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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接下來幾分鐘,他們就伏在灌木旁邊摘藍莓。
「說下去。」
「阿諾特和那幫人都受到了懲罰,他們被判處了終身監禁。」
「我們知道那一間,我在尋找另一間。」
「我想大家肯定很好奇。」
最後,他抬起頭,迎上波伏瓦的目光。
「他叫弗朗克爾,是警督。」
循著這柔和的聲音,波伏瓦回過神來。猶如沿途撒滿了糖果,他一路被引領著走出森林。
「這張圖有問題。」
菲利普主教與其說是院長不如說是名守衛?一個看守罪人的聖人?
「可是他們沒有。」波伏瓦說,眼睛還一直盯著圖紙。
伯納德笑著說:「有時候談論神學上的秘密,有時候只是說些秘密,像密室,還有寶藏。」
從那以後,加馬什和弗朗克爾幾乎不再說話。在參加工廠遇襲案中殉職警員的葬禮上,他們可能說過一兩句,不過波伏瓦對此也表示懷疑。或者是在典禮上,當時弗朗克爾給加馬什授勇士勳章,要別在他胸前,這違背了加馬什的意願。
修士繼續觀察著波伏瓦,根本不相信他說的話。
波伏瓦拚命搜尋記憶,拼湊著點點滴滴,渴望尋得有用之物。案件。案件。副院長。謀殺。犯罪現場。花園。
他彎下腰,然後又站起來,把手伸過來給波伏瓦看。他的手中是一把小野藍莓。
警督也朝他吼叫起來。
「他從來就沒想放過阿諾特。在他看來,理應給那些失去親人的父母一個交代,進行公審,公開道歉。結果一切都曝光于天下,全亂套了。」
他把藍莓扔進嘴裏,美味瞬間襲遍全身。它嘗起來是藍莓味,可又像是魁北克的秋天,甜美,清香。
「不能不說,有時候離開道路,在旁邊轉轉也是不錯的。」波伏瓦很是自得。他也能說出含有寓意的話了。
波伏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曾是副院長?」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將其呼出。
「安托萬就是這樣獲得這份差事的?他難道不僅僅是名獨唱,而馬蒂厄也遠非只是唱詩班領唱這麼簡單?」
波伏瓦手裡卷著的圖紙上,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像一個十字架,但現實中呢?
「我想可以有這麼一個假設吧。」
伯納德默不作聲。
伯納德慢慢平靜下來,深深地吸了口氣。
「由呂克繼任?聽說了。這不過是呂克散布的謠言罷了,顯然只有呂克自己深信不疑,沒其他人相信。」
話到此為止。他當然不會再告訴修士,這兩個人最後一次拼湊在一起辦案的情形。那是工廠遇襲案,距現在差不多一年了,警方損失慘重。
「你確定這消息是假的?」
其實波伏瓦自己也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還有一間密室?」
「你說密室,還有克萊門特主教和其他修士們幾個世紀前拖運到這裏的寶藏?」伯納德搖搖頭,「這些東西想想挺有趣的,寒冷的冬夜可以用來消磨時間。但沒人真的相信存在密室。真有的話,很多年前就該被發現了。修道院經過整修、翻新、維護,要是真有密室,我們肯定早發現了。」
修士的話裡帶著一些傲慢,這在波伏瓦的意料之中。他可能在尋求精神歸宿,這比面前結結巴巴的波伏瓦或其他什麼人做的事有意義。修士在森林里散步,尋求靈感或皈依,或上帝。他們祈禱或冥想。而波伏瓦在尋寶。
「隨便看看?」他笑了。波伏瓦原以為他會咧開嘴露出大長牙,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我也只是看看,」修士說,「不過我們找的可能不是同一個東西。」
「為什麼?為何不加入副院長那一邊?」
波伏瓦取回圖紙,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岩石上。
「我們剛才是在討論院長的花園。」波伏瓦說,聲音略顯沙啞,有點底氣不足。他已跑題太遠了。
「波伏瓦。」這一握手,著實讓波伏瓦吃了一驚。他本以為握住的手會柔軟無力,不料握到的是一隻如此強勁有力的手,比他的手還要粗糙。
它看起來像一座監獄。
伯納德思忖著,眉頭微蹙,「他們兩人共事一定很難。他們經常要在一起工作嗎?」
他想起心理諮詢師給他的建議,教他緊張之時該怎麼做。
「逮捕他的理由是什麼?」
「如此便好受了?要是我,寧願被人羞辱而不願受上帝唾棄。」
