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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罪魁禍首就是那該死的唱片。
安托萬沒喊波伏瓦「我的孩子」,波伏瓦不禁如釋重負。他不知道如果對方真的這樣稱呼,他會作何反應,不過他想,就算那樣也不會給警察局帶來什麼不良影響。
菲利普主教寧死也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
「你不了解馬蒂厄。他很少出錯,也從不早到。」
對方做出了反應,儘管不是波伏瓦預料中的,也不是他希望聽到的。
修士們和波伏瓦都沖向修道院的門,躲到裏面去,帽子丟了一菜園。
這是一個被圍牆圍起來的世界,藉著控制之名,失去了真實的本質。
「一切。他對歸屬恐懼,對不歸屬也恐懼;他怕光明,也怕黑暗;他擔心夜裡的嘎吱嘎吱聲,也害怕清晨的露珠。這就是我知道馬蒂厄不會選他擔任獨唱的原因。他的嗓音儘管優美,卻充滿了恐懼。假如信仰戰勝恐懼,他就可以擔任獨唱。在此之前,他不能擔任獨唱。」
不,來的完全是另外一種生物。
院長點點頭,「沒錯,正是。克萊門特主教擁有聖吉爾伯特修道院里別人沒有的東西,隱私。」
「他們要撞到修道院了。」菲利普主教尖叫道,「是媒體來了,我真希望我們能有更多時間溝通。」
「你好。」波伏瓦回應道。
「穿過走廊盡頭的門就到。」他揮舞著木勺,圍裙上滴了不少巧克力。看上去他要詛咒,波伏瓦停下來,好奇修士怎樣詛咒。是像其他魁北克人那樣?還是像波伏瓦那樣?他們詛咒教堂嗎?聖杯!神龕!聖餅!魁北克人早把宗教詞彙都變成了髒話。
「他非常可愛,是個紳士,還是個解釋家。」
「沒見到。」院長轉過身,在花園裡慢慢踱步。加馬什跟上他陪著。
「呂克呢?他在這兒差不多有一年了。他的考驗何時結束?」
「你認為為什麼要呂克做守門人?」修士問波伏瓦,並沒抬頭看他。
「你說『沒見到』,是什麼意思?」
「修道院的公事。」
「院長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緊接著馬蒂厄又做出決定,認為我們不只應該再錄一張唱片,我們還應該走向世俗世界,響應所有的邀請。他強烈地覺得,那些邀請不只是來自大眾,也來自上帝。本質上,那就是『召喚』本身。假設摩西自己留下了刻有十誡的石碑?或是耶穌終身做個木匠,只在心裏默默和上帝交流?不,這是些註定要與世人分享的恩賜。副院長想要和人們分享,可是院長不想。」
「我已經解除了噤聲之誓。」
「錄製唱片改變了修道院,」加馬什進一步追問,「是這樣嗎?」
有時,他們邊等待太陽升起,邊開始做禱告。他們齊唱單聲聖歌,聲音低緩。那時並沒有什麼鳴鐘敲響告訴他們要這樣做,也不是因為他們害怕嚴寒或是苦夜。
「待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人都是受召喚而來,是心甘情願的。我們必須確保這一點。」
「當然想,現在也想呢,」院長面露微笑,「但我還是讓別人來做吧,這個工作安托萬最合適,而不是我。」
他現在才明白,當時祖母一定很忙,但她從沒給人那種印象。正像這些修士給人的印象一樣,他們按部就班甚至是不辭辛苦地勞作,卻始終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加馬什仔細看著院長,看他是否在開玩笑,但他看上去極其嚴肅。
對於上述人等的各種人生路,波伏瓦相當了解。
「話題是他的,時間是我定的。我們必須在大家到教堂集會之前把這個事情談妥。」
為了守護那張泛黃的羊皮紙,免得它被修士們奪走?還是為了保護修士們免受那張泛黃的羊皮紙之害?
