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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波伏瓦朝水裡扔了塊石頭,使勁全力扔了出去,有多遠扔多遠。
嘟——噠,嘟——噠。加馬什兀自嘆了口氣。他腦中必須謹記一隻雄雞啼唱的《康城賽馬歌》。
「毫無疑問,是音樂。他可是紐姆譜和格里高利聖詠方面的頂級專家。」
「有趣的是,」西蒙唱完后說道,「這些歌詞和樂譜剛好匹配。」
它似乎沖入加馬什的胸口,在他的心頭圍繞,然後帶著他的心飛走了。越飛越高,越飛越高,但感覺不到險峻,也感覺不到危險。加馬什感覺不到音樂,也感覺不到他的心將滑落墜毀。
聲音停了,但音樂還縈繞在加馬什的心頭,更多的是一種感覺而不是回味。他希望能再次體會那種感覺,那種輕快。他想叫西蒙繼續唱下去,不要停下來。
而且加馬什知道,他會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不管用多長時間。
「你認為寫這首歌的是個組合,是兩個人,而不是某一個修士?」
「你不喜歡他?」
「這麼說,這不是大家熟知的讚美詩、聖歌或禱告詞?」加馬什掃了一眼原稿。
「還有西蒙與加芬克爾。」西蒙接著道。
西蒙噘起下嘴唇,思忖著。這一舉動,讓他頓時年輕不少。此刻的他像極了專心做謎題的小男孩。
「喜歡他?」西蒙的反應就好像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在這兒沒有喜歡不喜歡,只有接受和不接受。在一個封閉的環境中,喜歡也很容易變成不喜歡。在這兒,我們都學著不這麼想問題,只接受一切是上帝的意願,這些修士在這兒是因為他們註定要在這兒。如果上帝覺得好,那我們就沒有異議。」
「為什麼這麼說?」
他也對自己生悶氣,怪自己怎麼能任由弗朗克爾主導喜怒哀樂。
兩人面對面坐下來。
「吉爾伯特與沙利文。」加馬什笑道。
「我覺得不管這是誰寫的,他都開了個玩笑,」西蒙說,「他只是把一些拉丁詞混搭在一起。」
「副院長,他最可能寫了哪部分?詞還是音樂?」加馬什問道。
「他能用紐姆符譜寫原創音樂?」加馬什問道。
「也就是說,」加馬什梳理了下思路,「音樂很優美,這一點我們無異議。至於詞,我們一致認為很可笑。」
這下,西蒙樂了,「我可聽說他們相互鄙視,都不願待在一間屋裡。」
一分https://read.99csw.com鐘左右的沉默之後,加馬什聽到了一聲唱腔。聲音似乎來自遙遠的地方,是那種縈繞不絕的嗡嗡聲,他在想是不是又有一架飛機在飛近。
「複雜得多。」
「因為就我能理解的部分來講,讀起來很荒謬。」
「而這些詞配得正好?」加馬什低下頭,盯著泛黃的羊皮紙,儘管也不知自己想看出什麼。莫非某種魔法起了作用,他突然間能看懂了?然而他還是一無所知,不懂詞,不懂紐姆譜。
聲音是西蒙發出來的。
「但你剛剛說他很自大。」
西蒙看起來有些不安,「我的拉丁文說不上流利,我想在羊皮紙上書寫的人也一樣。」
加馬什知道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會哼唱這首美妙的曲調,「嘟——噠」將換成「我聽不見你說話,我的耳朵里有根香蕉」。
「我正打算去找你呢,」西蒙接著說,「你的那張紙在我這兒。」
「他的確很自大。他也有可能說我孤僻,我的確如此。我們都有缺點,我們努力糾正。否認它們一點用也沒有。」
「你來了,探長。」西蒙從桌后繞過來,伸出手。
加馬什又笑了,但只一笑而過,「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伯納德,那位採摘野藍莓的修士,曾說起過一條小道。波伏瓦找到這條小道,開始信步其上。他對周邊景物視而不見,腦袋滿滿的,與弗朗克爾的談話在腦海里翻來覆去。