「也許沒有,但肯定一個是設想圖紙,一個是真實圖紙。如果這張圖是在修道院建成之後完成的,那建成什麼樣就畫成什麼樣。而不是他們本來想什麼樣,而後又改變主意建成另外的樣子。」
「你對我有所隱瞞,伯納德修士。」
伯納德聳了聳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們當中,要數他最接近上帝。你以為他為何能當選院長?他原本不過是名安靜本分的修士,不是什麼領導,不是傑出的管理者,也不是出色的音樂家,所以對於我們這個群體而言,他幾乎沒有什麼實在的貢獻。水管工、木匠、石匠的活他也做不來。」
伯納德點了點頭。修士們對此事有所耳聞。
波伏瓦猶豫了。他剛才把平面圖塞到灌木叢里了,這樣摘藍莓的時候會安全些。現在他看向它。伯納德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話也沒說。
「因為他們害怕審判。」
「什麼意思?」
「我九九藏書的上帝,」伯納德笑道,「這麼豐富的『寶藏』。這麼多年來,我每年秋天都走那邊,從來都不知道它就在這兒。」
伯納德想了下,搖搖頭,「很難說。教堂總是喜歡誇大其詞。你看看一些老的畫作就知道了,嬰兒時期的耶穌剛出生時看起來就像是10歲。老的城市地圖把大教堂畫得比實際的大得多,把周圍的建築都比沒了。」
但波伏瓦一言不發,只是等待著,等待著。
伯納德拿起放藍莓的籃子,他們往前走了幾步。他沒再開口,看上去像是在小心地措辭。
「不知道。我們只是聽到有這樣的傳言,而且你肯定也聽到過。」
「那他算什麼?」
他吼叫得如此兇猛,就連波伏瓦也被嚇了一跳。
「對於一個沉默的修會來說,你的話似乎挺多。」
「你說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花園,而你自己卻從未進去過。」
「你這是在玷污聖歌,玷污唱詩班。事實上,馬蒂厄不是討喜的人,非常不討喜,我一點也不喜歡他。但是即便這樣,我也知道,」伯納德余怒未消,「他斷然不會拿性做交易來挑選獨唱。馬蒂厄深愛聖歌,超越一切。」
波伏瓦的聲音非常和善,如在拉家常,好像剛才的緊張對峙根本不曾發生。這一招他可是從加馬什那裡學到的。不能一味地攻擊,有進有退,時而旁敲側擊,時而停下歇歇。
「是的,他跟我提起過。」波伏瓦說。
「但是他試過嗎?」
「不論如何,探長最後還是逮捕了阿諾特,」伯納德說,「他還是違背了上司的命令。」
波伏瓦在想應該怎麼回答。修士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就如其他所有人一樣,弗朗克爾在碼頭上輕易地就讓加馬什出局了。
是的。波伏瓦記得早上和安托萬去摘南瓜時的情形,菜園很大。但院長的花園,也就是案發現場,卻小得多。
修士大笑起來,「這又不是監獄,你知道的。」
「好了,」最後,伯納德站起來舒展下身子,把長袍上的短枝拿掉,「這回可創紀錄了。」他看著堆了滿滿藍莓的籃子,「你是我的幸運之神,謝謝你。」
「傳言本來就有。我來的第一天就聽說了。」
伯納德一直往前走,對於自己所說的話顯然毫不在意。而波伏瓦卻暗暗記下了這些話語。
「這圖的比例不對。你看這兒,還有這兒……」
「他穿上長袍會更好看。」波伏瓦說。
「來一顆。」修士把手伸得更近些。波伏瓦拿了一顆小的,像是拿起一個原子。
「你們會好奇,這位年長的副院長和這名新招募的修士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波伏瓦步步緊逼。
「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有點傷人。」
此時,伯納德顯然有些不安。他不停地往嘴裏塞藍莓,剛才還裝滿了藍莓的籃子現在淺了不少。
「那時的副院長是誰?」此時,波伏瓦腦子已經清醒了,他開始冷靜思考事情,拋出各種理性問題,只是胃裡還是難受如故。
修士說得對,它確實完美。
呼吸。只要呼吸就好。
「我有充足的理由懷疑,伯納德修士。有人殺了副院長,在院長美麗的小花園裡,猛擊他的頭部。你說的聖人那時在哪兒呢?上帝那時又在哪兒呢?」
「沒有,但我去過那附近。我是去找漿果的。我還去過其他花園的附近。這個平面圖,」他又低頭看著圖,「不對。」
「不是,是當時的副院長在參選。大部分人都希望副院長當選,因為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副院長差一點就成了院長。」
剛才伯納德的話中是否有抱怨之氣?
