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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線索拼圖

第八章 線索拼圖

「啊!等等,進來坐坐吧,其實有些事想請教一下。林先生會英文吧?」
「啊?」若平眼睛一亮,「什麼事?」
「我昨天不是告訴過你,那個浴巾娃娃是侍應生進來換床單后做的?」她說。
「不見了?」他驚詫地問。
「看你從哪個角度看它,」他做出誇張的手勢,「角度,切入的角度很重要,很多事的判斷都是角度問題。」
他又重複查看了一遍,才轉過頭來問凌小姐,「昨天兩次來幫你換床單的侍者是同一人嗎?」
「說得也是,這樣才有它的效果。」若平喃喃道。
「真是很謝謝你啊,林先生英文應該相當不錯吧。」陳太太精神似乎又提振起來。
「陳先生在休息嗎?我只是想關心一下他的狀況。」
「我只記得很模糊的輪廓,要我精確指認出來,可能辦不到。」
若平從座位上起身,很想再一拳往桌上捶下去,但他忍住了。
「也不見得。」偵探一邊沉思一邊踱到原本懸挂娃娃的冷氣通風口下。一座矮櫃緊鄰電視機旁,在通風口的斜下方。他彎身下來檢查矮櫃。
「有沒有可能,雷毅在與你說話時趁你不注意偷了斯芬克斯?」
「雷、雷毅?」若平差點呆掉,「他找你做什麼?」
「啊!說到煙,昨天倒是發生一件奇怪的事。」
談話暫時中斷,兩個人都盯著自己的手指。
謝領隊笑了,「的確,為了一名女人,男人可以在瞬間犧牲一切,替她做任何事都會覺得甘願,有些事表面上看來並沒有意義,但就是有一份情在裡頭,言語無法說清的。」
「這隻是我的猜測,不然還能有什麼解釋?我覺得可能性很大。」
「沒有啊!我也翻遍了整張床,就是沒找到,我在想大概是他自己在外面給弄掉了。搞不好扔進尼羅河裡去了。」
「哈哈,雖然期待,但現在在游輪上的時光也很珍貴啊,我也不願它那麼快就消逝。」
男孩又想了一會兒,「我想應該是第三間吧,不過我不是很確定。」
若平等她弄完后,緩步走到兩張床中間。他先檢查右側的床,也就是沒人睡過的那張。
用鑰匙打開房門,要將門關上之際,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踩到什麼東西。
他笑笑,「浴巾娃娃昨晚在凌霞楓小姐房內就出現過了,今天換天鵝降臨。」
「Egyptian Museum。」應該沒錯吧。
凌小姐笑了,擺擺手,「除非他能隔空取物。那時斯芬克斯離他大概有兩三公尺遠,而我站在他面前;況且我也提過,我關上門時還看見斯芬克斯好端端地在房裡。」
「我也希望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不過很抱歉現在我沒有答案。」
「會,不過說不上精通。」
「好像有人把它往前拖出,後來又想把它推回原位,但沒弄好,因此擺放位置稍微有點歪斜。」
陳先生轉頭側睡,隱沒在毯子里。
「你能不能指認出來?」
拼圖的各片逐漸顯露出來,但該如何正確地將它們組合起來?
