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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殺死你們副院長的兇手。」
波伏瓦仔細看了看酒瓶,這是一瓶B&B酒,由本篤會修士根據一長卷秘方親自釀製。
「他說他去看地熱系統了。這聽上去不可能嗎?」
加馬什站起來,帶著檔案離開了副院長辦公室。
波伏瓦仔細觀察著弗朗克爾,警督畢竟和這個修士以及波伏瓦的祖父母來自同一片故土。
「聲音是從這兒傳來的,知道吧。」弗朗克爾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什麼時候決定違抗院長的?」波伏瓦問。
波伏瓦知道,打破石頭的唯一辦法就是予以重擊,而且是不停地重擊。
波伏瓦點了點頭,這一點他看得出來。地下室年代久遠,如果哪兒有一根鐵管,雷蒙德肯定知道。
雷蒙德坐下來,向他們解釋17世紀中期時,首批修士是怎樣修建這座修道院的。如何測量,如何運送石材,如何挖掘,一一娓娓道來。
波伏瓦很喜歡這兒。這裏不需要創新,談不上美麗,可這裏不雜亂無章。
但他們不知道他掙扎了多久。
他盯著修士,修士閉上了眼睛。
而且,要是修道院此時倒塌,他就更加遺憾了。
真是好酒。
「但你不能冒險,」波伏瓦步步緊逼,「你已經跟院長保證過,不會對任何人說起地基的事,但你決定打破自己的承諾,去違抗院長。」
修士的嘴唇在顫動,但沒有聲音。
「所以你認為他昨天晨禱之後不在這兒?」
「呃,老弟,」弗朗克爾警督清了清嗓子,開口了,又恢復了波伏瓦可以辨認的聲音,似乎烈酒將他那古老的口音燒沒了,「波伏瓦探員現在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面對眼前這個滿口古方言、粗獷而神秘的修士,弗朗克爾看上去不僅僅是詫異,更是震驚。這就好像是打開一扇門,從門裡走出一個來自最初的會眾,來自克萊門特主教那個年代的修士。
「我來自博斯地區的聖菲利克斯,你呢?」雷蒙德問道。
三個人從繪圖桌旁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我以為副院長會贏。」
「有人見到你嗎?」波伏瓦接著問道。
「沒種的男人。」
波伏瓦更加戒備起來。正面攻擊是一回事,但這種假惺惺的友好一定另有玄機。不管怎樣,儘可能拖住這個人,讓他遠離探長,越久越好。
弗朗克爾一笑,搖了搖頭,繼續爬樓梯。波伏瓦停了片刻,追了上去,在那老舊的石頭樓梯上一步兩級,直到追上他。
「這意味著聖吉爾伯特教堂正在塌陷。他說它將會在10年內完全坍塌。」
但波伏瓦不會罷休。
「我以為經過爭論,院長會清醒。他最終將明白再錄一張唱片是正確的事情,即使不存在地基這個問題,」雷蒙德跌坐在座位上,驚慌失措的樣子,「我們已經錄了一張唱片,你知道的。再錄一張又能有什麼害處呢?而且這能拯救修道院。這有什麼錯呢?」
現在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如果是和加馬什探長在一起,他肯定會開個玩笑,然後和探長一起去找雷蒙德。但現在和他在一起的是警督,而後者正在盯著他看。警督並沒有生氣,相反,看起來很有耐心的樣子,好像是在和一個裝作儘力而為的菜鳥警察一起工作。
在波伏瓦看來也是這樣。沒有大的裂縫,沒看到破壞地基的樹根。兩人環視四周,只覺得這是克萊門特主教的又一宏偉工程。
此時雷蒙德看起來很害怕。
但也許這是件好事,波伏瓦心想,慢慢地跟在弗朗克爾身後。也許是加馬什弄錯了,弗朗克爾必須認識到波伏瓦並不怕他,必須認識到他面對的是一個成年人,而不是那些對警督頭銜充滿敬畏的毛頭小子,可以任其擺布。
他們沒有築建舒適的木製房屋,卻建造了這座修道院。