他回復過去,描述自己的位置,告訴她案件調查的進展。在按下發送鍵之時,他卻踟躕不定了。雖然他清楚自己並沒有全撒謊,不過,他知道自己沒有把真相完全告訴她。他的切身感受,他的疑惑不解,他的無名之火,似乎指向弗朗克爾,又好似無所指。他對雷蒙德發狂,對修士們發狂,對身陷修道院發狂——他更願意此刻與安妮待在一起,對被沒完沒了的彌撒打破的沉寂發狂。
加馬什看出了其中的諷刺,但對西蒙的觀點不敢苟同。他在這兒遇到的修士都很有幽默感,也很懂得對自己和他們的世界自嘲。這種幽默感安靜、溫和而且被很好地隱藏在嚴肅的外表下,但它的確存在。
「除非……」西蒙說。
西蒙尋思片刻,「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呂克了。」
他用毛衣擦了擦腳,重新穿上鞋襪。
「這https://read.99csw.com些紐姆符,」加馬什開口了,想儘力弄清從西蒙那裡得到的信息,「你說你還沒著手把它們轉成音符,可你還是能讀懂它?」
「我認為寫下這些詞的人懂音樂,」西蒙說道,「只是不懂如何譜節奏韻律。」
「當然可以,」加馬什同意了,「越快越好。」
不是那種打水漂用的平石。他撿了塊沉沉的石頭,盡量向後掣肘,奮力一擲。
「那為什麼不多用些聖歌里的短語和詞彙呢?為什麼只從祈禱詞里摘用了『震怒之日』?」
「人們果真會因為這些事而去殺人?」西蒙問道。
「的確是。我說它們匹配是指這些詞和音樂的節奏,比如歌詞,歌詞配節奏韻律。」
波伏瓦站在岸邊,望著清澈的湖水。岸邊全是光滑的鵝卵石、岩石和蛤殼。他扔石頭激起的波浪衝到岸邊,朵朵浪花好像是給鵝卵石戴上了小白帽。
「我想不會。呂克不喜歡出錯,他不會知錯犯錯。如果要他用拉丁文寫讚美詩,他一定會寫得相當完美。」
「還沒有。我原打算今天下午弄弄看的。我可能會叫些其他修士幫忙,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
「這兒有誰能幫著翻譯?」
「他怎麼說?」
「他從神學院出來不久,所以很可能學習過拉丁文,比我們其他人都熟悉。而且他自大得很,很樂意讓我們知道他的拉丁文水平高。」
「但其實是一種侮辱。」加馬什說道。西蒙點頭同意。
「但這些不簡單。」加馬什說。
一開始是嗡嗡哼哼的調子,一個音符懸在空中,隨即又變成另外的東西。一個俯衝,音符調子降了下來,像是在一個較低的音域里準備下一次飛升。不是那種參差不齊的跳躍,而是溫和的咆哮。
「只是覺得不可能,僅此而已。馬蒂厄熱愛格里高利聖詠。他不僅僅是喜歡,對他來說,是某種形式的崇拜,一種宗教的熱情。」
「他也說這歌詞是胡言亂語。他看起來跟你一樣茫然。」
「對,」加馬什說道,「就導致了謀殺。」
「嗯,能的。我覺得它困惑,」西蒙拿起自己的手抄稿,「不,不是困惑,我用詞不準,應該是複雜。聖歌的大部分紐姆符看起來都會讓人困惑,不過,一旦你弄懂讀的是什麼,它們真的很簡單。這是聖歌的關鍵。單聲聖歌的演九_九_藏_書唱是很簡單的。」
「肯定不是,除非是哪個先知或信徒有病。」西蒙翻開筆記本,「第一個樂句,這兒,」西蒙指向聖歌的頂頭處,「我可能理解有誤,但我現在就照字面直譯:我聽不見你說話,我的耳朵里有根香蕉。」
石頭在空中畫過一道弧線,撲通一聲落進水裡。
「當他發現這些詞的意思后……」西蒙應道。
「但這也不能解釋為什麼這些詞這般糟糕。」西蒙說道。
他走到桌前,拿了筆記本回來。
如此幾分鐘后,他的憤怒便不再那般激烈,步子也放緩了,這才發覺這條小道環繞著海岸,海岸上鵝卵石隨處可見,還有片片的藍莓叢。
加馬什再次拿起羊皮紙,「這有沒有可能是呂克寫的?」
西蒙微微一笑,「他不像我們其他人這麼鬧騰。」
加馬什研究起手中的羊皮紙。他同意西蒙的說法,這個不大可能是呂克寫的,但肯定是他們中某一個修士寫的。
修士說的這些,加馬什全都明白。倘若馬蒂厄對單聲聖歌如此熱愛,並準備畢其一生做這項工作,那為何他會突然離題萬里,創作了這樣的作品?
