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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夥計,我應該進去和那個上校說:『嘿,你想讓我回南方去,是吧?』他會說:『是的,孩子。』我說:『我有投票選舉權嗎?』他會說:『有的,孩子。』我說:『那你會讓我娶你的女兒嗎?』」
「那可不是真的!我寧肯相信,一條正在咬我的嗜魚蛇,也不願意相信這些可惡的白人。」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輕聲吹著口哨。
「上校,一個家庭五十美元,這很公平。」
「要棉花幹什麼用?」貝瑞·沃特·菲爾德心中暗想。
一個金髮碧眼、穿著泡泡紗質地衣服的年輕白種男人——看起來好像是密西西比大學的學生——坐在上校的桌子邊上,晃著兩條腿。
「夥計,那些白人宣稱,能夠駕駛著凱迪拉克去搬棉花袋。」
外面,黑人們正在街道邊的人行道上,表達著他們的憤怒。
「上校,您知道,這正是麻煩所在。」貝瑞·沃特·菲爾德兩手一拍,激動地說,「如您所知,昨天晚上,我們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集會,招募了一批想回歸非洲的人。可是,後來一些白人搶劫了我們,搶走了他們的錢——八萬七千美元。」
「是的,上校。」貝瑞·沃特·菲爾德壓低聲音說,嗓音變得有些沙啞,「我自己想從中謀點利,您看,畢竟我冒了這麼大的風險。要知道,那份名單可是高度機密,我們花費了幾個月的時間,來招募這些勞動力。如果他們知道,我把這份名單交給了您,他們可能會來找我的麻煩。所以,我希望能出去躲一躲,希望您能理解。」
此時,克爾哈溫上校就坐在桌子後面,抽著一根細長的雪茄,親切地看著窗外的哈萊姆人。他看起來很像畫上那個,給黑人發錢的高個子白人男子。他們有著同樣瘦長的、鷹一樣的臉型,有著同樣濃密的白髮,有著同樣的白色八字須和山羊鬍子。他穿著一件和畫上一樣的、黑色袍子一般的上衣,系著同樣細長的鞋帶似的領帶。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相同之處了。他的眼睛是冰冷的藍色,背挺得筆直,細長而蒼白的手上,戴著一隻刻著「CSA」三個字母的黃金戒指。
「貝瑞·沃特·菲爾德。」他笑著回答。
店裡面的牆上有更多的標語和圖畫。地板上散放著用混凝紙漿做的棉花植株,和用竹子做的穀物植株,中間放著一包人工棉花,棉花包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們的前線陣地。
「不知道這些白人,到底想要什麼。一會把我們送到北方,一會又想讓我們回去。」
玻璃櫥窗上貼著色彩鮮明的畫。畫上有一位直發九*九*藏*書的黑人婦女,穿著像義大利水手穿的工作服,正在採摘棉花。她動作優美地從玫瑰色的棉莢上,摘下雪白的棉花球,身後的大地,彷彿是一塊巨大的冰淇淋。她開心地笑著,牙齒顯得更白了。在她旁邊,還有一群穿著同樣工作服的黑人們,棕綳在一邊翻著棉花、一邊跳一種舞,他們的頭隨著歌聲高高昂起——一定是在放他們的聖歌。
離開的時候,貝瑞·沃特·菲爾德瞥了一眼櫥窗上的小廣告:求購一包棉花。
「要和他們談一談嗎?」他以一種帶有南方口音的學生腔問道。
「您知道,這裡有一大群好人,我們要送他們回非洲去。」
最下面還有一幅白底黑字的巨幅廣告,上面寫著:高薪招募釆棉工。每個能出五位勞動力的家庭,可得一千美元獎金。稍下面一點的一則小廣告上,寫著很不起眼的幾個字:求購一包棉花。
在這些食物大雜燴、美好生活和高薪水的圖畫中間,是一組蒙太奇風格的畫。一幅標題為《痛苦的非洲》,描繪了剛果大飢荒、部落戰爭、破杯、掠奪、飢餓和疾病;另一幅的標題為《幸福的南方》,畫中有胖胖的黑人,微笑著坐在擺滿食物的桌子旁邊,旁邊停著像火車車廂那麼大的轎車;黑人的孩子們,都在有體育場和游泳池的現代化學校上學!老人們穿著名牌服裝,走進看起來非常像聖彼得大教堂一樣的宏偉教堂。
「我的孩子,那咱們也就別拐彎抹角了,」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吐了一口煙說,「我喜歡直來直去。你想賣多少錢?」
