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們現在臉上露出的是深深的好奇。
但是理智不是吉爾伯特教派長期追尋的。他們追尋的是激|情、獻身、忠誠和音樂,而不是理性。
加馬什面帶微笑哼唱著,同時看著修士們的臉。
菲利普主教走過所有人身邊。他告訴自己要克制,努力控制住不往前跑,步履要堅定。
現在氣氛更加死寂。
波伏瓦已坐回到長椅上。當看到弗朗克爾走過去和波伏瓦坐在一起的時候,加馬什皺了皺眉頭。他繞到長椅的另一邊,悄悄地坐到波伏瓦的另一邊。這樣一來波伏瓦就被兩位上司夾在了中間。
敲門聲繼續。聲音不比之前更大,也不比之前更小;不比之前更快,也不比之前更慢。敲擊的頻率如此一致,就好像並非是人在敲。
希望得到他的指引。
「是的。」院長說,聲音仍然不像是他自己的。
他一邊享受著盤中的美味,一邊低聲哼唱著。可能是感覺到了大家的注視,他抬起頭來。
「我不是指他個人。」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能抗擊外在干擾,將不開心拒之門外。
「我划船過來的。」
他極其安靜地站立在那兒,把自己奉獻給上帝。
他們的聲音在教堂里瀰漫開來,如同空氣充盈胸腔。這格里高利聖詠像是從牆壁上的岩石發射出來似的,和教堂里的石頭、石板、木樑一樣,本來就是修道院的一部分。
「我說過了,我從羅馬來,」他開口道,「不過我來沒什麼特殊目的。我從梵蒂岡的宗教法庭來,我在信理部工作。」
「是你叫塞巴斯蒂安『上帝的獵犬』的吧?」
聲音頗有禮貌,透著尊敬,但很空洞。
是加馬什探長和波伏瓦探員。
「你是為副院長的事而來?」菲利普主教問。
探長看看其他修士。
敲門聲止住。
「康城賽馬場賽道5英里長,嘟——噠,嘟——噠。」塞巴斯蒂安說,「是那首嗎?」
「我想這是首加拿大民歌。」西蒙說,比他平常說話的聲音要大一些,「是吧?它真好聽。」
「但是你怎麼來的?」院長問。
因為晚禱結束得很晚,主賓們直接去了餐廳。讓人垂涎欲滴的豌豆薄荷湯盛放在一隻只金盅中,旁邊是一籃籃新鮮出爐的麵包棍。
「我今早從羅馬乘飛機,設法趕到這兒的。」
塞巴斯蒂安聽著吉爾伯特教徒吟唱晚禱,泫然泣下,好像他以前從未聽到過上帝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但是他現在這樣做了。他向十字架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背對著眾人,走下聖壇。
菲利普主教一直伸著手。「這工作現在歸我。」他說,沖受到驚嚇的年輕修士一笑。呂克顫抖著把又大又重的鑰匙遞給院長,然後退下。
院長轉過身,驚奇地發現修士們在他身後站成了半圓形,就像是準備九-九-藏-書唱聖誕頌歌的唱詩班。
「那樣更好啊。」他會說。
但是探長看上去一點也沒有抱歉的意思。
醫生看起來臉色蒼白,身體也在顫抖,不再是他快樂的自我了。實際上,這個活生生的陌生人比只剩一具軀殼的副院長更讓他感到不安。
「我可以進來嗎?我可是趕了大老遠的路。」
「他是個多明我會修士。」查爾斯說,聲音很低,眼睛從未離開過隊伍前頭的塞巴斯蒂安和院長。
「他是Dominican(多明我會修士),」查爾斯重複道,「Domini canis,『上帝的獵犬』。」
「可你到底是誰?」安托萬堅持問道。
不過,菲利普主教還是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他現在不可能拒人於門外。
他的噤聲之誓看來已經上升到禁聽之誓。假以時日,他就會變得毫無感覺了。
「他的長袍和腰帶,是多明我會修士的穿戴。」
他的心也在狂跳,頻率比敲門的梆梆聲還要快。他感覺到長袍下的身體在出汗,穿過長長的通道時,他感覺身體十分沉重。
「我叫塞巴斯蒂安,一名普通的多明我會修士。」
他走過探長身邊,探長看似在仔細聆聽,好像不僅僅是為了破案,而且還要為自己找到答案。
現在輪到菲利普主教盯著他了,嘴巴微張。
菲利普主教走出教堂,轉身沿著長長的走廊前行。走廊盡頭有扇門。他知道是自己的幻覺,但他覺得那扇門每被敲擊一下就往前移一下。
敲門聲。
他一路從羅馬趕來。
「很抱歉,」加馬什說,「我沒想到我哼唱的聲音這麼大。抱歉。」
一位修士唱完感謝主賜予食物的禱告,修士們畫了十字,然後就只聽到舀湯和勺子碰到土製飯碗的聲音。
從餐桌首席那邊傳來的疑問,不過不是菲利普主教,是那位多明我會修士問的。他年輕的臉龐興味十足,沒有生氣,沒有痛苦,也沒有震驚。
他的嘴巴微張,蒼白的面頰也變得熠熠生輝。
塞巴斯蒂安讓這首傻傻的老歌聽起來像是天才之作,好像是莫扎特、亨德爾或貝多芬寫出來的一樣。如果達·芬奇的畫作能變成音樂的話,它們才會聽起來如此。
他也穿著修士服,不過和吉爾伯特教派不同,不是黑袍白兜帽,而是白袍黑兜帽。
吉爾伯特教派的人沒有笑,而是回以目光。
此刻所有修士都在畫十字。加馬什打量著來人。這個不顧天色已晚,衝破重重霧靄,穿過陌生的湖泊,最後在修道院的鐘聲和燈光的引領下划船趕來的人。
看門的修士呢?他會不會還要回到教堂去拿鑰匙?
