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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你認為是誰乾的?」加馬什問。
加馬什自己現在要問的而審判員沒問的問題是,這是不是真相。或者眼前這個嚇壞的人會不會說出點什麼?西蒙有沒有要院長來救自己?
是大棒敲擊木門的聲音。
召回這個孩子。
修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肥皂劇看多了,把我們都想成肥皂劇中的主人公了。安托萬和馬蒂厄同在一座修道院,他們都愛格里高利聖詠。這是他們唯一共有的愛。」
波伏瓦渴望自己長袍加身的時刻。剪掉頭髮,繫緊腰繩,黑白分明地看世界。
他溜進去坐到長椅上的時候,教堂里空無一人。他把兇器放到身邊的座位上,閉上眼睛。但只是一會兒,身旁有人坐下了。
「我知道呂克聲音很優美。」
「按需服用。」簽名難以辨認,不過看起來像是查爾斯醫生寫的。波伏瓦想,這一定沒有害處,畢竟查爾斯是醫生。
但是他害怕加馬什隨時會進來,所以才找了這麼一個地方。加馬什有恐高症,就算知道他在這兒,也不敢爬到教堂頂上這條裸|露在外的狹小通道來找他。
醫生越過藍莓巧克力探身向前。
不過加馬什知道笑容背後,常常隱藏著令人不適的真相。
兩個人拉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如諾威奇的朱利安、賓根的希爾德加德等早期基督教神秘主義者的圖書,還有其他一些偉大基督徒的作品,從伊拉斯姆斯到C·S·路易斯。擺滿了關於祈禱和冥想的書,關於精神生活和天主教生活的書。
「他會不會認為唱詩班指揮是在幫他『打扮』?會不會不僅僅認為這隻是唱詩班的一種教學方式?」
波伏瓦看著手中緊握的藥瓶。不管怎麼說,這瓶葯是醫生開出來的,而他這會兒處於痛苦中。
但一俟坐下,他感覺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多年以後人們會發現一個已成化石的他,永遠俯視著身穿黑袍的修士們鞠躬,跪拜。
「但是他為什麼要查呢?為什麼要用這些胡言亂語的拉丁語詞呢?」西蒙反問,「如果他要把拉丁詞寫到紙上,那他或許會選擇禱告詞或是聖歌中的詞。我懷疑是院長殺了副院長,就像當初吉爾伯特殺害了沙利文副院長,或者差不多是那樣。」
「每個人都宣稱自己知道上帝的旨意。」探長說。
就在這時,音樂停了。最後一個音符消失了。一片沉寂。
查爾斯目光向下,落在探長緊緊交握的雙手上。
「這場爭鬥中,我得說沒人能不受影響。我們對發生的這一切都感到害怕,但是沒人知道如何阻止它。很多事情好像都處於危險中,可是卻看不出誰會妥協。不可能錄製一半唱片,解除一半噤聲之誓。看不出有妥協的可能。」
加馬什笑了,伸手接過修士遞過來的巧克力,「謝謝。」
「你說很多事處於危險中。你知道地基的事情嗎?」
「你好,老弟,」加馬什招呼道,「你跑哪兒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那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副院長臨死之前說了『同性』這詞?」
「院長希望我們慢慢來。不要太急功近利,不要把我們的誓約拋在腦後。但是副院長和他那幫人把這成功看成是上帝的旨意,我們需要更多地出去巡演,和世人分享我們的天賦。」
聽到這樣的音樂,加馬什感到精力充沛,同時又很放鬆。探長思忖著這是不是因為他如今熟悉了這些修士的緣故,還是這是一種更無形的東西。唱詩班原指揮的死去,新指揮的產生,在修士們中間產生了某些變化。
醫生看起來很困惑,然後點點頭,指出了這句話的出處,「T·S·艾略特《大教堂謀殺案》中的話。沒錯,一種弊端。」
西蒙垂下眼睛,盯著院長辦公室的石地板,然後抬起頭。
「在唱片發行之前,院長和副院長是好朋友,甚至可以說是深愛著彼此。」
某種弊端正降臨我們身上。弊端偽裝成了奇迹。
「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說。」
他被另一個聲音所震驚。是晚禱中從未聽過的聲音,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禱告中從未聽到過。
修士點點頭。
