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沒忘,只是我知道坐飛機來的是誰。要知道,肯定不是新聞媒體。」
「你忘了,這兒誰說了算。」
加馬什想起有一次跟院長開玩笑說,吉爾伯特能當枷鎖守護神了,因為他的修道院有那麼堅固的防衛和緊鎖的大門。
加馬什笑了,「你真該給豪馬電影台寫封信,把這個寫到裏面。」
「沒正式找過。我想修士們應該不會對這些東西很在意。」
「當然可以。」加馬什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院長助理給他的禮拜時間表,查看了下,又看了看手錶。
「加馬什探長說那是不可能的。」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詞,我在努力回想它的出處。」
加馬什探長很困惑,像是要試著解出複雜的數學題,可卻無法求出結果。
但那樣的想法為時已晚。擔憂早已在波伏瓦的心裏紮根,那陳舊而熟悉的傷痛。
「懺悔?改過?」加馬什皺眉思索,「有可能。」
接下來的半小時,兩人都在討論早上他們各自進行的談話內容,波伏瓦和安托萬的,加馬什和院長的。
波伏瓦也探身來看。
「又或者是有人在兇手耳邊嘀咕過,」想到這裏,他往後靠了靠,「就沒人為我把這煩人的神父除掉嗎?」
對一個如同裝了發條的地方來講,時間似乎靜止了。
弗朗克爾警督行了個屈膝禮,畫了個十字,然後無視其他空椅子,徑直坐到了加馬什和波伏瓦的前面,擋住了他倆的視線。
副院長為何決意要解除已然存在了上千年的噤聲之誓?是為了教會,還是為了他自己得到好處?
波伏瓦想了想探長的話,「這麼說院長感到緊迫了。安托萬說過,院長是個被嚇壞了的糟老頭。你覺得會不會是他殺了馬蒂厄?」
「就像《危險邊緣》節目,」波伏瓦說,雙手抱在胸前,仍舊靠著門,像一個人體門閂,「我給『問題的答案』遊戲分值200美元,亞歷克斯。」
加馬什轉過身,濕漉漉的纜繩已抓在手中了,「我想,或許他們會待上一陣子。」
加馬什轉向院長,說了句「走吧」,便朝碼頭走去。
「他因此就被殺了?」
「他說對了。」
但真是這樣嗎?
「那麼,既然他們最終找到了歸屬之地,那他們還害怕什麼呢?」
沒錯,波伏瓦心想,沒人想再回到地獄。
波伏瓦不由自主地向前探過身來。
「這主意不錯,我可以把它寄給很多人。」
「不是?」
「有可能。」
探長欠身向前,戴上老花鏡,將一大捲紙鋪展在桌上。
此人對周邊的人有著很強的影響力,絕不會改變自己去適應外界,而會讓外界來適應自己。他也確實做到了。當然,有那麼極少的、值得注意的幾次例外。
「不能嗎?」加馬什問,「每個人都有自己認可的財富。」
「真是遺憾,神父,」警督說,「副院長的死是國家的巨大損失。不過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儘快查個水落石出,到時你們就可以安心舉行哀悼活動了。我已經命令手下對馬蒂厄的死保密,能保密多久就保密多久。」
來人年近60歲,頭髮灰白,面頰颳得清清爽爽,英俊堅毅,臉上沒有絲毫羸弱之色,也不見暴戾之氣。他看上去很隨意,沉著自在。在這荒野之地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多數人看上去都會讓人覺得可笑,可是這個人卻讓人覺得如此自然,令人羡慕。
「不是。我不確定這些人真的怕死,我想他們害怕的是生活。但是在這裏,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他們找到了自己的歸屬之地。」
把副院長驅逐出去是不可能的,他沒做什麼明顯的錯事。
這人站在碼頭上,環顧四https://read•99csw.com周。他的目光掃過加馬什,一掠而過,落在院長身上。
「又要做彌撒了?」波伏瓦說,「我能不能就待在這兒?」
「你覺得有人這麼說過?」波伏瓦問,「對我來講,這辭藻有些華麗了。要是我,我估計會說,『他媽的這人該死。』」