「院長說他昨天早上到過這裏,就在晨禱之後,那時你們警方還沒來人。」
雷蒙德後退了一步。鵝卵石擊中了石頭。波伏瓦還要直擊要害。
「你認為副院長也在。」
「萬福馬利亞,你充滿聖寵……」
雷蒙德確實看起來很害怕。波伏瓦想,這個修士真的信奉上帝嗎,他害怕因為開口而被上帝打死嗎,誰會對上帝忠誠到這種地步呢。
「我還聽說過https://read.99csw•com亞特蘭蒂斯、聖誕老人和獨角獸的故事,可我並不指望能在修道院找到它們。」
「你們想嚇死我啊,你們都可以做殺手了。」
「他們年復一年地干,」雷蒙德越說越興奮,「光是挖地基這一項,就花費了他們數十年光陰,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波伏瓦心裏非常惱火,但還不能表現出來,只淺淺地笑了笑,對警督表示感謝。他展開捲軸,看雷蒙德有何反應。可是雷蒙德除了上前彎腰掃視這幅修道院的舊圖紙,禮貌性地頻頻點頭之外,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是的,」波伏瓦說,「我完全同意。」
「你不會想知道的。」
波伏瓦只知道用一種方法來打破他們的沉默。
不是用她真實的聲音,她真實的聲音只留著跟信任的人說話。
接下來兩個人快速地交談著,而波伏瓦則完全不知所云。最後雷蒙德轉向波伏瓦,「這位先生的祖父和我的舅公共同修建了森普林哈姆教堂,它毀於一場大火。」
「是你告訴我們的啊。我們都認為馬蒂厄是被石塊擊中頭部而死的。」
一絲微風襲來,紙張輕顫,除此之外,空氣完全靜止了。
波伏瓦很是驚訝,一時無言以對。他愣愣地看著弗朗克爾從他身邊走過,踏上樓梯。
「是的,我知道你只是做了什麼,」加馬什的聲音非常冷硬,幾乎沒有任何溫度,「他不是傻子,你知道的,讓·居伊。你別把他當傻子,也別想這麼糊弄我。」
「殺手可不會敲門。」波伏瓦說道。
「為什麼不可能?」
「假定,你是魁北克警察局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員,你自己想。」
雷蒙德身體前傾,雙手置於身前,兩肘搭在瘦削的膝蓋上,「你們到底在找什麼?」
「你當然明白。你什麼時候意識到他不會改變主意同意錄唱片的?」
畢竟警督是他邀請過來的,他至少得看起來很高興和這位上司在一起。為了掩飾自己的不確定,波伏瓦走到一塊石壁處,把手放在上面。
「這麼說來,」波伏瓦趕緊抓住他記得的最後一點信息,「這幅平面圖很精確?」
雷蒙德哼的一聲打斷了他,「你不相信那個關於狼群的傳說,對吧?」
「所有工具我們都會物盡其用,就這些。」
他厚重的口音沒有了。
「我從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雷蒙德低聲說道,「誰能料到啊?」
「可是這圖精確嗎?」
「不可能。」
「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小心。」
什麼都沒找到。
是的,加馬什和其他的調查者對此都心知肚明,院長和為死者做禱告的修士們很可能也知道,馬蒂厄是掙扎過一陣才死去的。
讓·居伊·波伏瓦從副院長的辦公桌上拿起那捲修道院平面圖,同時掃了一眼坐在訪客椅上的加馬什,探長腿上放著驗屍官和法醫的報告。
修士仍然只是注視著他。
「博斯地區的聖戈登,」警督答道,「我和你來自同一個地區。」
「吉爾伯特修會的人看樣子做事還真不含糊。」弗朗克爾說。
「你不明白,」他結結巴巴地說,「我說得已經太多了。」
「還有什麼地方能找到鐵管嗎?」他們離開房間,關上門時波伏瓦問道。
「就只有這些嗎?」波伏瓦問道。
「這是老修士們都知道的故事,很顯然你也聽說過。」
「在我看來這還好。」他說。
