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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我可以跟你說說我的看法嗎?」加馬什問。
但這座修道院里的24人不在常人的範圍里。
加馬什一言不發。他神色平和,很感興趣的樣子,但那雙褐色的深邃雙眸從未離開西蒙的眼睛。
這說得過去,加馬什想。他們沒有退路,回不到過去。走出院牆的他們一無所有,只剩荒蕪。
「是的,他眼睛還睜著。他盯著我看,抓著我的手。你說得沒錯,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我也知道。我沒法告訴你我怎麼知道,我確實知道。我不能就那麼離開他。」
「你瘋了吧。」
「你準備打我一頓?」警督問道,「威脅我?你剛才是在威脅我,對吧?你就是加馬什的一條走狗。」弗朗克爾放下檔案,向波伏瓦探過身去,「你不是想知道我說你沒種是什麼意思嗎?我就是這意思。你們的同事都這麼說,讓·居伊。這是真的嗎?」
「沒有。」
弗朗克爾又犀利地看了一眼波伏瓦,彷彿眼前是個大傻瓜,然後他往門口走去。
西蒙沒說話,回憶當時的場景對他來講一定很費勁。跪在泥地上,握著一個將死之人沾滿鮮血的手,一個同門修士,一個自己鄙視的人。
「你他媽的說什麼呢?」
而在昨天,它被用來敲碎了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副院長的腦袋。
「你走了幾步,想弄清楚花園盡頭那一團是什麼。算不上是關注,只是好奇。然後你不僅看到了凌亂的草坪,還發現上面有血跡。」
「不說能怎樣?」弗朗克爾問。他覺得有些可笑,毫無懼色。波伏瓦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燒,抓著椅子的手的指關節都發白了。
更鬆了口氣。一開始看來是場可怕的悲劇,最後卻成了好消息似的。西蒙掩飾不住這種感情,或者他沒有選擇掩飾。
「可能不代表一定。」
「你肯定想知道,加馬什也想,他還問過我。我沒跟他說實話,但我準備跟你說。我得把他和你從總部弄出來,不讓他待在他有影響力的地方,這樣我就可以告訴你了,我沒必要一路奔過來給你們送報告,天知道,我可是警督,這事交給刑事調查組一個小嘍啰辦就成了。但我看到了機會,我抓住了這機會,我來這兒,是要把你從他的魔爪中救走。」
電腦機身還是溫熱的。弗朗克爾先前在用,但波伏瓦進來的時候它被關掉了。
但相反,西蒙在門檻那裡停了下來,伸手拿過一個東西,然後向加馬什探長展示了那件兇器。那是一根舊鐵棍,千百年來被用作進入院長最私密空間的許可證。
「他是基友?同性戀?」
「友善,親密,不是性|欲的,而是陪伴的。在我們的情感裏面,上帝填補了人的位置,但現實是,我們都需要朋友。」
「修道院的。」
波伏瓦沒吱聲。
「因為她是個很棒的調查員,她是靠自己的努力。」
也許副院長也知道,或許雷蒙德在絕望之中告訴了他。如果是這樣,副院長還沒來得及把此事告訴其他人就死了。這是不是殺人動機?殺人封口?
