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時針:血液與咖啡的黏稠度
「三杯mocha。」剛剛在車裡已經問詢了她們各自喜歡的咖啡口味,相比之下,我更習慣於雀巢的速溶咖啡,我沒有那麼講究的小資情調,只要能在冷的時候給我帶來溫暖,或者在不能睡的夜晚驅走我的睡意就足夠了。
「如果我告訴你麥子是我設法殺死的,你會不會重新選擇呢?」
起來洗漱,吃父母留給我的早餐,還熱著,大概距他們離開並沒過去多久,像往常一樣,看來我已經慢慢習慣這樣安穩的生活了。忽然很想聽聽doland的聲音,看來我已經進入到麥子所說的那個情感依賴期了。
重新加好防凍液的車很容易就被發動起來了,從座位下面找出抹布擦了擦擋風鏡上面的水汽,藉此才得以看清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又趕上了上班的高峰期,找一個機會切進去,卻不知道該要去哪裡。
對於堵車,我記憶里最為深刻的是去年在一條高速路上,被堵了兩天兩夜,幸好我總是在車裡備有足夠的水和食物——對我來說,車就是我的家,所以我並沒有像其他被困的司機一樣被迫高價從投機的商人那裡買些什麼。
「回家吧。葵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想……」我看一眼doland,然後接著說,「我不想再這麼奔波了,這次回來讓我感受到很多,不管怎麼說,我都已經是個30歲的男人了,不能再像個孩子似的為所欲為。」我似乎能夠體會到麥子為什麼總把遠方寄托在腦子裡面。是啊,不能太自私,活著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我應該早點發現,早點回到已經年紀漸老的父母身邊,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夠撫慰歲月所帶來的孤獨感。
被莫名的聲音打亂
被掛在牆上
「米豆。」她說,「米豆會變成我,來接管父親的事業。所以我才長時間地把她留在麥城來鍛煉她的一些必要的能力。」
我不敢去還原當時的情景,離鐵軌很遠的石頭上也有清晰的血跡,我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還是淡淡的泥土味,和著冬天那種特有的肅穆的味道,像是他根本不存在一樣,只是一個半透明的影像。
我從來不對那些在商場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抱有多麼大的期望,他們的面具太多,說不定米香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很可能已經知道米豆身在麥城——doland說今天本該是決定繼承人的一次採訪,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定下來了,可是不知為何米勒卻一直在閃爍著這個話題,或許是他又有了新的考慮,比如把米香的位置換成米豆。
原來她是想與米豆交換位置,一個嚮往自由,另一個則對大城市充滿著興趣。不過這個想法還真是大胆。
我趴在地上小心地撥開枯萎了的稗草叢,期望能夠從中發現點什麼,但是最終我卻一無所獲,發九_九_藏_書現的都是些與他無關的東西。比如用過的食品袋、舊報紙甚至杜蕾斯,還有就是已經揮發乾了,在雜草叢中細緻排列起來的黑色大便,不知道它在這裏存在了多久,是不是同這周圍的所有一起見證了麥子的死,所謂「文藝復興啟蒙者」的死。
我把車停在河邊的高架橋下面,對面是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隧道,在這陰鬱的天空下就更顯得迷人,穿過它再向前走不遠就能看到平行的鐵軌。
被巨大的不安所包圍,夜裡醒來很多次,每次都會透過窗帘去看一看前些天一直亮在眼前的那扇窗子,遺憾的是它已溶在了一片夜色之中,不那麼容易發覺了。我不知道再這麼妄自地猜測下去會為我帶來些什麼,現在這種思考已經像是充滿了慣性一樣自己橫橫地向前衝去,不受我的控制,也沒辦法讓它停下來。腦子被塞得滿滿的,或許等不到天明,它就會「嘭」的一聲爆開,那場面一定很美妙,說不定比麥子的死法還要華麗上許多,說不定在這之後會有誰來繼續調查這樁離奇的血案。
夜空在拾綴星斗
我一直都認為,葵愛的是我們兩個人的結合體,只是麥子的部分要大一些。雖然我們在很多方面都有著驚人的相似,甚至有時候我都會覺得我就是他所描繪的故事中的一個人物,所以才會無限度地接近,並代替他去走所有他想走的路——或許這便是我倆之間最大的差異所在,儘管細微,卻是本質上的。葵需要安穩的生活,這是我曾經給不起的。而現在我希望我能夠給doland以安定,說來容易,要我這種已經習慣了自由散漫的傢伙負起一個女人和一個家的責任,是得需要很長的時間去習慣吧?或許這隻是我單方面的意願,以doland的性格來說,她只會讓她自己對自己負責任。
不多一會兒侍者就端上來三杯熱騰騰的咖啡,幾天前我曾在這裏見過庄先生,並使我對我那逝去了的老友有了一個新的認識,原來在他平靜的生活之下,依然存有著這樣執拗的理想。
「等你回來,我好好地補償你,怎麼樣?」我彎下腦袋用肩膀和耳朵夾住電話,伸手把客廳里打開通風的窗子關上,時近年根,最好還是小心點為妙,如果感冒了,那就會為這一年畫上一個並不完美的句號。只是現在麥子的事無法了結,該要怎麼繼續下去呢?