「你有辦法讓我聽聽它到底能唱成什麼樣嗎?」
那些他本應該說的、已經說了的話,那些他可能說過了的機靈利索、尖酸刻薄的話。
這便引出了探長的第二個問題,「你見到副院長時,他還有沒有氣息?」
西蒙抬起頭,面色異常堅定,甚至有些嚴厲。但加馬什沒有退縮。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最後西蒙移開目光,落到了紙上。
「上面還說了些什麼?」加馬什又問,因為儘力壓抑笑聲而顯得有點破音。
「聽我說,修士,你不會希望我們在這裏待那麼久。介意坐下來說嗎?」加馬什指了指一把舒適的椅子,院長助理點了點頭。
「沒有具體的。但他覺得這首詞很奇怪,因為這裏清楚寫著『震怒之日』,卻沒有緊接著用『垂淚之日』,這兩個總是配合在一塊兒共同使用,我也覺得很奇怪。」
「除非這不是他寫的,」加馬什說道,微微舉起羊皮紙,「而是握在別人手裡,在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地方拿著與他對峙。」
探長覺得,歌聲里沒有《康城賽馬歌》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這首簡短卻壯麗的一氣呵成的樂曲。
「就像勒納與洛伊。」加馬什打趣道。
read.99csw•com「他有什麼推測嗎?」
「有事讓你煩心。」加馬什說。
隨後歌詞代替了嗡嗡的哼唱。當然,加馬什聽不懂那些拉丁文的歌詞,但他覺得自己似乎全懂了。
「『垂淚之日』。是的,我對此也很驚訝,甚至比看到出現香蕉一詞更驚訝。」
波伏瓦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還從旁邊的藍莓叢中採摘小小的野藍莓吃,儘力不去想事情。
西蒙的腔調鄭重其事,加馬什忍不住笑了。他儘力克制自己不笑,但又忍不住笑起來。他低頭看羊皮紙,力圖掩飾自己的笑意。
「除非寫下這些紐姆符的人對拉丁文一竅不通。可能在他看來,同伴寫的歌詞非常優美,完全配得上這音樂。」
西蒙清晰、冷靜且飽滿的男高音很好地把握住了調子,那些無意義的詞句聽起來像情人的話語。在那聲音和音樂里沒有評判,只有悅納。
「我讀的時候做了些摘錄。就算弄懂了這些紐姆符,並把它們轉成音符,我想我們也無法唱出這些歌詞。」
信息無非是說些她在律師事務所的事,講了一起網路混亂引起的趣事罷了,都是無關緊要的瑣事。不過波伏瓦還是一字不落地細讀了兩遍,腦海中浮現出種種畫面:她的焦慮,當時通訊如何混亂,事情又是如何得到圓滿解決。她告訴他,她是多麼想念他,她愛他。
加馬什探長此時更加確信,自己手中這薄薄的羊皮紙是解開謀殺案的關鍵。
他最氣不過的還是弗朗克爾警督。
「我記得你說過它們很可笑,是胡言亂語。」加馬什應道。
再次開始思緒飛揚時,他腦袋裡想的是安妮。他掏出黑莓手機,上面有她的一條簡訊,他打開來看,笑了。
然後他發覺聲音根本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來自屋內。
「而且可能不會這麼惡搞。」加馬什補了一句。
最後一個音符落地,輕輕地、溫婉地、柔和地落地。
西蒙聳了聳肩,「我也想知道為什麼。也許是他生氣了,也許他就想那樣表達,一種嘲諷。他想表達自己的憤怒,並且真的呼喊出來了。『震怒之日』。然後他就把一些互不相干的拉丁詞混搭在一起,使它看起來像一首聖歌,像我們唱給上帝聽的東西。」
然而這些,他對安妮隻字沒提。他反而是在簡訊最後插了張笑臉,然後點擊發送。
震怒之日。
他們低下頭看read•99csw•com了看各自手中的樂譜,然後抬起頭四目相對。
加馬什握住他的手,面帶微笑。養雞還真是能改變人。
「不,當然不好笑。這是褻瀆。」但撲哧一笑還是出賣了他。再次看向修士時,他竟發現對方臉上也有了一絲笑意。
他步速放慢到正常速度,慢悠悠地遛彎,然後在一個布滿岩石的微型半島上停下來,半島伸出去沒入遠處的湖中。巨大的海鳥在頭頂滑翔,翅膀一直沒有扇動。
這個問題似乎讓西蒙有些吃驚。
「這一點兒都不好笑,探長。」
「他是懂紐姆譜的,所以我猜想這是可能的。」
西蒙點了點頭。
與弗朗克爾見完面,他急切需要呼吸新鮮空氣。
該回去了。他又撿起一塊石頭,扔了出去,看著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甚至連西蒙似乎也被自己剛才的吟唱驚住了。
「教堂就曾通過閹割讓男性保留孩童般的天籟之音,」加馬什提醒修士,「涉及到神聖音樂,容易引發人的情緒。從殘害到殘殺不過是一步之遙。」
西蒙再次咧嘴一笑,「我覺得你的時間觀念與我們的略有不同。我們這兒的時間是以千年為單位的,但我會盡量讓時間走得快點。」
感覺到的只有一種確定,一種信念,一種輕快的愉悅。
「你手抄的時候,」加馬什輕揚了一下羊皮紙,「其中的拉丁文有你認識的嗎?」
西蒙嘆了口氣,向前傾了傾身,指著紙上靠下的一行說:「這個,你應該懂的。」
西蒙把泛黃的羊皮紙遞給探長,臉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但很快他又恢復到嚴肅的神色。
「那個守門人?」
「還有其他什麼你能看得懂的?」加馬什問道,一番努力之後總算能自制了。
加馬什點點頭。他不再想笑了,剛才所有的逗趣也都煙消雲散,「嗯,我注意到了。『震怒之日』。這裏面我就認識這一個拉丁詞。院長和我談論過。」
「謝謝,」加馬什說,「很顯然,你抄好了一份。你著手把這些紐姆符轉換成音符了嗎?」
波伏瓦在水邊的一塊岩石上坐下來,脫下鞋襪,捲起褲腳,大腳拇趾探入湖中,但立馬拔了出來。水溫太低,冰冷刺骨。他再次嘗試,一點點地將腿伸到湖中,直到兩條腿都浸泡在冰冷的湖水中。此時雙腿已經適應了水溫。適應,習慣,特別是在麻木之時,人的適應能力令波伏瓦驚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