「你的意思是,竊賊進房后不小心撞掉了那個娃娃,後來又把它掛好,但卻弄錯了方向?」
「我還駱駝和法老王呢!管它什麼,我要說的與那浴巾娃娃有關。」她往床沿一坐,用下巴指了指若平身旁的沙發,「坐啊!不要像昨天一樣站著。不用太拘束。」
「娃娃一定都是面對房門嗎?」
他眼神獃滯、神情緊繃,費了一番力氣把句子從嘴裏擠出,「你說你把斯芬克斯放在窗欞上?你昨天為什麼沒告訴我?我一直以為你把它收在盒子里。」
謝領隊眼神對著桌上的杯子,「其實你也注意到了吧,我和凌小姐……」他抬眼看若平。
「的確,就算是哲學天才也需要有觸發。」他突然覺得話題扯遠了。
「噢,你運氣真好,」若平將錢還他,「我是想問問你,你昨晚看到嚴雅晴大姐姐在門下塞東西,能否精確說出她究竟是站在哪一間房間前?」
「有,他說先到的人先去占舞台旁的位置,這樣比較好找。」
背後有什麼目的……
這樣下去怎麼行,神探的招牌要砸掉了。
「況且,竊賊應該有時間上的壓力,偷了東西就要趕快走人,何必浪費時間去掛好一個不重要的娃娃?而且就算他有心掛好,放那顆頭也花不了他幾秒時間,掉下來再夾上去就好了,幹嗎好端端地把它擺在桌上。」
「這算是好消息?」
陳太太從矮桌上拿起一本小冊子,略帶著童稚般興奮地說:「其實我正在記錄這次的埃及之旅,我私底下有寫日記的習慣……想把這次旅行的過程寫得翔實一點,每個地方都想標示一下名稱,不過不知道英文怎麼拼。」
若平笑道:「沒想到你比我還像哲學家,不過我想在現在這個時代,這麼痴情又單純的男人不多了吧。」
「或許吧,不過許多女人總是錯過好男人,想想,她們有多少青春歲月可供蹉跎?一過三十就開始凋零了。女人是愈老愈沒本錢,男人則相反。」
「結果他自己卻遲到了。」
對方似乎被這問題嚇了一跳,她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若平,「難道……」
林宇翔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我已經說過我不能確定,反正不會是第一間就是了。也不是第二間,那是我的房間。我想應該是第三間以後。」
「你的意思是……」
「在這之前有誰進來過你們房間?」
他自己在腦中模擬一遍現場實況,不太確定這幅畫面應該放在恐怖片還是搞笑片。
「呃……事實上,她們就站在床頭櫃旁。」老太太一臉不解,「你該不會懷疑她們吧?那麼好read•99csw.com的女孩,看不出來有煙癮。」
兩次他都有清理浴室的垃圾桶,不過其實桶內根本沒什麼垃圾;而馬桶也乾乾淨淨的,他也只稍微沖洗了一下。
對於這種略帶不尋常的情況他也沒想太多,大概是房間主人很愛乾淨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要盪到哪裡,與謝領隊談話后除了確認幾個重點外,還是抓不到方向;甚至那幾個重點究竟是不是重點他也不清楚。
「可以稍微透露一下,」像憋了很久似的,她補上一句,「目前你思考的進展嗎?」
情非得已,該練練生鏽的英文會話了。
「就像今早的浴巾娃娃呀,中午回房間時還嚇了一大跳呢,想說是什麼東西掛在那裡。」
「咦?你沒有嗎?我以為他們早上換一次,晚上又換一次……」
他在心中盤算了一下,然後走到401號房,敲敲門。
謝領隊深深點頭致意,目送若平離開。
「交誼廳人那麼多,你們有約個地點等嗎?」
「可能是沒夾好又掉了下來,他索性就把它擺到桌上吧!」凌小姐以非常不確定的口氣猜測。
「聽你這麼一說,愈來愈想看了。聽說『佳富』旅遊他們是搭車去?」
接下來,他以簡單的英文向船員詢問了幾件事。顯然該名侍者的英文也不是頂好,只會一些簡單的會話;若平雖然懂六種語言,但很遺憾地,阿拉伯文並不在此列,因此只好有一句沒一句地拼湊。
「可是我記得舞會那時遇到謝領隊,他告訴我是因為忘記才沒宣布有化裝舞會。」
「是這樣嗎?那我就不知道了。」凌小姐挑挑眉毛。
第一次兩張床單都換,第二次只換左邊的床單。雖然他沒有特別注意,不過察覺不出有更換的必要。
「稍微介紹一下吧!我對這神殿相當感興趣。」
「我是這麼說的。」
「沒有。什麼事?」他現在開始對凌小姐有戒心了。
也許該再找他問問看。