「哦,上帝,我以為他死了。我以為他出事了。」西蒙的聲音有些含混,但他的感受卻很明晰。
加馬什的確聽過,而且也知道是什麼內容。他自己也做過,為那些將死的警員做過,他飛快地,急切地,一個接著一個握住他們的手,為他們做臨終禱告。但此時他想讓西蒙再說一遍。
過了一分鐘的樣子,他說道:「我懷疑他和院長是否……」
「為什麼?」
西蒙的臉色告訴加馬什不可以,但加馬什直接忽略了這一點。
讓·居伊本沒打算問,他也跟自己說過不問。如果加馬什在,波伏瓦也絕對不會問。但探長不在,弗朗克爾在,他的問題就這麼脫口而出了,就像暴風雨中的閃電。
他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門。
在凡塵與天堂之間,在凡塵與地獄之間,它孑然而立。
「無限的慈悲心。」加馬什當時也是想著這個,低頭看著躺在自己懷中的年輕的警員。當時形勢緊迫,加馬什沒有時間念完完整的臨終禱告詞,所以只能簡單地彎腰低語一句,「召回這個孩子九*九*藏*書。」
「往下講。」加馬什說,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然後我看清了他的臉,」修士的語氣都變了,再次體驗到當時的可怕場景,他語氣中充滿著緊張和焦慮,只是程度不像當初那樣,「不是院長。」
「這有些不同尋常,」探長坦言道,「我們通常比較喜歡跟我們交談的人多說點,但在這種情況中,我想最好還是靈活點。」
「我覺得只可能有一種解讀,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想要懺悔。」
助理被允許進入這個世界,副院長也是。
西蒙修士張大嘴巴,驚訝地盯著加馬什。
西蒙走在草坪上,掃了眼花壇,看看哪些花需要剪掉堆在花壇里,畢竟,嚴冬越來越近了。
他停了下來。花園遠處,角落那邊的草坪被弄亂了。凌亂的痕迹不是很明顯,不速之客大概是不會注意到的。但院長助理可不是什麼不速之客,他對這裏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他像照顧孩子般照看著它們。
他明顯鬆了口氣。
「你對院長也是這樣的感情嗎?」加馬什問得很直白,但語氣和態度很柔和,「我看到你一開始以為是他受傷快死了時反應強烈。」
現在弗朗克爾看起來十分愉悅。「我先前就是這個意思,」他說,「你找那個修士時我跟你去了,不是因為你邀請了我,而是因為我好奇。我想看看你這個淪為警察局笑柄的人,是怎麼進行訊問的。但你讓我很意外,說實話,我印象深刻。」
他在桌邊踱了幾步,然後坐在弗朗克爾剛剛離開的椅子上,上面還留著警督的體溫。這個想法讓波伏瓦覺得有些噁心,但他忽略了這點,把電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就沒人為我把這煩人的神父除掉嗎?
他仍緊盯著探長的眼睛,希望能看到指責。
「發生了什麼事?」
「你覺得副院長是什麼意思?」加馬什問。
看到探長的表情,西蒙連忙解釋,「在宗教生活伊始,我們要經過嚴格的測試和篩選。我們進入的第一座修道院會保留我們的檔案記錄,但不會是菲利普主教保存,也不會保存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
波伏瓦自己也吃驚了。他身上的某些細微之處聽到這些話后忽而覺得輕鬆,但這種輕鬆埋藏於憤怒、狂暴以及一種近似天啟的受辱之怒之下。
兩人似乎都看到西蒙彎下腰去,看著彎折的葉片以及散落的點點紅色,好似落葉長了紅斑。
「因為這事可能並不重要。我們像法國外籍軍團一樣,將過去留在了身後。」
「為什麼不是在這兒保存?」
「我還沒有時間想這個問題,」探長說,「我只是剛從屍檢報告里了解到,驗屍官覺得在遭到致命一擊后的半小時內,馬蒂厄可能還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加馬什。他在懺悔。如果不能赦免的話,他希望至少能得到理解。
「此時,」探長說,「一個將死之人,如果他還有一口氣,他會做懺悔。」
探長探身向前,意欲抓住他難得吐出的每一個珍貴的字眼。
這是為數不多的幾次,波伏瓦看到弗朗克爾慌亂的神情。然後他注意到了筆記本電腦,先前電腦屏幕是背對著弗朗克爾,正對著來訪者座位的;現在它被轉過去了,正對著弗朗克爾。很顯然,波伏瓦進來前警督正在用電腦。
「他說了什麼?」加馬什問。
「我以為那是菲利普主教。」
西蒙的目光落在掛在念珠上晃動著的簡易十字架上。他抬起雙手,低下頭,十字架輕輕地觸著他的前額,停了下來。
