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阿爾芒,這要付出代價的。你早該想到。」
但是他知道自己言不由衷。
「但絕不會是鐵器,」波伏瓦順著加馬什的思路分析,「那一定是兇手隨身帶來的。院長的花園裡不會冒出一根鐵管或者撥火棍。」
加馬什停下腳步。他們此刻站在教堂的中心。
有人輕輕敲門。
恰在這時,加馬什看到弗朗克爾從椅子上坐滑了下來。警督站起身,椅子與石地板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弗朗克爾英俊的臉龐變得鐵青。
「還好,謝謝。」
「所以你能來這兒就太好了,」加馬什說,「你可以幫忙。」
加馬什從看報告中抬起眼睛,禮貌而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那是因為,阿爾芒,」從弗朗克爾嘴裏說出這個名字,聽上去很像法語里的「媽的」,「我倆不一樣:一個關心怎麼把這事辦好,一個關心他自己的前程。我來這裏,是為了當這個案子公之於世,所有『妖孽』掙脫束縛,全世界的媒體突然造訪時,我們不會像群徹頭徹尾的飯桶。最起碼,我能讓他們覺得警方有能力控制局面。我們正全力偵破這個世界上最受愛戴的修士被殘忍殺害的案件。你清楚這案件公開後人們想知道什麼嗎?」
他友善地微微一笑,伸出手。
「得了吧,警督,」加馬什說道,「但我仍不確定你為何來這兒。我可從來沒覺得你是愛幫忙的人。」
「他們會問『為什麼』,不就一個與世隔絕的修道院里區區23個嫌疑犯嘛,怎麼大名鼎鼎的魁北克警察局就是沒法抓住兇手?」弗朗克爾冷笑道,「他們會問,是什麼原因導致辦案這麼久?」
「什麼?你是說我應該告訴偉大的加馬什怎麼做?這我可做夢也沒想過。」
加馬什挑了挑眉,向弗朗克爾坐著的地方微微用手示意,請他在桌子后坐穩了。
「見鬼,你說的『還好』,就是你現在這樣毫無安全感、神經質而又傲慢的樣子?」
「我知道了一件事,」加馬什說,「報告告訴了我們非常重要的東西。」
「那就好,午餐時見。當然,我會在這兒待上幾天,院長已經不吝給我提供了一個房間。請原諒,我先去洗漱一番,待會兒餐廳見。」
加馬什用左手穩穩握住右手,不想讓弗朗克爾瞧見他手部細微的顫抖,而這顫抖是因弗朗克爾而起的。
「這對我們幫助太大了。」加馬什真心說道。但是他和弗朗克爾都很清楚,警督是絕不會去充當一個情報員的角色的。實際上,如果檔案是由加馬什手下的一個謀殺案九-九-藏-書調查員帶來的,那麼它的幫助意義會更大。
「哦,得了吧。」
「你來這裏幹嗎?」
他倆怒目相視。空氣中充滿著敵意。
看到波伏瓦一臉憤怒,加馬什笑了,「會沒事的。」
但這首歡快的兒歌被他唱得跟輓歌似的,緩慢而響亮,好像胡言亂語的詩文後面隱藏著某些深意。接著弗朗克爾冷冷地盯著加馬什許久。
不過笑容從波伏瓦的嘴角消失了。探長是認真的。
「我也有。我本人不理解這種吸引力。枯燥乏味。但是很多人喜歡這張唱片。你呢?」
「當然,我還讀了報紙上的一些文章,」警督說道,隨後將盯著加馬什的目光移向百葉窗外,「當時他們的唱片引起很大轟動,新聞報道鋪天蓋地。你有唱片嗎?」
「你來的時候就知道了,卻不告訴我?」加馬什聲音平靜,責備之意很明顯。
加馬什身體前傾,將驗屍報告放在桌上,就在兩人中間。他直直地盯著弗朗克爾,弗朗克爾也盯著他。警督的眼神冷酷無情,他要看探長是不是敢說話。探長還就開口說了。
「那你怎麼回答他們,西爾萬?都是因為我們自己的人扣留信息不通報,所以才導致查明真相太難?」
加馬什等著,靜靜地看著警督,好像他有的是時間,而且手中拿著的文件遠不如上司要說的話有趣。
這個案子不是某個修士因為一時憤怒砸死了副院長。這是一場蓄意的謀殺。