偵探皺起眉頭,「如果是這樣,那就真的很奇怪了……竊賊為什麼要改變浴巾娃娃的方向,還特別把它的頭擺在桌上?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他開始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做。
「沒錯。」
「而且這上頭有一些泥土,但因為柜子頂面是凹凸不平的裝飾設計,因此無法辨認出腳印,再說這個人只踩在邊緣。大概是柜子太重了,拉不過去。」若平說。
為了謹慎起見,若平也順便詢問了有關房間備用鑰匙的事。備用鑰匙只有一份,而凌小姐房間那條走廊的鑰匙昨晚都好好地鎖在辦公室內,只有在開凌小姐房間時被船長拿出。
「我是沒仔細看,所以不能確定。」她想了一下,「我那時並不覺得哪裡奇怪,但後來晚上侍者又來換一次,隔天早上又換一次,回想起來不到一天的時間內竟然換了三次床單,實在有點奇怪。」
「奇怪的事嗎……這種事發生後事后都很難記得起來,因為當時不會太在意。」對方沉思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真要說奇怪的話,是有一件事,就是我剛提到的換床單問題。昨天中午我吃完飯,回到房間時也發現一名侍者在幫我換床單。」
白色床單鋪得好好的,上頭的毯子整齊地蓋在床單上,邊緣被收入床底,無異狀。
領隊清了清喉嚨,「雖然我看過好幾次了,但百看不厭,那裡的景觀相當壯麗。阿布辛貝神殿是位於亞斯文南方兩百七十公里處,本應于亞斯文高壩完工後被淹埋于納瑟湖底,但為了保留文化資產,世界各國提供經濟及技術的援助,將主神殿及一旁的小神殿鋸成石塊,費時十年,將其全部搬移至原址上方六十公尺的山丘上重建,也就是我們將要坐飛機去參觀的地方。」
「這、這很重要嗎?我根本沒想到呀!放在窗欞上與放在盒子里有什麼不一樣?」她不高興地反問。
「我猜這是推理作家刻意編出來的謊言,或許你可以去找謝領隊求證,但我不建議……他根本不知情,對案情沒什麼幫助。」
「當然,那我先把床上的雜物移開。」她站起身,將左邊床上的物品全數挪移到矮桌上。
「啊!說到奇怪的事,其實還有一件。」林宇翔若無其事地提起。
「我不知道怎麼對她好,只能做我能做的,」他繼續,「我要侍者在中午換床單,是為了確保房間的整潔性,你知道,他們會順便清理浴室;而且在新客人進來前,床單未換洗的例子其實不少,我就遇過。」
她沒有馬上回答。半晌后女人才像下定決心地說:「其實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是他邀我沒錯,我提及我練過舞,他就說晚上有個晚會,可以上台跳舞,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於是我們約在十點;我有早到的習慣,所以九點五十就到了。」
「雖然坐了一天車,可是非常值得。」
「我先生昨天傍晚告訴我,他中午放在床頭櫃的一包煙和打火機不見了。」
「抽煙對身體傷害很大呢。」
「是的,麻煩你了,這裡有白紙,」她遞上一張空白紙與圓珠筆,「首先是埃及,就麻煩你寫一下了。」
「其實我懷疑是他自己不知放到哪裡去了……他抱病開始后就有點神志不清,像昨天明明洗過澡了,半夜還爬起來又洗一次。」陳太太嘆道,「唉,人老了,頭腦也開始不靈光了。像我也是。」
「你不是說記起什麼怪怪的事,不論多微不足道都要告訴你?」
陳太太說了一個台灣人常抽的牌子,也是雷毅提過的。
「不謝。」
「原來的床單不幹凈嗎?」
九_九_藏_書謝領隊似乎一時不知如何接腔,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就是那種可以拖行的行李箱啊!紅色的。我覺得很奇怪,行李箱怎麼會被丟在那裡,看起來又不舊。」
凌小姐一臉驚異地問:「腳印?你在說什麼?」
「行李箱?哪一種?」
凌小姐一臉吃驚,以不敢置信的語氣回答:「當然呀,為什麼不是埃及人?」
那兩次的床單有沒有不幹凈的跡象?侍者回答沒有。