「是這樣吧,」弗朗克爾向前傾了傾,「你覺得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為什麼要給自己找一個遭人唾棄的手下?他剛剛提拔伊莎貝爾·拉科斯特做了探員,和你一樣的職務。」弗朗克爾瞥了一眼波伏瓦,目光犀利,「我要是你就會觀望。做個二把手雖然無趣,但最終是她留在了總部,負責各種事務。我要說什麼來著?哦,對了,探長的招人之術。你觀察過整個刑事調查組了嗎?他組建的是一個失敗者之組,他接收的都是些廢物。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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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警督問道。
「失敗者?」波伏瓦氣得牙痒痒,「探長要的人都能獨立思考,自主發展。你們這群狗屁不通的人,你們懼怕我們,排擠我們,降我們的級,像對待垃圾一樣對待我們,直到我們被逼放棄。這又是為什麼?」
加馬什說這話的時候,兩人的腦海里都浮現出一個畫面,畫面中的西蒙穿著園丁服走進花園。自他上次來打掃過之後,又落了很多秋葉,一片金燦燦的景象,一些花兒也迎來了生命的最後綻放。太陽出來了,天氣舒爽清新,空氣里滿是野山楂樹的味道,陽光充足,山楂樹的果子都熟了。
「我看到他的頭的時候,還有……」
「你可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弗朗克爾面露吃驚之色,「別這樣,小夥子,除非是傻子,這誰都知道。你闊步走過總部,和你頭兒隔著半步之遙,幾乎是哭著個臉,你難道還想其他警員和探員敬重你?他們敬重的是探長,說不定還有點怕他。如果他能閹了你,別人也不在話下。你看,沒人怪你。你不過是警察局的一名小嘍啰。你差點就被辭退了,因為沒人願意跟你一起工作,但加馬什要了你,對吧?」
修士的臉紅了,微微眯了眯眼,「你覺得馬蒂厄告訴了我兇手是誰,而我什麼都沒說?」
探長描述得這麼生動詳細,聲音也讓人入迷,以至於西蒙幾乎感覺得到有清冷秋風拂過臉頰,都忘了他還在辦公室里坐著。
「因為這是今生與你們相信會有的來世之間的黃金時間。當一個人,被別人謀殺了,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會做什麼呢?」
西蒙一臉疑惑,「這你得問雷蒙德。不過你要給自己留半天時間,做好準備。這裏問題不少,你了解得越多就越想遠離。」
「嗯?」警督瞪著波伏瓦。
「沒,什麼都沒有聽說。我應該聽到?」
「沒有。」
「上帝會因為這種事情定他有罪嗎?」加馬什問。
「過去不會因為你們想將其留在身後就真的停留在那裡,」加馬什說,「只要有機會,它們就會順著裂縫爬出來。」
西蒙沒說話。
「不是石頭,你知道的。」
「哦,主啊,耶穌基督,仁慈的天父,求你召回這個孩子到你的懷抱,求你讓他平安度過這場危機,以你無限的慈悲心。」
「所以院長沒跟你說任何關於修道院地基的事?副院長也沒說?」
「是的,」加馬什說,「接著說。」
現在西蒙清醒了,他回過神。兩人面面相覷。
波伏瓦看著弗朗克爾,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想。他們的關係本可以是柏拉圖式的,但他也可能私下裡渴望更多。他知道,上帝知道。」
西蒙把園藝工具一扔,大步衝過去,穿過矮樹叢,踩過珍貴的多年生植物,擋路的多毛金光菊也被踩死了。
「有可能。我覺得你當時知道他快不行了。你沒去找別人幫忙,因為你估計那樣做他就會孤獨地死去。你留下來陪他走了最後一程,你安慰他,為他做臨終祈禱。你這是善良之舉,充滿了憐憫之心。」
弗朗克爾警督獨自一人坐在桌后。
那剛才警督在幹嗎?又為什麼那麼快就把電腦關了?
讓·居伊·波伏瓦用那把摔壞了的椅子抵住副院長辦公室的門。
這下輪到加馬什不說話了。他打量著修士,他的臉飽滿圓潤,但看起來不胖,臉頰有點像金花鼠。頭髮剃過,塌鼻子有點短,愁容滿面,帶有一種反對的怒氣。一雙淺褐色的眼睛,有如樹皮,斑駁粗野,而且不馴服。
「有很多年他倆形影不離。副院長是我之外唯一被邀請進入院長花園的人。」
副院長辦公室的門關著。
弗朗克爾一臉羞愧,就像個犯錯的少年被媽媽逮住了一樣。
弗朗克爾給了波伏瓦一個示意他離開的眼神,然後拿起一份檔案看了起來,完全忽視波伏瓦的存在,就好像剛剛進來的是一團空氣。是物,是人,無足輕重,對警督來說,波伏瓦就是空氣。
「我不想看,我很害怕。」
但他read.99csw.com什麼都沒看到,加馬什的眼裡只有接受,接受並肯定他所說的一切就是最後的事實。
「那副院長呢?他有愛的人嗎?」
「如果有可能,他會告訴我們兇手是誰。」
他放眼四顧。院長在這兒嗎?但他知道院長去地下室檢查地熱了。
「說到裂縫,你知道地基的事嗎?」加馬什問。
「你唯一的用途就是阿爾芒·加馬什的狗,他們都把你叫作他的母狗,因為你咆哮或咬人的時候,他們覺得你並不是自己真有種。」
西蒙閉起眼睛。他的右手微微伸出並握成杯狀,像是握住一隻隱形的手。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當副院長背對圍牆的時刻,他是否打破了噤聲之誓?
