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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關鍵之鑰

第十章 關鍵之鑰

「拜託……我想給你一個……Surprise!一個驚喜。」
「藏在哪裡?」
「藏起來?」若平臉上並無訝異神色。
「那你應該投注不少心力在練琴上了?」
她睜開雙眼,沒有掙扎。
「照片里的她,是那麼美麗,眼裡充滿嚮往……我和她交往了四年,即將論及婚嫁,突然遇到這種錐心之痛,當時真的反應不過來……兩年來每日形容枯槁,食而無味,今年為了排遣心情便一個人來埃及,沒想到一看到團里竟有一個人長得那麼像我死去的戀人,就覺得相當不可思議。」他低著頭,好似一字一句的吐出都需要相當大的氣力。
「原來你們昨天中午前先去參觀神殿……難怪午餐遲到了。」
「犯人真的被我蒙對了?那我要聽聽你的版本,」她又恢復到原本的期待神情,「抱歉讓我的爛推理佔了你太多時間。」
女孩沒有答話。兩個人靜靜地對望。她的表情模糊未知,透露著不可解的訊息。
「照片……怎麼了?」他的臉上又泛起那種謎樣的微笑,一種摻雜憂鬱與悲傷的微笑。
那柔嫩的觸感幾乎要溶掉他的輕握,讓他整個人化入夜中。
「嗯……既然他不抽煙,那煙是偷來的吧?」
「答應我,一個小時后,在這裏等我。」他很認真地凝望著她。
「他把它搬到逃生門后的空間,放在角落;不過運氣不好的是,放在那裡的行李箱被林宇翔給發現了,因此給了我一條線索。」
「怎麼說?」
「……你要變魔術嗎?」女孩睜著大眼,望著他。
她坐在角落的桌旁,雙手把玩著小熊。
「嗯。」坐在對面的女孩專心地凝視著他,兩手各握著坐在膝上皮包的小熊左右手。她那天真的表情就像無瑕的小學生等待著老師傳授知識;俏麗的短髮,清麗的面容……他數度抑制住內心狂野的衝動,一陣想起身擁吻她的衝動。
「你可以自己再好好反芻,希望明日能見到你的笑容。早點睡吧!」他站起身,對女孩點點頭。
「咦?你要告訴我偵探故事?」湯影璇右手握住胸前的左拳,欣喜地說。
「到底是誰?可以從吃飯時坐同桌的人來判斷。從到埃及一直到第一次上游輪吃午餐,我們總共吃了七餐;第一天的午餐與晚餐;第二天三餐;第三天的早餐與午餐。其中早餐是自助式色拉吧,座位都是小桌式,大家分散坐,大多是熟識的跟熟識的坐,因此看不出來;第二天的午餐與晚餐所在的旅館也是小桌式,分散坐;因此剩下來的就是第一天的午餐與晚餐,還有第三天的午餐。
「可能是市場的某種走私方法吧!這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謝領隊在裡頭發現了這顆寶石,頓時腦中也一片空白,猶豫著該不該拿;他自己那時也不確定凌小姐知不知道這件事,因此不敢貿然下手,最後還是把它給塞了回去,凌小姐回來后他就開始後悔了。你也知道,其實旅游業的領隊不好賺……」
女孩沒答話,看著地板。
「哦,那個啊,」若平莞爾一笑,「那其實沒什麼,大概是謝領隊在進入凌小姐房間時於一片漆黑中撞掉了無辜的浴巾娃娃,他嚇了一大跳,趕忙開燈,明白是浴巾娃娃后匆匆忙忙將它掛好,卻沒注意到身體弄錯了方向;接下來拿到斯芬克斯后,娃娃的頭自己掉了下來,因為趕時間,他便將娃娃的頭隨手往桌上一放,便出了房間。」
偵探露出哀悼的神情,「看了照片上的日期與地點,我終於記起來與那名女子相關的新聞,女人名叫彭伶芬,兩年前的七月與男朋友到德國旅遊,在慕尼黑夜宿的那一晚,凌晨時分在旅館公共廁所被殺害,至今兇手還未找到。」
「咦?為什麼?」
「那倒沒關係,是我自己反應不夠。」
女孩再度點頭,「原來如此啊,這就是為什麼水晶燈熄滅后,不到兩分鐘又立刻亮起;原來是犯人為了不在場證明的緣故。」