他本想告訴她今天一大早她父親的冒險經歷,穿著睡衣和浴袍,在聖壇上被修士們發現。但這麼好的故事在郵件里說實在太浪費了。他想,還是等到回去,帶她去離她家不遠的一家特拉斯餐廳,一邊品嘗紅酒一邊慢慢告訴她。
砰。炸開了。
「那你見到他了。」
「不是你請他過來的嗎?你派西蒙過去,約請他來見面。」
探長微微一笑。他手下也有幾個那樣的探員和警員。他們總是跟著他穿過走廊,喋喋不休地向他報告說指紋有多複雜。為了避開他們,加馬什曾不止一次地躲到自己的辦公室里。
12位修士,身穿黑色長袍,有的跪著,有的彎著腰。他們頭上戴著奇大無比的草帽,寬寬的帽檐耷拉下來。要單是一個人戴這種帽子會顯得很滑稽,但是他們人人都戴,看上去也就不怪了。倒是波伏瓦,頭上什麼都沒戴,顯得很突兀。
「你的助理,西蒙對吧?他曾去找過副院長,但是沒找到,於是他就回去照看那些禽畜了,我這樣理解沒錯吧。」
菲利普主教抓住加馬什的夾克,兩個大男人又低下身來。
波伏瓦覺得有點暈眩。是什麼使安托萬變成安托萬修士?而不是像他這樣當一名警察?或者做一名老師?又或者,成為魁北克水利局的一名工作人員?甚至,哪怕混成個乞丐、流浪漢?
「我聽說你是唱詩班的獨唱。」波伏瓦說。他盡量站直了身子,可在安托萬面前還是覺得矮了半截。波伏瓦判斷,估計是因為他穿著長袍的緣故,給人一種高大和權威之感。
「先生,你說通常什麼會讓人癱掉?」
是的,他無法解釋。九_九_藏_書
讓·居伊看著園子。園子相當有規模,比院長的花園大多了。顯然這是個菜園子,主要作物是蘑菇,種植量很大。
這是不是也能解釋祖母對菜園子的喜愛?她站直,彎腰,跪下來,是不是這就成了她的彌撒?她的奉獻?她是在園子里,找到了在教堂里尋求的那種平靜和慰藉?
「你瞧,院長決定圍牆內的一切事情。修道院里,院長的權力至高無上,」安托萬說,淡褐色的眼睛盯著波伏瓦,「但是他疏忽了一個東西,聖歌。他允許錄製第一張唱片,就讓音樂流傳到了世上,局面失去了控制。聖歌有了自己的生命力。過去的一年,他都在試圖做些補救,取消那種做法帶來的負面影響。重新掌控局面,」這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善的微笑,「但他沒做成。那是上帝的意願。他心生怨恨。他痛恨副院長。我們大家都知道。」
「他下定決心之時,便是考驗結束之時。他要求從門房出來,加入我們;或者拿了鑰匙,自己開門離開。」
「副院長死後,是誰掌管唱詩班?」加馬什問道。他們走到了花園的盡頭,正返身折回。早晨的冷空氣凍得他們臉頰發紅。
給安妮發完隱晦挑逗的簡訊后,他轉向右邊,朝巧克力製作間望去。伯納德在裏面,正在將小小的野藍莓從黑巧克力中撈出來。
波伏瓦了解到這裏的多數修士比他年長。他們看起來都是那種似乎天生就是才智高深、沉思默想的人。但是這個健碩的男人呢?