「你覺得你知道是誰乾的?好啊,那就告訴我們。說出來。」波伏瓦身體前傾,聲音越來越高,唾沫星都濺到雷蒙德的臉上了,「說出來。」
波伏瓦這話的意思修士很清楚,可是他並沒有辯解,只是微微一笑。
弗朗克爾停下腳步,背對著波伏瓦。他轉過身,仔細打量著對方,一臉凝重。
波伏瓦並未回答,不過他也是這麼想的。地下室要涼一些,但不至於冷,他覺得即使上面四季變換,這裏的溫度也應該沒什麼變化。
「雷蒙德午餐時告訴我,地基出現了裂縫。」波伏瓦說,檢查著石頭,似乎這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其實他心裏面早就因為沒有和修士約好而懊惱不已了。
「但你害怕他會在教堂宣布,宣布不準再錄製第二張唱read.99csw.com片。一旦院長宣布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雷蒙德猶豫了一下,「我不明白。」
波伏瓦來到走廊上,還聽到身後加馬什的叮囑。他走進教堂,腦海中仍留著加馬什坐在椅子上的影像。探長腿上一堆卷宗,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晨禱后我要在園子里忙活,這院長知道。」雷蒙德的聲音輕柔友善。
「我不是他的心腹,」雷蒙德說,「我不知道院長要做什麼。」
「你覺得會發生什麼?」波伏瓦追問。
儘管加馬什多次告誡,儘管他曾立下誓言,波伏瓦還是無法掩飾自己的憤怒。
「你這樣的人也太悲哀了,」波伏瓦繼續說道,「你看看自己,整天禱告,灑聖水,點香,假裝信奉上帝,其實只是在逃避而已,跟那些老修士逃跑一樣。他們來到魁北克,是來躲避,而你來這兒,是藏在地下室。你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為自己辯護。而上面為了找到兇手,亂成了一鍋粥。」
「告訴我。」
他們來到一扇門前,波伏瓦上前敲門,但久久不見動靜。弗朗克爾伸手去握門把手,恰在這時,門開了。來開門的正是雷蒙德,他顯然被嚇了一跳,怔在那兒。
「你當然有。你憎惡院長,卻愛著修道院。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修道院,不是嗎?你了解它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個碎片,每一條裂縫。你可以拯救修道院,不過你需要幫助。院長就是個傻瓜,奇迹已在眼前,可他還在祈求。你明明已經給出了修地基的方法,用你們的歌聲錄製唱片,可是院長壓根兒就不聽。所以你轉而忠於副院長,那個可能拯救修道院的人。」
「這麼說,這就是通往私人祈禱室的暗門了,」弗朗克爾說,波伏瓦過來的時候他頭也沒抬,「恐怕森普林哈姆的吉爾伯特的生平介紹沒什麼趣味。你說這是不是他們把密室藏在這後面的原因?他們知道任何闖入者都可能死於這個無聊之地?」
這下輪到波伏瓦感到驚訝了,雷蒙德也是如此。
「你還要否認多少次,修士?」波伏瓦怒道。
弗朗克爾警督說完才抬起頭,正視著波伏瓦的眼睛。
「別跟弗朗克爾警督較勁。如果他譏諷你,你不要回應。他惹你,你也別還擊。你只管笑笑,把目光放在我們的目標,即查清謀殺案上。僅此而已。他來這兒肯定是有目的的,這我們都清楚。我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而我根本不在乎。唯一重要的是了結這個案子,然後回家。對不對?」
「你為何認為兇器是一塊石頭?」
「是你把我們帶到這個結論上來的,」波伏瓦說,「說出來吧,說出你的真實想法。」
這一下子提起了弗朗克爾的興趣。警督離開波伏瓦走到牆邊,開始仔細檢查。
「你是哪兒人,修士?」弗朗克爾定神后問道。
宗教迫害該有多殘酷啊,竟比這麼惡劣的環境還要讓人生畏?
