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他轉身看向坐在身邊的修士。塞巴斯蒂安雙目緊閉,兩條輕盈的睫毛甚是好看,臉色蒼白卻面帶微笑。
避免了一場危機。波伏瓦坐回到椅子上。慢性疼痛已經變成深入骨頭的劇痛,刺穿他的骨髓,傳遍全身每個角落。
加馬什關上門,轉身面對他的上司。
波伏瓦看起來很累,疲憊不堪,加馬什知道此時得把波伏瓦送回蒙特利爾。他要找個借口。讓·居伊可以把兇器和在屍體上發現的羊皮紙送回去。現在既然已經有了手抄件,這個原件就可以送到實驗室去了。
寫得太短了,波伏瓦心想,玩得樂過頭了?這簡訊是急匆匆之間發的?不應該啊。根本就不考慮此刻他仍然要工作到深夜?也不顧及他根本不可能放下工作,去和朋友們喝酒吃飯。
他們走向教堂,這時加馬什突然停下來,盯著牆上的電燈泡。
某種弊端正降臨我們身上。
這個房間和分給波伏瓦的房間一模一樣,只有幾樣個人物品稍有不同。角落的包里裝有一件運動衫和一條褲子。書堆放在床邊,其中一本莫里斯·理查德的傳記,還有一本一位前法裔加拿大教練編的曲棍球戰術圖解集。波伏瓦也有一些曲棍球打法方面的書。多數魁北克人用曲棍球取代了宗教。
「但是我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波伏瓦說,「你們所有人都在為錄製聖歌唱片的事在爭鬥。」
「這問題我以前回答過你,」他緊盯著波伏瓦,「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事?你想要我說什麼?」
他站起身,道了聲抱歉就離開了房間。
「不明顯,不過我是個敏銳的觀察家。」
「不需要我們做些什麼?」
「他自稱是為了副院長被謀殺的事。」安托萬看上去對此一點也不開心。
「我不知道。」
安托萬前後掃了下走廊,然後退回他的小房間,波伏瓦跟了進去。
這時修士發出一聲輕柔的聲音。探長立馬聽出那是自己晚餐時哼唱的曲子,但是聽上去不太一樣。加馬什心想,可能是因為這間屋子的音響效果不一樣。但是他內心知道,事情並非如此。
探長吃驚地看著他。
但是修士沒有回答,轉頭看著牌匾,「吉爾伯特的壽命很長。這描述真是有趣,」他指著牌匾上的文字,「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吉爾伯特教徒們親手製作了這塊牌匾,卻把吉爾伯特說得這麼無聊。但是你們看這兒,他們又說他護衛了主教。」塞巴斯蒂安轉向加馬什,「你知道這說的是誰吧?」
「那你要我怎麼辦?就對他點頭,鞠躬,聽他一派胡言?你做得到,我可做不到。」
「你想和我說說嗎?」安托萬問。
但是在這兒,兩者看起來是並存的。那堆書的最上面,是一本索萊姆一座修道院的院史書。還有一本《聖經》。
弗朗克爾停下來,轉身面對加馬什。
「你對波伏瓦探員說了什麼?」
走廊里燈光暗淡。他上衛生間找了找,沒發現加馬什。他又來到探長的住處,敲了敲門,沒人回答。他探頭進屋,也沒看見加馬什。
他真希望能把這一切告訴波伏瓦,不過他慶幸自己什麼也沒說,很欣慰沒讓波伏瓦介入。弗朗克爾一定非常滿意從波伏瓦那兒得到的信息。
波伏瓦笑了笑,「對不起,今天下午我一直在用電腦,我想我已經找出問題所在了。」
波伏瓦大笑起來,然後嘆了口氣。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你想離開?」加馬什語氣溫和,但目光冰冷如鐵,一副決不妥協的架式。
「你沒事吧?」加馬什重複道,等待著對方回答。
「我需要出去走走,你要一起來嗎?」
他透過老花鏡的上半部直直地看著波伏瓦。