加馬什探長此刻坐在桌子對面客人坐的椅子上。他正閱讀著屍檢報告,還有弗朗克爾帶給他的文件。他抬起頭,看到警督臉上掛著笑容。
「你來得可真巧,波伏瓦。我覺得探長和我說得夠多了,也許是太多了。」
「好像也不比你們剛來時掌握的情況更多,」弗朗克爾說道,「還是每個人都有嫌疑。」
加馬什張嘴欲說他們懷疑是花園裡的一塊石頭。兇手用石頭砸碎了副院長的頭蓋骨,然後把石頭扔到牆外的樹林里去了。不過出於直覺,或者是因為瞄到了弗朗克爾眼中閃過的得意,他沒說出來。他只是瞥了眼警督,便低頭去看還沒細閱的驗屍報告了。
「我覺得這該是警督對我的評價。」加馬什笑了笑,兩人走向通往教堂也是餐廳方向的走廊。
「是這樣嗎?」
來人又敲了敲,試探著喊道:「探長?」
「我是指在謀殺案的調查中。」加馬什微笑著說。
加馬什不以為意地繼續說著,描繪出了每個修士的精準速寫。
「請說。」
讓·居https://read.99csw.com伊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他的手。
「你沒事吧?」
「好吧,」弗朗克爾咧開嘴樂了,「那說明我的禱告靈驗了。聽說這兒的食物非常不錯,是吧?」他問波伏瓦。
「這是怎麼回事?」
弗朗克爾朝他輕輕一笑,「我估計你會喜歡。」
「他的確是管事的,讓·居伊。」
波伏瓦轉向加馬什。
「當然。」
「我來幫忙。」
「他就是來跟你說這個的?」
「他是警察局的警督,」加馬什說,「而我……不是。他是我的上司。他一直都是管事的。」
鐘聲敲響了,波伏瓦做了個鬼臉,「別這樣說。」
「不知道,探長。他們為什麼這麼穿著?」
弗朗克爾提前20分鐘來到辦公室,將報告給了加馬什,然後他便不住地用各種瑣碎的事情打斷探長的閱讀。
他向兩人點點頭,自信滿滿地走開了。這是一個對自己、對局面、對修道院全盤掌控的人。
「是什麼?」
波伏瓦不需要問「不插手什麼事」。加馬什探長褐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眼裡含著懇求的意味。不是求助,恰恰相反,是讓他自己去對付弗朗克爾。
「當然不是,」弗朗克爾放下蹺著的腿,探身向前,「傷口沒發現泥土或者其他殘留物,什麼都沒有。如你所見,驗屍官認為兇器應該是個長鐵器,比如一根鐵管或者撥火棍。」
「如果你不是來給我們提供有用信息的話,那你來這兒幹嗎?」
「想想修士們來這裏都幾百年了,竟然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真讓人驚訝。如今他們只是做了張小小的唱片,就一夜成名,享譽世界。當然,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翻動紙張快速瀏覽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正好迎上弗朗克爾的目光。警督眼中剛才那微微的得意變成了勝利在握的樣子。
某個修士,他有犯罪心理,手持鐵管去花園與副院長見面。言行不和,最後結果就是謀殺。
「我喜歡。」
但是,儘管講述時斷時續,加馬什還是一字不漏地把案情講完了。
「我知道會沒事的,頭兒。一個警察局的高級警官開始濫用權力時,沒發生過什麼壞事。」
加馬什看著警督那張迷人的臉龐,尋思著這笑容之下到底暗藏什麼深意。
把弗朗克爾看成一個傻瓜絕對是個天大的錯誤。不過加馬什心裏也認為波伏瓦說得有點道理。弗朗克爾就算不是個傻瓜,實際也沒有他看起來那麼聰明。畢竟,就算弗朗克爾十分擅長使用這樣微妙老舊的審訊技巧,但https://read.99csw.com在加馬什這樣一個一眼就能看穿的人面前,他顯得過於傲慢了。在加馬什看來,他更多的是狡猾,而不是聰明。
警督大笑起來,「我說的是真心話。不過,也許我們可以趁著修士們禱告的時間做點我們的事,起碼我們知道他們都在那裡。」