弗朗克爾又一次忽略了他的問題。
蕾娜-瑪麗。
修士面朝地板,頭依舊埋在手裡,「我猶豫了,萬能的上帝啊,我猶豫了。」
「因為我們不願與你們同流合污,我們是你們的威脅。加馬什探長拾起你們的『失敗者』,給了我們一次機會。當所有人都拋棄我們的時候,他予我們以信任。而你,你這個蠢貨,還想著我會信你這麼扯淡。你們這群卑鄙之徒就笑我吧,這是我能想到的最高誇讚。我們的拘捕記錄全警察局最高,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們這幫混蛋覺得這很好笑,那就笑吧。」
「你什麼時候意識到他是被殺的?」
頭一次,加馬什開始思考花園的存在是否還有其他意義。這是一個花草泥土的世界,也是個寓意,意味著他們每個人內心最私密的世界。對一些人來講,這是一個緊鎖著的黑暗世界,對其他人來說,是一座花園。
目前為止,他只能說這麼多。又是一陣沉默。
西蒙抬起頭,光是這份記憶已足夠讓他害怕。
加馬什盯著修士,他真的這麼天真?
這回輪到西蒙察覺到異樣了,「它們有什麼問題嗎?」
他看著鎮靜地坐在對面的探長,再次覺得,這真是個危險的人。
「他過了多久才死去?」
他怎麼都不會想到說「異性戀者」。不過,那時他對自己的伴侶關係沒罪責感,可能副院長當時是有的。
「是副院長。」
他知道,對於生理舒適的需要是強大和原始的,不會因為貞潔誓言就一定消失。
加馬什想,照這個邏輯,副院長的死也是上帝的意願,註定要發生了。很明顯,上帝的手裡握著一大把吉爾伯特教派的人,守著宗教規矩的法國外籍軍團。
西蒙站起來,打開通往院長辦公室的門,步入走廊。加馬什跟著他,心想這修士是要領自己到某個隱秘的地方。
在這裏,一天前,一名修士遭人殺害。
「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探長最終開口問道。
西蒙緊盯著加馬什的眼睛,彷彿懸于絕壁的他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在這裏,寧靜是永恆的旋律,沉靜支配了一切。這兒唯一的聲響,是樹上嘰喳的鳥兒和修士們吟唱的單聲聖歌。
西蒙點了點頭,「你現在知道我為何什麼也沒說了。這跟他的死毫無關係。」
「我可不認為死神來訪的時刻能由我們自己決定,」西蒙說,加馬什笑了一下。「如果可以,」修士接著說,「副院長一定會選擇活下來。」
「到目前為止我的推理沒錯吧?」加馬什問。
「我是問你是否聽說過什麼。」
「那我為何什麼都不說呢?倘若其他修士知道,即使是在這種糟糕的情況下,副院長還能得到臨終祈禱,他們也會覺得鬆一口氣的。」他細看了一眼探長,「你認為我會對這個三緘其口?為什麼?」
「你做了什麼?」加馬什柔聲問道。
「還有,我看到花壇里有個東西,那東西不該在那裡。」
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西蒙沒言語。
還有,他為什麼帶著槍來修道院。
「我愛他,這是事實。但那不是生理上的慾望,很難解釋超越那種慾望的愛。」
西蒙停了下來,朝前方小徑的方向望了望。
「我想事情就是這樣,在你走進花園的時候,馬蒂厄還活著。他蜷縮在牆邊,你大概是過了一兩分鐘才看到他。」
「我跪下來,把他轉過來一點。我想九_九_藏_書他可能是從牆上或樹上摔下來的,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實在想不到除了這還能有什麼其他的可能。而且如果他脖子摔斷了,我可不想……」
讓·居伊·波伏瓦決意要找出答案。
「想想我的話,前前後後地想想。你比那傢伙要聰明,好好想想。你在思考的過程中可能會疑惑他為何要提拔伊莎貝爾·拉科斯特做探員。」
事情有些不對勁。
