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章

第九章

「想你老媽的屄啊。」第一個人看著身旁的同伴回應道。
「我工作的廢品回收站。」
「我有一把鑰匙,我們不用麻煩古德曼先生,我自己就能把它賣給您。」
古德曼先生再次聞了聞那縷棉花:「這有什麼特別的嗎?」
第一輛警車穿過人群,尖叫著停在街邊。兩個身穿制服的白人警察掏出槍來,敲打著人行道,叫著:「後退,別在大街上,滾出大街去!……」接著,另一輛警車穿過人群,尖叫著停下來。又有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白人警察下了車,揮舞著槍,就像那個《如果你是黑人,就滾回去》的可怕芭蕾舞中,訓練有素的白人演員一樣。
貝爾·戴維斯——這位整潔、漂亮的年輕人,是迪克·歐瑪利牧師的招募代理,在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上校正往嘴裏,塞進一大口混著糖漿的麵糊、雞蛋和香腸時,戴維斯走進了回歸南方運動總部的辦公室。他在克爾哈溫上校的辦公桌前面停了下來,直挺挺地站著,顯然是有什麼事情。
布德大叔在河邊一輛廢棄的汽車旁邊,找到一塊地方,躺下去就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當布德大權向位於橋南河邊的,那個廢品回收站走去時,貝瑞·沃特·菲爾德正在趕往和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見面的途中。
「該死的,他媽的,來吧!……」一位年輕黑人揮舞著他的彈簧刀,激動地大聲叫嚷著。
人群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一個白人警察推了一個黑人一下,這個黑人準備還擊,但是,很快就被其他警察拉開了。
場面戲劇性地僵住了。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舉著正要往嘴裏送的雪茄,一動不動;那個年輕人正要轉過身去,察看大街上的狀況,也頓時僵住了。不過,僵持只是持續了一剎那。上校不動聲色,優雅地把雪茄放到雙唇之間,吐出了一個煙圈。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則轉回來,身子微微前傾,一言不發地盯著喬許。
古德曼先生知道他們,不過是在開玩笑。
一名婦女摔倒了,被人們踩在腳下。
那個人笑了起來:「你去問吧,朋友,回來時把他的回答告訴我。」
「你都撿了些什麼,老傢伙?」車裡的警察喝問。
「我能為你找到一包棉花。」喬許回答。
「我真想每天回鄉下吃飯,」一個黑臉蛋的傢伙說,「不過,我可不想在那兒過夜。」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照例冷冰冰地,上下打量了喬許一番,背靠著椅子,似乎並不為之所動,那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站在他的身旁。
「好了,把棉花抬到秤上去。」他命令道。
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裡,那則小小的廣告上,上面寫著:求購一包棉花。他心裏一驚,就在這時,一位回歸非洲運https://read.99csw•com動的擁護者,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嘿,把嘴巴放乾淨點兒,夥計,我可不想罵人。」第二個人說。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我是貝爾·戴維斯,」他大聲說,「我代表歐瑪利牧師和『回歸非洲運動』,來和您說幾句話。」
「他是今天早晨賣給你的?」
古德曼先生打了一個手勢,表示沒有商量的餘地。三個黑人都以譴責的目光看著他。
突然,遠遠地響起了警笛的尖叫聲,乍聽起來像預告死亡的女妖,發出的微弱的哭聲。隨著警車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響,如同亡靈從地獄逃走一般。
「戴維斯。」貝爾·戴維斯冷言冷語地「用一句簡短、動聽的話,來表達我的意思吧——你給老子滾回去!……」
下午稍晚些時候,古德曼先生手下的一名工人,站在圍觀「回歸非洲運動」遊行的人群中,欣賞著「回歸南方運動」總部辦公室窗戶上的廣告畫。他洗了澡,颳了鬍子,穿戴整齊,為盛大的周末之夜,已經做好了準備。現在他不過是在消磨約會之前的這段時間。