「比如說謀殺,」波伏瓦說,「殺人是錯誤的,但殺人的動因會是正確的嗎?」
「教會為他封了聖。」
「大主教被殺之後事情怎麼樣了呢?」
波伏瓦住了嘴,但眼睛和耳朵可沒歇著。他們繼續前行,前面兩個人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
「什麼意思?」加馬什欠身問道。
加馬什點點頭,「國王通過一項法律,聲稱宗教法庭判定犯罪的任何人,都將受到皇家法院的懲罰。托馬斯拒絕簽署這項法律。」
波伏瓦擠過來也想跟他們一起過去,加馬什暗中做了個手勢止住他,「你待在這兒更好。」
加馬什溜到長椅上坐下,波伏瓦坐在他旁邊。他們安靜地坐著,等著禮拜開始。光線從高高的窗子上傾瀉下來,幻化成五顏六色,落在聖壇和長椅上,彷彿在跳著舞,高興地等待著修士們的陪伴。
「呃,有點尷尬,不好意思說出來啊。」加馬什說著,摘下眼鏡看著波伏瓦。
「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說兇手?」
「就沒人……」波伏瓦努力想著那句話是怎麼說的。
「他沒這麼說,」加馬什說道,「他說有這種傳言。」
「他本來可以委任任何人,甚至完全可以自己上。但是他卻委任了安托萬,可能只是為了籠絡副院長的人,控制他們的思想。做些與他們的預料背道而馳的事,讓安托萬做唱詩班指揮,藉此證明自己比他們那些愚蠢的小打小鬧強多了。說不定院長想表現一下自己比他們要優秀得多。細想一下,這種做法委實很聰明。」
「有可能,」加馬什說,「但或許那隻壞蘋果還在這裏。」
院長目光游移了一下,轉向加馬什,看了看,然後又收回去。
「飛機飛過頭頂的時候,我還不能完全確定我看清楚了,所以我想和你一道過來看看。」
很少有人向聖吉爾伯特祈禱。
但兩人都手握大權,這很明顯。
一個藏著寶藏的古老修道院。波伏瓦心想這也太搞笑了,難怪探長說的時候會覺得尷尬。不過他心裏嘲笑這種想法,眼睛卻擦得雪亮,掃視著圖紙。
「寶藏?你在開玩笑吧?院長說這裏藏有寶藏?」
探長指了指飛機艙門上的標記,四朵百合花,再往上是鋼印的三個字母MJQ。
「什麼意思?」
「……為我把這煩人的神父除掉嗎?」加馬什把後面的部分補充完整。
伴著肅穆鐘聲的最後鳴響,修士們排成一列縱隊,一路吟唱著走進來。白色兜帽遮住了他們的面龐,雙手隱藏在寬鬆的黑色袍袖裡。隨著更多的修士進入教堂,吟唱的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原本空蕩蕩的室內充滿了單聲聖歌和光亮。
「這麼說來,院長讓安托萬做了新的唱詩班指揮?」波伏瓦的驚訝溢於言表,「他可沒跟我說這個。」
他們的餘生將談論這件事,把這個故事說給子孫們聽,說爺爺找到寶藏並把它們還給教堂的故事。
「我可不覺得一袋藍莓巧克力能算作財富。」
一種噁心的感覺,像是給了波伏瓦肚子上一拳。那一拳在那裡找到了歸宿,安家,生長。
飛機快靠近岸邊時,駕駛員關掉引擎,螺旋槳慢了下來。飛機利用浮筒最後又滑行了幾英尺,最終靠了岸。加馬什和院長抓住支杆,穩住飛機,加馬什又伸手https://read.99csw.com去夠冰冷湖水中的纜繩。
微妙而不為人察覺,一瞥,一笑,一次轉身。
加馬什自己也這樣想過。假設副院長是那隻壞蘋果,散播異議,一次腐壞一名修士,最終腐壞這個安寧的團體。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心話嗎?」
為了穩住副院長的人?
「所以這個國王……」
「我不確定是一半對一半,」加馬什說,「我感覺力量的均衡被打破了,支持副院長的人多一些。」
「院長說據他所知是沒有,但他也承認傳言說有密室,還有其他一些東西。」
加馬什甚至懷疑,如果這個人在這兒待得久些的話,修士們最終也要學他的樣子西裝革履,他們要對這位到訪者感激涕零了。
「有可能。」
加馬什想了想。他想到了這24個修士,他們互相擾亂彼此的思想,都儘力要讓對方失去平衡。多年來這裏一直發生這樣的事嗎?一種心理恐怖主義形式?