「請坐,」查爾斯搬過來一隻結實的凳子,自己也拉過一隻坐下,「製作巧克力的活是大家輪流乾的。起初是分配修士來做藍莓巧克力,沒過多久,就發現做巧克力的修士越來越胖,而巧克力的產量卻在縮水。」
「我同意。」探長低聲道。
修士伸出雙手,手掌朝向灰濛濛的天空,聳了一下肩。
「這兒的聖歌與別處不同嗎?菲利普主教說每個修道院唱的歌都來自同一本單聲聖歌書。」
「確實。他的發音技巧是我們中最好的,好得太多了。」
他朝著巧克力球示read•99csw.com意,這些小小的深褐色巧克力球擺成一排排長隊,已經冷卻,準備包裝好后運往南方。
「是我問的。」醫生看著加馬什。探長雖然臉上皺紋不少,但一直面帶微笑。而真正讓查爾斯印象深刻的是探長的冷靜。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在地下室雷蒙德修士那裡有什麼收穫嗎?」
副院長辦公室空無一人,有幾個修士在禽畜飼養處,給雞羊餵食,打掃羊圈、雞舍。加馬什到走廊另一頭的餐廳看了看,然後推開巧克力製作間的門。
探長手握一截用毛巾裹著的鐵棍,如同一根魔杖,就是它使得活生生的副院長成了一具死屍。
牆外的山巒為低垂的雲彩遮蔽。霧氣籠罩在樹梢,在樹林中瀰漫開來,明亮的世界變得灰濛濛的。
讓·居伊回到修道院自己的房間后,久久不能平靜,於是決定出去找個地方好好清醒一下。
「修道院地基怎麼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副院長對你說過話?」加馬什問。
院長走上前,畫了個十字,張開了口正要說話。
「謝謝,」加馬什說,「你還這樣認為嗎?」
這話好像加馬什聽每個人都講過,除了院長。在唱片錄製之前,修道院就開始搖搖欲墜,但是會眾是穩固的。唱片發行后,修道院被修復了,但是會眾分崩離析了。
「你為什麼這樣想?」
「但是他會選擇留下來嗎?」
然後探長離開波伏瓦去幫助其他人。那天加馬什大開殺戒,冷靜地瞄準目標,親眼見到歹徒殞命。他是有意殺人,而且為了救警員,他還會這麼做。
「有這種可能,」查爾斯承認,「但是副院長對此應該會很敏感,會阻止他這樣想的。呂克不是第一個拜倒在副院長『法術』下的人。」
加馬什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西蒙,這位沉默寡言的修士,愛院長,而且還在愛他。
現在經過差不多兩年,人氣攀升。足夠長的時間可以讓朋友間的親密關係轉變成仇恨,朋友有多好就會有多恨對方。心靈的隔閡已經產生了。
「儘管你們老闆來了,情形似乎並沒有多少改觀。」
「因為他是在懺悔,是說給我聽的,不是說給你們的,我有道義責任來保密。」
加馬什四處看了看。他們已經回到了院長的私人辦公室。房間里光線暗淡,助理正分著神,沒想起要去開燈,甚至都沒意識到還要去開燈。
他們二話不說,直接走進花園。
「我想你猜得到。」
「你還好吧?」
「很讓人意外,」加馬什承認,「你認為誰殺了副院長?」
「院長為什麼要殺害副院長?」加馬什最後問道。
他自己也感覺過,對自己的子女。他感覺得到,上帝啊,他對自己的警員,也感覺到了。是他挑選、雇傭、培訓了他們。
波伏瓦重新包裹好鐵棍,「我會把它放進證據袋。不過對取證不要抱太大希望。」
「那你為什麼還非要逼我說?」修士快要哭了。
「你想跟我說些什麼,查爾斯修士?」
「但是?」
波伏瓦小心地打開毛巾,看了看敲門鐵棍,沒用手碰,然後抬頭看加馬什。
之前他站在自己的小房間里,猶豫不決。他不用讀瓶子上的標籤就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但是他還是讀了標籤,感覺到了警示,也感到了安慰。
這時從教堂的兩翼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先是一聲獨唱。加馬什聽出來是安托萬的聲音,他走在最前面。他現在是唱詩班的新指揮。
「院長喜愛單聲聖歌,」西蒙慢慢說道,試圖揭開這一謎團,「而且他聲音很棒,吐字清晰,嗓音純正。」
「但是你認得。」加馬什說。
院長犯了難,他試圖分辨哪些是上帝的意願,但上帝自己似乎也不知所措。
晚禱。
兩人坐在那兒,都清楚奇迹並不完美。修道院失去了一位修士。
「另一個是院長。他試圖重整自己的思緒,但是我看得出來他負擔很重。有一些小的跡象能表明這點。他有時會分神,忘記事情。總是這些細節會出賣我們,不是嗎?」
如果他都能殺人,那為什麼院長就不能殺人?