「你之前說的那話什麼意思?」波伏瓦問道。他重重地關上門,惹得弗朗克爾抬起眼來。
他在下載什麼東西嗎?波伏瓦覺得不太可能。他們到這裏後衛星信號一直沒連接上,除非弗朗克爾把它修好了,但對這一點波伏瓦很是懷疑。弗朗克爾還沒聰明到那種地步。
波伏瓦後退幾步,思慮著該怎麼辦。他很快打定主意,如果這次探長再和蠢貨弗朗克爾吵架,他決不會讓探長孤軍奮戰。
波伏瓦上次行至此處時,明明聽到加馬什和弗朗克爾在裏面鬥嘴,他上次就是在他們吵架聲中進去的。
西蒙點點頭。
「因為自己是同性戀?我記得你剛才說過他可能不是。」
他側耳傾聽。
「他當時還活著嗎?」加馬什問。
「我以為,」西蒙說,沒看向加馬什的眼睛,而是垂頭看著手裡的念珠。他的聲音很低,比耳語大不了多少,「我以為……」
「我不知道。一分鐘,也許更長一點兒。我給他做了臨終祈禱,這讓他稍微平靜了些。」
這麼說院長沒將此事聲張,這和加馬什猜想的一樣。只有院長和雷蒙德知道修道院快塌了,至多可以再撐10年。
「同性?」探長問。
他差點要閉眼祈禱這修士沒撿起來扔到牆外去,這樣那東西可就消失於凡塵了。
「哪兒的地基?」
「這是當然,任何人都會感到害怕的。但你最後還是去看了他,」探長說,「你沒有跑開。」
波伏瓦四下一看,未見加馬什的身影。
「你知道副院長是被謀殺的,對吧?」
「呃,這的確是個問題。」加馬什承認道,蹺起二郎腿,換了個舒適的姿勢,而西蒙明顯不安起來。探長看來是要打持久戰了。
「這個當然。但假如他還有一口氣呢?他很強壯,可以爬到牆邊。搞不好他最後一秒還在跟死神戰鬥,試圖抓住每一線生機呢。這個聽起來像是副院長會做的事情嗎?」
「那你們需要什麼?」
但警員已經死了,加馬什又必須得走。
事實上,毫不誇張地說,他把這些話直接噴到了辦公桌對面警督的臉上。
就連加馬什都沒帶槍來,雖然波伏瓦帶著。
小徑的盡頭躺著一個人,緊緊地蜷縮成一個黑球,只有頂上一點點顯眼的白色,也非全白,還有深紅的顏色。
而且副院長還死在那裡。
波伏瓦雖然怒火中燒,但他還是清醒地產生出了疑問:為何一個警督,一個官員,會隨身帶槍。
「你覺得我見到副院長時他還活著?」
「如果是這樣,我想那是因為它註定要再次找到我們。」西蒙說。
「我知道,」探長說,「你把那東西怎麼樣了?」
「最高的拘捕記錄?」弗朗克爾此時站了起來,語氣冷漠,「就像那次的布魯爾案?你們探長逮住了他,檢察機關花巨資來審判他,說他殺了人。這個可憐蟲還真承認自己殺了人,可真相呢?後來才知道他根本沒殺人。你們的加馬什做了什麼?他自己去收拾殘局了嗎?他沒有,他叫你們去把真正的兇手找出來,而你們還真去找出來了。那時候我才覺得你們或許不像看起來的那麼一無是處。」
一個修士躺在那裡,受傷了,傷得還很重。
「告訴我。」波伏瓦踢了一腳椅子,然後把它往後一拉,朝警督俯過身去。
探長很清楚自己的臨終遺言會是什麼,他說過。當時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他說了兩個詞,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地說,直到說不動為止。
「但我們需要的不是物慾的愛。」西蒙說,正確讀出了加馬什的想法並予以糾正。修士聽起來並非為自己辯護,他只是在努力搜尋合適的字眼,「我想,我們大部分人,即便不是所有人,已九-九-藏-書經把這一點遠遠丟在了身後。我們並沒有明顯的性別,也沒有強烈的性|欲。」
「你有他的個人檔案嗎,讓我看看?」加馬什問。
「我已經說得太多了,波伏瓦探員。而且,意思都在那裡了,」他打量了一眼波伏瓦,「你實際上是個很好的調查員,好好用些技巧。我說的這些話你也盡可以告訴加馬什,早晚他都得知道會有人策反。」
在9月的陽光下,西蒙靜立不動,目光銳利,充滿警覺。