——《布藍克斯的階梯》
靠在車門上站了一會兒,天似乎不像早上起來時看到的那麼陰鬱了,許是看得久了,就習慣了。通常都會把第一次感受到的事物定為標準,比如說咖啡的苦、音樂的聲響以及另一個人身體的溫度,這些事情一旦確定就很難被更改。
天亮得很晚,一夜之間忽https://read.99csw.com然聚集起了這麼厚重的烏雲,想必這次是真的要下雪了吧?作為一切的結束和我的新開始。光著身子披上外套坐起來,那些個不安又從腦子裡面蔓延出來,眼睛,手臂,甚至是尾骨都無一倖免,我知道我在害怕什麼,這份恐懼要遠遠地大於去親手結束它的渴望。透過窗帘的縫隙看過去,對面只是一幢外表樸實的寫字樓,除去藏在兩幅巨大招牌之間的「xx酒店」,就再也沒什麼特殊之處。
「不用擔心,有米豆在,會照顧好她的。」我盯著她的眼睛看,卻未從中讀出一絲猶豫,或許是昨晚米豆已經通知她事情暴露了的事實。
「哦,原來是想我了啊?」她放肆地笑出聲來,「再去米勒傳媒那裡拍一些報道用的插圖,今晚就能完工。不過飛麥城的航班只有白天一班,所以……大概是明天下午吧。怎麼,你想去接我?」
我在那邊
坐在鐵軌邊上,通過稗草被壓彎的痕迹很容易就找到了事發地點。最近幾天這裏一定很熱鬧,麥子、警察,還有樹北以及庄先生,一定都抱著不同的目的來過這裏。如果葵能像她從前給我們的外表一樣的堅強,那麼她也一定會來,至少會要我帶她來,用那種決絕的眼光看著我時,總是無法去拒絕,哪怕是她要拒絕我的時候。
該結束了,不論是作為一種執念還是內心裡某種遲鈍的東西,或許當初就應該聽葵的,把麥子的死完全歸結于自殺,並用他最後的那篇小說作為佐證——他從很早之前就保有著對於終結自己的渴望,不論是作為無法被自己超越的存在,還是真的想藉此來開創文藝復興的新時代。要知道,像我這樣的一把年紀,不論之後怎樣都與我沒關係了,愛誰誰,愛怎樣怎樣。
暗淡柔和的光線從玻璃窗里透出來,我把車停靠在路邊上本來是非機動車通道的位置上,不知為什麼麥城修路的時候沒有預留下足夠的停車位,這也讓每到高峰期的交通緊張不堪,如若是夏天剛好遇到雷雨,那麼就得在路上堵上很久。
「那麼,就去他家附近的咖啡館吧。我一直都想去,只是沒有機會。」
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忽然微微地震動了一下,踩住剎車,前面剛好是紅燈,打開來是米香發來的簡訊:「我下午回麥城,或許我們應該聊聊。」
「你的意思,是打算留下來。」她說著,儘管還在努力掩飾著,但我還是很容易就察覺到了她的失望,「那好吧,祝你們幸福。」端起杯子,朝我們做一個乾杯的姿勢,於是陶瓷間碰撞的清脆聲就傳到了耳朵裏面。
麥子說我的生活就是充滿了太多的比如,就像我教給米香的推理方法,不知道她有沒有用過,或者從逆向設法成為了被推理的一方。
「你選擇走,那麼你父親的事業呢?」我試探地問。
用喜愛的方式
九*九*藏*書你在這邊
「doland,米香,抱歉我來晚了。」
「擾人清夢,你要補償我。」
做些什麼吧,除了睡覺和抽一支煙再睡覺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可以拿來打發時間的了。關於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想再繼續想下去了,腦袋會炸掉,像熟透了的西瓜摔在地上一樣。我從口袋裡摸出煙和火機,猛地吸上一口,被嗆得差點流出眼淚。
「臭美,快睡你的覺吧,小妖精。」
如果不是米香一早安排好了,或者他和葵還沒有結婚,那麼我一定會把他安葬在這裏。他最後選擇的地方,一定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就像我對他了解的那樣,從不去做沒有意義的事情,比如他最後留給我的紙條,比如他種在自家屋檐下的那株麥子和葵,比如他會被我拉著跑去西藏——如果他真的執拗起來,無論是誰都會無可奈何的吧?