弗朗克爾被這聲音嚇了一大跳,雖然這問題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他正在看那塊為紀念聖吉爾伯特而設的牌匾,加馬什悄無聲息地穿過教堂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波伏瓦走上前,按下了那個兩隻狼纏繞的圖案。他們走進私人祈禱室,坐在圍著牆邊一圈的石凳上。加馬什等著,他不想先開口說話,因此三個人就沉默地坐著。過了一兩分鐘,波伏瓦開始有點坐不住了,但探長依然一聲不響地靜坐在那兒。
「在這邊。」
塞巴斯蒂安點點頭。高懸椽子上的燈泡灑下的光線搖曳不定,陰影扭曲,眼睛變成了暗淡的洞,鼻子被拉得老長。
「不止這些。告訴我。」
弗朗克爾粗暴、輕蔑地哼了一聲。
「這就讓你大為光火?」
兩張皮,波伏瓦想,就像這座教堂。表面一個樣,背後還有正在產生裂痕、腐爛的一面。
如果上帝垂憐,有一天,波伏瓦會在加馬什目光的注視下抱著探長的孫子。讓·居伊的孩子們,read.99csw.com安妮的孩子們。
「但是平面圖只顯示了一堵牆。吉爾伯特教徒花了數十年挖地基,建起這些牆。這是建築工程上的奇迹。但是你不會告訴我他們設計這些牆是為了裝地熱系統或是排污管道,還有通電用的吧。」
「你不想我把事情搞砸,是嗎?」
「我認為,當人們彼此在意的時候,他們會去保護對方,」加馬什說,斟酌著用詞,「但有時,就像在曲棍球或是足球賽中干擾守門員那樣,你不但沒幫上忙,反而遮擋了他們的視線。失誤釀成了惡果。」
一直等回到副院長辦公室,加馬什和波伏瓦才開始說話。弗朗克爾警督則在晚餐過後把新來的塞巴斯蒂安留在了餐廳。
波伏瓦說的當然對,視頻是內部泄露的。加馬什在事發的那一刻就知道這一點。但是表面上,他不得不接受官方的內部調查報告,某個孩子,某個黑客,碰巧在警察局的文件中找到了這段視頻。
他又指了指電燈。
安托萬一直在自己的房間里讀書,這時他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他打開門,朝走廊里看看。波伏瓦探員站在那兒,一臉的困惑。
他自己都聽得出這是在狡辯。
「因為他是修士,不是牧師。我認為對這麼嚴重的案子,他們應該派一個更高級別的人來,但實際上,」安托萬斟酌著詞句,「梵蒂岡不會反應如此迅速。教堂里的任何事都不會進展迅速,這是教堂的傳統使然。任何事都有一套程序。」
「和你相比?誰不會發火?」波伏瓦笑起來。不過加馬什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他仍在審視著波伏瓦。
愛上吟唱枯燥乏味的音樂,愛上要求他們這樣做的上帝,簡直是不可思議。而且,波伏瓦一點兒也不相信安托萬說他從沒殺過人。
「那你怎麼看?」
是恐懼和不安。
「是我自己。」
「弗朗克爾警督跟你說了什麼?」
「你對波伏瓦探員說了什麼?」加馬什重複問道。
現在輪到安托萬吃驚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我的天,是不是波伏瓦跟你說了什麼?」弗朗克爾上前幾步,離探長只有幾英寸遠了,兩人都死死地盯著對方,「如果他還沒有從傷痛中康復過來,這傷痛就是你造成的。如果他這麼虛弱,這虛弱也是你造成的。如果他覺得不安全,那也是跟你在一起的緣故。現在,你卻來責備我?」
「那你救過人嗎?」波伏瓦問。
「因為我擅長這個。」
「不,我相信他真的是塞巴斯蒂安修士,我也相信他是在梵蒂岡的信理部工作。我只是不相信他是因為馬蒂厄被謀殺來這兒的。」