院長感覺自己就要奔跑起來了。他奔向敲門聲,一心只想讓它快點停下來。這噪音已經破壞了晚禱,最終在九九藏書他決意要保持的安靜中吹開了一個小洞。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陣低聲哼唱。換作任何場合,如此低聲的哼唱都不會被聽到,但是,由於餐廳里太靜了,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船上的引擎聲一樣響。
菲利普主教儘力不去注意敲門聲。
院長的頭腦一片空白。數十年以來,他主持過千百次的禱告,這是第一次頭腦一片空白。
他意識到他沒有鑰匙。
他也喜歡那樣。
「但事情是會變的,萬一我們被人發現。」
「為了他的謀殺案?」院長問。
「信理部。」塞巴斯蒂安轉向加馬什,一臉的歉意。
「實際上,修士,」加馬什說,「這是一首聖歌。它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哦,上帝啊,求你幫幫我,」他祈禱道,「我該怎麼辦?」
站在他兩旁的修士們都抬頭看著他。
「這不是聖歌,」西蒙當即反駁,「聖歌比這要簡單得多。」
有個修士看起來很害怕。是西蒙。
「就是宗教法庭。」西蒙用非常小的聲音說。
「你是?」院長說,希望他的聲音聽上去更堅定,更權威。
隊伍前面像是蛇頭,已經進入教堂,其他人正跟隨進入。
不適消失了,焦慮沒有了。西蒙忘記了沉默寡言,查爾斯也不再害怕了。
塞巴斯蒂安仔細地疊好餐巾,放在面前,然後沿著長長的木頭餐桌望過去。餐桌很破舊,留下了數百年來吉爾伯特教徒用過的痕迹。
「你們晚禱的鐘聲就是為馬蒂厄而敲的嗎?」塞巴斯蒂安問,「神父,很抱歉打斷了你們。請你們繼續吧。」
來客一隻腳邁了進來,腳上穿著金屬包頭的黑色皮鞋,鞋上沾了泥和一片亮亮的落葉。隨後,這人就進來了。
像是一個巨型的節拍器。
他聽到了敲門聲,好像是對他的吟唱做出的回應。
眾人的目光從探長轉到新來的客人身上,甚至連加馬什都沉默了片刻。
這聽起來是個合情合理的回答。
主的寧靜和優雅,都被這敲門聲給毀了。
他們就快到教堂了,他想在進入教堂之前結束談話。不是出於宗教的考慮,而是擔心裏面的音響效果,其他人很容易聽到他們的談話。
這些修士們,歌頌上帝榮耀的人,看著這個多明我會修士,好像在打量一個全新的生物。
是加馬什探長發出來的。
「我是塞巴斯蒂安修士,來自羅馬。」
「嗯,」安妮同意,「不過,我還是希望永遠只有我倆。」
修士們都跟隨在菲利普主教的身後,排成一個長隊。手放在袖子上,頭低垂。腳步跟著快速移動,以便跟得上院長的步伐,還要看上去不是在奔跑。
院長做出了他從未有過的舉動。主持過千百次的禱告活動,他從未中途離開過一次。
梆。
不對。九*九*藏*書塞巴斯蒂安來此一定另有原因,而且很重要,但是和馬蒂厄的死毫無關係。
「不會的,」他向她保證,「絕不會。」
「你是誰?」
現在,在教堂里,聞著焚香,還有蠟燭燃燒的味道,他想象自己聽到了壁爐前的喃喃細語,聞到了甜甜的楓樹木的香味,甚至感覺到安妮靠在他的胸前,兩人淺酌著紅酒。
時近黃昏,太陽快要落山了,霧氣也更加濃重了。
他身材瘦長,中等個子,比院長稍矮。眼睛和頭髮都是淺褐色,皮膚蒼白,因為寒冷凍得微微發紅。
這次談話必須保持私密。
接著菲利普主教吟唱了禱告詞的下一行,他的聲音不再活力四射,但仍然充滿了敬意。
加馬什轉過身,想看看是誰說了這句話,他看到所有修士的嘴巴都微微張開。
加馬什近距離觀察他。此人看起來好像從未到過修道院。
「主啊,求你憐憫。」他吟唱道。