林若平像完成一場大演說似的吐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對於這項犯罪,謝領隊所留下無法辯駁的證據就是他鑰匙上的木棒,明明是401卻被刻成407,這永遠都無法複原吧!他應該可以想出更好的方法來避免這個致命漏洞的!」
「再來就是下午的行程,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能耗愈多時間在外頭愈好,因為回船后旅客進出房間的幾率非常大,而計劃的目的是要減少凌小姐進房次數。因此昨天下午的行程拖得挺晚的,結束參觀回船后已經是六點多。一回船謝領隊馬上邀凌小姐到頂層甲板聊天,為的是不讓她進入房間。」
對於自己所無法體會的痛苦,他覺得沒有資格再多說些什麼。
「對不起,我懷著感激的心態接受你的禮物。」她的眼神也認真起來。
「不過……換鑰匙的方法風險也太大了吧,萬一凌小姐出門后臨時又想進房間,發現鑰匙不合,那一切計劃不就毀了?」
「到這裏我都能明白,不過好像還有一些疑問……」女孩用拳頭抵著下巴,思考的模樣很可愛。
「的確,這個問題一開始也困擾我,但當我想到兩人的房間號碼時,一切疑問就豁然開朗。」
「當然,我就直接切入正題吧!」哲學家清清嗓子,暑假可沒有這種機會大開講座呢,「你準備好了嗎?」
他並沒有說出他插手這件事的真正原因,是來自一個人的挑戰。
「你遲到了。」女人的聲音。
「推理女神探,你做得相當不錯……不過你還記得嗎?船長打開房門時,鑰匙就已經卡在門后了,謝領隊根本沒有機會把鑰匙扔進去。」
女孩專註的神情掠過一絲凝重,好像在感嘆人類心機的深沉。「真是工於心計……」她嘆道。
「那可以待會兒再談……理應沾有香水味的鑰匙卻沒有香水味,那麼能做出的唯一結論就是,那把鑰匙從頭到尾都沒有進駐過凌小姐的皮包。」
「是的,」他沉重地點頭,「那是她第一次出國,她從小便對德國有好感,也順利進入德文系就讀;我們有朋友住在德國,由他們指引旅遊路線讓我們倆去自助旅行,玩得十分愉快……沒想到會遇上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昨天中午——不,前天中午用餐時你問了我的『艷遇』,你還立刻猜出我中意的女孩已經『結婚』了,我後來才明白,你能猜中是因為你的情況與我相同。我還知道,前天晚上接近十點半時,你從405號房門底下塞了封信進去,沒錯吧。」這並不是一個疑問句。
「謝領隊頭腦非常冷靜,他知道以他與凌小姐的親密關係而言,若凌小姐有東西失竊了,嫌疑不免會落到他身上,於是他決定設計一場不單純的偷竊,重點在於讓自己擁有不在場證明。他所設計的方法的要旨是,先潛入目標房間行竊,接下來製造假犯罪時間,同時取得不在場證明。
「沒錯,因為不在場證明的緣故,他不能從眾人視線前消失,但又要造成『皮包被帶離交誼廳的假象』,因此他只能將它藏起來。」
「但我記得相當清楚,照昨晚情況看來,謝領隊完全不可能有機會把鑰匙扔進去……那太明顯了,一定會馬上被發現。不過其實你的推理對了一半。」
就在那一毫米的剎那,雙唇相搭的前一秒,他突然握住女孩白皙的手腕。停住了。
「了解……那點火的香煙是何時布置的?」
「要不是凌小姐說謊,就是照片里的人不是她;我找不出凌小姐說謊的理由,她是在很自然的情況下說出來的。」
「沒錯,凌小姐雖然拿到錯誤的鑰匙,但還是進入對的房間,她完全中了謝領隊的圈套。房間與鑰匙的分配都是謝領隊在主導,因此他才能隨心所欲地完成這個數字上的騙局……其實這個數字上改裝的方法在奎因的某部小說中也用過,我懷疑他是不是有讀過。」
嗯,他在心裏想著。不過,異性相吸的本能終究還是存在,就純粹是本能,不擔保任何東西。你能苛責本能嗎?
女孩拍了一下大腿,「啊!也就是說,遲到的話可以減少凌小姐進入房間的一次機會!」
「Surprise?」她的英文很標準。有英文老師的架勢。
「不,那可以先等一下,我想知道的是,那個被重新放置的浴巾娃娃有什麼意義?」
人能不能捉住流星?