就沒人為我把這煩人的神父除掉嗎?
「當然是這個意思。你和其他修士會想,合唱結束之後,你們各自回屋,他倆之間都發生了什麼。」
那裡沒有混亂,沒有思想,不存在決策定位,也無真情實感。
「他本應該成為院長,只是菲利普主教當選了。」
伯納德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聽著,面容平靜,不露聲色。他們在樹林中慢慢穿行,腳踩在樹枝和落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往常走的那條路走去。陽光透過樹木照下來,小路上是斑駁的樹影,時不時能聽到花栗鼠的攀爬聲、鳥叫聲或是其他野生動物發出的聲響。
「你認為他是位聖人?」
「如果每天只允許有幾分鐘的時間說話,你覺得我們會談論什麼?天氣?政治?」
「那一定很丟人。」
「探長呢,他怎麼樣?」
他又拿了一顆,修士也拿了一顆。
「我才不信你說的這些,」伯納德說,因克制自己而顫抖著,「你是要說戀童癖嗎?你認為我們來這兒是因為可以侵犯小男孩?你認為查爾斯、西蒙,還有院長……」他結結巴巴地說,「我……你也許不能……」
他再次感到胃裡抓撓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想掙脫著衝出來。他拚命想轉變話題,讓這段記憶從此消失,忘卻典禮,忘卻那恐怖的一天,忘卻工廠發生的一切。
深吸氣,緩呼出。
修士開始踢一顆石子,石子一蹦一跳地滾下了泥路。波伏瓦專註地觀察著這一切。距離修道院的大門似乎還有很長一段路。突然間,他希望自己這會兒能在教堂,坐在那兒靜靜地傾聽單聲聖read.99csw.com歌。
「為什麼門要上鎖?」他問伯納德。
兩人站在院長花園外的高牆陰影里,吃著藍莓。就在幾碼外,牆的另一邊,是一個修剪整齊的花園,有草坪,花圃,灌木,還有長凳。
「也許,你們高尚的院長既不是聰明的政客也不是聖人,而只是個獄卒。也許這就是他為什麼反對再錄製一張唱片,那麼固執地想要保持噤聲之誓。他僅僅是為了加強噤聲之誓,這個保持了很久的傳統?還是院長害怕把一些『怪物』放歸俗塵之中?」
然後緩緩地呼出。
「不,我沒迷路。」波伏瓦說,想儘快捲起修道院的平面圖,但為時已晚。修士就靜靜地站在那兒,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這讓波伏瓦覺得自己傻乎乎的,不知所措。周圍總有些極其安靜、沉默而又鬼鬼祟祟的人,這讓人感覺不安。
「所以你認為克萊門特主教誇大了院長花園的面積?但為什麼呢?」
「馬蒂厄是個有天賦的音樂家,」伯納德說,「是他讓我們平日的誦經吟唱變得崇高而又嚴肅。他不僅教得好,還天生善於領導。是他給予我們的生命新的意義和目標。他給修道院帶來了生機。」
茂密的森林里,一個修士站在離波伏瓦幾英尺遠的地方,他彷彿是突然出現的。波伏瓦認出這是巧克力製作間的修士,上次見到他時,他全身滴滿了黑巧克力。此刻他穿著乾淨的長袍,挎著個籃子,像個「小紅帽」。小紅帽和狼,波伏瓦想到,狼群中的小紅帽。
「安托萬理應擔任獨唱,」修士說,又往嘴裏塞了些藍莓,「他嗓子可真棒。」
「是嗎?」伯納德問道。
「你剛才問我為什麼是院長那邊的人,這就是原因。只有聖人和傻瓜才會去提拔自己的對手。菲利普主教可不傻。」
伯納德思考片刻。
伯納德並沒垂下眼睛,但是波伏瓦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躊躇。