「你認為院長不是一個人在花園。」
雷蒙德依然在低沉地述說著。
屋頂很高,呈拱形。
阿爾芒·加馬什慢慢合上了檔案的最後一頁。這份檔案他已經讀過兩遍,每次都因為驗屍官報告上的一段措辭而停頓下來。
「是的。」
「這不是什麼遊戲。」加馬什說。
「波伏瓦探員,」弗朗克爾警督提高了嗓門,「我想跟你談談。」
他最終說了實話嗎?波伏瓦想。經過這麼多掙扎,雷蒙德是想要確保他不被誤解?確保波伏瓦能抓住讓他痛苦的每一個詞?
「真的?」儘管看上去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弗朗克爾還是問道,「這意味著什麼呢?」
波伏瓦真想一巴掌扇掉警督那副神情。
「抱歉。」波伏瓦誠心誠意地說。把警督從探長手中搶過來的時候,他萬萬沒想到探長是這個反應,他以為這下探長就解放了。
「這通往哪裡?」弗朗克爾問。
「是的,」讓·居伊說道,「我認為這不可能。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發現了。」
波伏瓦很快失去了興趣。最後,當沉寂敲打波伏瓦早已麻木的頭蓋骨時,他才從自己的夢境中緩過神來。
「或者你只是在暗示,提醒,八卦?」波伏瓦冷笑道,「然後讓膽子更大的人去做惡人。你願意九九藏書把院長扔去喂狼,卻不願意讓自己的良心受到譴責,所以你就暗示,提醒。你故意對我們眨眼,卻沒有膽量站出來,說出你真實的想法。真他媽的是個偽君子。」
雷蒙德不吭聲,也不動,並未像波伏瓦預期的那樣有所反應。
「這麼說,你也有可能不在那兒?」
是想糾正他,想讓他放棄,退縮,別再盤問這個修士了。
「在園子里?呃,我沒和任何人說過話,但我也不是隱形的。」
「菜園,我今天早上看到你的地方,」他轉向弗朗克爾警督,「我看到你的飛機了,很有戲劇性。」
這不斷消磨著他們的信仰。
「我不知道。」
「你告訴了副院長,希望拯救修道院,不料卻把他置於了死地。」波伏瓦的口氣不容置疑,「而如今你躲在這裏,假裝那不是真的。」
受害人,馬蒂厄,並非立刻死亡。
雷蒙德端起斟滿深琥珀色酒的酒杯,向稀客們一舉杯,「為健康乾杯。」
他從波伏瓦那裡什麼都別想得到。波伏瓦想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結了這個案子,然後回家,就像加馬什說的。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遠離那個蹺著二郎腿,在整個過程中隔岸觀火的弗朗克爾。
「說話。」波伏瓦語氣強硬。然後,他聽到了喃喃的低語。
但波伏瓦還是覺得雷蒙德沒有放下偽裝,懷疑修士只是給出一個幌子。這種聲音是他祖母跟新鄰居、公證人和牧師們說話時用的。
「你認為他當時在花園,是不是?」波伏瓦說,聲音不再那麼友好了。
「告訴我。」波伏瓦要求道。
「假定?」波伏瓦後退幾步叫起來,「假定?」
因為弗朗克爾警督提問的口音,竟然和這個修士一模一樣,帶有濃厚的地方土音。波伏瓦審視著警督,看他是否是在捉弄修士。看來不是,實際上,他的表情近乎喜悅。
兩個人好像達成默契一樣,都沒吭聲,直到進入走廊的門關上,腳步聲消失。
「真他媽的見鬼,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他氣呼呼地問道,「就由著他撒謊?現在調查的可是一樁殺人案。如果你無法忍受亂作一團的局面,那請你也別妨礙我們。」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波伏瓦趕緊接過話,「我想知道的是,修道院里有沒有可能還存在一間密室……」
「哪個園子?」
「哦,屍檢報告說兇器更可能是一截鐵管之類的東西。你這兒有嗎?」
「我們應該忠於院長,」雷蒙德說,從波伏瓦身邊閃開,回頭看向弗朗克爾,聲音裡帶著乞求,「我們到一座修道院的時候,並不效忠於羅馬,甚至不是當地的大主教或主教,我們效忠於院長。這是我們誓約的一部分,是信仰。」
「我現在聽你派遣,警督。」
雷蒙德在禱告。波伏瓦很納悶,他在禱告什麼?祈禱副院長升入天堂?祈禱修道院地基的裂縫閉合?