「為什麼我喜歡這兒?沒其他地方可以喜歡了?」安托萬四下看看,好像這裡是蒙特利爾市內豪華酒店的套間,「我們冬天打冰上曲棍球,夏天釣魚,在湖裡游泳,採摘藍莓。對每天發生什麼我都瞭然于胸,可是每天的生活仍然像是在冒險。我與志同道合的人朝夕相處,每人又各有所長。我和神父同住,向其他修士學習。我用上帝賜予的歌喉吟唱上帝之音。」
「我想知道的是,修士,」加馬什說,沒有笑,「你來這兒的真正原因。」
安托萬微微一笑,「有這麼明顯嗎?」
「主教?是托馬斯·貝克特。」
波伏瓦吃了一驚,點點頭。
這種體驗是如此親密,如此無孔不入,幾乎令人恐懼,同時也讓人平靜。
「天哪,」波伏瓦說,「宗教法庭。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先生,看來我們要談的還不少。我們到私人祈禱室去談?那兒沒人打擾。」
西爾萬·弗朗克爾被派往修道院就是來搜集證據的。他不是為副院長謀殺案而來,而是來查加馬什已經知道了多少,或是已經懷疑到哪裡了。
探長果然沒再碰電腦。波伏瓦把電腦轉過來,屏幕朝向自己。
「你有什麼煩心事?」
現在加馬什思忖著,他是不是應該告訴波伏瓦,在過去的八個月里,他,還有少數幾個高官,在局外人的幫助之下,一直在秘密地、小心地、靜悄悄地調查此事。
「你不喜歡修道院?」
加馬什摘下眼鏡,直直地盯著波伏瓦,「讓·居伊,我需要你相信一件事,不管是誰泄露了視頻,總有一天他會為此付出代價。」
「我知道。」加馬什盯著波伏瓦,然後移開了目光,決定暫且擱置這個話題。但是顯然,有什麼東西侵入到了這個年輕人的體內。加馬什能猜出是什麼,也能猜出是誰乾的。
加馬什再次感到怒火中燒。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想象著安妮在她鍾愛的位於勞里埃的特拉斯餐廳,身邊都是些青年才俊,喝著小酒廠釀造的https://read.99csw.com麥芽啤酒。安妮笑語盈盈,盡享歡樂時光,而他不在。
「你好像迷路了。你沒事吧?」
波伏瓦沒主意了。現在能做點什麼呢?
「意見上有些衝突。」
「這我知道。但是他來這兒幹什麼?」
這點撥了波伏瓦。「就是說,他們不能穿過堅硬的石頭來鋪設管線。所以這不是外牆,」他指著牆上的石頭,「後面還有一面牆。」
「我不知道,」波伏瓦怒氣沖沖地說,「但它總比傻坐在那裡對著天空中的雲彩祈禱強,至少我還做了點有用的事。」
「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你不相信,對吧?」
他犯了一個錯誤,沒有徹底查看。加馬什知道這點。
探長看起來不再生氣,而是顯出殷殷關切之情。
「哦,還是他以前那些廢話,說你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說我和你沒什麼兩樣。」
「和警督。沒人受傷。」看到加馬什的臉色,波伏瓦快速補充道。但是他這個保證好像不起作用,加馬什看起來還是很擔心。
「即使是發生了謀殺案?」
「為什麼?」波伏瓦身體前傾。這個問題他會一直問這個和自己體格相似、聲音優美的修士,一直問到死。
修士的話他一句也不信,包括什麼對修道院的愛。來到這裏的人只是為了逃離俗世,逃離情感。
加馬什知道弗朗克爾警督詭計多端,低估他絕對是個可怕的錯誤。他們一起共事這麼多年,加馬什清楚弗朗克爾最擅長的就是將人性中最壞的一面釋放出來。
好像修道院的圍牆還不夠高,不夠厚,克萊門特主教採取了一項措施,修建了一間藏身的密室,私人祈禱室,以防萬一。
「你到底想說什麼,阿爾芒?是波伏瓦傷口還沒愈合?還是他比我想象的強壯?你真會愚弄手下,用你這套見鬼的理論迷惑他們,但你糊弄不了我。」
加馬什又感覺到了怒火在燃燒,他不得不竭力控制著自己。他知道他的敵人不是眼前這個斜眯著眼睛、謊話連篇、品行不端的人,他的敵人是他自己。