打擊他們的武器正是他們全力扞衛的東西,格里高利聖詠。
他們之間的唯一區別是一個是修士,一個是探員。他倆就像是一個家裡一起長大的孩子,只不過是在不同的房間。
「你說馬蒂厄想談。見面到底是他的主意,還是你的?」
「所以你們考驗每一位新來的修士?」
波伏瓦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她在農場里忙活了一輩子。她個子不高,體格強壯,一輩子對教堂又愛又恨。讓·居伊去看老人時,他們就會去摘些新出的豆子,坐在門廊那兒剝。
波伏瓦沿著齊整的田埂,經過一個個正在除草或採摘果菜的修士,向安托萬走去。他正在除草,獨自一人。
同時,讓·居伊對這個修士也有所懷疑。在這身長袍、這頂可笑的帽子之下,只是個普通男人,而不是什麼上帝之子。既然是普通人,波伏瓦想到,只要被逼無奈,只要遭人背叛,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尤其逼迫、背叛他的這個人還是他最敬重的人。
「它又飛回來了。」菲利普主教大喊。
「有些修士對他很忠誠,但更多的是出於習慣而已,習慣和訓練。長久以來,我們接受的訓導是,個人必須服從於院長。」
迎面撲來一陣清新涼爽的秋風。陽光照在他的臉上。
「我還聽說,你很快就要被換掉。」
波伏瓦知道萬惡之源並非金錢。是的,驅使人作惡犯科的,是恐懼。對沒有足夠的金錢、食物、土地、權力、安全和愛的恐懼,對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恐懼,或是失去自己已有東西的恐懼。
「你說克萊門特主教為什麼要建花園?」探長問。
但修士沒再開口,波伏瓦走開了,瞥了一眼隔壁隱約可見的廚房,滿眼的不鏽鋼器皿。很容易看得出來,音樂經費有一部分花哪兒去了。廚房沒看見安托萬的身影,只有正煨著的湯和烤麵包的香味。最後,波伏瓦來到走廊盡頭的大木門處,打開了門。
加馬什琢磨著院長剛才的話。或許他們的傳世寶藏不是什麼具體的東西,壓根就沒有寶藏這回事。有的只是一個沒人進去過的空房間,還有一把鎖。
飛機在花園上空飛來飛去,離他們的頭頂彷彿只有幾英尺。就在要撞上鐘樓的千鈞一髮之際,飛機猛地傾斜拐了一個彎。
「那可是家常便飯啦,我就沒對過,這是院長這個職務的『額外收入』。」
「副院長容易讓人產生誤解嗎?」
加馬什要求進入花園,不僅是因為他渴望新鮮空氣和陽光,還因為就在24小時前的幾乎這一時刻,另外兩個人曾站在這兒。
「但是,假設副院長選定他了呢?假定副院長認為,多數人聽不出他嗓音里的恐懼,或者說,就算聽出來了也不在意呢?或許,這樣一來,說不定會讓音樂變得更有魅力、更豐盈、更仁愛?誰知道呢。假設馬蒂厄真的選擇了呂克,你會作何感想?」
可是遠處卻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那麼,可能是西蒙把時間說錯了。」
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說得好像宗教生活的修道院跟海軍陸戰隊一樣。不會有那樣的生活。波伏瓦發現對他的理解上有了個小小的改觀,甚至是,有了一絲吸引。這是一種艱苦的人生,只有最堅韌的人才能克服它,並引以為傲。這些人為數不多,這就是修士們。
菲利普主教曾想握住那隻手,成為它的一部分,去感受馬蒂厄所感受到的。當然,他從沒那麼做過。現在再也做不成了。
「是的。他是個偉人,他拯救了我們修道院。要是他想讓一隻猴子擔任獨唱,我會很高興地為猴子種香蕉。」
他和院長一直在討論花園。他想把問詢弄得輕鬆隨意一些。這就像釣魚:釣上魚,放了它;再釣到,再次放生。讓嫌犯read•99csw•com以為自己有充分的自由。故意讓他們脫鉤,再把他們釣住。
「很多,離開的人比留下的多得多。」
「聽上去,你說的好像是另外一件有待解決的事。事實遠非如此,是嗎?」加馬什溫和地說。他不想讓院長產生防備之心,最起碼,不想讓他們之間更加生分。眼前站著的是個有所戒備的人。可是他戒備的是什麼呢?