「三十美元!……」布德大叔退了一步。
「睹物思鄉了嗎?」另一個問。
這個廢品回收站的外面,圍著一圈圍欄,裏面到處都是成堆的廢鐵、腐朽的木棚子,以及別的垃圾。布德大叔在一幢辦公樓旁邊的小側門前面,把腳步停了下來,這幢辦公樓的旁邊,有一個單層的木頭小屋,向外一直延伸到大街上。一條黑色的大癩皮狗,足有丹麥大種狗那麼大,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前,用一雙黃色的眼睛盯著他。
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又緊張了起來。
「什麼時候?」
「是的!……」喬許點頭辯解著,「他每天晚上,都會在街上四處遊盪,撿那些別人不要了的東西。他能上哪兒偷到一包棉花呢?」
「親愛的,看著那傢伙狼吞虎咽,我的肚子咕咕叫,嗓子直冒煙。」另一個黑人激動地說。
這時,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已經和貝瑞·沃特·菲爾德見過面了。此時他正在吃早餐。早餐是街上一家小飯館送來的。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似乎在向外面的黑人證明,如果他們到南方去,他們就也會有早餐吃——黑人們正透過玻璃窗上海報間的縫隙,向裏面張望著。
局長走過去,和貝爾·戴維斯以及與他在一起的另外兩個人交談。
「紐約法律規定,遊行隊伍不得超過九人!……」他說,「你願意把遊行人數減到九個人嗎?」
古德曼先生吃了一驚:「嘿,一包棉花?」
實際上,夏天的時候,布德大叔就睡在他的小車裡。他會把車推到某條髒亂的街上,或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在這些地方,沒有人會因為一個拾破爛老人,睡在他九*九*藏*書的車裡而大驚小怪。布德大叔蜷縮著身子,躺在破麻布上,蓋著他撿來的東西,睡得香甜,一點兒都不受外界喧鬧聲的影響,甚至死亡也不會吵醒他。沒有什麼能打擾到他。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抬起頭來,用他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看著貝爾·戴維斯,嘴巴仍然像駱駝反芻那樣,慢條斯理地、優雅地咀嚼著。打量眼前這個人的時間,要比剛才打量貝瑞·沃特·菲爾德的時間要長。咀嚼完一口麵包,克爾哈溫上校呷了一小口威士忌,漱了漱口,清了清嗓子,對他說:「半小時以後再來,讓我先吃完早飯。」
已經時至下午,那兩個黑人辦事員,早就從後門溜出去吃飯了。
「就這些。我不是你的孩子。」貝爾·戴維斯說。
「那兒現在就沒有人了。每個周六下午,古德曼先生就早早回家了。如果你們真的想要,我今天晚上,就能夠給你們弄過來。」
古德曼先生打開門走過來看。棉花裝在粗麻布包里,什麼都看不清楚,他從麻布袋的縫裡揪出幾縷,放到鼻子底下聞,問道:「你怎麼知道這是密西西比棉花?」
「談什麼?」
「那麼,喬許,你能為我做些什麼呢?」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微笑著問道,露出了一口白牙。
一個衣衫襤褸、鬍子拉碴的白人,正從辦公樓里出來,牽走了狗,並用鐵鏈拴住。然後轉身問:「布德大叔,你撿到什麼了?」
然後,分局局長坐著一輛宣傳車來了。
「我當然能!……」喬許點頭說,接著又猶豫了,「不過,你會付給我多少錢呢?」
「能夠輕易地聞出來,」布德大叔說,「因為棉花上面,有一股黑人勞動的汗味。」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的早餐,是一碗上面漂著黃油的麵糊、四個煎蛋、六根香腸、六個鄉村小麵包——每個一英寸厚,中間夾著厚厚的一層黃油——以及一壺糖漿。這是克爾哈溫上校自己帶的早餐,只是花錢讓飯館,給加熱了一下。在盤子中間,高高地立著一瓶美國威士忌。
「怎麼和平解決?」年輕黑人憤憤地問。那個人答不出來。
「你撿到錢了嗎,」白人警察開玩笑地問,「你沒撿到八萬七千美元吧?」
「五十美元。」布德大叔嘟囔著。
「我可看不出來。」古德曼先生說。
當然,白人警察沒有聽到後面那句話,只聽到了前面那句,他們大笑著,開著警車走了。
工人走了進去,一直走到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的辦公桌前,摘下帽子說:「上校,我正是你要找的人,我叫喬許。」