當幾名工人正在牆根下議論時,一小群人慢慢地圍攏了過來。等他們停止討論,這群人又擁到了街上。哈萊姆的每個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瞪大了眼睛,十分羡慕地盯著這個店面。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皺起眉頭、轉過身來,帶著審慎、懷疑的眼光盯著貝瑞·沃特·菲爾德。這個黑人似乎太溫順了。
貝瑞·沃特·菲爾德似乎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好吧,上校,有了您的保證,我就放心多了。我會在十二點整,在保羅體育場地鐵站下面的哈萊姆河邊等您。」
「上帝應該把他們殺了。」
貝瑞·沃特·菲爾德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說:「上校,問題是我們有八十七個家庭,他們已經打點好了行裝,準備出發了。如果您已經準備好了,給他們的資助,我就去告訴他們。」
他的聽眾哄堂大笑,但是,這個愛開玩笑的黑人,卻不認為這有什麼好笑的。他說:「他來了,還不趕緊閉上嘴。」每個人都停止了九-九-藏-書大笑。
「好吧,上校。」貝瑞·沃特·菲爾德承認道,「老實說,儘管這是個好主意,但是我怕黑。」
以前,這裡是一個小小的日用品商店,隔壁是一家擦鞋店。但是,現在,這裏已經被新主人租下了,正在裝修,髙高的廣告牆矗立著,遮住了整個店面。
鑲著金屬邊的玻璃窗,正對著人行道閃著光,形成一個巨大的玻璃展示窗。在玻璃窗戶上面,有一個被刷得雪白的巨大木牌,上面用清晰的黑體字,寫著「回歸南方運動總部」的牌子。下面用小字寫著:現在就報名吧!!!成為第一!報名只需要一千美元!
「不用覺得不安,孩子,」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溫和地笑著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好。你要學會用愛和仁慈之心,去為這些黑人著想。」年輕人露出譏諷似的笑容,不再說什麼了。
「我的老天爺啊!……」一個在這條街上開店的、胖墩墩的黑人理髮師,說出了大家的感慨。
附近的人們,對這個新商店有許多猜測:有人說是酒吧,有人說是夜總會。但是,「斯矛樂園」就在不遠處,一些有頭腦的人,很快就排除了這兩個可能。還有人說是理髮店,是保齡球館,甚至還有些遲鈍的人說,這裡是殯儀館——似乎黑人死得還不夠快似的。
這個房間裏面,並排擺著兩張桌子,另一張桌子的名片牌上寫著:申請處。兩個穿戴整潔的年輕黑人,正趴在桌面上,笨拙地填著表格。上校一次又一次讚許地看著他們,似乎在說:「瞧,你們領先了。」不過,他們卻帶著好像被搶走了玩具的孩子一般的內疚神情。
「你是個黑人,這很合我的胃口。」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冷笑著說。
迪克·歐瑪利牧師已經聽說了。貝瑞·沃特·菲爾德——他僱用的那個冒牌偵探——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告訴他這兒發生的一切。歐瑪利牧師派他去打探,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有什麼行動。
但是,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似乎一點兒也不懷疑:「相信我,」他繼續說,「我們會照顧好他們的。」
貝瑞·沃特·菲爾德笑著說:「太好了,上校,這正是我想聽到的。我們招募了一千多個家庭,我可以把整個名單賣給您。」
一排白色的牙齒,從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的白鬍子中,隱隱約約地露出來;貝瑞·沃特·菲爾德禁不住在想,這個該死的白人,看起來真他媽的太白了。但是,克爾哈溫上校還是不帶絲毫懷疑地說:「別怕那個傢伙,我們會好好地和他談一談。」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笑https://read.99csw.com了,大聲說:「黑暗沒什麼可怕的,我的孩子。那只是黑人的迷信。黑夜從來不會傷害任何人,你將會像在主的懷抱中一樣安全。我保證。」
「一大筆錢,我的孩子,真正的一大筆錢!……」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贊同道,同時直起了背,「誰來為這愚蠢的行為埋單?」