「你覺得錄製第二張唱片會如期進行嗎?」波伏瓦問。
隱私。既然需要隱私,那自然就會有什麼事。
「有專人管理修道院里的設施嗎?」
「他似乎相當肯定。」
「我已經讓安托萬接管。」
或者局裡也該考慮重新設計一下警察制服。他要把這個提議投進建議箱,署名簽上拉科斯特探員。
帶著一股血腥氣。
「換作是你呢?要是有個人,你仰慕他、敬重他,結果他冷落你,賞識別人,你會怎麼做?」
植物都綁到了木樁子上,藤蔓順著木格子往上爬,田埂上長了一些蘑菇。另外一些人拎著籃子摘菜。
「真他媽見鬼。」
院長點點頭,「雷蒙德修士,他負責看管設施:管道、供熱、供電等。」
「副院長想廢除噤聲之誓,好讓我們走向外面的世界。」
讓·居伊動身去找安托萬,走到教堂前,他停下腳步,查看黑莓手機。
「當然。」
「因為如果只是我們這幫人,那他們相安無事。事實上,他們搭伴還算是個合作不錯的團隊。但隨著錄制唱片的成功,權力發生了轉移,副院長一夜之間名聲在外了。」
「你知道的,我還可以去問別人。」加馬什說。
連安托萬說話時的魁北克腔調都很像。即使受過教育並極力掩蓋,也能聽得出來他話語中帶有蒙特利爾最東邊的市井口音。
兩個大男人互相盯視,尚不知道對方是何方神聖。
「我沒有。這其中的區別我再清楚不過了。眼下這裏發生的,早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了,也絕不是簡單的意見不合。而且,你很清楚這一點。」
有位修士注意到了他,沖他笑了笑,點頭示意他過去。
曾經,從方方面面看來都是正確無誤、再好不過的事,最終卻變成了一場嘲弄。吉爾伯特派的人從宗教改革和宗教審判案中倖存了下來,在魁北克的荒野中生存了將近400年。可最終,他們還是被人發現了,被人擊倒。
加馬什微微偏了偏頭,審視著身邊的這個人,「我的意思是,這個修道院,這個教會,是拉幫結派的。副院長的人結成一派,院長的人另成一派。」
「住在一起的人之間,最在意什麼?」
「或許他是對的。」波伏瓦試探道,看到對方一臉的憤怒。
波伏瓦知道答案,「恐懼。」
院長被激怒了,「聖歌是很重要,但是在這兒,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它也只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僅此而已。」
「你錯把意見不合當成了團體分化。」院長說。
「沒錯,但約的是11點彌撒過後,而不是晨禱后。如果說是我約他來的,那他也早到了三個小時。」
「又飛回來了。」安托萬大叫。
「我認為,這裏的一切都是修道院的公事,」加馬什反駁道,他們繼續在花園裡踱步,「但我還是希望你直說,不要浪費時間。我知道你和馬蒂厄每周要見兩次面,來商量修道院的事務。但是你昨天請他過來見面,這很不同尋常。」
「那位獨唱?就是昨天晚上冒犯你的那位?」
那麼,如果不知道要來見院長,副院長又為什麼來這裏呢?他來見誰?
他抬頭仰望澄澈的藍天,那裡空無一物。
「不存在你所說的拉幫結派。」院長提高了嗓門,在加馬什看來他有些怒不可遏,甚至是絕望透頂,「我們很團結,只是偶爾意見不合,僅此而已。」
修士舉起鏟子,指了指遠處的牆邊,又自顧自幹活去了。
「隨之還帶來了影響。」波伏瓦接茬道。
「我想,你已經問過了吧。」院長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修道院里的多數事務,總有一些人支持,一些人反對。」
這個警方派來的人,身材魁梧,令人生畏,質問他是否犯過錯。他算答得圓滑,說自己總是犯錯。
「當真有人離開過嗎?」
馬蒂厄又是何時知道自己即將被殺害?實際上他已經遇害了。顯然,受到致命一擊之後,他沒有馬上死亡。他還爬到了遠處的圍牆邊,遠離修道院和溫暖明媚的陽光,進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呂克總是分不清他希望發生的和實際將要發生的事,願望和現實之間總是有差距的。他還是太年輕了。」
加馬什聽到了院長的髒話,感覺甚至比飛機轟鳴還響。
「是的,他非常喜歡他養的那些雞。」
要不是又照到太陽,他都沒意識到自己有多想念陽光。他深吸了口氣,步入園子。
院長點點頭,「早晨修道院里一片繁忙景象。修士們都在園子里,照料禽畜,做各種各樣的雜事。修道院里總有做不完的事,來維持運轉。」
這讓他想起了什麼。對了,要是說他們在歌唱的話,這就是一首彌撒曲。
安全。
波伏瓦看著天空。太可怕了,他只能看到頭頂上的一小塊藍天。他能聽到飛機傾斜拐彎、直線飛行、逼近,卻看不到它。
人群中只有加馬什知道門外是什https://read.99csw.com麼人。他辨認出了飛機上的標誌。不是媒體,也不是什麼好奇的探客,不是來窺探這個因一場謀殺而聲名狼藉的著名修道院的。
安托萬的語氣里沒有一絲不確定。波伏瓦終於找到了切入口,雖然花了點工夫。就算他整天逼問、侮辱、大聲訓斥安托萬,安托萬也照樣泰然自若、溫文爾雅。但是只要跟他提起院長,情況會怎樣呢?