他開始吟誦祝福。他聽到了反應,便接著傳誦下一個主的恩典。
敲門聲。
他看起來的確很開心,加馬什想。實際上,他看起來心醉神迷。他不住地掃視修士們,好像從沒見過修士似的。
「但是這怎麼就讓他成為『上帝的獵犬』了?」
「不管這是什麼,它都非常優美。」塞巴斯蒂安說。
梆。梆。梆。
「這是我的工作,神父。」
梆。
加馬什確信一定不是副院長被謀殺的事。他在菲利普主教張口提問的時候就知道來人對副院長謀殺案一無所知。對塞巴斯蒂安來說這是個新消息。
鑰匙滑進鎖眼,他旋轉鑰匙。
他走過年輕的探員身邊,年輕的探員看上去迫切地想要換個地方,反正不想待在這兒。
「信理部?」加馬什問。
敲門聲。
看來是一心一意想趕到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如此心急,甘冒生命危險。這個善於自嘲的人,在加馬什看來十分能幹。那麼,他為什麼要冒這麼大風險?什麼事情讓他等不到第二天?
「把它給我,孩子。」院長說。
他的聲音很開心,繼續盯著眾人。
他意識到敲門聲似乎不會停下來。敲擊聲變得很有節奏。呆板的、不斷重複的敲擊,就好像是一台機器在敲。
笑容從年輕修士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大的遺憾。他畫了個十字,親吻了一下大拇指,然後將長長的臂膀抱在身前,微微鞠躬,眼神凝重。
「你是誰?」院長問。這看起來是個理性的問題。
「那你是指什麼?」加馬什追問。
是安托萬,唱詩班新指揮,在發問。他沒有命令的意思,也聽不出指責。他的神情和聲音都透著好奇,加馬什之前從來沒聽過他這樣說話。
它會一直敲下去,除非……
如果他真是因為副院長謀殺案的事一路從羅馬趕來,那麼他應read•99csw.com該表現得莊嚴肅穆,立刻表達沉痛的慰問之情。
「謝謝,神父。」他拖進來一個露營袋,轉身看著眾修士。然後他心滿意足地笑了,「終於,」他說,「我找到了你們。」
他退後,眾修士也一齊退後,但是他的餘光看到有兩個人定定地站在原地沒動。
這時他倆也進入了教堂,他們的談話終止。查爾斯對加馬什微微點了下頭,跟隨其他修士一道走上聖壇,站回原位。塞巴斯蒂安跪拜,畫著十字,然後坐在長椅上,伸長脖子四處張望。
「我想永遠這樣,不要結束。」安妮會低聲說。
處在狼群中。
院長,這個渴望長久沉默的人,說得太多了。
有些人看上去很震驚,不知發生了什麼;有些人看上去很憂慮,彷彿看到了一個瘋子;有些人看上去很生氣,因為探長打破了這裏的平靜。
實際上,塞巴斯蒂安看起來是真有興趣。
「你是菲利普主教?」
「你一路划船來的?從村鎮那邊?」
加馬什一閃念,朝前邁了一步,不過為時已晚。
他走過警督身邊,警督目光敏銳,一副智者的樣子。
而且哼唱的聲音越來越高。
「主啊,求你憐憫。」他邊走邊祈禱,「主啊,求你憐憫。哦。最親愛的上帝,求你憐憫。」
安妮不是。她有著運動員一般的體魄,體格健壯。當她和他躺在一起時,不管穿不|穿衣服,他們都貼合得嚴絲合縫。
但是他並沒有停止哼唱。
他不帥氣,也不醜陋。他毫不起眼,除了……
門開了。
他伸出另一隻手穩住,幫助插|進鑰匙。
「聖父,聖子,聖靈,願主降憐憫給他。」
「這有關係嗎?天色這麼晚,你真的要拒絕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比我頭腦中原來的《康城賽馬歌》好聽多了,現在換成這首了。」
最後陌生人轉向菲利普主教,伸出手,院長默默地握住。年輕人鞠了一躬,然後站直。
室內重新被恐懼的氣氛籠罩。如果說先前大家的恐懼還是莫名的,那現在它清晰起來了。恐懼就源於坐在院長身旁的年輕修士,「上帝的獵犬」。