「為健康乾杯。」波伏瓦說,將酒杯抬至唇邊,聞了聞,酒氣馥郁濃香、甘甜又帶有藥味。酒勁很大,他感到辣眼睛。一口下去,喉嚨火辣辣的,酒精在胃裡翻江倒海,把他的眼淚都辣出來了。
這話迴旋著,變幻著,又彈回到波伏瓦這裏,顯然根本沒有傳到弗朗克爾耳里。
誰能如此克制,如此忍耐?恐怕唯有修士了。而在雷蒙德身上,這樣的品質似乎與生俱來。他的忍耐力堪比波伏瓦的祖母。那位飽經風霜的老人經歷過災荒、乾旱、冰雹和洪水,遭遇過種種不公、人情冷漠,又眼見著城鎮入侵鄉野,昔日舊鄰變成圓滑世故之人。
「可你確實希望在修道院找到上帝。」波伏瓦說。
波伏瓦再次來到拐角處。鐵管都完好無損,可每根都不短於5英尺,大部分更長。兇手可能用一根鐵管作為撐桿跳過圍牆,但不可能真用其襲擊副院長的頭。
「不,沒這可能,不過有可能沒人看見我,但我確實在那兒。院長倒是有可能不在那兒,根本就沒人看見他去過那兒。」
波伏瓦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也完全不能確定。他意識到自己的計劃執行得不怎麼順利。他本想到地下室后再編個理由找到雷蒙德。
「如果我有什麼冒犯的地方還請原諒,探長,」波伏瓦說,「我只九_九_藏_書是……」
「真他媽的見鬼,你什麼意思?」
弗朗克爾正在教堂等著波伏瓦,他得儘快趕過去,但他還是停了一下。
「見過很多次,」他看向波伏瓦的臉龐,「我將它視為老友了,」他纖細的手指在羊皮紙上摩挲著,「我們安裝地熱系統時,我基本記住了它,」他又轉向圖紙,深情款款地說道,「它真漂亮。」
「呃,你們在這兒找不到兇手。」
「呃,除了這幾處,」修士指了指幾處花園,「其餘部分都精確得令人驚嘆。」
修士睜開眼睛,無比溫柔地看著探員。波伏瓦訝異不已,似乎要靠著牆才能站穩。修士的眼睛像極了他祖母的眼睛,滿是忍耐、溫和、寬容。
他在向波伏瓦懇求。但懇求什麼呢?懇求理解?哦,不,是原諒。
「聽著,我的孩子,」雷蒙德緩緩說道,「這隻是老修士們在漫漫冬夜裡為消磨時光講述的故事罷了,純屬娛樂,僅此而已。這裏沒有密室,也沒有寶藏。」
「告訴我。」
但是如果雷蒙德所言屬實,那聖吉爾伯特修道院遲早會倒塌。儘管波伏瓦對修士、牧師、教堂、修道院什麼的沒多少興趣,他還是覺得如果這座修道院果真消失的話,他還是會感到很遺憾。
波伏瓦努力讓自己專註,以免漏掉什麼有用的信息,可是最終他的大腦還是麻木了。參觀完,雷蒙德走到壁櫥那裡,拿出一瓶酒和三隻杯子。
波伏瓦看出他的幽默,還有自信。
雷蒙德終於熬不住了,慌亂地說了出來。
雷蒙德將兩人讓進房間。房間非常大,又長又寬。修士帶他們順著走廊底下的支撐柱參觀了一周,詳解了地熱、通風、熱水、過濾以及化糞池等系統。
波伏瓦沿著地下室走廊又走了幾步才轉過身。
「看著我,」波伏瓦命令道,「別看他。你現在要回答的人是我。」
「你之前見過這幅圖嗎?」波伏瓦問道。
波伏瓦緊盯著警督,心裏納悶這個人為何對他如此友好。毫無疑問,弗朗克爾知道波伏瓦效忠於加馬什,是探長的人。而且,當弗朗克爾引誘探長上鉤,對其極盡諷刺和羞辱時,對波伏瓦可是極其友善,甚至是迷人的。
雷蒙德點點頭,「顯然修士們看上去都一樣。」