毫無疑問,他見到了殺害自己的兇手。與此同時,他顯然也並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害。那麼,又是什麼使得馬蒂厄來到這個花園裡?
加馬什低下頭,順帶拉住菲利普主教低下身。
波伏瓦對宗教上的事知之甚少,就沒吭聲。
「你用了『當然』一詞,那麼你確定院長會反對?院長為什麼要反對?」
加馬什把腳埋在鬆軟的草地里,聞著清晨帶著麝香味的秋天氣息的空氣。蟲子嗡嗡地叫著,幾乎也沉醉在9月的甜美中。現在有些涼意了,但比探長預期的要暖和。他猜想,圍牆應該是用來擋風和避光的。這些構成了他們獨有的環境。
他本該說,他犯過很多次錯,但有一個錯誤令以往的錯誤都不值一提了。這個錯誤如此巨大,如此令人震驚,已然鑄成一個永遠的錯。用消不去的墨水鑄就。正如修道院的平面圖一樣,他的錯誤已經滲透到修道院的結構中。現在,它已定格在了修道院,成為永恆。
「菲利普主教,到底是什麼緊要的事,讓你不能等到下一次例行見面時再說?」
「這是你對副院長的感受?你很敬重他?」
院長沉默著,又往前走了幾步,黑色長袍掠過草叢和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院長停下腳步,望向圍牆外,目光停在遠處樹林中的一棵樹上。那棵樹兀自高聳,秋色盡染,映襯得周圍深濃的常綠樹木也明亮起來,猶如一扇熠熠發光的教堂窗戶,比教堂里見到的任何東西都來得更加壯麗。
波伏瓦探員走了,留下呂克繼續看那本擱在他瘦削膝蓋上的大書。波伏瓦來的時候還以為這可憐的混蛋一定想有人陪,但走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就是個闖入者。年輕的修士真正想要的是跟書本待在一起。
「我無法解釋人們的『確信』,波伏瓦探員。你能嗎?」
副院長的同伴確切是什麼時間決定他要做的事的?他走進花園,就站在探長現在站的位置,心裏就有了謀殺計劃?彎腰撿了塊石頭,猛地砸在了副院長的頭上?是一時衝動,還是蓄謀已久?
「派系的出現是因聖歌樂譜而起?」加馬什問道,聲音平靜卻執著,「那些堅持聖歌至上的修士們都向副院長靠攏,而堅持信仰第一的人則向你靠攏。」
院長的臉上還掛著那種古怪、深情的神色。
安托萬搖搖頭,「我們每一個人剛到這裏時,都是被安排在門房。」
「這是事實,神父。」加馬什說。
「你們沒能達成一致意見?」
接著它又竄到他們的頭頂,這次飛得更低。很顯然,它徑直朝鐘樓飛去。
在錄製唱片之前,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一直很貧窮,而且越來越窮。每到下雨,屋頂漏水,修士們都要拿上鍋碗瓢盆全體出動。修道院用木質火爐取暖,總是供暖不足。冬天睡覺時,他們不得不|穿上長袍、裹上毛毯。夜深寒重,他們有時凍得無法入眠,就團在餐廳里,聚在火爐旁,往裡頭扔些原木,喝點茶,吃點烤麵包。
安托萬摘下草帽,擦了下額頭,「你認為我會在乎?」
院長顯然覺察到了探長語氣和話題上的轉變。
「難道這二者不應該是合而為一的,是同樣的嗎?呂克就把聖歌說成既是連接上帝的橋樑,更是上帝本身。」
「是懲罰?還是惡作劇?」
「為什麼?」
如同在窺視另一個宇宙的內部。這位修士38歲,年齡和波伏瓦差不多,身高、膚色,都和波伏瓦相仿。他們甚至都有著運動員一樣健碩的體魄。
這隻是誰說過的天性使然?動物臨死時都不想被打擾?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副院長還有要履行的最後義務?
