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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很好。把平面圖帶去,看看他怎麼說。也查看一下地基,要是情況真的那麼糟,一下子就能看出來。我感到納悶,為什麼此前沒人注意到。」
「可能。」加馬什說。
「又或許,他受夠了噤聲之誓。」波伏瓦說。
加馬什沉默著走了幾步,若有所思,突然又停下腳步。
除非……
「他倆的關係已經鬧僵了。」加馬什自言自語道,開始緩步繼續往前走。他聲音壓得很低,以免被人聽見。他們給人一種印象,就像是教堂里犯案的同夥。
一陣刺耳而堅定的腳步聲回蕩在教堂里。兩個人轉過頭去看,儘管他們都知道會是誰。可以肯定的是,來者絕不是步履輕盈的修士。
「我樂意奉陪。」加馬什應道,指了指去路。
波伏瓦使勁忍住,才沒笑出來。弗朗克爾可沒想到加馬什突然這麼熱情。就在這時,他看到弗朗克爾冷冷地盯著探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個混蛋,波伏瓦心想。
「我再問問雷蒙德有關密室的事。」波伏瓦說。
加馬什想象著副院長得知地基開裂這個消息的樣子。院長知道此事後,除了祈禱,什麼也沒做。那麼,副院長又會怎麼做呢?
「副院長是院長的副手。我想,他是否會告訴副院長。」
「聊養豬,還是聊養山羊?」
「是的,轟的一聲,全倒,」波伏瓦說,「而他把這事都怪在院長頭上。」
這不再是院長和副院長之間的職位之爭,修道院的存亡才是當務之急。
「我們不妨推理一下。副院長很可能勃然大怒。」
「西蒙一定已經謄抄好我們在副院長身上找到的那首聖歌了。我去看看,把它拿過來。我也還有一些問題,要私下問問他。不過,我想先安安靜靜地把驗屍官和法醫的報告看完。」
「你認為院長會把這件事情壓下來,只有他自己知道?」
「或許他認為他的誓言只對修士們有效,不針對你這樣的外人。」
在這座靜默的修道院,訊息是強大的資本,馬蒂厄當然是個智者,他不會這麼快就把事情公之於眾。他懷揣著這個消息,等待一個絕佳時機。
馬蒂厄告訴院長他知道有關地基的事。為了挽救修道院,他要求錄製第二張唱片,還要解除噤聲之誓,否則他會當天在教堂把地基開裂的事告訴所有修士,揭發院長的沉默、無動於衷,揭露院長身處危機卻不採取措施的事實。read•99csw•com
加馬什皺了皺眉,儘管動作極其輕微,波伏瓦還是注意到了。波伏瓦扭轉頭,不看探長的眼睛。
「我徹底搞不懂了。」波伏瓦坦承道。
當馬蒂厄攤出底牌,院長就亮出了暗藏的鐵管。兩個都是「武器」,只不過,前者是比喻意義上的,而後者,卻是實打實可以傷人的致命武器。
「有人教會我,有些人就是不說實話。」
對馬蒂厄和修士們來說,錄製第二張格里高利聖詠唱片,突然從一個無實質意義的研究課題變成了非常重要的東西。它不只是簡單地在地圖上標記出聖吉爾伯特修道院,還可以拯救修道院。
這麼說,是副院長提出約見的。是不是準備談地基的事?
加馬什咧嘴一笑,「他很健談吧?」
「是這樣的……」真實的原因他不能相告,他在弗朗克爾眼中看到了謀殺犯才有的眼神,也看到了探長用左手輕輕地握住右手。
「我別無選擇。我需要這個修士的幫助才能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沒有複印機,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了。要是你有其他辦法,我很樂意聽聽你的建議並願意試一試。」
波伏瓦點點頭,「雷蒙德說他只向院長報告過。他甚至請求菲利普主教務必認真對待此事,要籌錢修地基。」
波伏瓦沒敢出聲,看著兩位上司。他們站在安寧、陰涼的教堂里,互相盯著對方,一場較量,看誰打敗誰。
是恐懼。
探長又停下來,目光定在那兒。他想把所有細節拼湊起來,形成一個熟悉但完全不同的形象。
「他要是願意的話。不過,我們可能會更多地聊聊聖歌,我告訴過你的那首。」
弗朗克爾警督向他們走來,腳踩在石板地上,咚咚作響。
「我們可真走運。」波伏瓦說,「別的修道院都釀酒,白蘭地、法國甜酒、香檳等各種各樣的酒。我們所在的這座修道院呢,就知道吟唱散佚已久的聖歌,養快要絕跡的雞。也難怪了,他們都是些落伍之人。不過說到雞,我想起午餐時和雷蒙德的聊天。順便說一下,我還得謝謝你。」
他們來到花園裡。副院長為什麼要和他見面,菲利普主教並不完全清楚,但他有所顧慮,所以在黑袍的長袖裡藏了一根鐵管。
「所以,」他朝波伏瓦轉過頭去,「菲利普主教可能並沒告訴副院長地基開裂的事。他很read.99csw.com聰明,知道馬蒂厄對此會怎麼處理。他那樣做就相當於說出個原子彈爆炸般的消息。地基有裂縫,在腐爛,將成為副院長及其擁護者最後和最有效的抗辯。」
「這一切聽起來很合理,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但是雷蒙德既然告訴了我,」波伏瓦說,「他會不會也告訴其他修士了呢?」
加馬什微微一笑,「讓·居伊,別嘲笑。」
「我也是。是什麼讓你困惑,老弟?」
「我希望你今天下午能幹點有用的事。」警督漫不經心地說。
加馬什對波伏瓦很是惱火。當然,他們工作壓力大、風險高,有時難免有衝突和不協調,這種場景時有出現。但此刻加馬什臉上的表情,波伏瓦還是頭一次見到。
「真的?」波伏瓦也來了興趣,「就在這裏?」
「是這樣的,」波伏瓦重複道,「我猜想警督可能想要參觀一下修道院,參觀一下多數人不曾見過的地方,而他也可以借我一臂之力。」
他一臉惱火,還不止於此。探長清楚得很,波伏瓦這是要做什麼。加馬什堅決反對,他的態度遠非反對甚至生氣能夠表達。波伏瓦太了解他了,完全清楚這一點。
「看來我們的西蒙可是長特克來雞方面的世界級專家。魁北克竟然有地方養這種雞,在一座修道院里,是一個修士養的。」
要是馬蒂厄知道地基開裂的事,他會怎麼做?