在這裏他就是院長,他就是這地下世界的主人。地面上的修道院或許會瀰漫著香味與神秘氣息,到處是音樂、光怪陸離的光線;可是在這裏,所有東西看上去都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始終如一。
「我知道不是遊戲,頭兒。」
「告訴我你認為花園裡發生了什麼,雷蒙德。」
雷蒙德看上去並不覺得受辱,反而笑道:「請相信我,探員,你也可以在這裏找到上帝,但你絕不可能找到一間密室,也不可能找到寶藏。你不會以為我們安裝了地熱系統,竟然連一間密室也沒發現吧?你不會以為我們安裝了太陽能板,通了電,供了水,而且還鋪設了管線,依然沒有發現一間密室吧?」
波伏瓦離雷蒙德如此之近,都能聞得到他呼吸中的酒味。
「我沒有。」
「我沒有。」
波伏瓦震驚了,這可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這些人當年為了躲避羅馬教廷的迫害逃到這裏,迎接他們的卻是惡劣的氣候,沒幾天就會有人適應不了而死去。這裏棕熊、惡狼橫行,各種稀奇古怪的奪命野獸出沒。黑蠅猖獗,頃刻間就能把一隻剛出生的麋鹿生吞活剝。斑虻肆虐,再端莊的聖人也會被逼瘋,儀態盡失。
「院長壓根對這些一竅不通,」雷蒙德沖眼前的機器一揮手,「而且每次我試圖向他解釋時,他根本沒興趣聽。」
「不清楚,這些東西我們不會亂扔的。」
「是這樣嗎?」波伏瓦的聲音里滿是輕蔑,此時也不必再掩飾了,「那你希望我怎麼處理?」
「一塊石頭?」
波伏瓦轉過身,拿起那張舊平面圖。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輕鬆的氛圍瞬間瓦解。
「你認為他當時在哪兒?」
「你在那兒?」波伏瓦問,「在菜園裡?」
他探尋地看著波伏瓦的眼睛,似乎期待能從那兒找到答案。
拐角處斜靠著一些長度不一的鐵管。波伏瓦走上前,可旋即又折返回雷蒙德身旁。
波伏瓦的聲音提高https://read.99csw.com了很多,從牆壁上反射回來。他用餘光可以看到警督,似乎還聽到了一聲咳嗽。毫無疑問,警督在以清喉嚨的方式阻止這個膽大卻不合適的探員。
周圍沒有發現作案兇器,牆壁上也沒有長出松樹。
當然,他們已經知道了這一點。看得出來,他曾爬行過想逃脫,直到無路可逃,奄奄一息的他最後蜷縮成球狀,如同在母親腹中的樣子。當初他來到這人世間,赤條條一個,哇哇大哭,母親安慰他的時候也是這個形態。
「哦,我可以忍受這種局面,」弗朗克爾說,語氣強硬但沉著,「我只是不希望你用那種方式處理。」
加馬什戴上半月形老花鏡,看著波伏瓦。
「我難得見到一個老鄉,為此應該慶祝一下。這是本篤會的一位朋友送給我的酒,像不像鼻涕蟲?」雷蒙德將落滿灰塵的酒瓶遞給波伏瓦。
他向加馬什點了點頭便走了。如果弗朗克爾有什麼動機的話,波伏瓦也有。他的動機很簡單,就是為了讓警督遠離探長。不管弗朗克爾在謀划什麼,肯定與加馬什有關。而波伏瓦一定會阻止它發生。
雷蒙德差點要哭了。最後波伏瓦向後退了退,掃了一眼弗朗克爾,警督此刻一臉嚴肅。他又把目光轉向雷蒙德。