「這麼說,再錄製一張唱片的事還沒有定下來?」
緊接著大家本能地低身躲避。
馬蒂厄總是在他身旁。他們吟唱的時候,菲利普主教就注意到馬蒂厄的手總是在輕輕擺動,悄然打著拍子,一副指揮的架勢,好像那些音符和歌詞已成為他的一部分,與他融合在了一起。
安托萬面露微笑。
「那麼,菲利普主教,你呢?你出過錯嗎?」
「因為菲利普主教會毀了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將帶我們退回到黑暗時代。他喜歡一成不變,但為時已晚,錄製唱片改變了一切。這是上帝送來的禮物,但是院長可不這麼想。他說唱片就像伊甸園裡的毒蛇,允諾我們以權力和金錢,是要把我們引向墮落的。」
有些粗俗卻帶有挑逗暗示。
他們和修士們一起穿過走廊、穿過教堂,一路上有更多的修士加入,他們的腳步越來越快,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加馬什看到波伏瓦沖在最前面,緊挨著安托萬,疾步如飛。
「是個什麼?」
「他總愛解釋設備是怎樣工作的,工作原理又是什麼。實際上,他每天都會把自流井的工作原理和我說上一遍,14年來天天如此。」
「不錯,但卻是在副院長去世之後,而且你這樣做只是方https://read.99csw.com便修士們回答我們的問詢,並不是允許他們介入外部世界,你不會允許他們參加音樂會,接受採訪等等。」
「該死。」安托萬說。
他們不僅是靠火爐取暖,更是要靠相互之間的體溫取暖。
只要不停地逼問和院長有關的話題,安托萬就會招架不住,更可能從他的嘴裏聽到些意想不到的爆料。
院長措辭謹慎,即使只是說給自己聽的,也不例外。「該死的唱片。」他真心希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沒錯,我是獨唱。」
院長驚嘆不已。
呂克正站在那扇上了鎖的門前,手裡拿著那把生了銹的鑰匙,盯著他們。
波伏瓦認識的人裏面,甚至沒一個人會去教堂,更別提獻身於宗教了。
現在,一切都不復存在,一切都已灰飛煙滅。不是發生在石頭砸在馬蒂厄頭上的那一刻,實際上,早在那以前,一切就已消亡。
該死的,加馬什心裏罵著,和院長離開花園。
「噤聲之誓不會永久廢止,永遠都不可能。」
「天啊。」波伏瓦不禁喊道。
「那麼,為什麼你沒有?」
又一個大南瓜進了波伏瓦的籃子。
波伏瓦也停下來,留神聽著。
「昨天早晨的這個時間,你在檢查新的地熱系統?」加馬什問,「就你一個人?」
「方便我們離開。」
「馬蒂厄想談談再錄製一張唱片的事。」院長沉著臉說。
但是多年和死屍打交道,波伏瓦清楚一件事,介入一個人和他的信仰是件非常危險的事。
他們做禱告,僅僅是因為那會令他們愉悅,僅僅是為了這愉悅本身。
安托萬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不,」他承認,「副院長說話做事一向都很明確。」
那都是錄製唱片之前的事了。
馬蒂厄和殺他的人。
你為什麼做了修士?事實上,這才是波伏瓦一直真正想問卻還沒問的。而且在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沒問。他害怕知道答案。
安托萬走下田埂。
安托萬朝波伏瓦靠近些,讓·居伊覺察到了他個性的力量,還有他身上的活力。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站在自己面前的都是個強壯的人。
「這是個自由的選擇?」波伏瓦問。他看到修士又笑了。
「希望你不是想說基督在門房再臨?」
院長微微一笑,「時間方面,西蒙更不可能出錯了,相反,他更守時。」
「看得出來,你和呂克談過了。不過,我想他恐怕是弄錯了。」
「可院長拒絕了,」波伏瓦說,「支持他的人多嗎?」
「我找安托萬。」波伏瓦小聲說。
他們沿著田埂緩慢前移,波伏瓦則思量著安托萬剛才說的話,他的籃子里裝的南瓜越來越多,越來越沉。
「呂克是副院長的人。」
加馬什知道了,安全才是人們最看重的。
安托萬邊說邊步步逼近波伏瓦,這些話幾乎是噴到對方臉上的。然後他頓了頓,臉上閃過迷惑的神情,扭過頭去。
飛機從他們頭頂上掠過,隨即又飛遠了。可是加馬什聽到它傾斜轉彎,又飛回來了。
波伏瓦覺得自己很願意相信這個人。或許,是因為他相信自己也會做出同樣的反應。
兩人停下腳步,盯著對方。
加馬什盡量控制自己的聲音,卻仍有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已經受夠了院長,受夠了這裏的一個個修士,他們的回答總是無關痛癢。這就像抄別人的紐姆譜,輕鬆省事,但是並無益於他們接近目標。他們的目標是揭露真相。
「所以你選擇在那個時候去檢查地熱系統?」加馬什問,一臉疑惑,「為什麼你不選擇他也在的時候,讓他和你一道檢查?」
波伏瓦看著安托萬摘下隱蔽處的南瓜。是什麼令一個健康、聰明的年輕人去當了修士?究竟是信仰,還是恐懼?