「我對他說的也都告訴過你。我說你能力不行,他理應得到更多。」
「讓·居伊·波伏瓦,不容傷害。」他一字一字慢慢地、清楚地、準確地說。這語氣幾乎沒人聽到過。這聲音令他的上司後退了,笑容從那張帥氣的臉上溜走了。
理由很簡單,波伏瓦無言以對。如果波伏瓦談及安妮,他也會這麼說。沒有疑惑,絕不會模稜兩可。事情就是那個樣子,就像天空本身就在那兒,石頭本來就在那兒。這很自然,毋庸置疑。
多明我會修士大笑起來,「修士也是這樣的。如果你到梵蒂岡,你就會發現,我們在走廊上匆匆而過,個個看上去都像大人物一樣,實際上多數情況下不過是在找廁所罷了。聖彼得教堂的建築燦爛輝煌,廁所的設置卻是一團糟。弗朗克爾跟我說了副院長被謀殺的事。我在想,我們是否可以詳細談談。我有種感覺,雖說是弗朗克爾負責此案,但實際上大多數調查都是你在做。」
波伏瓦暗自思量,何時才能一個人單獨留在副院長辦公室。只有他和電腦,還有警督帶來的DVD,以及醫生給他開的藥丸。他現在很盼望下一次禮拜趕緊開始,這樣所有人都會去教堂,就能剩下他一個人待在這兒。
「我找到了安寧。」
「修士,我們總是有地方要去的,」加馬什說,「就算我們哪兒也不去,我們也會假裝要去某個地方。」
修士想了想,然後搖搖頭,「我整晚都在琢磨這個問題。」
不過在魁北克警察局這個案子中,弊端已經侵入。已經存在好多年,正在從內部開始腐爛,從上頭開始腐爛。
阿爾芒·加馬什是他的上司、老闆、領導、導師,甚至遠不止這些。
「我知道你想保護我,讓·居伊。我對此很感激,但是你必須要告訴我真相。」
「阿爾芒,你讓我出去。」
「曲棍球方面的書?你也打曲棍球?」
「如果不喜歡,我就不會在這兒了,」安托萬說,「我愛聖吉爾伯特修道院。」
「你的感覺沒錯,」加馬什說,「你想問什麼?」
但是他故作輕鬆的姿態顯而易見。加馬什沒有露出一絲笑容,眼睛一刻不離對方。
「停止這種低級遊戲吧,西爾萬。你來這兒一定有事。我本以為你是要來給我使絆子,可不是,那是什麼?你知道我不在乎的,所以你就纏上了波伏瓦探員,他還處在傷痛的恢復期……」
他掏出黑莓手機,查看了一下,有安妮的一條簡訊。說她正和朋友們吃晚飯,到家后給他發郵件。
「關於什麼?」
多明我會修士沖他們怪異地一笑,
https://read•99csw.com「吉爾伯特這事幹得漂亮,我想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你殺過人嗎?」修士問,聲音平靜。
據他所知,他們都做到了,除了波伏瓦。
通往私人祈禱室的門就在牌匾後面,加馬什知道,波伏瓦知道,這個修士看來也知道。但是塞巴斯蒂安沒有上前按開門的意思,他就在那兒等著,等別人去開門。
大約400年前,克萊門特主教為了逃避宗教審判修建了這座修道院。他們隱退到加拿大的荒野之地,讓世人相信吉爾伯特教派消失了。
「為什麼不信?」波伏瓦坐在木椅上,修士坐在床邊。
波伏瓦在這熟悉的雙眸中看到了痛苦,他無法相信這痛苦是他引起的。
但是波伏瓦可以看到說出這句話對加馬什是多麼的不容易。波伏瓦知道,那天在工廠的行動中他不是唯一受傷的人,行動的整個過程被拍了下來,但最後視頻泄露了。波伏瓦知道他不是唯一承受巨大心理負擔的倖存者。
「探員?」
「當然不怕。」但是弗朗克爾看起來有點害怕。
修士身體前傾,一雙大手放在膝蓋上。
「任何建築物里都有這些管線啊,」波伏瓦說,心想探長是不是老糊塗了,「應該埋在牆體里。」
「我不跟你討論波伏瓦的健康問題,他還在康復中。不過,他不像你想的那樣脆弱。你總是低估別人,西爾萬,這是你很大的弱點。你總以為別人都比看起來的軟弱,而你則比實際中的強大。」