「是這樣啊……好吧,那動機呢?」
「原來是這樣……」湯影璇豁然開朗地點頭。
他希望能有美麗的收尾,深深冀望;異九-九-藏-書國的濃夜,理應為這樁游輪上的神秘事件,畫下浪漫的句點。
「……」
「照片上的拍照日期是兩年前的七月十五日,地點是在德國的新天鵝堡;但昨天晚上我從凌小姐口中得知她已經三年沒出國了。」
「支線任務?」她瞪大雙眼。
「斯芬克斯是實心的,裡頭空心部分只有那顆寶石大小,因此即使大力晃動斯芬克斯也不會發出聲音。」
若平站在交誼廳的入口,裏面一片黑暗。突然一道影子從門口漾出。
「當然,請了鋼琴老師特別來教我,每天一有空就往琴房跑,我的心思都放在那上面。期待有一天能……有我自己的音樂會。」
「這就得考慮到心理層面的問題,我想謝領隊也知道凌小姐的個性,她不是那種會在餐桌上高談闊論的人,就算有談話,也不會拖得太長……說白一點,其實在還沒和她熟識以前,她是不太好親近、不太好交談的。到昨天為止短短的幾天旅程,她除了和謝領隊有話聊外,其他並沒特別要好的朋友;而且昨天午餐與晚餐謝領隊都故意與她坐同一桌,領隊一離席,她也就沒話聊了,吃完飯立刻離開餐桌的可能性可以說是百分之百,因此只要時間上計算得好,算準侍者進房與凌小姐回房的時機不是沒有可能。甚至為了更精確一點,我猜想謝領隊可能還吩咐侍者要在『幾點幾分』去換床單。當然,優渥的小費是少不了的。」
女孩皺起眉頭,重複若平的話,「但這怎麼可能……」
「沒錯,我回想起來,是我自己太笨,被你的話所誤導;下午在交誼廳時你完全沒承認那名女子是凌小姐,是我自己妄下結論。」
「會是什麼事?」
「的確,」若平點頭,「我想也沒這個必要了,雖然說這點我忘了和謝領隊確認……不過因為他已經承認設下犯罪計劃,我也就沒再追問。我只向他確認過推論的整個梗概,但不包括細節。」
女孩若有所指地看著他,「怎麼會講到這裏來?我們不是在談案子嗎?」
女孩乖乖地坐下,帶著一絲不安,「你放紙條找我,是為了什麼?」
「裡頭有一顆寶石?可是有寶石在裡頭的話,拿著斯芬克斯移動時會發出聲音吧?凌小姐沒有察覺嗎?」
「領隊很清楚這晚會的規矩,台上船員會找人上去跳舞,那誰最容易被找上去?當然是坐在舞台邊的人。在此我有兩種想法,我沒有百分之百的確證支持任何一種。第一,邀凌小姐的船員已事先被謝領隊買通,他要船員在晚會一開始就找舞台邊的凌小姐上台,然後以跳舞不便為由,說服凌小姐拿下皮包,讓她放到一旁的圓柱上,以利謝領隊之後的偷竊。至於船員如何認出凌小姐,有可能是依據面容描述或是謝領隊事先有指認給船員看。背著皮包又坐在舞台邊的東方女子其實不多,應該不難找。第二,船員沒被買通,有兩種情況:一、叫凌小姐到舞台邊坐沒有特殊意義,他打算用另外的方法在燈光熄滅后盜走凌小姐的皮包……但巧合發生,船員要凌小姐拿下皮包,幫了他一個大忙;二、要凌小姐到舞台邊坐是賭運氣,讓凌小姐被請上台跳舞,因為人在台上,燈光熄滅后他比較容易鎖定她的位置,進行盜竊。我想上述情況都有可能。但無論哪一種,都無傷整體的推論。」
「我說過我已經去找過謝領隊,他也坦承自己的確設下那些犯罪詭計,至於偷竊斯芬克斯的動機,純屬巧合。」
「嗯,我印象很深,那時才發現你的『嗜好』。」
女孩還是沒有答話,不過當她聽到程傑晉、江筱妮兩個名字時神色似乎震了一下。
女孩失望地望著他,「從你的反應看來,你已經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了。算了……我的意思是,犯人打的如意算盤是這樣:為了誤導我們所認定的行竊時間,他先在交誼廳布好自動起火裝置,接著確定凌小姐離開房間后,拿著先前從船員辦公室偷到的備用鑰匙進入她房內偷走斯芬克斯,然後再悄悄歸還備用鑰匙,接著趕到交誼廳參加舞會,準備替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火災騷動引起、水晶燈熄滅后他偷了凌小姐的皮包,溜到廁所,棄置皮包、拿走鑰匙,再打開她的房門將鑰匙丟在門后……」說到這裏她突然打住,輕輕捂住自己的嘴巴。
上頭空無一人,除了……
「對不起……我們到欄杆旁聊好嗎?看看尼羅河。」