「我猜想竊賊是用這個矮櫃來當墊腳台掛浴巾娃娃,畢竟那通風口有點高度。」他沒等對方回答,又問,「對了,我有兩個重要的問題要請教你,首先是,昨天下午我們回到船上后一直到你離房參加晚會之間,有誰進過你的房間?」
「沒問,因為我猜想他可能想藉著書里的內容暗示些什麼,因此我打算先讀,」她露出疑惑的眼神,「不過我不太了解,很難想象謝領隊那種人會看這種書……我老覺得怪怪的……」
「在我離房參加晚會後到我回房之間,有人改變了浴巾娃娃的方向,很顯然,那個人就是偷走斯芬克斯的竊賊。」
「沒關係,」若平從床邊起身,「如果沒其他事,就先到這裏吧。有想到什麼的話……再隨時通知我。」
「進展,」他聳聳肩,「就和上吐下瀉的陳先生一樣,不過應該快痊癒了。」
謝領隊對這個問題似乎有點驚愕,「當然,它的效果就是要讓房客打開門時,驚見一隻可愛的娃娃吊在天花板對著你笑;娃娃面對房間的話就只能看到它的屁股了。」
「噢,」她補充,「至少看起來是埃及人,當然,如果有什麼高明的化裝技術的話,我也看不出來。」
「不見了?這可真有趣。」
「你現在是在尋找觸發嗎?」雖然口氣調侃,但眼神卻銳利。
不知算不算收穫,經過他的詢問,得出下列事實:該名侍者是負責凌小姐房間那一條長廊的清潔工作,通常是每天早上換一次床單,因為旅客早上都有觀光行程,便利用早上旅客不在房內的時間做房間清潔工作;清潔工作包括換床單、客廳與浴室的垃圾桶之清理、浴室衛生紙的補充、浴巾的更換、馬桶的清潔等,當然最後不可漏掉的就是浴巾的藝術工作——天鵝或是吊在門前的娃娃。
「我?或許吧,我不過是吃飽飯的閑人,漫無目的地漂泊,」他在心中思量下一個問題,「對了,你也來過埃及許多次了吧,每次坐船浴巾娃娃都會出現嗎?」
「不不,在睡覺的話就不便打擾。沒什麼要緊事。」他點了個頭,準備轉身離開。
「噢,他跟我說那種晚會是以觀眾上台表演為主,而且根據他帶團的經驗,我們團的旅客太害羞了,根本不上台,去了也沒什麼意思,所以他乾脆就不宣布有晚會,讓大家在房裡休息。不過他有告訴雷先生,大概是聊天時不經意提及的吧!」
一本情|色推理配上「香艷」的氣味,還真的相當適合。
「那段跳過去沒關係,你跟我說床單的事就好。我只想知道在這艘船上每個房間的床單一天要換幾次。」
「他後來有跟我道歉,說那時要離開房間時,突然想……上廁所。」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別看他表面嚴肅,私底下是個很脫線的人。」
若平突然一震,身子急切地前傾,「關上房門時你人應該站在走廊吧?你說你看得見?斯芬克斯不是收在盒子里嗎?」
偵探漫步到407號房前。
然後,突然一陣沉默。
「沒關係……」若平擺擺手,「這樣就夠了。」
「或許腦中有適度的彈性最重要吧,完全不接觸高深的思想理論,沒有觸發,也好不到哪裡。」
轉動鑰匙的那一剎那,他突然改變決定。
說完他離開交誼廳,朝自己房間走去。
「當下並不會,你會覺得相當神聖,我想這兩個時空應該要劃分來談,不該用個別的價值觀分論。」
「她們都有機會接近床頭櫃?」
「嗯?」若平興緻勃勃地問。
「陳先生幾點告訴您東西不見的?」
「對不起,我打岔一下,侍者怎會在那時幫你換床單?」
「不,我是半吊子……對了,陳先生抽煙嗎?」
「男人的通病,Love is blind。」哲學家做結論。
這一切到底是在搞什麼?不能心浮氣躁,要沉住氣,愈是情緒化愈容易曝現出弱點。
「大哥哥,為什麼會有人把行李箱丟在那邊啊?」林宇翔眼鏡后的大眼睛閃爍著。
「那個正是我接下來要提到的另一點,其實我昨晚回房時,那顆頭就已經好端端地擺在桌上了。但我稍早離開房間時,頭明明還和身體接在一起。」
「只是我的猜測,就算有他也會否認吧……其實我也還不確定。」偵探摸摸下巴,思考了一下,「對了,你怎麼知道昨晚有化裝舞會?謝領隊好像根本沒通知團員啊!」
「後來他就先離開了嗎?」若平問。
站在房門前,將鑰匙插入鑰匙孔。
男孩指著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道:「那是緊急逃生門吧。昨天下午我們參觀神殿後,我在船上閑晃,晃到門邊突然覺得好奇,就把它打開來想看看後邊是什麼;結果只看到一道樓梯通到樓下,到處都髒兮兮的;正想關上門離開時,突然瞄到右邊角落放著一個行李箱……」