波伏瓦笑起來,「國王肯定氣死了。」
波伏瓦笑了,心想院長知不知道他在跟誰打交道。
「我也不是很確定。」
他倆都知道這個論證有些荒謬可笑。殺人居然是為了更多人的利益,瘋子才會這麼說。
「他們找過嗎?」
低沉的鐘聲響起,不是愉悅的慶賀,而是莊重的鳴喪。
院長的花園也在平面圖中,一眼就看出畫得很清楚,但現實生活中卻不是。現實中也被隱藏起來,儘管這不是什麼秘密。
有哪個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沒夢想過藏起來的寶藏?孩子們欣然接受英雄、帆船和海盜、逃走的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把珍貴的東西埋藏起來。若是主人公找到它那就更好了。
「以菲利普主教的標準來衡量,我的權力自然是微不足道的。可是以普通人的標準來評判的話,它卻相當大。當然,我的權力全為你所用。」
「那麼,」加馬什說,把平面圖捲起來,「我可以把這個交給你了吧?」
同時,波伏瓦想,這事本身可能也會有危險。
「MJQ是什麼意思?」院長問道。
「我覺得在事情發生之後這麼說很容易。」
波伏瓦在院牆內走了一整天,這張圖畫得和他頭腦中的修道院一模一樣。平面圖顯示修道院呈十字架建構,教堂在十字交叉的正中間,鐘樓在教堂的上方。
他腦海中立馬顯現出自己把這告訴安妮的情景。他彷彿看見她看著他,一字不落地聽他講述,對故事中的每一個轉折都做出回應。他告訴她尋寶的事情時,她的臉部表情豐富,大口喘著氣,大笑著。
「院長否認修道院內部有分裂。」加馬什說。他坐在椅子上往後一靠,十指交叉。
「私人祈禱室在這兒。」加馬什說。這個密室在圖紙上找得到,就在教堂的邊側。圖紙設計中無意隱藏它,但在現實生活中它卻被藏在聖吉爾伯特牌匾之後。
「所以你認為院長說了類似的話,然後有個修士就把副院長給殺了,是嗎?」
「我會和你分享一切,大恩人,我們對半分。」
「外面的飛機是怎麼回事?」波伏瓦看到了加馬什的面部表情,問道。
加馬什停下來,與波伏瓦對視著。波伏瓦可以看到探長太陽穴旁邊一道深深的傷疤,也可以感覺到疼痛正侵蝕著他自己的腸胃。波伏瓦彷彿看到了他藏在公寓里的一瓶小藥丸,以防萬一用的。
院長鞠躬致意,那雙藍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眼前這個陌生人。
「呃,首先,托馬斯並不想要這個差事,他甚至寫信給亨利說如果他接受了這個差事,他們之間的友誼就會變成仇恨。」
修士們都九-九-藏-書圍了過來,堵在門口,院長往前邁了一步。
「這是在對我暗示什麼嗎?」
探長環顧這個如今已熟悉了的空間。他感覺好像已經在這裏待了很久,可令人驚奇的是,他和波伏瓦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還沒待上一整天。
阿爾芒·加馬什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放鬆、專註,而又恭敬有禮的。
還有那麼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或許這會讓院長看起來很好,而這不是安托萬所希望的。」
加馬什想,修士的行為真是令人難以理解。他們和他以前遇到過或調查過的人是如此不同。
「亨利國王,看準時機,讓他的朋友托馬斯當上了大主教。哪裡出問題了?」
他四下張望,審視周邊。
飛機艙門打開了。
「有可能。在這樣一個地方,院長可能都不用說出來,一個表情就足夠了。皺下眉頭,擺個苦臉就行了。」
探長把頭往旁邊偏了偏,希望能把修士們看得清楚點。但他前面的人似乎知道他的想法,也把頭往他偏的方向偏了偏。這個人出人意料地從天而降,很顯然有所企圖。
「為了正義而殺人,」加馬什說,「一種防衛,但有時候站不住腳。」
波伏瓦望著加馬什,眼前卻浮現出一些別的東西。飛機從天而降,弗朗克爾警督走下機艙,探長伸出手去,但弗朗克爾睬都沒睬,他是故意做給大家看,做給波伏瓦看的。
「菲利普主教知道事情真相後來了個大逆轉,做了件人們意料之外的事。他指派一個副院長的人做了唱詩班的領唱,」波伏瓦慢慢梳理著事情的經過,「是因為內疚嗎?」
見院長點頭示意,呂克將鑰匙插|進鎖眼。輕輕一轉,門開了,一陣青松味的微風迎面撲來,陽光也透了進來,一架水上飛機正轟鳴著滑行靠岸。
「這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波伏瓦低聲說道。他們一路沿著長廊往回走,波伏瓦走在院長和弗朗克爾警督身後,相距數英尺。
然後,走進來一個人。
他們最後見到弗朗克爾警督與院長興緻勃勃地聊著走過教堂,順著長廊走向院長辦公室。
加馬什現在知道,教堂是為了紀念一位聖人而建的。這位聖人極為沉悶無趣,以至於教堂再找不到同樣無趣的人需要他幫助。
弗朗克爾警督大笑起來,笑得很放鬆,興緻很高。
他花了幾分鐘想了想那個新訪客,並向聖吉爾伯特祈禱。
「我已經睡著了。」
「亨利國王提拔他的好朋友托馬斯做了大主教,心想這樣他就能控制教會,但事與願違。」
弗朗克爾一頭醒目的灰發,低頭彎向院長的光頭。兩人兩個極端:一個服飾光鮮,另一個長袍樸素;一個強勢傲慢,另一個恭順謙卑。
「當年國王對英格蘭的高犯罪率憂心忡忡,想要改變這種狀況,」聽加馬什說到這兒,波伏瓦在旁邊點點頭,似乎很支持國王的做法,「但他感覺自己的努力受到了教會的壓制,因為教會對罪犯很寬容。」
他看向加馬什,只見加馬什戴著老花鏡,正在做筆記。
波伏瓦向加馬什做了一個「噁心」的表情,他剛要開口說話,但看到了加馬什的表情,馬上又閉上了嘴。加馬什並不憤怒,甚至連心煩都算不上。
還有噤聲之誓?院長拚命要保留,是因為它對這個團體具有的精神意義?抑或,仍是為了穩住副院長?否決副院長想要的東西?
