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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時針:有人喜歡藍

逆時針:有人喜歡藍

她看看牆上的鍾,時針與分針剛疊在一起就又錯開了。把信折起來放到包裏面,竟忘記了署名,顯然是在擔憂著什麼,心裏面的那些個不確定紛紛把自己遮掩起來。就這樣吧,替父親把工作做完,或者說,這本該就是她的。
「這……」她朝米香那邊看了看。
「忽然收到這樣的一封信,想必會感到十分奇怪吧?我也一樣,不知道該不該寫信給你,這樣勢必會打破你平靜的生活,只是我沒法忍受明知你離我不遠卻不能相見的痛苦。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父親他命硬,在北土縣插隊的時候都挺過來了,我不相信這小小的病症能把他怎麼樣,你就安心地陪我等著吧。」
「哦,謝謝您。」她接過化驗單,轉身離開了這屋子。
算了,無論怎樣的好心,都不能被準確地表達出來,「該死的。」就連抱歉的一笑都那樣困難。
「他的身體一向很好,怎麼會突然暈倒?」剛把父親送到急救病房,母親就拉住值班護士問道。
童年有多長,或許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從來都沒有過童年,可是卻有那樣一段時光,讓她感覺是那樣的漫長和空虛,沒有什麼能帶給她色彩的事情,當然也沒有任何的理由去大笑,就算有,也難以表達出來。
等到父親醒來,同他簡單地說了幾句話之後,米香就被打發回家去處理那些信件了。就算是躺在病床上也不忘記工作,真不知道他這份熱情是從何而來,怎麼一點都沒有被自己繼承呢?想了想,無論如何這都是無法繼承的吧。
在病床邊上心事重重地坐了一會兒,好在母親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父親臉上,並未察覺她的異樣。或者這種異樣沒有表現出來,一如這麼多年來父親所教會她的那樣。可是現在他老了,被事業所累的年紀也終於要過去了,只是那龐大的事業,將會交到誰的手裡呢?或許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既然世上存在著與自己有著相同臉孔的妹妹,那麼就權當是上天賜予的禮物吧。
「我來。」米香站起身來,把手臂伸出來,「去哪裡抽血?」
米香收起剛拆開的信封,拿出電話撥通急救電話,告知地址后便也跑下樓去到客廳。每天這個時間,父親總會看一會兒電視,自從不再對公司的事情一一過問之後就看得更久了。「一直都住在這裏從未搬過家」,米香不知怎麼腦子裡冒出這樣一個想法,不過很快就被屋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所打斷。
邊走邊翻看著手裡厚厚的一摞信件,都是些邀請函、自薦信之類的。
吃過飯回到書房,數了數,一共有13封來信,其九*九*藏*書中3封是邀請函,「國際豐都傳媒市場發展研討會」、「關於知識經濟格局下的騰飛與發展討論會」以及一家雜誌的採訪邀請,剩下的就是來自不同地方的求職信。大概是抱著試試看的心理直接寫到公司的決策者手裡來,如果足夠幸運能博得青睞,那麼就能省去招聘會上的層層篩選——米香經歷過這些,在充斥著油墨香味的招聘會場里一待一整天,也不見得能有怎樣的結果。
如果能把心裏想要說的那些話順利地表達出去該有多好。
戴口罩的醫生看了看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很熟練地在她手臂的靜脈處擦了酒精,感覺涼涼的,就像小時候發燒時,母親總在她的身邊一遍一遍地為她用兌水的白酒擦拭,有時候一整夜都睡不好;最嚴重的時候是在七八歲時有一次燒到了40度,已經沒有記憶了,只是母親她時常說起,米香是個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孩子,與她父親一樣,命都是硬的。