伯納德搖搖頭,似乎沉浸在圖紙上的那些線條里了。「太奇妙了,」修士說,向前靠近了點,「我竟然能看到克萊門特主教的真實設計圖。我在想,這張圖是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建成之前還是之後完成的呢?」
「比呂克的好?」
「也許沒有,」波伏瓦把平面圖捲起來,「你剛問我在找什麼。我在找一間密室。」
「你們想事情可真奇怪。」
波伏瓦又猶豫了一下,才決定攤開平面圖。
這同樣不完全是不可思議的洞察力的功勞,他們兩個都清楚。
「你沒事吧?」
享受?波伏瓦想,享受?會有人真的很享受這兒的生活嗎?
然而那個年輕修士卻深信不疑,還向別人證明自己將擔任獨唱。
深吸氣,緩呼出。
雖然波伏瓦認為並沒有,可是剛才他走神了,因而也不好確定。這都是弗朗克爾的錯,修道院根本就不需要他,沒人要他來。此人百無聊賴地到處亂撞,驚起那些最好永遠沉睡下去的往事。
伯納德盯著波伏瓦,兩隻眼睛瞪得老大。他手握籃子的提手處,白色關節清晰可見。
「誰進去過?」
「那他在平面圖的其他地方會不會也作假?」波伏瓦問,即使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人一旦欺騙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還有密密的灌木叢,波伏瓦從中穿過時,不住地被灌木透過褲子劃到腿。他一直比對著圖紙,沿著修道院的外圍走。他從修士那裡借來了膠靴,踩著污泥,爬過橫卧的樹榦,攀過岩石,試圖弄清楚平面圖上畫的輪廓線是否和修道院的外牆吻合。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那這意味著什麼?」波伏瓦問,「克萊門特主教為何要這麼做?」
波伏瓦很清楚他的言外之意。
「你不喜歡他?」
但是牆的這一側,卻有美味的小藍莓。
「別說了,」伯納德怒斥道,「根本不是這樣的。」
「探長不顧弗朗克爾和其他人的命令,逮捕了一位警察局負責人。這位負責人名叫阿諾特,實際上就是當時的警督。」
伯納德笑了,「我們盡量不加個人情感來看這些事情,這是上帝的旨意。」
他找尋的不是救贖,而是最小的野果子。
「你該聽得懂我沒說出來的話。」波伏瓦說,「副院長打算找人替換安托萬擔任獨唱,此事你可聽說了?」
「不用,我沒事。我只是想案子出了神。」
「其他警察局領導想讓你的上司對此保持緘默?」
「多年的冥想讓你的直覺變得敏銳了,伯納德。」
「你說過你們的標語是『以防萬一』。」
「波伏瓦先生,你是一名懷疑論者。」
「探長永遠也無法驗證此事。」
伯納德頷首,有些出神,無意識地從籃子里抓了一把藍莓。
波伏瓦意識到自己沒有全神專註于伯納德說話,他還分心於那些記憶,以及被記憶喚醒的感受。
「也許有人發現了。」波伏瓦站起來,「你們多長時間才被允許離開這裏一次?」
他心知肚明地看著波伏瓦,目光銳利。波伏瓦心想,這個修士也許挺冷靜,甚至是溫和,但絕不傻。
伯納德繼續研究圖紙,「如果克萊門特主教按照修道院的實際來畫,那修道院看起來就不會像十字架了。它看起來會像一隻鳥,有兩個巨大的翅膀和稍短的身體。」
在教堂的沉默中,那幽靈九九藏書始終存在。
「哦,是嗎?」但是波伏瓦非常清楚,探長早上是在淋浴間里和伯納德說的話,之後他們還一起去撿拾雞蛋。伯納德告訴探長他們內部不和。事實上,加馬什探長感覺到這個修士是有意找到他,有意告訴他這些的。
「菲利普主教是口頭表決當選的?」
「後來呢?」修士問道。
波伏瓦又一次感受到修道院里概念與現實的碰撞。修道院會選擇反映那些看起來是好的而不顧其是否真實。
波伏瓦愈發開心了。
「他們為什麼來這兒?」