「這事我們以前就達成一致了,讓·居伊,」加馬什說,「但是如果有益於你,我願意再次談及。」
加馬什把筆記本電腦拉近了些,「我希望電腦現在能連接上網路。」
「不要。」波伏瓦尖叫了一聲,搶身向前,伸手擋住屏幕。
探長笑了下,但笑容絲毫沒有掩蓋住他眼中對波伏瓦的關切之情。波伏瓦返回蒙特利爾越早越好。現在天黑了,但是他會和院長談談,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送波伏瓦離開。
「我們在這兒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坦白講,我發現這件事很棘手。」
兩人再次互相盯視著。兩人有如此多的相同之處,相同的年齡、身高、體格,相同的成長環境。
「但是我們為什麼要爭鬥?」安托萬問,他看起來真正困惑了,「數周甚至數月以來我就在為此祈禱。我們本來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那麼問題出在哪兒?為什麼我們沒看出來我們中間有人不僅心生殺機,而且精心實施了?」
「我給弄糊塗了。」波伏瓦說。
感覺一切都被打破了,纏繞在一起,這聲音就是從中發出來的。
他們接下來又花了20分鐘時間談論案子,給每種推測篩篩子,最後加馬什終於站起身。
加馬什又看了看倚牆而立、疲憊不堪的波伏瓦。弗朗克爾已經找到了突破口,正漫遊著進入波伏瓦的體內,伺機進行更大的破壞。
加馬什沒說什麼,不過他看了看波伏瓦,眉毛揚了揚。
「我沒事。」波伏瓦說,希望人們別再這麼問他。
修士吃了一驚,盯著加馬什,笑了。
探長打量著修士。他看起來很開心,沒有絲毫冒犯他人的意思。他知足於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能循著祈禱的鐘聲找到這座與世隔絕的修道院,他當然開心。
「你那些書我也有。」他說,希望掩蓋剛才的失誤。
波伏瓦的心一沉,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跟著加馬什來到走廊上。
波伏瓦朝後坐去,深感羞愧。
「我救過,」波伏瓦說,站起身,「你還是唱你的聖歌吧,修士。不停祈禱,不斷下跪,讓其他人站起來做拯救的工作。」
「你們看來是要去哪裡,」塞巴斯蒂安說,「如果我打擾了你們,那我們稍後再談。」
「你不相信?」加馬什問。
安托萬又笑了,「如果你研究過博爾吉亞,你就知道梵蒂岡也是這種傳統。所以說,是的,就算是發生了謀殺案,信理部可能派人來調查,但也不會這麼快。需要經過幾個月,甚至幾年,他們才會有所行動。那時,馬蒂厄已經化為塵埃了。而如今,馬蒂厄還未入土,梵蒂岡的人就到了,太不可信了。」
「我認為一定有。你檢查過的牆可能不是有裂紋的牆。是外牆正被樹根和湖水侵蝕,從裏面是看不到的。」
探長感到怒火在體內燃燒,並迅速蔓延至心臟。他拳頭緊握,指關節吱嘎作響。
「我曾經救過一個人。」
這是一個可笑的報告。但是加馬什告訴手下,包括波伏瓦,接受這份報告。忘記此事,繼續前行。
甚至連教會都相信他們已經滅絕了。
他能找到很多理由把波伏瓦送回蒙特利爾,包括真正的理由。
「就當我沒說,」波read•99csw•com伏瓦說,「這是個傻問題。是誰泄露了視頻無關緊要,是吧?」
「打擾一下。」一個聲音傳來。兩人慢下來,轉過身。
波伏瓦等了一會兒,以為加馬什是順著走廊去衛生間了。但是久不見人回來,他就起身走進走廊,四下張望。
「想看看那後面是什麼嗎?」
誰是最終的幕後老闆?
「當然不喜歡。你喜歡?」
對,弗朗克爾就是帶著這個目的來的,加馬什現在終於弄清楚了。但加馬什還有個疑問,是誰派弗朗克爾來的?