「米先生他需要輸血,可是醫院的血庫已經沒有b型了,夫人您看是從市血庫緊急調血來還是……」她看了看米香,接著說,「還是讓小姐來提供些,需要的不是很多。」
「如果你願意,我想把你接到我的身邊來,人總是要向上看的。城市的條件要比鄉村裡好許多,你可以選擇讀書,或是工作,姐姐都會支持你。當然,前提是你願意的話,你可以乘火車到麥城,如果行程確定了,請儘快告知我,我會去接你,期待與你的重逢。」
「當。」掛在牆壁上的鍾提示著開飯的時間,父親不允許在吃飯的時候講話,當然除去那些為數不多可以把整個餐桌坐滿的時候。逢年過節,或是有比較重要的人物到家裡來拜訪,記得要在飯後對其他人講一句「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米香也足足學了整個童年。
這個家裡有明確的規定,晚上7點必須開飯,不論是缺少了誰。在米香的記憶里,也就是剛剛有記憶的那個年紀,能與父親共進晚餐的時候屈指可數,更不要說能夠擁有多麼精彩的周末活動了。要麼是在房間里同抱抱熊說一整天的話,要麼就趴在陽台上看下面來來往往的車輛,期待其中一輛能把自己帶走,帶到遠方去。如果母親有時間的話,倒是會給她講些老掉牙的故事,也有童年,關於一座村莊的散落記憶。
「嗯。明白了。」把自己的那封塞到上衣的口袋裡,餘下的就整齊地擺放到了書房寬大的辦公桌上。看著父親年華不再的背影,她隱隱地察覺到了些什麼,不論九*九*藏*書願不願意,他都會慢慢地淡出他所熱衷的事業。新時代里沒有為他打開的門。米香輕輕地把門關好,跟著他來到餐廳,如記憶里復刻下來的場景一般,母親燒好了一桌的飯菜,足夠吃,卻怎麼樣都擺不滿這餐桌。
衝著新來的門衛微微地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那麼一會兒,古銅色的皮膚在這夕陽下散發著向上的張力。
把車穩當地停到車庫裡面,看看邊上父親那輛鍾愛的車子上落滿了灰塵,心中不由得一顫,看來他是真的老了,以往他在家的時間從不會超出8小時,和自己一樣,是全公司里下班最晚的一個。用畢生精力換來的事業,可能的話他一定會想永遠地這麼經營下去,但是時間不等人,如果它能時不時地停一停,或是向後退上幾步,那麼這個世界就會美好得多吧?
「哦,不……我是說,還是調血來吧……她的身體也不是很好。」
「我叫米豆,是你的孿生妹妹。母親在臨終前對我說了這個秘密。我們出生在北土縣郊的一座小村落里,那時候家裡很窮,所以父親才在我們3歲的那年將你送到了現在的這個家裡,說起來也是很遠很遠的親戚,沒有子嗣。母親說,把你送走不知道是對還是不對,你能過上好日子受好的教育,但是我們一家人從此以後再也不能團聚了。」
落款是「米豆」。除了信再也沒有別的,說是孿生姐妹,如果附上一張照片就更真實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從沒有什麼讓她懷疑過自己的身世,那麼這封信……她想了想,然後忽然想起夏天從前教過她的那一套推理的方法來,就是不停地假設,最後找出合理的線索來。
「來說點家鄉的事情吧。3歲以前是不會有任何記憶的,所以你也很難想象到此時我正在院子里,一邊為菜田澆水一邊給你寫信的情景吧?今年的土豆大概要絕收了,在我的印象里這似乎還是第一次,如果是往年,這個季節一定不會讓我有閑暇來寫信。如果真是那樣,能一直那樣也好,我就沒空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我們就可以按著父母為我們決定好的軌跡繼續向前。我想父親一定是不許母親告訴我這些的,他是個倔強的男人。」
「可能的原因有很多,不過既然從前沒可疑病例的話,那麼就不會有太嚴重的問題。米太太請您放心,我們已經派來了最好的醫生,您先生一定會平安的。」說完她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就像米香渴望擁有的那樣。