兩名工人無聲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成交。」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乾脆地答應道。
「你以為這還是在一戰時期嗎,」古德曼先生嚴厲地說,「現在棉花不值錢了。」
「九九藏書那也不止這一點兒。」布德大叔說。
這包棉花重四百八十七磅。
但是,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依舊不動聲色地問:「他不是偷來的吧?我們可不想買任何偷來的東西。」
「五十美元。」布德大叔嘟囔著。
布德大叔停下來,撓著頭說:「長官,我撿到了一些易拉耀、彈簧、瓶子、破布,還有……」
黑人從四面八方擁到這個地方來,塞滿了整條大街。汽車無法前行,氣氛也越來越緊張,似乎就要出事了。一個年輕的黑人衝到前面,正當他手拿磚頭,要向那塊大玻璃窗投過去時,一位「回歸非洲運動」的擁護者,及時上前制止了他:「別這麼做,孩子,別這麼做,我們和平解決。」
當貝爾·戴維斯走出去時,外面的黑人閃開一條路,讓他過去。他們不知道,他對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說了什麼,但是,他們知道貝爾·戴維斯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因為他們看到他直直地,站在那個白人的面前,說話時咬牙切齒。他們尊敬貝爾·戴維斯。
「一百美元。」喬許說完,屏住呼吸等他回答。
「五美元!……」布德大叔憤怒地叫道,「為什麼,一磅棉花可值三十九美分呢。」
這天晚上,布德大叔的車上裝滿了棉花,他推著車子,向第一百二十五街下面的一條街走去,這條街靠近三區大橋,離古德曼先生的廢品回收站很近。
「你能從哪兒,弄到一包棉花,我的孩子?」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似乎問得很隨便。
「我要去哪兒賣一包棉花?」古德曼先生說,「誰會要一包沒有加工過的棉花?……現如今,連子彈都是金屬做的了。再說這棉花看起來,和雜貨店裡賣的不太一樣。」
布德大叔再一次撓著頭說:「我會給自己買輛新車,然後回非洲去。」接著他壓低聲音說:「在那兒,就沒有像你這樣的、該死的白人取笑我了。」
「給你五美元。」古德曼先生說。
「如果你有八萬七千美元,會拿來幹什麼用?」白人警察笑著問。
那兩名黑人工人,晃著那包棉花,似乎在問是把它抬進去,還是放回去。
「我敢肯定,布德大叔不是偷的,」喬許說,「他一定是在什麼地方撿的。」
她的同伴看起來卻很困惑:「我想知道,」她說,「我們到底是輸了還是蠃了?」
人群漸漸散開。
「二十五。」古德曼先生憤怒地說。
「好吧!……」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點頭說完,又吐了一個煙圈。
「成交。」布德大叔說。
「你開個價吧。」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說。
「救命啊,殺人啦!……」黑屁股女人尖叫著。人群朝她那邊擁了過去,警察也跟了過去。
「你們想要一包棉花,對不對?」喬許問。
「就這些,我的孩子?」羅伯九-九-藏-書特·L·克爾哈溫上校冷靜地問。
「所有的警察都回到車上。」分局局長大聲命令道。通過揚聲器,他的聲音顯得又高又清晰,「回到車裡,有秩序一點兒!……」
「好吧,說吧。你叫什麼來著?」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問。
「夥計,我不是想回南方,我從來就沒去過南方,我只是想和那個人談一談。」
「那麼、你已經說完了。」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冷靜地說完,又開始優雅地吃他的飯。
「有,這能讓棉花更強韌。」
警察紛紛回到車裡,氣氛得到了緩和。有人歡呼起來,人群慢慢地疏散了。排了十多個路口的汽車長龍,開始往前移動,車裡的人好奇地看著外面成群的黑人。
「怎麼弄?」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嚴厲地問。
半個小時后,遊行隊伍來了,他們行進在第五大道上,高舉著「回歸非洲運動」的旗子,手裡拿著標語牌,上面寫著:白人,滾!滾!滾!黑人,留!留!留!二十五人的遊行隊伍,後面足足跟了兩、三百人圍觀。遊行隊伍包圍了「回歸南方運動」總部的辦公室,一邊走一邊唱著:「滾開,白人,趁早滾開!……滾開,白人,趁早滾開……」貝爾·戴維斯就站在路邊,夾在兩位年齡較大的黑人中間。