此話一出,修士原本平靜的臉上略起波瀾。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幾乎看不出來。
波伏瓦定睛細看。它們和他看過的其他野藍莓沒什麼兩樣。
「你怎麼知道的?」波伏瓦問,「你去過院長的花園?」他看了眼高高的圍牆。
「現在,」伯納德指著幾塊扁平的岩石說,「該我幫你了。」
他的這番評價幾乎同安托萬對於呂克的歌唱評價如出一轍。
但即使是伯納德也不得不承認,從這個角度來看,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確實看起來像座監獄。
「你們會好奇他倆到底是什麼關係。」
「所以你就得忍氣吞聲。」
「需要我幫忙嗎?」修士問。
「如果修道院真的有密室,你一定要告訴我。」波伏瓦說。
「我只是……」波伏瓦晃了晃手上卷了一半的平面圖。
伯納德伸出粗糙的手,扶住波伏瓦的胳膊。
他本來猜想他們是在忍受這兒的生活,像自我懲罰一樣呢。他從不覺得他們生活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會感到開心。
「那是怎樣的?」
「完美的果子。」修士說。
修士漸漸放低了聲音,小到好像退回到了他體內去了。
「我是。」
波伏瓦剛想厲聲制止他,讓他停止談論和加馬什有關的無稽之談,但看到伯納德似乎只是很愉快地說著,並不是在嘲諷。
「所以說他作假了?」
「人為什麼會害怕?多數是因為他們心裏害怕,和現實沒關係。在我看來,宗教法庭肯定不會太在乎吉爾伯特修會的,但不管怎樣,他們還是離開了。以防萬一。那可以作為我們的格言了。以防萬一。」
「不常一起工作。」
「但是他懂音樂。對於他而言,格里高利聖詠已然超出音樂範疇,那是他通往天堂之路。他寧死都不會破壞唱詩班和聖歌。」
那一刻,波伏瓦真想殺了弗朗克爾。
「那你記恨新上任的副院長嗎?」波伏瓦問道,吃起了藍莓。
兩人的思緒同時回到碼頭上的那一刻。加馬什伸手去攙扶弗朗克爾下飛機,而弗朗克爾如何神情古怪地不屑一顧。
「這有什麼關係嗎?」
它能讓波伏瓦深藏內心的苦澀回憶麻木。
「不是,馬蒂厄根本沒有參選。」
波伏瓦點了點頭,「大老闆。」
「喔,看那兒。」伯納德又彎下腰跪在那裡摘藍莓。波伏瓦也跪下來,盯著地面看。透過雜亂的樹枝、苔蘚和枯葉,慢慢地,他看到伯納德一直在找的東西了。
探長那天也差點沒命。
「你們的教皇。」伯納德說。
伯納德思忖片刻,問道:「那弗朗克爾知道他朋友的所作所為嗎?他倆可都是警督。」
「不清楚。」波伏瓦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況且這是事實,他的確一無所知。不過憂慮再次襲來,在他胃裡翻來倒去,到處撕扯著。
「你了解修道院,」波伏瓦說,「你怎麼看?」
伯納德將目光從波伏瓦臉上移到羊皮紙上。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克萊門特主教的修道院平面圖。」他說,「我們都聽說他做了一幅平面圖。要知道,他可是那個時代有名的建築師。後來他加入了吉爾伯特派和其他23個修士一起消失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其實,也沒人太關心。吉爾伯特修會從來都不是一個富有強大的教會。恰恰相反。所以法國的修道院荒廢之後,人們都以為這個教會要麼解散了要麼消亡了。」
他們走近大門,400年前從這片森林中砍伐巨木製作,然後鍛造鉸鏈、門閂和鎖。
波伏瓦再次感到眩暈。安托萬打曲棍球。也許他擔當隊長和中鋒,跟波伏瓦玩的位置一樣。
「你怎麼偷偷跟著我?」
「警督為何來這兒?」伯納德問道。