波伏瓦希望自己的聲音夠輕,希望自己的解釋可信,但他最希望的是加馬什不再用電腦。
「我跟你說過不要和他正面交鋒,不要和他爭執。他能鑽進別人的頭腦,他最擅長……」
談論一個案子。分析嫌犯,證據。翻來覆去討論各種思路、看法和胡亂猜測。
「我想知道你不相信官方報告,想知道你正在私下調查,想知道你將找出到底是誰乾的。那人就在我們中間。你不能讓這事不了了之。」
十多年來,波伏瓦無數次透過那副老花鏡注視探長的眼睛。哪怕兩人意見分歧,他也總是很尊敬探長。甚至可以說是愛對方,一種並肩作戰的兄弟間的手足之愛。
「我沒有殺過人。」安托萬說。
加馬什注視著對方片刻,「你怕我?」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警督說了什麼?」
「電來自太陽能,還有附近河流的水力發電,雷蒙德告訴我的。他還告訴過我它是怎麼運轉的,你想知道嗎?」
其他人用完餐都禮貌地離開了。
「哦,該死,」波伏瓦說,重重地靠到牆上,「我只是累了,厭透了這個鬼地方,現在又來了個多明我會修士。我感覺自己像是到了另一個星球。他們和我說著同樣的語言,但是我不停地在想,他們說的很多鬼話我都聽不懂,你知道嗎?」
他指了指新椅子,波伏瓦坐了下來。
加馬什審視著這個來回踱步的人,然後搖搖頭。
可是一個進入教堂從未離開過,另一個則離開教堂再沒回頭過。現在,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昏暗的走廊上,他們默默對視著。
沒等他回答,加馬什已經上前伸手按下了那個兩隻狼的圖案,門旋轉打開了,露出了隱藏的私人祈禱室。
弗朗克爾沉默了一會兒,估量著形勢。
他不會讓弗朗克爾俘獲這個年輕人的,加馬什發誓。到此為止。
「你好。」他向波伏瓦打了聲招呼,然後把破椅子拖到走廊上,以便負責修理的修士看到拿去修一修。加馬什有自己的東西要修。
「對極了。但是電線在哪兒呢?還有新裝的地熱系統,管道又在哪兒?還有那些排污管道,都在哪兒呢?」
「沒什麼。他說了一些蠢事,我不同意。」
「終於,」塞巴斯蒂安剛跨進修道院大門時曾說,「我找到了你們。」
加馬什朝前探了點身子,波伏瓦相應地后閃了一點。
看到修士眼中的困惑和痛苦,波伏瓦真想一一回答。但是,他也不知道答案。他搞不清為什麼修士們會互相殘殺,就像他不清楚他們為什麼來到這偏僻之地,為什麼要當修士。
一走進副院長辦公室,波伏瓦就靠著牆彎下腰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
「你為什麼調查謀殺案?」安托萬問。
「我告訴過你了,就是說你能力不行的鬼話,好像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似的。」
「中鋒。你呢?」
「我想知道,探長,你在哪兒聽到這個曲子的。」
馬加什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四周的石頭都在唱歌,好像這位修士把空氣、牆壁甚至身上長袍的纖維都變成了音樂。漸漸地,加馬什又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音樂好像是從他自己的體內發出,彷彿音樂是他的一部分,同時他也是音樂的一部分。
波伏瓦搖搖頭。
加馬什探長回到副院長辦公室,帶來了一把新椅子。
「那麼你呢,先生?你告訴我實情了嗎?」
加馬什轉向他,「你我的房屋,都有兩面牆,內牆是石膏板,外牆是包層。兩層之間用於保溫、線路、管道和通風。」
「你一定知道。你可以告訴我。」
「讓·居伊,你還記得,我們剛來的時候,我很吃驚這兒竟然通了電。」
「太晚了,阿爾芒,」弗朗克爾說,「傷害已經造成了。是你造成的,不是我。」
「傷害已經造成,頭兒,你說得對,我們需要繼續前行。」
「其他所有人都康復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也康復了。你完全把他看成一個孩子在對待。」
「當然。」
波伏瓦雙臂抱于胸前,靠在門上。加馬什在走到桌后準備坐下的時候,注意到另一把椅子被摔壞了,歪斜著靠在牆角。
波伏瓦離read.99csw•com開了,返回副院長辦公室,半路上他聽到安托萬說了一句。
波伏瓦看著他,很震驚。
「你知道我在這兒找到什麼了嗎?」