加馬什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為好,他笑了笑,點點頭,「我累的時候,或是壓力大的時候比較明顯。」
加馬什注意到了。
「重大的死亡號角,」加馬什說,「這兒誰符合你這種描述?」
加馬什是好人,弗朗克爾是壞人。
但是就加馬什的經驗,他看不出紐姆符在這中間擔當了什麼角色。一切都說得通,除了他手中的這個秘密。
當子彈橫飛,探長緊抓住讓·居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親吻他的眉毛,也說了那句禱告詞。探長認為這個大九-九-藏-書男孩正走向死神,而且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死亡。
加馬什沉默不言。這不是第一次,他意識到修士們很少會錯過這些細節。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下顫抖,都會告訴修士們一些事情,尤其是這位醫生。
探長把自己跟西蒙談話的事告訴了波伏瓦。此刻教堂非常安靜,加馬什把聲音壓到最低。他抬起頭時,看到警督已經到了,就坐在他們斜對面過去一排的長椅上。
「你是不是想暗示說,是馬蒂厄將注意力轉向呂克,安托萬出於嫉妒殺死了馬蒂厄?」醫生對此嗤之以鼻,輕蔑地笑了。
「這是真的,」醫生坐下來,想了想,「我要說有兩個修士最心煩。呂克,他在我們這兒最年輕,最敏感,和這個團體的聯繫也最弱。他和這個團體的唯一關聯好像就是唱詩班。當然,馬蒂厄是唱詩班指揮。他崇拜馬蒂厄。呂克加入我們又小又古老的吉爾伯特教派,很大一個原因是因為馬蒂厄。他想跟隨馬蒂厄學習,想唱格里高利聖詠。」
「但那是非常強有力的愛,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加馬什問,「甚至是長相思的那種。」
「你找誰?」查爾斯問。
「他恐怕不在這兒,」查爾斯把勺放進一個融化巧克力的大缸,舀出一大勺滴著巧克力的藍莓,「今天的最後一批。今天早晨伯納德摘的。可憐的人,他每天要出去採摘兩次。顯然第一批果子被他吃掉了。」查爾斯笑道,「職業危害。來點兒?」
「呃,不用找了。我已經找到兇器了。」
兩個人站在花園裡,霧氣正漫過院牆。
「呃,可能不是你們所有的人。」
「你是說我們都是傻瓜?無法理解修士們思想中如此明顯的細微差異?你為什麼要把兇器藏起來?」
奧施康定。
最後他沿著旋轉樓梯爬到教堂的上面,坐在石壁上鑿出來的石凳上。待在這兒,沒人看得見。
「但是他不是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最有天賦的音樂家,而且他的拉丁文也不流利。像我們其他人一樣,他認得手稿和拉丁彌撒,但他不是個拉丁文學者。你或許已經注意到了,他所有的書都是法文的,不是拉丁文的。」
修士抬起手,用手指擦過自己的左太陽穴。
修士沉默了,只是盯著探長,他並不贊同,但是也沒有不贊成。
某種掙脫了束縛的情感殺了馬蒂厄。想要找到兇手,加馬什探長必須用兇手的邏輯,用兇手的情感。
「你是指什麼意義上?」查爾斯雖然依然熱忱,但是明顯警惕起來。一旦談及修士之間可能會有「特殊」關係,他們明顯都會警惕起來。
加馬什點點頭,他也是這麼推斷的。他彷彿看見院長在突發的激|情之下正猛擊副院長的頭部。那不是情慾之火,而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情感,是一種宗教狂熱。他堅信馬蒂厄會毀掉修道院,毀掉修會。這是上帝賦予菲利普主教的重任,要他阻止馬蒂厄這麼做。
「是的,波伏瓦探員告訴過我。」
「我想事情看起來是這樣,但這並非聖歌本身的問題。是自我的膨脹,是權力之爭,太可怕了。」
「因為我知道這會被誤解。」
「是什麼?」
「謝謝。」加馬什說。眼前又是一個對修道院地基的裂縫毫無所知的人。有沒有可能是西蒙弄錯了?或者,他在說謊?他編出這些,是不是想逼迫院長允許他們錄製第二張唱片?