波伏瓦知道自己的上司應該得到那枚勳章,不過弗朗克爾給探長頒獎卻只是想羞辱他:在他領導的行動中多名警員傷亡,而他卻在眾人面前接受勳章。弗朗克爾此刻給加馬什頒發獎章,不是對他在那天可怕的襲擊中拯救了那麼多人的褒揚,而是為了譴責他。警督是要讓加馬什永遠記住,這麼多年輕生命因為他而消逝。
「只是好奇。」
波伏瓦停下來。
伯納德一言不發,陷入沉思,讓自己的所想所思和所要說的話,都隨著那些藍莓咽下肚子。
最後他說道:「門上鎖是為了保護,但是要保護誰呢?」
「你知道,我們之後聊過天。」
「夏天我們有些人會去慢跑,有些去打太極。也歡迎你守夜之後加入我們。」
「不是,你想錯了。」
「成功了嗎?」
「是晨禱?」
「我想是的,」修士看起來像是一個墜落的天使,「但我看不出來其他地方有什麼不對。這有什麼關係嗎?」
伯納德九*九*藏*書禁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極力掩飾臉上的笑容。
「偷偷跟著你?」修士大笑起來,「我是在遛圈。那邊有條路,你為何不走?」
波伏瓦笑了,「他還是探長,不過他是永遠也升不上警督了。他知道這點。」
「但你聽說過那些傳言?」
「是的,他們來到了這裏。在那種年代,去過月球也未可知。」
「但他保住了工作。」
自從探長要他面對現實以後,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服用奧施康定和撲熱息痛了。探長沒收了他身邊的藥丸,幫他脫離心魔。
不過加馬什還是佔據了上風。但是他後來進行了妥協並後退,還道了歉,他求弗朗克爾做事要遵循理性。為了讓弗朗克爾警督採取行動,他願意付出代價。
「你迷路了嗎?」
「密室也是你們談論的話題之一?」
「我叫伯納德。」修士說,伸出被染成紫色的手。
當然,每個人都有。而且這是他的職責,也是探長的職責,去找到這些密室。遺憾的是,對於他們來說,那些房間幾乎從未藏過什麼寶藏。他們找到的總是成堆的廢物。
「那是幾年前了,他們在一個同僚的事情上產生過分歧。」
「是菜園,還有禽畜飼養處。」
也許他可以當個合格的吉爾伯特教徒。他和他們一樣,也生活在恐懼之中。不是害怕外部世界會給他帶來什麼,而是隱藏在他心牆之內的事情。
現在能看見大門了,裏面是又長又亮的走廊,小單人間,靜默走過的修士們,加馬什探長,弗朗克爾警督。波伏瓦有點驚訝修道院的牆和地基竟然沒發生晃動。
「需要我幫忙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伯納德說。可波伏瓦從他的表情看出,他聽得懂。同時,波伏瓦看到修士手裡的籃子現在空空如也,準備給大家的完美奉獻都沒了。
「要是呂克說的真的發生了,那會有何反應?」波伏瓦還是冒險一問。
「謀殺,擾亂治安。事情源於阿諾特鼓勵預備役警官對那些惹麻煩的當地人可以隨便殺戮。或者說,至少有一次,他手下的警員擊斃或是毆打致死了一名當地的年輕人,阿諾特對此行徑根本不予懲治。他這種視而不見的做法與鼓勵殺戮僅就一步之遙。顯然,這已經變得……」波伏瓦變得支支吾吾,一時覺得所說之事難以啟齒,「這儼然成了一種遊戲。後來一名克里老婦人發現自己的兒子失蹤了,她向加馬什求助。如此一來,加馬什發現了事情真相。」
「啊,」修士說,「找到了。」
「是的,『備不時之需』。這隻是一個玩笑。」
伯納德雙唇緊閉,因為極力刻意保持沉默,下巴旁隆起的肌肉依稀可見。
他們談話到現在,波伏瓦第一次感覺到了修士有所猶豫。似乎一扇門緩緩地關上,似乎伯納德有自己的密室。
「你可知道院長已任命安托萬為唱詩班指揮了?」
「是的。」