「當然很有可能,」加馬什表示贊同,「所以……」
「呃,不,不是在這座修道院里,是在蒙特利爾郊外的一座修道院里,那是100多年前的事了。有個修士考慮到加拿大的氣候太惡劣,一般的雞很難養活,就花了畢生的精力,培養了加拿大的本地品種長特克來雞。這種雞快要絕跡了,可是西蒙卻正在把這個品種挽救回來。」
「為什麼?」他們異口同聲地問道。
「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地基開裂了,」波伏瓦說,「雷蒙德說的,他是一個月以前發現的,若不及時修繕,用不了10年,修道院就會坍塌。錄製第一張唱片,他們賺了不少錢,但修地基,根本不夠,他們需要更多的錢。」
「怎麼啦?」波伏瓦看到探長臉上不自然的神情,忍不住問道。
探長抬起眉頭的那一瞬間,臉上清楚地寫著別的東西。
「你把我們獲得的一條確鑿證據給了他?」
不過,還差一點兒。
「紐姆https://read.99csw•com譜,副院長臨死前藏在袍袖中的那張紙。」
加馬什點點頭。這聽上去很有道理,最起碼在他們剛剛建構的這個邏輯推理里。但是,這些修士的生活確有諸多不合乎邏輯的地方。探長得不時提醒自己,不要混淆理應發生的、可能發生的和真正發生了的事。
「那我和你一起去,」警督說,「去看看這張出了名的紙。」
「雷蒙德說,要是不再錄一張唱片,搞音樂巡演賺到錢,修道院就沒救了。而院長不允許錄唱片,也不允許開巡迴演唱會。」
他們要的是事實。
他會告訴別人嗎?
「是什麼?」
「先生們,」弗朗克爾開了腔,「午餐吃得怎麼樣?」他轉向加馬什,「我聽說你和修士聊了養雞養鴨的事,是嗎?」
「就是在馬蒂厄身上發現的那首?」弗朗克爾問,「為什麼要和院長助理聊呢?」
「副院長可能會怒……」一看到加馬什的臉色,波伏瓦趕緊換了個說法,「很生氣。」
「你覺得他在撒謊?」
「我們會的。波伏瓦探員正準備和雷蒙德修士一起去地下室看看,傳聞那兒有間密室,得找一找。可能兇器也在那裡。」加馬什說,「我要去和院長助理西蒙再聊聊,雖然午餐時我們談過。」
「其實,」波伏瓦說,快速轉動著腦子,這種感覺像是要從懸崖上跌落,「我在想,警督是否樂意隨我一同去。」
「是雞,」加馬什糾正道,「更準確地說,是長特克來雞。」
很顯然,弗朗克爾有所狐疑。但波伏瓦不明白的是,加馬什竟然沒有還擊。
弗朗克爾很少假裝客套。波伏瓦站在他幾步開外,能清晰地聽到他的呼吸聲。波伏瓦甚至懷疑,就連那些沿著教堂邊緣靜悄悄移動的修士們,都可能聽得到他呼哧呼哧的沉重呼吸聲,像拉風箱,煽動著弗朗克爾心中的怒火。
「我?嘲笑修士?」
「他謄抄了一份,我這正要去拿。」
波伏瓦看的是有關地基的那部分,加馬什在看有關養雞的那部分。
加馬什認為不會。最起碼,他不會馬上就告訴別人。
波伏瓦留意到,加馬什沒有說他想問西蒙什麼問題。
「院長這個人是個謎。我和伯納德聊過,他看上去人不錯,他認為院長近乎聖人。接著我又和雷蒙德聊,他看上去也是相當文雅,而他覺得院長就是個轉世的撒旦。」
加馬什頓了頓,「你能再去找一https://read.99csw.com下雷蒙德嗎?他現在大概在地下室,我想他的辦公室在那兒。你直接問他,有沒有告訴副院長地基的事。」
「如果面對這一切,院長還是照樣拒絕再錄製唱片?我打賭,馬蒂厄很可能威脅他,說要去告訴其他修士。然後就實施了……」波伏瓦突然想不到該怎麼說了。
加馬什回想起他之前和院長的一次談話,就在院長的花園裡。院長曾承認,說是副院長提出來要見面,只不過見面時間是他定的。
午餐過後,加馬什探長和波伏瓦回到副院長辦公室,查看筆記。
「除非他倆有內訌。」加馬什說,陷入沉思,推斷著各種可能。院長有沒有告訴副院長修道院的地基開裂了?即便知道地基開裂,他還是堅決反對再錄唱片。還有,在謀殺案的消息傳開后,他照樣不願解除噤聲之誓。而只有解除噤聲之誓,修士們才能出去巡演、接受訪問,籌集到巨額資金,以拯救修道院。
「另外,如果鐵管就是謀殺兇器,兇手一定是從地下室拿的,那他也許已經把它放回去了。」波伏瓦接過話。他知道,從這點看,粗衣布鞋、十分健談的雷蒙德嫌疑很大。他是副院長的人,知道地基開裂的事情;他熱愛修道院,認為它會毀在院長手裡;他負責日常維護,誰會比他更清楚從哪兒找到一根鐵管呢?