「你懷疑某個人,不是嗎?」加馬什迎著他的目光說道。
「沒事。我出去散步,不小心在路上滑了一跤。我需要時不時出去轉轉。」
「說來話長,」加馬什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說過副院長的死對兩個人影響最大,」加馬什打破沉默,「一個是呂克,另一個呢?」
「哦,」查爾斯說,「血腫。那是唯一的副作用嗎?你右手會顫抖?」
「我?」加馬什驚訝地問。
「那張羊皮紙,」加馬什問,「在此間扮演了什麼角色?」
「但不是……」
修士們一個接著一個邊唱邊走了進來。西蒙,雷蒙德……最後一個進來的是呂克。
「那麼,你們在這兒找到了什麼?」
但這兒的美不減反增,世界因而變得更加柔和,微妙,舒適,親近。
「你知不知道它們是否堅固?」加馬什問。
這話讓西蒙啞口無言,他再次沉默。
接著是查爾斯,那位醫生的聲音,他的男高音填補了前面兩個人之間的音域。
院長曾經說過,「為什麼我就沒看出這事會發生?」
現在一切歸於沉寂。
在加馬什身邊的長椅上,波伏瓦雙目緊閉,感覺又溜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那兒一切都無關緊要。沒有痛苦,沒有疼九九藏書痛,沒有不確定。
這疑問看起來很誠懇,很焦慮。他竟然沒有看出來他的團體內,他的「羊群」中,竟然有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你的道義只是說說而已,它好像允許你撒謊。」
連續的重擊聲。
探長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西蒙是否說的是真話,不過他知道,說這一番話,確實讓眼前這位修士費了不少力氣。西蒙實際上是把院長送到了審判席上。
加馬什探長習慣性地看看表,其實他知道這鐘聲發出的是什麼信號。是5點鐘的禱告。
呂克的聲音做到了這點。其他修士的聲音,單獨聽起來也非常棒,不過呂克將他們引領到一個神聖的境界。他怎麼跟加馬什說的?「我就是和聲。」顯而易見,他說得沒錯。
變成了一個整體。不再有創傷,不再有損害,間隙融合為整體,損害得到修復。
也許菲利普主教覺得很不可思議,他自己竟是兇手,真的殺了人。
「療傷。我們的傷口愈合了。信仰戰勝了空虛,上帝驅走了寂寞。我們不再形單影隻,生活和工作簡單而有規律。而在上帝面前吟唱更是帶來了無比歡樂。聖歌拯救了我們,探長。單聲聖歌讓我們每一個人得以重生。」
查爾斯不知不覺中又吃了好幾塊藍莓巧克力,「你是說馬蒂厄死了后?我不知道。也許不會了。馬蒂厄的死對修道院來說是一個巨大損失,對於呂克來講,可能打擊更大。我認為這兒有一些英雄崇拜。從師生關係上來講,這也不算不正常。」
加馬什想,他發噤聲之誓也是說說而已。
「哦,他會成功的。一旦他學會從內心來領悟情感,總有一天他就會成為唱詩班的指揮。他將會是非常出色的指揮。他富有激|情,他只是需要引領他的激|情。」
「哦,主啊。」他低聲道,打開了藥瓶。很快,波伏瓦找到了主賜予的安慰。
花園裡很安靜,所有聲響都被霧氣吸收了。當然這兒本來也沒什麼大動靜。時不時有聲鳥鳴,偶爾能聽到森林中樹枝折斷的聲音,好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穿越茂密的森林。
「這很可笑嗎?」探長問。
「地基看起來完好,也沒發現鐵管。」
「呂克會不會誤解他們的關係?他是否會認定他們的關係特殊?甚至是,獨一無二?」
「院長也可以查。」
波伏瓦閉上眼睛,深呼吸,聞著焚香,一切都讓他感覺舒適,放鬆。
西蒙猶豫了一下,看著加馬什。
但是假定他這疑問充滿好奇和震驚,不是指向某個修士,而是院長在自問自答呢?為什麼我就沒看出這事會發生?不是其他修士的,而是他自己的真實想法?