金髮碧眼的年輕人,突然衝上前來,貝爾·戴維斯張開架勢,準備還擊,但是,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擺了擺手,阻止了年輕人。
「我只想問問那個人,他們那兒的雞腿,真有這麼大個兒嗎?」他指著櫥窗上的那幅廣告畫說道。
「沒有,我倒希望撿到呢。」布德大叔一臉無辜地搖著頭說。
沒有人知道布德大叔睡在哪兒。有時,人們發現他待在哈萊姆的大街上,推著他的小車,在黑暗中搜尋著任何值錢的東西。他有特殊本領,能認出值錢的東西。在哈萊姆,沒有人會扔掉值錢的東西,但是,他總能撿到一些值錢的東西。天亮的時候,人們會發現他在破舊的廢品回收站,賣他撿來的破布、紙、玻璃、鐵片等。那個骨痩如柴、眼泡突出的白人會付給他錢。
布德大叔不說話了。
「別進去,朋友。不要相信那些壞蛋!……」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點燃了另一支雪茄,吐了一口煙圈。
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晚上十點,在第一百二十五街的地鐵站,我們將在我的車裡等你。你能到那兒嗎?」
「你以為我是亞伯拉罕·林肯,可我是亞伯拉罕·古德曼!」黑人們並沒有體會到他的風趣,「二十美元!……」古德曼先生絕望地說,轉過身面朝辦公室。
「我的上帝,他還想要五十美元!……」古德曼先生對他的兩名工人喊道,「比我收購黃銅的價錢還高。」
兩名穿著工裝服的黑人工人,https://read.99csw.com慢慢地走了過來。
「是一個撿破爛的人,在今天早晨賣給我們的。」喬許接著說道,希望他們能開個價。
古德曼先生覺得,自己陷入了困境,內心感到不安,好像佔了布德大叔的便宜。
「我現在就要跟您說。」貝爾·戴維斯堅硬地說。
「是的!……」布德大叔頗為自豪地點了點頭,他打開棉花包說,「是真正的密西西比棉花。」
「這隻不過是個很好的宣傳,孩子。」克爾哈溫上校得意地回答著。
「看在你的分上,十五美元。」
「不是,是賣給了古德曼先生。他有一個廢品回收站,我只是在那兒工作,但是,我可以給您弄到這包棉花。」
一輛警車停在了布德大叔的身邊,車上有兩名白人警察。
「撿到一包棉花?」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有點懷疑地反問,「真有意思!……」
局長回到街上,安排了十名警察,在辦公室前面維護秩序,兩輛警車負責疏散街上的人群。然後,他和貝爾·戴維斯握手告別,坐宣傳車回警察局去了。
辦公室里那位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問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我們是不是圓滿成功了?」
「我一看到就認出,這是密西西比棉花了,」布德大叔肯定地說,「因為我摘過許多這種棉花。」
外面的黑人看著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狼吞虎咽地享用著麵糊、雞蛋、香腸,嚼著大塊的麵包。這一切勾起了他們的一縷鄉愁。當克爾哈溫上校往飯菜上淋糖漿時,許多黑人都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思鄉之情。
「好一隻癩皮狗!……」布德大叔將頭探過鐵門說。這隻狗的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這樣吧,十美元。」古德曼先生說。
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再次抬起頭來,看著貝爾·戴維斯,那個原本站在後面的、金髮碧眼的年輕人,突然湊了過來。那兩個坐在桌子旁邊的年輕黑人,也頓時緊張起來。
「嘿,瞧啊,棉花!……」其中一個大聲叫道,「上帝啊,上帝啊!……」
兩名工人雙手抄在兜里,板著臉膛,一句話也不說。布德大叔也固執地一言不發。三個黑人都沉默不語。
貝爾·戴維斯看了看那兩位年長的人,他們點了點頭。於是,他對局長說:「好吧。」接著,他開始削減人數。
警察局長走進了「回歸南方運動」總部辦公室,走到羅伯特·L·克爾哈溫上校旁邊,說要看一下他的相關證件。克爾哈溫上校的文件是合法的,他有紐約政府頒發的招募勞工的許可證。紐約政府允許他,做回歸南方運動的代理人,這項運動是在伯明翰的阿拉巴馬註冊申報的。
「我就知道,只要迪克·歐瑪利牧師得到消息,就一定會採取行動的。」一位教堂里的黑屁股修女激動地說。
布德大叔看著這個白人說:「一包棉花,古德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