「啊,沒怎麼。」米香本想親切地說出來,但她發出的聲音卻顯得那麼冰冷。「該死的read•99csw.com。」她不禁在心裏咒念了一句,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
「怎麼了?」她猶豫了一下,「媽。」
這個時間來檢查身體的人寥寥無幾,排了一小會兒,就聽到護士在喊她的號碼。隨她進去,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總是在對面應對各種不同客戶的她今天居然會交換了位子。從容地把手臂伸出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從父親那裡學來了太多,包括知識、手段,還有對自己的把控。
可是,假設不成立。
「收信人:米香」。怎麼會突然有自己的信呢?字體很清秀,顯然是出自一個女孩子之手,不會是葵,那麼更不可能是別人。信封是最為簡單的那種款式,實在想不出有誰會寫信給她,如果字跡潦草些,再帶上些路上的味道,那麼她大概會興奮起來吧?寄信人的地址寫得很詳細,北土縣,聽上去不錯的名字。
「或者換我來,總之米香不行,」像是命令一般地,「我先生他怎麼樣了?」
「hb(a+f):97.61,參考值96.50——97.5。hba2:2.39,參考值2.50—3.50。」看不懂這些數字代表著什麼,可是血型一欄里那個看上去不怎麼情願的a卻加重了她的眩暈感。怎麼會是這樣?看來夏天教給她的推理方式在分別了這麼多年之後終於派上了用場,只是這結果,卻不是她所想要的。
深紅色的液體沿著注射器的管壁慢慢爬升,看著看著忽然感覺到一陣急促而來的眩暈。好在這時醫生結束了她的工作,把注射器里的血液放到預先準備好的試管里,再將試管置於檢測儀上面,不多一會兒就看到液晶的屏幕上顯示出了一串數字,她把它們填到表格里,看了看,最後交到米香手裡,說:「沒什麼問題,挺正常。」
在水中越散越淡的倒影
痊癒如初。米香想著這個詞的發音,不禁想要笑出來,只是她從小就被剝奪了這樣的能力,不知需要等到何時才能痊癒如初。
「夫人請放心,只是一個小手術而已,那麼我就照您的話去辦了。」
她穩定了一下心情,把化驗單也塞到信存放的角落。母親還在那兒,父親的手術也結束了,被轉到看護病房,醫生說等麻藥的效力減弱了他就會醒來,只是急性闌尾炎而已,休養一段時間便會痊癒如初。
父親不在家。大概是去視察公司了還沒有回來,母親在廚房做著飯。
不多一會兒就到家了,偌大的私人宅邸被一扇鏤空的金屬門所阻隔著,很多人會夢想著住進這樣的大房子里吧?她下車從郵九_九_藏_書箱里取出今天的信件,刷卡把門打開,禮貌性地沖年輕的門衛點點頭——他是上個月剛應聘來的,之前的老門衛不知為何被父親給辭退了。米香沒有仔細端詳過他的臉,只知道他姓左,甚至有些時候還會錯以為坐在小屋子裡的還是那個總對她笑眯眯的老大爺,他很少給米香留下其他的印象,所以就顯得這樣單調。
「這麼早就回來了?快點上去吧,要開飯了。」父親看了看腕表,「以後那些信件就由你來決定回復哪些忽略哪些,不過要記住用我的名義,就像我從前教你的那樣,之後的事情我會派人去辦的。」
沿著熟稔的道路慢慢地開,由遠而近的是樣式重複櫛比鱗次的建築,夏末秋初的天空被擠壓成一條窄窄的線,像是刻意裝飾在那裡的一樣,只是那種被塗抹得很均勻的藍色充滿著真實的感覺,乍一看去,相襯在它周圍的色彩是那麼地不和諧。
回到家,年輕的門衛還是衝著她禮貌性地微笑,好像傍晚的事從未發生過一樣。柔和的街燈和月光交錯疊加在他的臉上,不再是那種古銅色,看上去反倒有一些透明。他身後的房子,就那樣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身上,米香感到很好奇,卻也不敢再盯著他看了,像下午一樣尷尬嗎?她可不想再試一次了。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此時的心情,母親是緊握著我的手才把這些說完的,原來我還有一個同我擁有相同面孔的姐姐。」
「媽。我可以的。」米香不情願地看著護士離去的背影說。
她看到他臉上的光澤慢慢褪去,無論是誰,都不會好受的吧?再說些什麼?