據一些知情人說:這將是共和黨在哈萊姆,設立的政治委員會總部;最後還有人說:烕爾特·張伯倫一一那個已經買下斯矛樂園的職業球手——將要在這兒開設銀行。
貝瑞·沃特·菲爾德是一個身材高大、臉光光的男人,小平頭,鼻子圓而扁平。深棕色臉上的一塊塊傷疤,是他做保鏢、強盜和殺手的見證。他有一雙棕色的小眼睛,一部分眼珠由於瘢痕組織,而變得模糊不清,兩顆大金牙向外突出。由於他很容易就會被認出來,人們都不願僱用他,但是,迪克·歐瑪利牧師卻別無選擇。
年輕人透過被遮擋得嚴嚴實實的,窗戶上的一個縫隙,惡狠狠地盯著那些黑人。他看起來很焦急。
「如果我沒有聽錯,我的孩子,」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平靜地說,「你是說『賣』給我們嗎。」
年輕人的臉紅了,低下頭說:「這些黑人,讓我覺得不安。」
「貝瑞,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呢?」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和藹地問。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仰起頭笑著看著他,露出一口白牙。但是,他的眼睛看起來,還是顯得冷冰冰的。
那位金髮碧眼的年輕人皺著眉頭、張大了嘴巴,似乎想說話,但是,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根本沒有看他,繼續說道:「這樣吧,以防你們的人起疑心,你半夜的時候,把名單給我帶來,我會在保羅體育場地鐵站下面的哈萊姆河邊等你。到時一手交錢,一手交名單。半夜時天會很黑,沒有人會看到你的。」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皺起了眉頭,表示不想聽,年輕人就閉上了嘴巴。
「你相信那個一一」金髮碧眼的年輕人說話了。
「上校,您知道,這需要一大筆錢。」貝瑞·沃特·菲爾德說,他還是站著,因為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沒有讓他坐下。
「這就對了,孩子。你只要把他們送到我這兒來,我會安排好他們的。」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連連點頭,「幸福的南方,才是這些人唯一的家園。」
「上校,您知道,這正是我想跟您談的問題。」貝瑞·沃特·菲爾德苦笑著說,「反正這些人已經做好了,想去別的地方的準備,既然現在他們無法回非洲,那麼去南方,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https://read•99csw•com。」
當他穿過人群,走到回歸南方運動總部的辦公室時,人們都好奇地盯著他看。沒有人認識貝瑞·沃特·菲爾德,但見過一面之後就忘不了。
「可是,我們並沒有太多時間了。」
「回非洲!……」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震驚地叫嚷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讓這些人背井離鄉,遠離他們的出生地?別這麼做,孩子,你不能這麼做!……」
「上校,我相信您,」貝瑞·沃特·菲爾德笑著說,「我知道您會好好安排的。但是,我們的領袖——迪克·歐瑪利牧師——會因此而不髙興。您知道,他是一個危險人物。」
「我的孩子,去吧,告訴他們,錢都好好地存在銀行里。」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說著,在雙唇間轉動著雪茄,卻發現已經抽完了。
當那兩個偷聽他們談話的黑人辦事員,聽到貝瑞·沃特·菲爾德說「上校,我完全贊同您」時,都感到非常震驚。
有那麼一瞬間,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和那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都愣怔住了。接著,克爾哈溫上校的白牙又露了出來。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一輛敞篷汽車停在了,第七大道的一家商店門前,這家商店正在裝修。