當最後一個修士離開聖壇,加馬什和波伏瓦跟在弗朗克爾身後,也加入他們的隊伍。
「信理部?」加馬什問。
探長看著塞巴斯蒂安和菲利普主教兩個人坐在一起,腦海里浮現出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不可思議的標記,兩隻交纏在一起的狼。一個是白袍黑兜帽,另一個是黑袍白兜帽,正好是相反的兩極。塞巴斯蒂安年輕、有活力,菲利普主教年邁,此刻越顯衰老。
敲擊著大門。
波伏瓦一臉茫然,由於沒有胃口,他還滴湯未進。弗朗克爾輕輕搖頭,好像為此感到羞愧。
「所以我才火急火燎地趕來。我一聽說就動身了。主,讓他安息吧。」
音樂開九-九-藏-書始了。立刻,似乎有什麼加馬什看不見的信號發出,修士們從沉寂中一下子齊聲高歌起來。
「沒錯。」
塞巴斯蒂安笑起來,好像渾身充滿了歡樂。
院長走到門邊,停了下來。他要不要透過門縫看看是誰在外面?但是那又有什麼用呢?院長知道不管是誰在外面,不敲開這厚重的大門,那人都不會停下來。
院長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沿著長長的走廊往回走,新來的人跟在他身後,東張西望。
不過波伏瓦並不在意。晚禱又開始了,他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在安妮的公寓里,兩人躺在壁爐前的沙發上。
梆。
他沒這樣做,反而是嘲笑自己的愚蠢決定,談論他的旅程,還說看到修士們他是多麼高興,卻隻字未提馬蒂厄。
「今晚?」院長問道,立馬就後悔問這麼傻的問題。不過他沒聽到飛機聲,也沒聽到摩托艇聲。
他們都在這兒,院長並不是孤身一人,上帝到底還是仁慈的。
加馬什深吸一口氣。塞巴斯蒂安看向他,然後目光轉向波伏瓦,最後落在警督身上。
他身上的穿戴。
敲門聲還在梆梆地響著。
「你哼唱的是什麼曲子?」
她會躺在他的臂彎里,他穩穩地環抱著她。
「但是那有好多英里呢。你怎麼知道往哪個方向划?」院長希望自己能鎮靜,但還是忍不住要問。
在加馬什前面,塞巴斯蒂安目不轉睛,像被釘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我們不再這麼說了,」來客一臉的笑容,掃視著眾人,「會把人嚇跑。」
「那些嘟——噠的日子啊。」塞巴斯蒂安笑著唱完最後一句歌詞。
探長示意查爾斯走在隊伍後面,到自己身邊。他一直等到和其他人有段距離,才轉向醫生。
「船夫給我指了路。他告訴我一直划,過了三個海灣后,在第四個海灣右拐。」他津津樂道的樣子,「但是霧氣可真大,我擔心最後會不會走錯了呢。不過正好我聽到了你們的鐘聲,就順著鐘聲的方向來了。我劃到海灣那兒,就看到了修道院的燈光。你不知道找到你們我有多開心。」
梆。
「我知道。不像是個好主意。一架小飛機把我帶到當地的一個機場,不過霧氣越來越重,沒人願意繼續幫我,我決定自己過來。」他轉身看看加馬什,停了下來,表情困惑,然後又看向院長,「你們比我想象的走得還遠。」
菲利普主教的手也有點不聽使喚。他顫抖著拉開門閂,試圖把鑰匙插|進鎖眼。
修士們一個個放下湯勺,餐廳里就只剩下哼唱聲。所有人都扭頭尋找聲源。
除非有人開門。
梆。
其他和他約會過的女人,包括他的前妻伊妮德,都屬於嬌小玲瓏型的。
呂克出現在他身邊,細長的手握著鑰匙,微微發顫。
「上帝的獵犬。」有個修士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