「大概……六七點吧。」
「聽起來像高明的遁詞,」凌小姐冷笑,「不過拜託你了。」她給他一個淺笑,然後送他出房。
「我可以了解。」若平靜靜地說。
「對了,我昨晚進你房間時,娃娃的頭怎麼沒和身體連在一起read.99csw.com?」
版本與他買的一樣,二十五開本,黑色的書皮,煽情的封面,誇大的廣告詞……印刷還算精美。他大略翻了翻,鼻子嗅了嗅:「這本書好香。」
沒人回應。
他嘆口氣,要不是委託人執意要原來那個,他大可叫她自己再買一個就好,不必這麼大費周折。
「是很難啊。」
「沒錯,他們好像早上四五點就要起床,然後搭一天的車去。雖然累人,不過亞斯文到阿布辛貝這條公路的景色十分壯觀,是一條貫穿撒哈拉沙漠的筆直公路,到處都是一望無際的滾滾黃沙,坐在車上,你會覺得未知的彼方好像沒有盡頭,有停滯之感,是一種很奇妙的錯覺。」
沒等他回答,女孩拋下一聲「再見」后,便起身匆忙往樓梯快步走去。她頭也不回地下樓了。
「所以,就是這樣了,我嘗到一股許久未曾體驗過的滋味,如此新生、鮮明的感觸。雖然身處在異國,但使得感覺更奇妙。」他嘆了口氣,「你知道嗎?她也是剛離婚,人生就是有這麼巧的事!兩個剛擺脫婚姻的人在異國相遇,而且似乎又要往之前的道路邁去,雖然現在還不確定……」他停了下來。
「你有問過謝領隊為何推薦這本書給你嗎?」
凌小姐想了一下,回答:「換床單的侍者不算,只有雷毅先生進來過。」
凌小姐吃了一驚,「什麼?」
「埃及博物館。」
「然後呢?」他回想起雷毅那一身不搭調的服裝。
「沒錯,不過他竟然說喜歡的話要送給我,但我說我會在回國前看完還他。」
「你能確定是第三間還是第四間嗎?」
「謝謝,不必了,」若平微笑,在他對面坐下,「阿布辛貝神殿的人數統計,好像大家都要去吧?」
「是啊,那時大家的行李都堆在門口,他也順便幫我推進去了,然後兩張床單都換,浴室垃圾筒也清過。」
「不介意……我檢查一下你的床單吧?」
「那浴巾娃娃的作用是要讓進房的房客嚇一跳——一開門就看見一個人吊在天花板對著你微笑;也就是說,浴巾娃娃的正面是面向房門的,但昨晚你離開我房間后我無意中發現,那浴巾娃娃的身體是面向房內窗戶的,也就是背對房門!」
他走向長廊口,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將折成長方形的紙張攤開一看,若平感到心頭一陣顫動。
「推銷他的小說,」她不以為然地說,「我覺得相當突兀,那時我正準備好要去參加晚會,才剛打開房門就看到他站在門前,一身埃及人打扮,我嚇了一大跳。」
「其實我們坐飛機也不錯,從飛機上俯瞰的景色也絕對值回票價,到時候你親眼目睹就知道。」謝領隊神秘地笑笑。
若平在交誼廳找到男孩,裡頭只有他一個人在。
「就實用性來講,也許沒有必要,」領隊看著他,眼神柔和下來,「但我想你應能體會,當你把心思放在一個人身上,會不自覺地替她做任何事。任何事。」他強調最後三個字。
「是天鵝吧?」若平出其不意地說。
女郎帶著疑惑打量了他半晌,確定他神志沒問題后,才嘆口氣、點點頭,從行李箱里拿出書遞給若平。
「非常,非常不一樣,不,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接下來他開始自言自語,凌小姐只能獃獃望著他。
「沒有。怎麼了?」
「收下了,我當時順手就往皮包里放,現在書在行李箱里。」
若平寫下「Egypt」。
「我之前放東西到柜子上時,柜子緊緊貼著牆壁,很整齊。這我確定。」
「然後是那三個排在一起的金字塔……名稱我忘了。」
若平眼神忽地銳利起來,質問:「是謝領隊邀你去參加晚會吧?」
「凌小姐告訴我她的房間昨天中午換一次床單,晚上也換過一次,可是我的房間昨天卻完全沒換過床單,是不是漏掉了?」他說完后,緊緊盯著謝領隊。
「有是有,但一切很模糊,也很散亂。」他聳聳肩,「你要告訴我的就這些了嗎?還有沒有其他的?什麼小事都可以,只要你覺得稍有不對勁就說出來。」
若平走過去,打聲招呼。
接下來他檢查左邊的床。不同處只有,床上有睡過的痕迹,毯子被拉起來,整齊地摺疊在一旁。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