她沒有料想到我剛好就在麥城附近,所以才早早地將麥子安排下葬,以為這樣就能夠掩飾過去。大概是忘記了我從前教給她的推理方法,不斷地假設不斷地否定,就能慢慢地接近事實的真相。不論如何,我都不希望她就是真相本身,儘管我不知道這些年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又或是這個把表面修飾得十分繁華的世界對她這樣無法掩飾自己的人做了什麼,但是錯就是錯,不論是由於什麼。
把座椅的靠背搖低,引擎也熄滅了,車內的氣溫慢慢地降下來,好像是承受著冬季的慢慢降臨。
該結束了。
我不知道這對她來說算不算是一種殘忍。高中畢業之後我們就各奔東西了,但還是保持著緊密的聯繫,不久麥子就同葵確立了戀愛關係,一直到我們再次畢業。米香說希望我陪她一起回到豐都去工作,可那時我正沉浸在傑克·凱魯亞克的世界里,所以不顧一切地上了路,一走就是這麼多年,而現在她想與我一起時,又被我拒絕了。她想要與我一起上路?那麼米勒傳媒呢,難道他真的準備把那龐大的家產交到米豆手裡?僅僅是由於米香的語言障礙?如果她們姐妹兩個能夠一起經營這家公司的話,一定能做得比米勒本人更好,我這樣堅信著。只是米香她已經累了吧,在參与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
「沒什麼……」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不能很直接地說我想她了吧?「就是一覺醒來,忽然想起昨晚沒有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音,拉長的汽笛也越來越近,我站在這裏,似乎能看到前方仰面躺著的麥子,他把雙手交叉疊放在胸前,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不知是鐵軌傳來的震動還是他的心跳本身,很劇烈,卻讓我覺得很平靜。他這時候睜開眼看了看我,嘴唇剛張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忽然,疾馳而過的火https://read.99csw.com車就將他的一切化為烏有,黏稠的血液濺到我的臉上,還帶著溫度和奔騰在血管里的力度,彷彿我就是那塊石頭一般,只能夠默默地看著。
剛剛起床,確實不那麼容易再次睡著。最近看過一篇報道,據科學家研究發現,每天睡8小時以上的人要比睡眠不足的死得更早。如果我此時正行進在去往漠河的路上,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懷疑這是資本主義的陰謀。相比之下,我覺得還是應該去麥子結束掉自己人生的地方看上一看,熄火的車裡太冷了,而且會越來越冷,這無疑會將我帶回到接近納木錯的那個夜晚。
「……喂?」
我努力地瞪大眼睛看過去,卻還是看不清那兩個字究竟是什麼,就像我努力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麥子他究竟在這座迷城裡給我留下了什麼一樣。
「夏天,等我把這裏的事情處理完之後,就和你一起上路吧。」米香說,似乎是鼓起著很大的勇氣,可是卻無法從她的話語中感受到,只是出於這麼多年來我對她的了解。doland在這時候不失時機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她已經知道了米香的這一決定,在等我給她,也給她和我自己一個答覆。
「別給自己找借口了吧,我猜不論怎樣你明天都會來接我的。」她打斷我兀自地說道。
小時候我經常和麥子來這兒猜火車,或者把省下來的零花錢換成硬幣,趕在火車來之前把它們排到鐵軌上,有些會被帶到很遠的地方去,而我們就把剩下來的收好,放在陽光之下,閃閃發光,就像是我們的年輕,對於未來的期望。
「你期望這樣?那好吧,如果有時間的話……」
「嗯……能聽出來,」聽筒里傳來皮膚與布料摩擦的聲音,想必是翻了個身,「怎麼會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呢?」
「那麼,你是真的決定不與我一起了?」不知道她從哪裡擠出來一個問句。