蜷縮的屍體上發現了一張發黃的羊皮紙,上面是紐姆符和一些凌亂的拉丁文。花園裡有三個修士對死去的副院長誦經祈禱,分別是主教菲利普,他的助理西蒙,還有醫生查爾斯。
「不知道。不過我們必須集中精力在謀殺案上,別因為警督分神了。」
門開了一道縫。
加馬什沉默不語。他知道,不停打斷對方能引起一大堆信息爆發出來,沉默也一樣。一個像弗朗克爾這樣的人,如此緊張地壓抑著憤怒的人,他需要的僅僅是一點兒空間,或許再加上適時的推力。
不過這並不能降低探長面臨的危險。
「小心點兒,讓·居伊,」加馬什壓低聲音說,「弗朗克爾警督可不蠢。」
「警督,我想你會發現這鐘聲不是為禱告而是要大家吃午餐的。」
犯罪意圖。
犯罪意圖。犯罪心理。動機。
「你需要尊重一下你的手下,阿爾芒。」弗朗克爾厲聲說道,隨即朝門口喊了聲,「進來。」
「既然你是來幫我們的,也許你會想要了解這個案件的一些實情。」加馬什主動說。
「好吧,」波伏瓦有點不太情願,「那該死的兇器到底在哪裡?我在圍牆外搜尋過了,一無所獲。」
加馬什低頭看了下手中的驗屍報告。20分鐘里他才僅僅看了一頁。報告說副院長60歲出頭,身體健康。身體狀況良好,符合一個60幾歲的人。他患有輕微的關節炎,有點動脈硬化。
加馬什一邊禮貌地聽著弗朗克爾的陳詞濫調,一邊思忖著為什麼。警督這樣做只是為了好玩,還是在捉弄他?或者,正如警督的一貫作風,另有隱情?
「真相,阿爾芒?你是要我告訴他們,真相就是負責調查此案的,是個傲慢自大、自以為是、毫無能力的酒囊飯袋?」
波伏瓦偷偷瞥了下四周,隨即快速耳語道:「那人是個威脅。」
「是的。」
「他知道報告內容,知道兇器根本不是石頭,居然沒有立刻告訴我們?他在玩什麼把戲?」
加馬什打開門,推著波伏瓦走進下一個走廊。他們聞到了新鮮的烤麵包和湯的香味。然後,加馬什迅速瞥了下身後昏暗的教堂,關上了門。
警督正在探長身上使用這樣的方法。
「老實說,我九九藏書也不知道。」
「通信不暢,」警督看著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修道院內只有一部電話,很顯然,需要有人帶來這些。」
加馬什也意識到這是古老審訊術中的一種迂迴術。這種方法就是不斷地激怒你。打斷,打斷,打斷,直到對方最終爆發,說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由於沒機會插話,無法說出自己要說的話而倍感挫折。
「有。」
他衝波伏瓦眨了眨眼,然後轉向加馬什。
只找到了野藍莓,他心裏嘀咕,而野藍莓除非浸在黑巧克力里,否則不會致命。
「我無法相信弗朗克爾會待下來。」波伏瓦說,「要是這個愚蠢的混蛋能離開,我情願承認我是兇手。」
他掃向走廊盡頭的門,看看弗朗克爾來了沒有。加馬什轉過身,他們繼續朝餐廳走去。
「確實。比如說,你們迄今還沒找到作案兇器。」
「甚至都不知道兇器是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吉爾伯特修會的會服是黑長袍、白兜帽嗎?要知道,這樣的服飾可是相當獨特。其他修道院沒人這樣穿。」
兩人都沒反應。
講述儘管不時被打斷,加馬什還是讓警督了解到,這裡有隱秘的私人祈禱室,院長有個秘密花園,還有關於這兒存在更多的密室甚至藏有寶藏的傳言。
這種方式相當微妙、耗時,會一點點消耗人的耐心。如今年輕傲慢的警員不再使用這樣的方法,但是年長點的警官知道這種方法。他們知道,只要等的時間足夠長,這辦法總是有效的。
「我來的時候沒機會和你打招呼。我道歉,波伏瓦探員。」
證據顯示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內存在拉幫結派現象。一派是那些想要解除噤聲之誓,並再次錄製格里高利聖詠唱片的人;另一派是不想這麼做的人。也就是副院長派和院長派。