對方凝視了他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猶豫了半晌,他才開口:「你是聰明人,什麼事都逃不出你的眼睛,這點小事我想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會的,非常謝謝你的關心。」陳太太送他到門口,又道謝一遍,「也謝謝你的援助啦!我的日記豐富了許多。」
「完全能了解,但事後回想起來會覺得自己很蠢。」
若平轉身,凌小姐站在他身後。
「那應該是Pyramids of Giza,吉薩金字塔區。」他邊說邊寫下。
「天鵝、浴巾娃娃都有,但順序稍有不同,我記得上次上游輪后的第一個早晨是先出現天鵝,然後隔天才是浴巾娃娃。」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一切事物背後是否有個終極解釋,尤其人性這種曖昧混沌不明的複合體,更是難以理出一個頭緒。」若平搖搖頭,「有時候就連自己也很難了解。」
若平向前右轉,上到頂層甲板。
目送著那對應該是母子的外國人入房后,他想起自己不能再浪費時間。
「昨晚十一點半左右,我又到逃生門後邊去看看,結果發現行李箱不見了。」
「那請到我房裡來,我想起來了。現在方便吧?」她問。但聽起來像肯定直述句。
不見的香煙。
「一次,」他有點不安,眼神凝重,「不,https://read.99csw.com就是因為跟那有關係,我才要說……其實沒什麼好隱瞞的。」領隊兩手交握,解釋,「我才剛離婚,結婚不到幾年。因為職務的關係而有了異國婚姻,但實在很難維持,我也沒有小孩。」他突然抬起頭來笑笑,「做了那麼久的領隊,長期待在國外,看多了外國女人,竟然連自己國家女人的韻味都完完全全忘了。結婚前只在大學談過一次戀愛,而且很短暫;一直到最近婚姻破裂,我才開始注意到頭髮顏色與我相同的女人。」
若平聳聳肩,只得進房。
「可、可是為什麼雷毅要說謊?」
「什麼牌子的煙?」
房門在他面前輕輕合上。
他粗略翻了翻書本,皺起眉頭,「你不覺得這本書有點舊?這好像是雷毅自己在看的。」
面前,兩個外國人走過來,一個金髮女人帶著一個看起來七八歲的小男孩;男孩手上的物品吸引他的視線。
踏入房內,他立刻發覺浴巾娃娃不見了,反而是面前廣闊的窗欞上,多了一隻姿態優雅的天鵝。
他下了甲板,踱步回自己房門前,右手握著插在鑰匙孔內的鑰匙。
「這幾天旅遊地點的英文嗎?」
「他在睡覺,不過請進沒關係。」陳太太打開房門。
「那晚上呢?有必要再換一次嗎?」
「不,他與我一道去,沿路還興緻勃勃地替我介紹書的內容。」
「那床單呢?」
「最後煙和打火機還是沒找到嗎?」
「《淫|亂家族》。」
「我本來想把它打開看看,可是它被鎖住了,所以就算了,然後我就離開啦。不過……」
很幸運,這名侍者正是昨天中午與晚上去更換凌小姐床單的人,他會有印象是因為鮮少有人會在一天換了兩次床單;通常除非有特殊情況——例如尿床或打翻果汁在床上——才會特別更換。他也記得吩咐他去換床單的人,根據粗略敘述,那人的長相和打扮與謝領隊相符。他說那名「像領隊」的人兩次都當場給他小費,要他立刻去更換,而且小費給得相當優渥。
下午調查得夠多了,現在回房用筆記本整理。已經開始有點頭緒了。
「就算是科學定律也是有被推翻的可能,我想對於哲學有研究的你,一定了解。」
哲學家收起鑰匙,轉身,輕輕敲了敲對面的房門。
「這個,我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我只能說,看起來都很像。」
低頭一看,是一張白色的紙。他立刻彎腰拾起。
「還有人面獅身像的英文該怎麼寫?」
「嗨,要不要來杯咖啡?」領隊笑道。
也許她替嚴雅晴作偽證這點根本與案情無關,也就是說和斯芬克斯的陷阱無關。
「是啊,一個人一百五十元美金,雖然很貴,可是既然來了,不看可惜,那神殿是真的非常宏偉。」
「那麼,不打擾你喝咖啡了,」若平站起身,「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陳太太探出頭,一臉疲憊的神色勉強顯露出笑容,「啊,你好,有什麼事嗎?」