一個藏有寶藏的密室,這樣的故事要有多荒唐多牽強就有多荒唐多牽強,但波伏瓦還是忍不住沉浸在這種幻想中。沒一會兒他就在想那些寶藏可能是什麼。是中世紀教堂留下來的財產?可能是聖杯,畫作,錢幣,或者是十https://read.99csw.com字軍帶回來的無價珠寶。
「謝謝你,我的孩子。我很是感激。」
但也許他錯了,對吉爾伯特造成了傷害。吉爾伯特或許煩惱過,但他最終比別人更有勇氣。加馬什安靜地坐在折射光線里,在想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有相同的勇氣。
「你覺得院長說了類似的話,然後有人就當作命令執行了?」
波伏瓦為探長開了門,稍一猶豫和一聲輕罵之後,他跟著探長走進了長廊,來到教堂。
「是首詩里的?」波伏瓦問,略顯緊張。探長引用艱澀的詩句一向都是信手拈來。
戰爭中人會相互殘殺。如果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正在進行一場無聲而毀滅性的戰爭,那也許有個修士說服了自己,殺死副院長才是結束戰爭的唯一辦法,只有這樣才能阻止整個修道院從內而外腐壞爛掉。
波伏瓦很好奇他們是會結成同盟,還是會挑起一場新的戰爭。
「你在想什麼?」波伏瓦問。
「亨利。」加馬什說。
「你的權力不受限制?」院長問。
「害怕失去它,」探長說,「他們曾經待在煉獄中,有的可能還到過地獄。一旦你去過這些地方,你絕對不想再回去。」
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有這個可能。」
「這差不多是900年前的事了,」探長接著說道,「發生在英格蘭。」
「沒必要,」在副院長擁擠的辦公室里,探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但我不知道答案。」
「你是菲利普主教?」
加馬什摘下眼鏡,「往下說。」他認真聽著,一雙冷靜的褐色眼睛始終盯著波伏瓦。
加馬什抬起頭,迎著波伏瓦的目光,對他報以安慰的一笑。
這人會給探長造成什麼影響?對於西爾萬·弗朗克爾的出現,加馬什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但又顯得漫不經心的樣子。波伏瓦希望自己也能這樣,而且確實也沒必要擔心什麼。
「他們殺了大主教,就在坎特伯雷大教堂。電影《大教堂謀殺案》說的就是這個故事。」
「什麼東西?」波伏瓦問。
提升安托萬的決定是正確的。他是最好的音樂家,是繼任副院長做唱詩班指揮的明確人選。但院長這麼做是否動機不純?
但是菲利普主教,這個如此熟悉紐姆符的人,察覺到了探長臉上細微的變化,看出了加馬什的真實感受了嗎?
