣複述了一遍,「看樣子你是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了。」
「大,大概吧。」他說著,又向後退了幾步,站到了繁華的街邊上,像是要與我劃開一道明顯的界線,「《麥城日報》的那篇報道想必你已經看過了吧?」
夜晚原來是這樣的,只要你去傾聽,便總有人對你訴說,不管是套在怎樣的氣泡當中。
我把腳向後退了幾步,下意識地,這一細小的動作卻引起了他的關注,像是小時候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牆角的螞蟻一般,再大些,就凝聚了陽光把它們生生燙死,而自己卻沉浸在那樣的快樂當中。想到這些,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樹北的嘴角明明掛著笑意,從後背蔓延過來的冷意更加嚴重。
「如果沒有別的事情,那我就回去了。」我給他下了最後的通牒,希望他心中的那攏不安能被放大。
「無稽之談!」他的神情終於流露出了些許緊張,而這,正是我所想要的,「麥子老師……麥子老師他是這個時代的英雄!」
「夏天老師。」
回到車裡,並沒有發動,連燈都懶得打開,卻也暖得讓我有睡覺的衝動,不知道在這種地方停一晚上車會不會違法,管他呢,已經這麼困了,交警也懶得出來巡邏吧。我把座位放平,從後面取出被子,是我前不久才剛剛換上的新被罩,要知道在旅途中洗這樣的東西是多麼地不容易。那杯咖啡喝得我有些反胃,有種想吐的感覺,但還是被強烈的困意給壓下去了。
「計劃?依我看,那只是一個陰謀,一個不會得逞的陰謀而已!」
要不要再去看望一下葵呢?想了想,還是算了吧,有米香陪她,會比我出現要有效果得多。我對麥子的死所表現出來的質疑,也深深地傷害到了她,去的話,她一定會問及我事情的進展。
九九藏書我不能在她的面前說謊,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件事一定不會如我所想的一樣簡單,他為我設下了這樣大的局,不可能會讓我僅用一兩顆棋子就迫擊出來。那麼麥子,到最後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沒有在這場陰謀中變成別人的棋子。「不好意思,我從來都不看報紙的。」這是實話,我並不關心我的身邊、我的城市乃至我腳下的土地上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哪怕再過不久就是世界末日也一樣。麥子經常把我比喻成一個蟄伏于生活中的觀察者,記錄一切卻漠不關心;而他自己則是書寫藍本的劇作家,會傻到認為人家不得不按照他的安排生活。或者說,我們兩個都努力地向著各自的方向努力模仿著,對於這社會來說,我們都是毫無用處的局外人。
我攪動著金屬制的勺子,它做工十分精緻,看樣子是精心挑選的,偶爾與杯壁的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提醒時間的鐘聲,叮噹。
快到下班時間了,街道上的車流量明顯地多了起來。看樣子樹北還是沒有想要開口講話的意思,也沒有要離開的預兆。再次把視線凝聚到他的眸子里,發現剛剛籠罩著的那些藍,已經煙消雲散了,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他說:「看吧,夏天,有些事情在常人眼裡是滴水不漏的,但是細緻地推理剖析之後就會漏洞百出。」
如果樹北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他絕不會是一個人來完成這陰謀,最多也只是負責一部分。有關麥子死亡真相的這一部分,不論怎樣,他的身上一定有我要的通往真相的鑰匙,我必須在這樣一個傍晚,去抓住一個算是熟識、也並不十分了解的人的鬆懈。聽上去十分地無趣,只是麥子在看著我,我能感受到,他眸子里那隱隱約約的藍,很淡,很難覆蓋住那大片大片的紅色,不仔細看,就難以分辨。
這種時候,他想做什麼?是對於我的調查產生了恐懼,還是來試探我都知道了些什麼,如果是後者,那麼我得小心點應付才行。
我聽到葵在身後喊我的名字,她說:「夏天,你要去哪?」我沒有回答,只是怔了一下,然後快速地追出小巷。倒不是因為窗子外面那聲似有似無的咳嗽聲,而是我收到了一條來自樹北的簡訊息,他說會在麥子家的巷口等我。
「那也一定有人告訴過你上面的頭版頭條寫了些什麼,並且也告訴了你那篇文章的作者是誰。」他毫不避諱,這讓我有些吃驚,本以為他會畏首畏尾地苟且到最後一刻,這樣的直截了當反而打亂了我的全部計劃。
「沒什麼?那麼,你是真的打算按照那所謂的計劃走下去?不論你所做的事情正確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