「對不起。」波伏瓦站直身體,然後用雙手擦了擦疲憊的臉,看著加馬什。
「你為什麼不問你的探員發生了什麼?」
兩位警官走過去。
「就是這個?弗朗克爾警督就是和你說了那段視頻的事?」
不管你心中的惡魔隱藏得多麼深,弗朗克爾都能找到它,釋放它,餵養它,直到它吞噬它的主人,取而代之。
加馬什重重地向後靠去,看了波伏瓦一會兒,「如果你想談這事,我會談的,你知道。」
「關於那次襲擊行動視頻的泄露,關於它到底是如何泄露的。官方的報道只是掩人耳目罷了。那段視頻是內部泄露出去的。但是你看上去相信了官方的報告,說是一個黑客乾的。鬼才會相信。」
「是什麼讓你擅長此道?」
他可以給安妮發簡訊。
很短,但令他很開心。
「不是,這是我自己提出的問題。」
「我覺得我們得進去看看,你認為呢?」加馬什一隻大手按在弗朗克爾的肩頭,把他推進了房間。準確地講,不是強迫。目擊證人也永遠不會證明這一推含有任何襲擊成分。但是弗朗克爾清楚,他不是自己進去的,他也根本沒想進去。
「也是中鋒,不過我承認,自從厄斯塔什修士年邁去世后,這個位置沒什麼人可以和我競爭。」
今晚,這「萬一」終於發生了。這位來自宗教法庭的開心修士,還是找到了吉爾伯特教派。
「或許可以當作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送給我,」探長說,「不過,我現在想知道的是,電是怎麼到達那兒的。」
「我們也是。」話一出口波伏瓦就後悔了。嫌疑人對調查知道的越少越好。有時候他們也會為了觸動嫌犯故意發布一些信息。但那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現在卻是無意間流露。
「塞巴斯蒂安,」安托萬說,聲音太低,波伏瓦不得不豎起耳朵細聽,「他來自曾以宗教審判聞名的梵蒂岡宗教法庭。」
加馬什和波伏瓦朝右邊看去,那個多明我會修士站在陰影中,就站在那塊記錄著森普林哈姆的吉爾伯特生平的牌匾旁。
「你沒事吧?」
加馬什見得太多了,一些警員怎麼在他的引領下變得憤世嫉俗,品行不端,橫行霸道。佩帶槍支的年輕警官變成了沒有良知的惡徒,而警督卻在表彰他們。
「不,」加馬什說,「我們太了解彼此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就要失控了。
安托萬給逗樂了,馬上又嚴肅起來,「如果有修道院發生了謀殺,梵蒂岡那邊會派牧師前往調查。不是為了緝兇,而是要找出是什麼原因讓修道院變得如此糟糕,竟然會發生謀殺。」
「你說梵蒂岡會派來一位牧師,但是你看上去並不信。你認為他的話有假?」
「我不明白,頭兒。電怎麼到牆上的?那肯定是通過電線唄。」
「沒說其他的。」
最終,多明我會修士停止了哼唱,睜開眼睛,轉向加馬什。
「我希望儘快找出兇手,離開這兒。」
讓·居伊不屑地搖搖頭,轉身背對著安托萬。
「說什麼?」
「上帝啊,為什麼每次我一生氣,或是不安,你就這麼問?你認為我就那麼脆弱嗎?」
波伏瓦走近修士,「那個新來的多明我會修士,有什麼故事?」
怒火很快就要完全將他吞噬。加馬什費了好大勁才控制住自己,冷靜下來。
「除了這個,還有,」探長默默地注視了波伏瓦一會兒,「弗朗克爾說了更多,或是含沙射影地說了更多。你應該全部告訴我,讓·居伊。」
「所有人都覺得意外,」加馬什說,「宗教法庭好幾百年前就不存在了。我在想他來這兒幹嗎?」
「終於」,加馬什此時琢磨著修士的這個用詞。
弗朗克爾這是想通過波伏瓦來摸清事實。他試圖通過波伏瓦將加馬什推到懸崖邊。
波伏瓦停下,轉過身。修士正站在房間外昏暗的走廊里。
他指向牆上的燈台。
但是他們並沒有。幾個世紀以來,這派修士就坐在這原始湖泊的岸邊,朝拜著上帝。向上帝祈禱,吟唱,過著沉思冥想的安寧生活。
波伏瓦常常看見他這種眼神。在獵人的小屋見過,在狹小簡陋的汽車旅館見過,在餐館見過,在小酒吧見過,吃著漢堡和薯條時見過,打開筆記本時見過。
這都是加馬什的疏忽造成的。
弗朗克爾說完后哈哈大笑,又熱又濕的薄荷糖口氣直接噴到加馬什臉上。
「和那把椅子?」
弗朗克爾開始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但是加馬什直直地站在門前,目光一刻不離警督。
但是他們從未忘記是什麼將他們驅趕到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