但是他們兩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停下來的。這場談話註定是要發生的,從副院長倒下去的那刻起,從西蒙聽到副院長的遺言、藏起兇器那刻起,他知道,早晚他都要為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
波伏瓦看起來有點走神。雷蒙德修士?然後他想起來了。這發生過嗎?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沒有藏,它就在那兒,一眼就看得見。」
副院長可能原本很煩人,但和受良心的鞭撻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接著又有一個聲音加入他飽滿的男高音,是伯納德的,就是收集雞蛋和採摘藍莓的那個修士。他的聲音更高亢,沒有那麼飽滿但是更精確。
加馬什相信這根鐵棍能告訴他們更多。西蒙承認他清洗過還用力擦過這根鐵棍,同原來放在門邊的一根鐵棍調換了一下。這麼說,昨天早晨任何想敲門進入院長辦公室的人,都應該在上面留下指紋和DNA,包括加馬什自己的。
探長離開西蒙去找波伏瓦,催他加快調查進度,並把兇器交給他妥善保管。
「你為什麼要把兇器藏起來?」加馬什問,「還有,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副院長臨死時說的話?」
「我沒聽懂?」
「醫學院不會教這些,但是我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過。人們死的時候都會遭受一些小小的死亡侵害,慢慢走向死亡。會吹響一系列的死亡號角,一步一步接近死亡。他們先是看不見,之後聽不見,然後無法獨立自主。這些都是身體上的變化。不過還有另外一些肉眼看不到的東西,但是更加致命。他們失去希望,失去信仰,失去興趣,最後失去自我。」
西蒙走到花園中央,在那棵葉子快落光的高大楓樹下停下來。
「那是當然,」探長說,搖搖頭謝絕修士遞過來的巧克力,如果現在不停下來的話,他能把這些巧克力都吃光,「你能把他們區分開來嗎?你們可能用嗓音唱歌,可你們的反應並不一定帶有某種情感。」
「關於分裂成兩派,你說對了。」西蒙說,「當第九_九_藏_書一張唱片錄製成功后,修道院內就開始拉幫結派了。是本能,我想,還有是為了權力。突然之間有了值得為之爭鬥的東西。在那之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成天在古老的修道院里漫步度日,大家很開心,當然也很知足。但是唱片帶來太多的關注,帶來太多的錢,錢湧入得很快。」
或是出去。
呂克只是唱著簡單的聖歌。他不是在表演,沒有歇斯底里,但是卻充滿了加馬什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激|情,聖靈完全充滿他豐富的生命。他好像獲得了自由。因為獲得了自由,他獲得新生。他把新生交給這流暢、翱翔的紐姆譜。
「最後,是那些聖歌毀掉了這個團體。」
「可能不是第一個遇到困惑的修士。」
深吸氣,緩呼出。
他又停頓下來,直直地看著加馬什,「不過,我確實能確定一件事。」
「到處轉轉,」波伏瓦說,「調查兇手,你知道。」
「還有,副院長死後,你們中誰最心煩?」
「探長,你認為我們是怎麼來到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我們不是循著黃磚鋪就的道路來的,我們是被自己的死亡號角推進來的。在這座修道院,沒有跨過那扇門的人,沒有一個人受傷、被侵害,更不會死於非命。」
他們會幸福,他和安妮會幸福。
「比如,我懷疑他根本不認識拉丁文『香蕉』這個詞。」西蒙指著那個傻傻的詞。
看起來,他們之間的鴻溝在擴大。加馬什對此倒無所謂。
門口有人。有人想要進來。
加馬什夫婦會接納他做他們的兒子,做他們的女婿。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想。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人要這樣做。」