「好得多。呂克是歌唱技巧更精湛。他收放自如,聲調優美,但是沒有絲毫神聖之氣。聽他唱歌就好比看一個人的肖像畫,而不是真人,沒有三維動態感。」
他說不下去了,此時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波伏瓦很想知道他的腦袋是否要爆炸了。
「你在找什麼?」修士問道。
「你覺得這些真的存在嗎?」
不過弗朗克爾一再堅持,因為他深知,在外界看來這是他在褒獎探長。然而這兩個人,對於事情真相,私下裡心知肚明。
「可他們都那麼窮,那麼不聞世事,害怕什麼?」
「所以,你又成了一名普通修士。因為院長任命了他自己的朋友做副院長,也就是馬蒂厄。」
他們可以在那裡吟唱,只是不能說話。
「只是一個傳統,沒有其他意思。我認為我們做的很多事都是沒意義的,但我們的規矩和傳統對我們卻很有意義。」
一旦可以選擇、可以有自由意願的時候,教堂會選擇保護牧師,保護傳教士,而不是把他們送進荒野之中。把他們送到修道院,而不是放逐,建起圍牆,將他們圈起來,多美啊。
「話雖如此,」波伏瓦說,此時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可你們還是會好奇。」
直到這時,波伏瓦才想到也許現在也在發生同樣的事。這個修士只是單純地出來采藍莓並且偶然遇見他的嗎?又或者這一切不是偶然?伯納德是不是看見波伏瓦離開,還拿著平面圖,才尾隨著他的?
他彷彿又看到探長抓住弗朗克爾的桌子,威脅地向弗朗克爾探過身去,那時的警督嚇得臉都白了,直往後退。加馬什沖人吼叫的次數屈指可數,波伏瓦幾乎就沒見過。不過那天,加馬什衝著弗朗克爾的臉就吼叫起來。
「那也只能說明他是一個聰明的政客,而不是一個聖人。」
「票數比馬蒂厄還多?」
「你們高尚的院長並不只是抓鬮一樣選出來的,」波伏瓦提醒修士道,「他選擇了參加競選。他想要這個工作。聖人會追求權勢嗎?我覺得他們應該謙遜。」
「他想把一切腐敗分子都揪出來。」波伏瓦應道。
波伏瓦點點頭,「我聽過的很多真理,差不多都是以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來的。修士,以防萬一什麼呢?把門鎖上是為了防止什麼?為了將世界隔離在外,還是為了讓修read.99csw.com士待在裏面?是為了保護你們,還是為了保護我們?」
伯納德又笑了,「方圓數英里的人都來聽取我的見解,」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就拿這個弗朗克爾來說,他不喜歡你的上司,是吧?」
修士又笑了,「不錯。」
「他是上帝的使者,真正的使者。他信奉上帝,全心全意,毫無保留。他還感染其他人,激發我們的神聖感。如果人們聽到我們的吟唱很神聖,那是菲利普主教使吟唱具有神聖感。他能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成為更好的修士。他信奉上帝,相信愛和寬恕的力量。這是信仰帶來的。如果你一定要證據,就去看看他做過的事情。為了唱詩班,為了聖歌,為了修道院的平靜,他讓安托萬成為唱詩班指揮,這件事做得非常正確。」
「對,從圖上看,它們的大小跟院長的花園一樣大。但其實不是,它們實際上至少有那個花園兩倍大。」
之前,波伏瓦從沒見加馬什求過別人。但是那天,他懇求弗朗克爾。
最後,沉默成了波伏瓦的朋友,成了修士的敵人。因為沉默之中有幽靈。它在充分生長,越長越大,有所有的小男孩,所有唱詩班的男孩,學校中的男孩,聖壇上的男孩,虔誠的男孩,還有他們的父母。