返回自己的卧室,換上電池,把剛剛用盡的充上去,開機,熟悉的畫面被我一股腦兒地塞進上衣的口袋裡,裝好鑰匙和錢包,摸摸沒有什麼遺忘掉的東西,就離開了。
「那好吧,快上車,凍壞了吧?」把她們引到我停車的地方,打開後門,待到她們坐好之後便關上。回到屬於我的司機位上,發動車子。暖氣一股腦地從空調口吹出來,拂過我的臉頰,暖暖的,毛茸茸的,很舒服。
「嗯,從……從家裡出來得也有點晚了。」我沒有說去過麥子出事的地方,我想就這麼結束吧,不再把誰牽扯進來,「想去吃點什麼?」
路的前方發生了一起不那麼嚴重的車禍,所以有些堵車,比我預想的要晚一些才趕到機場,doland和米香已經等在了那裡,在談論著什麼話題,或許是與我有關的,畢竟她們倆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我。
被指手劃腳
「隨便吧,米香呢?」看來她倆的關係九-九-藏-書處得十分融洽,彷彿根本就不在我身上存在喜歡與被喜歡的矛盾關係。
doland和米香就快要回來了,我離開麥子最後的地方,感覺他的呼吸一直緊緊地跟隨著我,影響著我呼吸的節奏,並把它越放越慢,就快要窒息了,視線也被陰雲壓得很低。可是麥子啊,即使這樣我也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了,為了葵,為了米香和米豆,也是為了我自己,在樹北和庄先生的運作之下,說不定真的會出現你所嚮往的那個文藝復興的時代呢,你說呢?就這麼算了吧,我知道你這一輩子都沒怎麼服過輸,可是你這次留給我的問題太難了,我沒法從中抉擇出一條更好的道路,你說呢?就讓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接受這樣的一個結局吧,之後我會和doland結婚,過你和葵之前的日子,對於她……說到這裏他忽然把我的呼吸給停住了,像是不想再讓我說下去了一樣。那好吧,至少,我會照顧好她的,我無法代替你的位置,不論是在她心裏還是實際上,但至少,我會儘快讓她去習慣沒有你的生活。
跟著車流向前開著,竟不覺開到了河邊,那座橋還在那裡,只是當年從它身上踩過的我們不在了。時隔多年,都變成了各自的模樣,麥子死了、葵也終於忍不住哭了,我在這兒遠遠地看著,等待那個令我感到陌生的米香為我帶來那個不想接受的結局。
下午,和doland一起吧?忽然想起來在麥子葬禮那天她說自己是連夜乘飛機趕過來的,而豐都和麥城只有一架小型航班。這麼說來,她一早就在麥城,只是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葵的身邊,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她一定不會察覺到其中的異樣。
「那好吧,我也該起床了——哎,那個米香,你最好留意點,我發現她心事很重的樣子,似乎在反覆掂量著什麼……」聲音至此戛然而止,我趴在窗台上等了一小會兒,發現那邊出奇地安靜,原來是手機沒電了。
不知道此時的米香在想著什麼,距她正式接管那份龐大的家業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了,如果沒有米豆的出現,如果她能夠從容流利地按照自己意願去講話,那麼她早在幾年前可能就已經成為米勒傳媒的第二代決策者。
「嗯,對不起。」
聽上去她似乎還沒有睡醒。對於常年行走在路上的我們來說,一旦抓到了能夠休息的機會,就絕對不能放過,你永遠不能預知在兩個驛站之間會發生什麼。「doland,是我,夏天。」
把這兩件事結合在一起,我似乎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並不情願地。
「路上堵車了?」她問我。
擺成不同姿勢
這讓我想起最初開始學會抽煙的時候,大概是在認識葵之後,也就是我們的高中剛剛開始。懷著對新奇事物和成長的渴望,我便走向了一條與麥子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許這也是葵喜歡他多一點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