「副院長和兇手當時可能沿著同一條小路前行。在最後一擊之前,他們都有可能遭受這些小小的死亡侵害。」
他爬到每一個奄奄一息的警員身邊,抱住他們,飛快地在他們耳畔進行簡潔的臨終禱告。
「因為你必須要說出來。這是你的負擔,不是我的。」他同情地看著西蒙,就像一個修士看著另一個修士,「相信我,我有自己的懷疑對象。」
「他跟你說過?」加馬什看起來很感興趣,而且不是特別高興。
「你懷疑的那個人?」加馬什的目光和聲音溫和下來,「你以為我不知道?」
這也使菲利普主教的工作,就如父親對兒子,他要保護他們。這意味著保衛他們的家園。加馬什看見過太多失望的父親的眼睛,不會不知道那種愛的力量。
安妮愛他,他愛安妮。
副院長就像一位父親,拚命護衛著它。
卻愣在了那兒。
「換個話題?」醫生笑笑,沒等對方回答,就繼續道,「坦白講,我真不知道。自他死後,我也沒怎麼想過。我無法相信這是修道院的某個人乾的。但是,顯然,兇手就在我們中間。」
這不是加馬什希望從查爾斯那裡聽到的話,而且,他思量著查爾斯是否意識到西蒙發現馬蒂厄時副院長還活著。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某種弊端正降臨我們身上。
「真遺憾,」修士嘆了口氣,「我一直試圖說服自己,我所做的一切並沒有錯,我差不多忘記這樣做是錯的。我很抱歉。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們。上帝知道,我不該把兇器藏起來。」
「你沒事吧?」加馬什問。波伏瓦看起來神志不清的樣子,衣服也凌亂不整。
他似乎已經說完了話,好像他一輩子只能說這麼多了。
他手裡握著在他房間桌上發現的一瓶藥丸,藥瓶旁邊還有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
「副院長是呂克的告解神父嗎?」
「呃,我們所有人都很震驚。甚至是那些跟他唱反調的修士,都很震驚。」
「你只是問修道院的地基,還是另有所指?就修道院的地基而言,這些院牆堅不可摧。最初修建的修士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是你要是另有所指,我想說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搖搖欲墜。」
「修士,你告訴波伏瓦探員你在修道院的派系爭鬥中是中間派,只充當紅十字醫護人員,只為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權力爭鬥中的傷員服務。你說說看,在這場爭鬥中,面臨副院長的死亡,誰受傷最重?」
「被子彈擊中。」探長說。
加馬什把包裹著鐵棍的毛巾遞給副手,此時鐘聲消失了。
就沒人為我把這煩人的神父除掉嗎?
加馬什感覺自己有點像個逃學的孩子。他走進去,關上門。
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鐘聲敲響了。與晨禱輕緩的鐘聲不同,這時所有的鍾齊鳴,洪亮而持久。
「你怎麼知道這就是殺人兇器?」
「那我們就一直站在這兒,修士,」加馬什說,「一直站到你能說出來為止。只有那樣我們兩人才能都得到解放。」
「我們理解起來有些困九*九*藏*書惑。」西蒙露出一絲微笑。
一切都改變了。他的聲音,不是男高音,不是男中音。都不是,又都有點是。突然間,一個個單獨的聲音,一個個單獨的音符結合起來,融匯起來,環繞成一個擁抱,好像紐姆譜延長了,變成了臂膀,擁抱住每一個修士,每一個聆聽的人。
「我們能到花園裡說話嗎?」加馬什問。西蒙點點頭。
「夠了,」加馬什打斷他,「我知道你嚇壞了。我知道你陷入了絕境。別再跟我玩這些把戲,告訴我真相,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拿出點體面和勇氣來。請你相信我們。我們不是傻瓜,不是你們擔心的那樣。」
「你以為呢?」
「啊,」探長說,「你是說這個,你看到了。」
西蒙會不會幫院長除掉煩人的副院長呢?他是否捕捉到了院長的微妙表情,上挑的眉毛,扭動的手,把這看成是院長發出的懇求?然後對此採取了行動?現在,深受罪責感困擾和良心譴責,他是否有些責怪院長?