修士站在那裡,沉默不語。波伏瓦心想,修士們就跟石頭一樣,巨大的黑色石頭,生來就是沉默的、靜止的,說話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不自然的。
一聲關門的回聲傳來,弗朗克爾開始朝那個方向走去,也不管波伏瓦是否跟著他,好像這無關緊要,因為波伏瓦探員無關緊要,毫無能力。
「你甚至還沒開始呢。你都知道什麼?」
剛開始波伏瓦沒看到警督,後來發現他站在牆邊,正看著上面的牌匾。
「你跟副院長說了。」
巨大的熟鐵燭台用螺栓固定在石頭上,但裸|露的燈泡發出的光照亮了牆壁和屋頂。
直到此時事情才明了。
石壁在下方繞著整個修道院一圈。這讓波伏瓦想起了蒙特利爾的地鐵系統,只是這裏沒有轟鳴的列車。四個洞穴走廊,像四條望不到盡頭的隧道向遠方延伸開去。到處燈火通明,清潔乾淨,井然有序。
事實上,波伏瓦沒想到會面對一個新的秘密。雷蒙德害怕得不只是說出了話,而且連聲音都變了,不再帶著古老的腔調了。
「確實非常精確,精確到我安裝新系統時,根本不需要再畫一張新圖。地熱系統也……」
「我從沒告訴過副院長。」
「樓梯在這兒。」波伏瓦引領警督走向教堂的角落,打開一扇門,陳舊的石頭樓梯向下延伸。他們點亮燈,向下走去,最後來到地下室。出乎波伏瓦預料,他覺得腳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巨大的厚石板。
他轉過身,見警督一臉困惑地看著雷蒙德,不免幸災樂禍起來。
深吸氣,緩呼出。
加馬什探長繼續盯著波伏瓦。
「當然,肯定不是在菜園,」波伏瓦繼續說道,向雷蒙德逼近一步,「而是在他自己的花園,院長的私人花園。」
「不是這樣的。」雷蒙德堅持己見。
昨天,馬蒂厄再次蜷縮起來,離開了這個世界。
波伏瓦追上的時候,弗朗克爾恰好推開門,他們聽到教堂里硬底鞋子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只見加馬什探長目標明確地走向通往院長辦公室和花園的走廊。
不過他還是微笑著。
波伏瓦這時才明白雷蒙德是在為他禱告。
波伏瓦的話簡短而冷酷,像是在用鵝卵石敲擊石頭般的修士。他的話從雷蒙德身上反彈回來,但正在奏效。波伏瓦又向前走了一步,近得足以看見雷蒙德眼中的警惕。
雷蒙德站起身,領著波伏瓦來到一扇門前。他打開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比修士卧室更小的房間。牆壁上嵌有架子,上面的每樣東西都擺放得錯落有致:木板、長釘、螺釘、鎚子以及斷裂的熟鐵片,各種雜七雜八的家居用品。當然相對於大多數家庭而言,這裏的東西還是少得可憐。
「我在想我們能不能在這裏找到兇器。」波伏瓦說道。
「白痴。」波伏瓦嘟噥道。
他現在說話聲音像是學者和外交官用的斯文法語。通用語。
警督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波伏瓦緊隨其後,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