「一點也不恨。事實上,後來證明這是個非常明智的決定。誠然,我和此前的院長合作得很好,但是跟菲利普主教合作,恐怕我是遠遠不及馬蒂厄那般合適。這麼多年來,他們兩人的合作頗有成效。」
「菲利普主教邀請的人。」
修士又搖搖頭,「可能是虛榮心,是為了讓圖紙上的看起來更大些。教堂建築不能容忍任何的異常,任何不平衡的因素。圖紙看起來,」修士再次指向圖紙,「比真實的要好。儘管,真實建築在實際中的功能更好。」
「好奇什麼?」
「秘密?」
「你認為院長怎麼樣?」他問道,感覺頭有點暈。
他想到了野藍莓大小的小藥丸,還藏匿於他的公寓之內。他懷念藥丸帶來的爆裂興奮。不是懷念小藥丸發出的麝香味,而是它可以使他忘記一切。
他自己那天也差點喪生。
波伏瓦仍一直盯著看。
「什麼?」
修士們了解的情況跟其他人知曉的似乎完全是兩碼事。
對,花園。
給探長頒獎是對的,不過卻是為著錯誤的原因。
波伏瓦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講下去。他想,這也沒什麼,反正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除非你住在一個與世隔絕的修道院里。
「早上5點整,」他笑道,「你們探長今天早上還去了呢。」
「你之前從沒見過這張圖?」波伏瓦指著圖紙。
「我想,副院長不好當,」伯納德掃了波伏瓦一眼,說道,「他簡直就是個大混蛋。」
「是的,」波伏瓦突然說,「我是一名懷疑論者。」
舉行頒獎典禮時,波伏瓦在觀眾席中。勳章別上探長胸前之時,他看到了探長的臉色,他的心也被深深刺痛了。
「是的,那時菲利普主教不過是個上了年紀的普通修士罷了。」
「呃,要是知道我就走了。」波伏瓦說,不太確定他們說的是不是同一條路。他和加馬什探長曾花過很長時間研究寓言。
伯納德笑道:「我不敢這麼說。」修士看著波伏瓦,仔細觀察著眼前這位年輕人,「我覺得你也會享受這兒的一切的。」
「看到又有人來我們這兒,我很吃驚,我們大家都很吃驚。我看你的上司也一樣吃驚。飛來的那個人是誰?」
波伏瓦點了點頭,「他們同意解僱阿諾特和那些預備役警官,但他們不想鬧醜聞,也不想失信於民。」
「是我。」
「就像私人祈禱室那樣的?」
「他們不能解僱他。即便在此事沒發生之前,他也是警局裡最受尊敬的警官。這場公審雖讓他成了很多上司的眼中釘,卻也讓他贏得了普通警官和民眾的愛戴。他增強了大家的自信心,而且,諷刺的是,他收穫了公眾的信任。所以弗朗克爾儘管想解僱他,卻萬萬不能這樣做。弗朗克爾和阿諾特是朋友,而且還是好朋友。」
「但願成功了。」
「你們探長是個很好的傾聽者,」修士說,「他很好地融入到了這裏。」
叫人無法預測。
有人幫他做了。
伯納德默不作聲。
「除非教皇是個帶槍的笨蛋。」
看得出來他有的不僅僅是敵意,還有厭惡。
伯納德笑了,「我們也不是完全沉默。要知道,在一天的特定時間我們是允許說話的。」
「那為何他不是院長?」
波伏瓦感到一絲興奮,戰慄了一下,「什麼?」
「你是院長的人,不是嗎?」也不管是什麼問題了,只要浮現在腦中,他想到便問。
伯納德低頭盯著羊皮紙看了幾分鐘,時不時地用沾著藍莓的手指沿著墨跡遊走。他嘟噥著,嘀咕著,搖搖頭,接著手指又返回,沿著另一條線滑動,那是另一個走廊。
「我一點也不吃驚,」最後他說道,「這種事院長做得出來。」
「警察局的?」
「我只是隨便問問,這裏很難見到人。」波伏瓦轉身回答。
「我們想什麼時候離開就什麼時候離開,但我們不會走太遠。大部分是去散步,去找漿果和柴火,去釣魚。冬天我們會在結冰的湖面上打曲棍球。安托萬來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