「安托萬有沒有也拜倒過?那個獨唱?」加馬什問,「他們關係一定很親密。」
「是的,這是真的。」他吸了口氣,「我沒告訴你副院長死前說了『同性』,我把兇器藏了起來,因為我害怕這是院長乾的。我以為是菲利普主教殺了馬蒂厄。」
召回這個孩子。
「副院長指導我們所有的人,不過因為呂克是新來的,他需要更多的指導。」
「流血衝突?」醫生問,沒打算置之不理。
加馬什點點頭,近距離地觀察著這位興緻勃勃的醫生。
「他們會慢慢死。」醫生說。
「多數人不會立刻就死掉。」
加馬什聆聽著,陶醉在音樂的美好中。這聲音撫慰的不僅僅是他的頭,還有他的心,他的臂膀,他的雙手,他頭上的疤痕,他的胸口。
「他說得沒錯。不過很奇怪,這兒唱出來的聲音就是不一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副院長,或是音質,或是聲音組合很特別。」
修士的眼中透著絕望的乞求,乞求加馬什別再問他,別再提這個問題。
他們就是他的子女,每天他都派他們去追查殺人兇手。
音樂擁抱住他,安全,純粹。
西蒙盯著加馬什的眼睛。
加馬什向門口走去,留下了一個疑問:查爾斯到底能有多中立。這位好醫生髮現了弊端,然後用對著頭部的致命一擊來治愈?
「波伏瓦探員。」
西蒙想了想。加馬什也在想。
另外,加馬什儘管很想儘快破案,但他也不想在這個過程中失去靈魂。他覺得已經有太多失落的靈魂了。
「某種弊端正降臨我們身上。」加馬什說。
加馬什了解父愛的力量。不管是生父,還是養父,一切是命。
「我查過。」
「我當然能猜,修士,」探長說,「我想要你說出事情真相。」
「我是名醫生,」查爾斯笑著說,「我很難不注意到太陽穴處的一道深深疤痕,」接著他變嚴肅了,「還有,手的抖動。」
他看起來好像真的無法張開口。
表面上修士們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生活十分簡單,任四季更替,和著鐘聲,吟唱聖歌,但是他們的內心世界卻是感情的沼澤地。
簡單,清楚。
加馬什想吉爾伯特教派要開啟新紀元了。在唱片發行之前,有氣勢的較量,也有人氣的較量。
不用看他就知道是波伏瓦。
「如果那只是唯一的癥狀,那你還是很幸運的。」最後,查爾斯說。
「但是?」
這種外面包裹一層麝香巧克力的野生藍莓更加美味。現在看來,如果有修士因為這個被謀殺,加馬什倒能理解。但情況是,他一邊又拿起一塊巧克力一邊想,我們都有上癮的東西。對某些人來說是巧克力,對另一些人來說是聖歌。
但是現在需要他做出行動。
「什麼地基?修道院的?」
但是加馬什知道,那種辦法短期內或許有效,不過對受過屈辱的人,感情上被強|奸的人,他們將永遠不再對你敞開心扉。
波伏瓦想馬上服下一片,然後躺在床上,感受溫暖在體內散開,疼痛衰減。
其他修士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加入進來,融合,互補。單聲聖歌有了深度和活力,聽上去和唱片上的歌聲一樣優美,和昨日唱的一樣神奇,現在唱的甚至更輝煌。
加馬什多年勘驗屍體的經驗告訴他,是情感在殺人,不是刀槍,更不是一截舊鐵棍。
探長後退半步。雖是身體上的退讓,但確是給了西蒙一個信號,給他一點時間和空間,好平靜一下,打起精神,清醒一下。加馬什知道,也許給西蒙這段時間是個錯誤,換作其他人,包括波伏瓦,他們一般會步步緊逼。知道這人已經妥協,他們會窮追不捨的。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