「呃,可能是他自己帶來的,也許它沒什麼大不了的。」
「為什麼?院長又沒有做有損修道院的事,最起碼表面上是這樣。」
「嗯,雷蒙德沒和其他人說。或許院長和別人說起過。」
接著,加馬什笑了。
「這些可不是普通的雞,而是長特克來雞。」加馬什興緻勃勃地說。波伏瓦從不確定,加馬什什麼時候是真感興趣,什麼時候只是裝作感興趣,所以他現在也疑惑。
「副院長,」波伏瓦解析道,「要是雷蒙德不想遵守誓言,他一定會去投靠馬蒂厄。他有自己的判斷,認為院長不會採取行動拯救修道院。」
「菲利普主教知道地基的事情嗎?」
對,加馬什想著,想象著當時的場景。這樣說得通。
不過,探長又一次搖了搖頭,這還無法解釋一切。比如,目擊證人說,是院長去找的副院長,而不是倒過來,副院長要見院長。
西蒙就離開去找副院長了。
轉瞬之間,副院長就倒在了院長腳下。
「又或許,」加馬什說,「或許雷蒙德對你撒了謊,read•99csw.com他的確還告訴了另外一個人。」
「有可能。他還要雷蒙德發誓,對這事保密。」
有沒有可能,它和修道院日漸腐爛的地基有關?但加馬什不明白是怎樣的關聯。
「你是說,整個修道院都會倒塌?」加馬什問,很是震驚。
「也可能不會,」波伏瓦搶過話,探長看著他,「呃,很可能院長對這一重大事件的沉默,最終給了副院長所需要的武器。副院長自然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事實上,他一定高興極了。」
雖然不確定,加馬什覺得副院長很可能約見了院長。約在某個隱秘的地方,沒人會看見,沒人會偷聽到。唯一的見證人,就只有飛鳥、楓樹和黑蠅了,如果不算上帝的話。
「頭兒,要是雷蒙德告訴了副院長,你認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場景再一轉換。院長這邊,他讓自己的私人助理充當了傻子的角色,去找副院長,約其當天上午晚些時候見面。
加馬什和波伏瓦一直都是壓低聲音說話的。波伏瓦希望聲音小得他人聽不到。但如果修士們真聽到了,現在也無法挽回了。
院長擁有自己的辦公室、單人間和花園,就他一個人在。他在那兒等馬蒂厄來,靜候秘密安排的會面。時間不是在11點彌撒之後,而是在晨禱之後。
「啊哈,高貴的長特克來雞。」
但是兩個人都不確信。副院長隨身攜帶著一張紙,臨死前還蜷縮著護住它,這其中必有原因。
波伏瓦也想了想,「這事,屬於應該和管事的副手講的事。」
「他本來就夠他媽生氣的了,」探長附和道,「這很可能令他鋌而走險。」
兩位上司不約而同地看向波伏瓦,而他覺得自己像是個自由落體。
「你那邊的修士金口難開,我這邊的卻停不住嘴。你等著吧,他會說的。」
「頭兒,冷嘲熱諷可是有違我的本性,不過,我會嘗試一下。你呢?」
「確定沒有其他人知道?」加馬什又問了一遍。
他們現在站在教堂里。修士們都散開了,有的去做工,有的去誦讀,有的去祈禱。下午似乎比上午閑散一些。
且慢,慢著。波伏瓦又想到,這一切都符合邏輯,可有一個事實不對,被殺的人不對頭。照這樣推理,死掉的人應該是院長才對,可院長沒死,死的卻是副院長。
波伏瓦思忖著。他們聽到教堂里有修士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看到他們到處走動,緊貼著古老的牆壁,唯恐被別人發現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