一聲轟鳴好似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瞬間打破了平靜。就像天空張開了大嘴,朝著他們尖叫。
「那麼,為什麼呂克確信副院長想讓他擔任獨唱呢?」
現在,探長和院長站在那兒。
「見鬼。」波伏瓦在飛機的轟鳴聲中叫嚷著。
「是副院長想要談?」
「可憐的馬蒂厄,」菲利普主教說道,「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來這兒。」
「宗教生活非常艱苦,先生。而守門人,更是苦上加苦,沒有幾個人能承受。」
波伏瓦感覺自己都快被他們舉止間的韻律給迷住了。他們時而站立,時而彎腰,時而跪下來。
他怎麼就忘記幾年前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是什麼樣子了,就是錄製唱片以前。現在,一切似乎都要以錄製唱片來估量了。錄製之前和錄製之後。
現在,他終於看到安托萬有所反應了:一股怒氣一閃而過,又被壓了下去。這就像他們腳下蔬菜的根莖,深埋地底,卻一直在生長。
「不是我們在考驗他,考驗是在他個人和上帝之間的。結果更沒有錯誤之說。結果只有真理。他可以留下守門,也可以拿上鑰匙自己開門離開。」
波伏瓦迎住他的目光,「我認為你會十分在乎。」
這些欲言又止的話,從安托萬的嘴裏斷斷續續說了出來。他還不能順暢地將對菲利普主教的不滿一吐為快。
「我不這麼認為。」加馬什說。院長看著他。菲利普主教感到一根弦輕輕扯了一下,同時意識到,他所以為的自由根本不存在。
「因為副院長具有的聰明、天賦和熱情,他都沒有。院長無趣又嚴https://read.99csw.com肅,算是個還不錯的管理者,但還稱不上是個領導者。他能順著來倒過去地引用《聖經》里的話,不管是英文的、法文的還是拉丁文的。至於對格里高利聖詠,我們這修道生活的中心呢?有的人知道它,而有的人卻能感知它。院長,就只是知道;副院長,才是真正的感知。因此,馬蒂厄在修道院的威望比他高得多,院長知道這一點。」
「雷蒙德當時不在。每天清晨唱完讚美詩,他都到園子里幹活。」
「你昨天是什麼事想見副院長?」
院長的書架拉開了,向加馬什展現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綠草如茵,最後一批花兒綻放,整齊的灌木,還有花園中間高大的楓樹,秋葉飄零。探長正在欣賞,這時一片明亮的橘色葉子掉落下來,隨風飄蕩,輕輕地落到地上。
「你不想親自接管嗎?」
菲利普主教走了幾步,把雙手插|進衣袖裡,看上去深陷在冥想之中。他臉色陰鬱,若有所思。那是一張秋天的臉,所有的樹葉都已落盡。
讓·居伊·波伏瓦盯著安托萬。
「你這話什麼意思?」院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找安托萬?」伯納德跟波伏瓦搭話,「你去廚房或者園子里看看他在不在。」
「但事情本來一直是那樣的,怎麼錄製唱片就帶來改變了?」
是何時決定實施謀殺的?