他張了張嘴,但只發出一些喃喃之語,猶如虛無縹緲的空氣。
「我想我倆都知道他的意思。」
西蒙的眼睛依舊閉著,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拇指在將死的修士前額上畫了個十字。
但他的聲音仿若天使,不單單是天界詠唱的一員,而且是被上帝揀選的子民,是上帝的寵愛,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賦。
此刻波伏瓦的憤怒終於爆發了。他舉起椅子重重地摔到地上,椅子的兩條後腿一下子就斷了。可他一點都不在乎,只怒目而視眼前這個人,視線中只有弗朗克爾警督。
弗朗克爾理了理幾份文件,然後停下來,「你肯定在想我為什麼要來這裏,對吧?」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面前這個倔強的修士,臉色忽而變得凝重。
「我們真的沒有存檔文件。」
這樣做實際上無法阻擋任何人,但會使他們的到來慢下來,也會給波伏瓦一些提醒。
「你一定聽過吧?」
「沒有?是你不想給我看,還是你真的沒有存檔文件。」
「我就當你默認了,」加馬什微笑著說,「雖然我知道這常常會出錯。」
加馬什屏住呼吸。兩個人此刻成了活人畫,凍結在時間里。加馬什等著,呼吸很淺很靜,生怕打擾到哪怕是周圍的空氣。
「這是理想,」加馬什說,「但與此同時,你們也是凡人。」
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加馬什一言不發,耐心等待。
「什麼意思?」波伏瓦問道,「你到底想講什麼?」
木門厚重密實,隔音效果很好,但他依稀辨認得出裏面是探長的聲音,雖然話語含混模糊。
「如果我們真可以選擇的話,我想克萊門特主教還會行走在這熟悉的牆邊。」加馬什表示贊同,「我並不是說意念的力量可以對抗致命的打擊,我是說,從我個人經驗來看,強大的意念可以拖延死神到來的時間,也許只是一個片刻,有時可能只有幾分鐘。在我的工作中,這樣的片刻有時候至關重要。」
「很難解釋,」西蒙說,「我們這兒有24個單身男人。我們的目標,我們的祈禱,都是為了找到神賜的愛和憐憫,我們為神的愛供奉。」
「他發出了聲響,」西蒙說,有點恍惚,「他努力清了清嗓子,然後說了個『同性』。」
「我聽見有聲音。」他說出來之後就後悔了。
「臨終祈禱是什麼內容?你可以重複一遍嗎?」
這個地方,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是兩個世界之間的黃金地帶嗎?看起來是的。它像是一個陰間,顯得那麼不合時宜。魁北克是個生機勃勃的地方,熱鬧的酒館,狂歡的節日,辛勤勞作的農民,還有才華橫溢的學者。
門關上了,留下一腔怒火的波伏瓦,還有桌上那台筆記本電腦。
但是,加馬什想,這可能跟他的生活有很大關係。探長思忖了片刻。
弗朗克爾輕蔑地看著波伏瓦,彷彿對方是人們避之不及的臭狗屎。警督舒適地往後一靠,椅子嘎吱作響。他的西裝外套敞開來,波伏瓦看到了他佩帶的槍。
有那麼一會兒,西蒙試著露出反對的神情,最後還是放棄了。
重新啟動電腦後,波伏瓦試著看能不能連網。
「因為他是同性戀者?應該不會。倒很可能會因為他破壞了貞潔誓言而定罪,這種事情是需要懺悔的。」
他繼續講述,似乎有個身影又一次出現在兩人之間並開始移動起來。
西蒙又不說話了,不是因為執拗,而是在默想。
「因為說了個『同性』就破壞了誓言?」加馬什很難相信,雖然理智對一個將死之人來說起不到什麼作用,如果他還有理智的話。當最後的時刻來臨,時間只夠說一個詞了,他會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