「Sphinx。S-p-h-i-n-x。」
「原來如此。」
他沮喪、無意識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哲學家一手托著腮開始踱步。「真是始料未及……完全說不通……除非那個人瘋了……」他踱了幾步后,搖搖頭,嘆口氣,「思路不通,你那本《淫|亂家族》可不可以先借我看看?」
「然後呢?」
「有關書的事我等下會再詳細詢問。你說你把書放進皮包里,接下來呢?」
「咦?我沒告訴你嗎?我把它擺在現在放天鵝的那個地方,窗欞上。」
「的確是很奇怪,」若平將書遞迴給她,「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本書謝領隊大概連摸都沒摸過,也就是沒有看過。」
「的確,雖稱不上頂級豪華,但還是相當不錯,十分悠哉。」
「抽啊,抽得很兇呢,叫他戒煙講了幾百次都沒用,現在我都懶得開口了。講也不聽,像這次上吐下瀉也是,一定要吐到虛脫他才肯找醫生。」
「其實……我是有想到一個可能的解釋,」女人低頭沉吟,「如果是在晚上的時候進房,房內又沒開燈,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浴巾娃娃吧?而且它的距離又離房門那麼近,如果你進房關門后馬上往前走,一定會一頭撞上它……昨晚我離房時有注意到,那娃娃的一隻手沒夾好,身體有點歪斜,如果經碰撞很有可能會掉下來……」
「這是職業病,沒什麼特別意思。請您仔細想想吧。」
他們上了樓,進入407號房。
從右手邊算來,401、403、405、407住的依序是謝領隊、林宇翔與林欣涵、程傑晉夫婦、凌霞楓小姐……他想起林宇翔說過的話。塞東西……
埃及人一臉不解地看著迎面走來的若平,說了一句「How are you」?
「難道這條線索只是增加案情的複雜度嗎?」信息提供者無奈地攤攤手。
後來若平又陸續寫下幾個地名,結束了這場臨時的英文測試。
他無意識地轉頭,發現左側長廊不遠處停著一部清潔車,上頭塞滿床單、清潔用物品;一名侍者從房內走出,關上門,推著車子往前移動。
「你這麼說或許會引起一票女性的辯駁……太快作選擇也不見得好,」他躊躇一下,「眼前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停頓一下才開口:「思想類的東西讀多不見得好,滿腦子都是別人的想法卻沒有自己的想法。別人的理論可以當參考,但我們不能完全被左右。這是我現在學到的。」
「那是晚餐后,我回房發現一名穿制服的埃及侍應生在裏面替我換床單、清浴室內的垃圾,然後就用浴巾和衛生紙筒做了九_九_藏_書那娃娃,還問我可不可愛。」
該再找她談談嗎?真是好借口。
聽到這句話,謝領隊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復鎮定,「原來偵探還有預言的能力呢,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請進來吧,我英文最不行了。想請教幾個英文單詞。請進請進。」
「可是我想不通娃娃被掛回去的理由,如果竊賊是為了掩飾房間內有被搜過的痕迹,那娃娃被掛回去保持原狀的行為可以理解;但現場這麼凌亂,一看就知道遭竊,娃娃掛不掛,也掩飾不了竊盜的事實,有什麼差異呢?」
「當然,阿布辛貝神殿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為世界級古迹,神殿的雕刻、繪畫、人像都是令人嘆為觀止的藝術傑作。」
「難道感情如社會科學,難以尋出如科學定理般的鐵律?」
「大哥哥你好,」林宇翔眨著眼睛,「我竟然在這邊撿到錢!」他出示一美金,將它遞給若平。
暗示?不會吧。他苦笑。
是一座斯芬克斯像,與凌小姐的相仿;不過上面貼著一個紅色標籤,應該不是她的。
三名女學生……
「我會的,謝謝你的情報,」若平拍拍他的肩膀,「還有,那一塊美金最好是把它留在原地,也許失主會回來尋找。再見!」