「院長給了我們一張修道院的平面圖。」加馬什站起來,身子伏在桌子上方。
「或許吧。你不覺得這是院長有意為之嗎?」
「才11點?感覺像要到就寢時間了。」
波伏瓦心裏也有疑惑。
「你覺得這次的謀殺有可能是正義的嗎?」
「讓他們都回去。」院長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不是為了要找到財富,至少不全是為了這個,而是為了找它們時的樂趣。
「還有其他密室嗎?」波伏瓦問。
「殺他以拯救修道院和眾修士?」加馬什問道。
「但是塵世的人會在意。」波伏瓦說。
「當然,他說得對極了。他是沒法做到。我對加馬什先生心懷敬意,不過他權力有限。」
「瞎猜是沒用的,讓·居伊。我們很快就會知道警督此行的目的。」
菲利普主教盯著探長看了會兒,點了點頭。
波伏瓦想起了那片長滿巨型蘑菇的田地,人人頭上戴著軟檐帽。他也還記得自己是如何認出那個穿著緊身褲和美利奴羊毛衫、與眾不同的人。
而在吉爾伯特漫長而又痛苦的一生中,他做過一次驚人之舉。他跟國王對抗過,守護著自己的大主教。托馬斯被殺了,但吉爾伯特勇敢地對抗暴政,幸免於難。
來人要麼是沒看到他伸出的手,要麼是假裝沒看見。從艙門口先九-九-藏-書邁出來的一隻穿著上好皮質黑皮鞋的腳,接著是另一隻。一個人邁出了機艙,在浮筒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才不急不緩地走上碼頭,就好像是走進歌劇院或者藝術廳。
波伏瓦想了想,「不知這句話反過來是否也對。」
加馬什笑起來,「的確很難。」
「也不是馬上就被殺了。前前後後經歷了六年,仇恨日漸增長。然後有一天國王亨利說了我剛提到的那句話,四名騎士就把它當作命令執行了。」
然後讓·居伊又想象自己找到了這些寶藏。
「哇,」波伏瓦搖了搖頭,「對那些毫無根據的事情,這些修士會信,但對給出證據的事情,他們反倒不信了。他們的分裂這麼明顯,一半人想再錄製些聖歌,另一半人不想。一半人想廢除噤聲之誓,另一半人不想。」
「我是西爾萬·弗朗克爾,」來人伸出手,「魁北克警察局警督。」
「我已經擁有了自己的財富,非常感謝。」加馬什說。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如果說心懷恐懼,菲利普主教不是個例,」加馬什說,「我想他們大多數人都很恐懼。」
但最後他告訴自己,他們也不過是普通人,有著跟其他人一樣的念頭,只不過這些念頭都隱藏在黑色的長袍、天使般的嗓音之後。還有,他們沉默。
溫和的院長讓那些武器更加完美了?
「上午11點的彌撒。」他說完朝關著的門走去。
「那就對了。」
「或許,我該陪你一道去。」加馬什說。
「我看不必了,」院長說道,「他們不會待多久。」
這架勢不像是踏上新大陸的探險者,儼然是個征服者。
加馬什也笑了,「亨利的餘生都很後悔這次謀殺,他說自己本無意這麼做。」
「說得好,」探長微笑道,「是寶藏。」
同時思考著暴政和謀殺。
「呃,你能為正確的原因做錯誤的事嗎?」
還有,為了多數人的利益而殺害一個人是不是正確的。
波伏瓦想了一會兒,「這裏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修道院正四分五裂,快要分崩離析了。假如這是由副院長造成的話,那……」
「這就是他被殺害的原因?」
「因為謀殺?」
加馬什看了一眼波伏瓦,眼含警告。不只是輕微的眼神責備,還敲了一下他的頭。加馬什表情嚴厲,好像在說,閉嘴。如果你從沒管住過自己的嘴巴,現在就管住它。
「魁北克司法部。」加馬什一邊回答院長,一邊走上前去,伸手去扶從水上飛機艙門中擠出來的人。
在一座靜默的修道院中,一個詞,一個聲音都可以是毀滅性的。嘖嘖聲,哧哧聲,暗笑,都是。
「我現在可以說話了嗎?」波伏瓦靠在緊閉的門上問道。
他把圖紙遞給波伏瓦。
「實際上,我想起來了,是荷馬創作的史詩。」加馬什張了張嘴正欲吟唱,但看到波伏瓦臉上苦惱的表情又笑了起來,「不,只是其中的一句而已:為錯誤的原因做正確的事。」
「依我看,一個身著睡衣被人在教堂聖壇上活捉的人,應該對尷尬有很高的承受能力。」
「為什麼這麼問?」
這就是壞蘋果的實質,隱伏,緩慢。在腐爛蔓延之前,外表看起來沒什麼異樣,而等到發現腐爛時已經來不及了。
「就沒人為我把這煩人的神父除掉嗎?」加馬什又重複了一遍,「這是亨利二世提起托馬斯·貝克特時說的話。」
加馬什咧開嘴笑了,「打住,年輕人,這個故事的結局是貝克特被謀殺了。」
加馬什跪下來,飛快地打了幾個活結,將水上飛機固定在碼頭的纜繩柱上,然後站起來,退後幾步。
波伏瓦氣得直哼哼,加馬什則閉上眼睛,聆聽著這美妙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