「耶穌啊。」安托萬也大嚷。
安托萬點點頭,「呂克很有天賦,天生一副好嗓子,是我們這裏迄今為止最好的,這很說明問題。但是他被恐懼給毀了。」
加馬什看了下手錶,上午8點半剛過。
阿爾芒·加馬什望向天空。
但是,教徒的生活?又是他的同齡人?還來自同一地區?
「不過,他可一直是副院長的人。」
「他就是個嚇壞了的糟老頭,死抱著過去不放。」
加馬什笑了。他深解其意。但他突然想起,西蒙前去副院長那裡傳達信息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副院長。消息根本就沒傳達出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加馬什先生。這兒不存在你所謂的『院長的人』、『副院長的人』。馬蒂厄和我共事了幾十年,他負責管理唱詩班的事務,我負責照看大家的精神生活。」
但他還存有疑惑。
加馬什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如果副院長還活著,我想肯定會的。當然,院長是反對的。不過,馬蒂厄最後會辦成。」
「應該說是繼馬蒂厄之後最富才華的音樂家才對。」
「我想,他也並不比耶穌年輕多少吧。」
「他正在那兒經歷煉獄般的苦難呢,」他說著,在碩大濃密的南瓜葉叢里找更多的南瓜,「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肯定很痛苦,他都快癱了。」
加馬什想了想。是相互陪伴嗎?是平和安寧?還是彼此容忍?
「呂克一定是誤解了副院長。」安托萬說。
「你不同意修道院的發展方向?你不同意某些事情,譬如噤聲之誓這一修道院的根本?」
所有在摘蘑菇的修士,還有波伏瓦,都抬起頭。
「因為那不在他的掌控之下。」
終於挖掘出一點點影蹤了。
「他決定了,不過我還沒有。我們在教堂談過,不過結果是,」院長搜尋著一個合適的詞來表達,「懸而未決。」
「私密性?」
安托萬彎腰撿起一個圓鼓鼓的南瓜,放進波伏瓦的籃子里。
兩人愣在原地,盯著天空,加馬什還抓著院長的長袍。
加馬什決定探個究竟。
「不能。」波伏瓦承認道。他看著眼前這個和他同齡的男人,身著長袍,頭戴寬邊帽,剃了頭,置身於樹林里的一群修士之中。他們獻身於這個偏安於魁北克一隅的修道院,在吟唱這種用已經消亡的語言寫就,用波浪線代替音符的聖歌中找尋意義。
「這太荒謬了。」院長厲聲說道,很快又恢復了常態,但為時已晚。加馬什已經窺探到掩藏在這張臉後面的東西。蟒蛇吐出了芯子,又迅速縮了回去。
「早上好。」安托萬說。
聲音一會兒變大,一會兒又消失,然後突然傳來一聲重物砸地般的巨響。
果然,有兩條安妮發來的簡訊。都很短。一條是回復早上他的郵件,還有一條更近些時候發的,講她當天的生活。波伏瓦倚靠在教堂冰冷的石牆上,微笑著回復。
「因為什麼?」
他走了過去。修士揚了揚帽子,這是舊式打招呼的方式。波伏瓦在他旁邊跪下來。
「你什麼意思?」
「園子?」
好一個獨唱者。
「哦,該死。」安托萬咒罵著。
「可能他理解錯了。」
「有時候我真受不了他這樣沒完沒了,」他對探長吐露道,「就會趁他不在園子的時候,偷偷溜進去自己檢查。」
修士們頭上的草帽紛紛被吹落,落在菜上,折斷了一些枝蔓。
波伏瓦慢慢站起,不敢有絲毫懈怠,凝神細聽。
「他恐懼什麼?」
他們已經解除了噤聲之誓,但顯然,這仍是一個選擇。這些修士喜歡沉默。至於為什麼這樣,正是波伏瓦要查明的。
「他為什麼痛恨副院長?我還以為他們是朋友。」
就在那時,在飛機再次消失之前,加馬什看清了艙門上的標誌。
這令人筋疲力盡,對每個人都不例外。加馬什知道,對那些釣在鉤上、正不斷掙脫的人,尤其如此。
院長微微一笑,「你見到過雷蒙德嗎?」
「呂克太年輕,看問題簡單。」
這時他聽到了什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