先不論信的內容真假,要在茫茫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地址,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時候書房的門忽然被從外推開,米香連忙把手裡的信揉成一團再次塞到衣袋裡。
竟掛著與你我不同的表演
「請跟我來。」
「你爸他忽然暈倒了,你快些叫救護車。」她說著,就又匆匆地奔下樓去。
想著這些,沒留意針頭已經扎進了皮膚里,被侵犯的感覺像電流一樣地傳到腦子裡,無意識地想要把手臂往回縮,而那位看不清年齡的醫生則用力地抓著她,想必是已經習慣了,早會料想到吧。
「很期待能夠與你相見的那天,如果這封信讓你感到不安,那麼就請忘記吧。」
北土縣?居然真的會和那種地方發生交集,或許……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連忙說:「我去打個電話。」還是那樣生硬的語氣,卻不忘附上一個真摯的擁抱。
「姐姐,」信的開頭居然是這樣的稱呼,不記得有誰這麼稱https://read.99csw.com呼過她,或許這也是一封求職信,用這樣的語句來拉近關係吧,不管怎樣,還是看下去吧。
「原諒我一時之間還無法習慣有你的世界,不過既然上天安排了我們重逢的劇本,那麼接下來他一定不會再為難我們。」她這樣寫道,「在我很小的時候曾患過些不好的病,導致了現在說話的方式很特別——說這些是為了我們見面的時候你不要介意。事實上,我很高興你能再次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3歲之前有記憶,那麼我們一定都是最快樂的種子。
米香回卧室換上睡衣后就徑直走到了書房,從左手邊第二個抽屜里找出信紙,印有紅色線條的那種。攤開來,卻不知該如何開頭,相比之下,上學時的作文課是那麼地簡單,原來想把自己真實的想法寫出來遠比造些虛假的句子要困難許多。
不過還沒有全部崩塌,父親……父親他總說……腦子亂了,這些本該聽膩了的語句卻怎麼也記不起來。
從她有記憶開始,這些信件就塞滿了她的腦子,每天晚上父親都會從中選出一些有價值的來回復。
看著業績並不如自己的同事又一次地升職,米香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為什麼一定要是自己在小時候患上了腦癱,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沒有再想下去,父親說「假設不成立,一切都是白搭」,他那張喜歡說教的臉清晰地浮現出來。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不願意成長在這樣的家庭,在記憶里從未有過僅屬於一家人的快樂時光,哪怕只是短暫的,都被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所瓦解,20多年,已經快要厭倦了。
看來是時候來接受一些現實了,比如說自己出生在北土縣,比如躺在急診室里的父親不是自己生理學上的父親,比如等在走廊里的母親並未為她懷胎十月。就像米豆所說的那樣,不知道該要如何是好,這突如其來的身世徹底打亂了她的生活,沒想到一封簡短的信,能把她平靜的生活徹底地打亂。
離開母親的視線之後,她就跑到醫院的大廳里掛了號,是檢查血紅蛋白的,只是隨便想到這個項目,來檢驗一下心裏的那個想法。
時間過得可真慢,急救室的紅燈一直那麼刺眼地亮著,米香想去稍微安慰一下母親,告訴她父親一定會沒事兒的,所以不要擔心,但是想想自己的語氣還是放棄了。如果能按照心裏真實的情感來講話的話該有多好,哪怕只有一次。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卻又不那麼明確,伸手出來摸摸自己的臉,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對的:「小姐,怎麼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給自己的那封,不知為何,心忽然跳得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