棉花前面擺著一張大桌子,放在桌上的名片牌上寫著: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
還有一群快樂的黑人,在牧場小屋前的空地上慶祝。一位身穿條紋衣服的人,正歡樂地彈奏著五弦琴,周圍的人伴著音樂跳舞,牙齒在落日的餘暉中閃著光。幾位老人在一旁讚賞地看著,打著拍子,一副沉醉了的模樣。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拿下他的雪茄,盯著煙灰,不慌不忙、不帶任何表情地操著一口,如同黏稠的糖漿一般,濃厚的南方口音回答道:「還不是時候,孩子,再等一等。你現在還說服不了這些人,等事態再激化一點,他們就會讓步了。」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抬起頭來,用他那冷冰冰的藍眼睛,從頭到腳打量著貝瑞·沃特·菲爾德。克爾哈溫上校立刻就喜歡上了他。上校拿下雪茄,露出潔白的牙齒。
貝瑞·沃特·菲爾德猶豫了一下,恐懼和貪婪使他左右為難。
克爾哈溫上校把煙頭隨手扔到地上,從裝在胸衣口袋裡的一隻銀制小盒子里,拿出另一根雪茄,又從馬甲口袋裡,拿出一個雪茄剪,剪去煙屁股。這才將剪過的雪茄,放到雙唇之間,不停地轉來轉去,直到兩片嘴唇,都變得濕漉漉的。貝瑞·沃特·菲爾德和那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同時「啪」的一聲,打開了打火機給他點火,但是,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選擇了貝瑞的火九*九*藏*書。
這位黑人喜劇演員,又帶著一臉謙卑相說:「夥計,我可不會履行丈夫應盡的責任。」
還有一位有著一頭濃密白髮的高個子白人男子,留著白色的八字須和山羊鬍子,穿一件黑色袍子似的上衣,系著一條鞋帶似的細長領帶,粉紅色的臉龐上,洋溢著兄長般的關愛。他正在給一排笑著的黑人發鈔票,旁邊的大字寫著:一周一結算。在這些較大圖畫的空隙里,夾雜著一些小廣告,仔細辨認,是在宣傳一些好吃的東西,大多是些體形超大的動物,標題上寫著:大雞腿、豬灌腸、馬鈴薯、負鼠、燉小雞、粗燕麥粉加肉湯、肉汁米飯、牛排、媽咪豬排、燉鴿子、米酒、白脫牛奶、幸運餐……
「沒有,我並沒有聽說。我一直忙於我們的慈善事業。但是,我對那些被誤導的人深表同情,儘管他們的不幸,或許會讓他們因禍得福。」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連連搖頭,滿是惋惜地盯著貝瑞·沃特·菲爾德說,「我為你感到羞愧,孩子,像你這樣一個看起來,如此誠實的美國黑人,卻想帶領你的同胞走歪路。如果你能知道,我們了解的一些事情,你就不會想讓那些可憐的人,回到非洲去了。那片土地上只有瘟疫和飢荒,美國南方才是他們的樂土——肥沃、古老,可以永遠依賴的南方沃土。我們熱愛並且會照顧好,我們的黑人朋友的。」
一位身材高大、端莊穩重的婦女說:「咱們就等歐瑪利牧師怎麼說吧。」
「您一定聽說了,上校。」貝瑞·沃特·菲爾德兩手一拍,苦笑著說。
「上帝啊,在哈萊姆區,這難道不是一個醜聞嗎?」
貝瑞·沃特·菲爾德颳了鬍子,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穿上一件黑色西裝,並戴上那條讓人簡直無法忍受的、圖案是綠色背景下的落日的手繪領帶。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只是擺了擺手,沒有再作任何表示,就打發走了貝瑞·沃特·菲爾德。
「別太著急,孩子,欲速則不達。」
貝瑞·沃特·菲爾德徑直走到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的桌旁,對克爾哈溫上校說:「克爾哈溫上校,我是回歸非洲運動的貝瑞·沃特·菲爾德。」
那位金髮碧眼的年輕人,起身站到窗戶之前,盯著外面的黑人,現在,他開始以另一種眼光看他們了。他們看起來不再危險了,而是愚蠢,容易受騙。一想到這兒,他忍不住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