「噢,昨天早上不小心在皮包里打翻香水,所以不論什麼東西放進去再拿出來后都是香氣濃重。」
「咦?怎麼說?」
「對不起。」女人的聲音說。
若平只是靜靜看著他,沒有答話。
「真是浩大的工程,想必十分具有參觀價值。」
「那為什麼那顆頭又會自己跑到桌上去?」
「他說什麼?」
「沒打擾到你吧?」她淡淡地問。
「謝謝。」他坐下,但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到房裡沖個冷水澡好了,沖完繼續思考。多學學波洛,少學馬洛。
「那個啊,虧他們想得出來,心臟比較沒力的真的會被嚇到呢。不過你也可以繼續期待,明早他們去換床單時會變出什麼不同的花樣。」
「什麼事?」
半晌后若平轉頭問道:「這座柜子原本應該是緊貼牆壁吧?你有移動它嗎?」
「昨天中午換床單?我們那時不是剛上船嗎?」
「每次兩張床單都換嗎?」
「……的確。」
上面的景象與昨日無異,擁擠的游泳池、吧台前的大排長龍、憑靠欄杆的遊客。他甚至懷疑這些人是否都是原班人馬。
「好像是今早侍應生進來換床單時把那隻娃娃改折成天鵝了,還滿有創意的。」凌小姐解釋。
「等等,你確定你離房參加晚會前,浴巾娃娃是面對房門?」
「書名呢?」
謝領隊在角落的位子喝咖啡、吃吐司。
「沒問題。」終於了解什麼叫做心口不一。
「絕對沒錯,我關門時還看了一眼它的笑臉。至於娃娃的身體,由於四肢部分是以浴巾四角分別向上、下捲起,也就是說捲起突出后的部分是臀部與上背部,因此方向不會弄錯。」凌小姐口氣相當篤定。
「是這樣嗎?還是我的房間漏掉了……抱歉,你繼續說。」
聽到這句話,偵探從沙發上陡然彈跳起來,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眼前的凌小姐,好像全身突然遭到電擊似的。女人被若平的表情嚇了一跳,顫抖地問:「你、你不要緊吧?」
「是這樣嗎?那等你找到答案后一定要告訴我喲!」
波洛,英國推理作家克里斯蒂筆下的比利時名偵探。擁有過人的套話功夫,並對委託人非常體貼入微。
「到目前為止你有什麼頭緒了嗎?」凌小姐打破沉寂。
「接下來?我們的推理作家當然是高興得不得了,問我是不是要去參加舞會,他說他也要去,」凌小姐做了個詭異的手勢,「你知道嗎?當時他是站在浴巾娃娃的背部前面對著我講話,那一身怪異打扮,邪惡笑容,頭正後方又吊著個人形,然後又拿出一本怪異至極的書,整幅畫面真的詭異極了……」她乾笑了幾聲。
「中午兩張都換,後來只換我睡過的那張床的床單。」
若平給了他若干小費,便將他打發掉。
領隊微笑:「你怎知我倆的下場是太快作選擇的產物?其實這種事很難說得清,不定因素太多了。」
馬洛,美國推理作家雷蒙德·錢德勒筆下的私家偵探。總是冷眼旁觀,專心致力查出線索,找出真相。
若平只是報以一笑,「人不可貌相。非常謝謝您告知的消息,那就請您轉告陳先生說我祝他早日康復。」
「原諒我這個愚蠢的問題,我也不知道我在問什麼。」他微笑。
「而且十分別出心裁呢!」
「不知道明天會出現什麼,我很期待。」若平擠出一絲笑容,「搞不好是人面獅身像或金字塔。」
「他說那本是謝領隊大力推薦的,因為作者是他,領隊就拜託他推薦給我。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接過書翻了翻。」
「你,確定他是埃及人嗎?」若平突然拋出這麼一個問題。
「他說有事想和我談,不會耽誤太久,一邊說還一邊自己往房內擠,我只好退回房內。」她臉上閃過嫌惡的表情,「他連房門都不給我關好,二話不說就立刻掏出一本小說遞給我,叫我翻翻看,我正想拒絕時他竟然說了一句話,讓我怔住。」
「這個……」陳太太傷腦筋地皺著眉頭,思索一番才說,「我記得那三個女孩有來探望過我先生,大概是在六點的時候吧,時間我真的不確定。」
若平吸了一口氣,問道:「你收下了?」
這種東西在埃及很多,幾乎每個遊客都會買一個類似的當紀念品。
也許,又是也許。也許他應該學著跳出「也許」的框架。
若平走上前去。
「可以理解。」若平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