「還行。」
「我一聽到副院長被謀殺,就查閱了吉爾伯特修會的歷史。」弗朗克爾的話中帶著讓人贊同和權威的感覺。人們不僅信任他,而且願意相信他。
「馬蒂厄被謀殺的消息要是傳播出去,那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他比雅克修士有名多了。」弗朗克爾笑了笑,令加馬什吃驚的是,警督竟然唱起了法國兒歌,「雅克修士,雅克修士,睡了嗎,睡了嗎?」
波伏瓦走了進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此刻進到副院長辦公室有點不合時宜,這兒的氣氛如此凝重。不過波伏瓦還是進來了,與加馬什並肩站著。
「考慮一下我說的,探長,」他的聲音溫暖人心,幾近熱忱,「我只要求這一點。」
加馬什接下來花了幾分鐘九*九*藏*書的時間,告訴弗朗克爾案件調查的情況。但在這期間,弗朗克爾不斷地插話,問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或做些毫無意義的評論。無非是暗示加馬什可能遺漏了某些信息,或者忘記詢問了某些問題,又或者是有些事情沒有調查到。
加馬什依舊坐著,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兩人隔著桌子對視著。加馬什雙手背在身後,十指交叉。他挺起胸膛,似乎在說,弗朗克爾有種就給他一槍。
弗朗克爾看著加馬什,難掩厭惡之色。
弗朗克爾點點頭,「在飛機上看了。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一塊石頭。」
「不是,他自稱是來幫忙的,還帶來了驗屍報告和法醫小組的發現。」
「殺死馬蒂厄的兇手幾乎可以肯定是有預謀的。如果一個人在花園裡,他可能會因為一時衝動撿起塊石頭,殺掉什麼人……」
聽語氣好像他覺得這很荒謬。
聽到這兒,警督看著加馬什,如同看一個容易上當受騙的孩童。
加馬什問道:「你看過報告了?」
「對極了,老弟,」探長咧嘴笑了,看著波伏瓦的眼睛,「讓·居伊,請你別插手這事兒。」
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即驗屍報告和法醫小組的一些發現。
「是的,很顯然我們弄錯了,絕不會是一塊石頭。」
加馬什點點頭。
波伏瓦點點頭,「好的,頭兒。」
西爾萬·弗朗克爾警督坐在副院長的辦公桌後面,悠閑地坐在木椅上,向後倚靠,蹺著二郎腿。
弗朗克爾強行收回投注在探長身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轉向波伏瓦,甚至擠出了一絲靦腆的微笑。
「你開什麼玩笑?他下飛機時就該把檔案交給你。可他卻當著所有人的面,無視你的存在,而對院長大獻殷勤。」
加馬什腦子裡冒出了這個拉丁文法律詞語。
加馬什說了一下報告的內容。波伏瓦邊走邊聽,然後停下來,憤怒地轉向加馬什。
讓·居伊再怎麼覺得此人像個傻瓜,加馬什也知道他不傻。沒有能耐的話,他不可能在魁北克警察局待下來,更不可能坐到最高位置。
「你小點聲。」加馬什警告道。
「你看,」波伏瓦趕緊跟上探長大步流星的步子,「他在暗中對你使壞。你必須明白這一點。所有人都看到了碼頭上的那一幕,他們現在會覺得弗朗克爾才是管事的。」
笑容是如此迷人,一點都不帶諂媚,也無任何謙遜之色。笑容溫暖,自信。這樣的笑容讓人覺得可以信任。
「是的,我想過。謝謝。」
他正要離開,加馬什卻在身後喊住了他。
「這又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