「這點先不談,我來告訴你凌小姐昨天上船后的行程。首先是中午一上船便用中餐,用完中餐後進房梳洗,然後下樓集合,下午參觀神殿,回船后與謝領隊上甲板聊天,聊到晚餐時間,下樓吃晚飯,接著回房休息,快十點時離房參加晚會……這就是她昨天的行程,你會發現,需要用到鑰匙開門的時段只有兩個:午餐后和晚餐后。
「當我一眼看見凌小姐時,我便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她,並不是面對面見過……」若平說到此處時邱憲銘抬起頭,眼睛睜大。
「當然,在謝領隊的立場看來,他也許覺得斯芬克斯只是小東西,失竊小東西並不會對凌小姐產生多大的影響……他當然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若平回答。
「答應我,什麼禮物你都要收下。」
「等等……」女孩突然說,「我覺得有一個地方很奇怪,謝領隊在十點十五分才到達交誼廳,不是太晚了點?萬一火團在早於十點十五分時被發現,那他的把戲就不用玩了。而且他只用一支煙來延遲窗帘燃燒的時間,就算他不抽煙,也應該不至於會認為一支煙的燃燒時間會超過二十分鐘以上吧!他也不可能知道窗帘的延燒速度,進而取得確切的時間控制。我的意思是,如果他預定在十點十五分到達,那他應該至少布置兩支煙來延遲燃燒窗帘的時間,如此才能確保他的不在場證明……不知道我這樣講你是否能了解?」
說完后,他很訝異地發現,嚴雅晴的眼眶閃著亮光。
「我本來也無法置信,因為如果是這樣,那凌小姐用來進出房間的鑰匙到底是哪一把呢?
「是謝領隊的,能做到這個詭計的人,只有發鑰匙的謝領隊一人。他在昨天中午分鑰匙時,將自己的房間鑰匙分給凌小姐,自己則拿了凌小姐的房間鑰匙,為的是能夠在自己刻意設計的假犯罪時間之前潛入房內偷竊,完成後再替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
他離開交誼廳,朝下一個目標前去。
「你已經去找過他了?」女孩問。
「什麼線索?」
「可是……」女孩揚起手想爭辯,但又靜默下來,「老實說,關於那段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抱歉,你睡了吧……」
「我還注意到,昨天中午用餐時謝領隊最先離席,他應該是算準了時間,在那時吩咐侍者去換床單,接著再分發鑰匙讓大家回房休息。鑰匙號碼的把戲也可能是在那時處理的,我知道他的隨身背包里有一把瑞士軍刀,裡頭一定有工具可供他變更鑰匙棒上的房間號碼。」
她也點頭,做出再見的手勢;她在沙發中的身姿在若平眼中並沒有那麼絕望與灰暗。
「咦?哪一半?」女孩一臉驚愕。
「剛剛說到哪裡?對了,他讓導遊到樓下請船長來幫忙,不久皮包就被發現,凌小姐也馬上發現皮包內鑰匙失竊,於是船長拿備用鑰匙去開門,接著在門后發現407號房鑰匙……事後凌小姐發現斯芬克斯被竊,回想起來就很自然地把因果關聯藉助表象串聯起來,推斷出犯罪時間是在謝領隊所製造的假犯罪時段內。
「嗯,不過這樣就要送我禮物,其中是不是有詐?」她咧嘴而笑。
異國夜晚十一點,一男一女坐在拓荒者號空無一人的頂層甲板,俯瞰著低語的尼羅河。
邱憲銘默默地點頭,兩手覆蓋住臉部。
他在若平斜對面的沙發坐下,若無其事地問:「什麼事?」
「啊!我還沒說明動機。」
「再給你一個提示,房間號碼是刻在系著鑰匙的木棒上……」
女孩點點頭,「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有一些疑點未解明。」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就要被突破了。
「這有什麼發人深省之處嗎?」
名偵探的心狂亂地在胸腔中亂舞,每一次震蕩都令他暈眩;眼前那張臉孔,那對眼眸,那股香氣……耳朵、眉毛、鼻子、嘴唇、指甲……混融在一起,全都是攝人心神、浪漫、美麗與擄惑的化身;他想讓自己成為征服者,卻在那之九九藏書前被征服;一切的一切升華為空白的美感,唯美的爛漫。
「的確很不可思議,要找到這麼相像的人不容易……所以,你才會一直拿著照片看著凌小姐,這是一種回憶,是嗎?」
她本能地閉上雙眼,殷紅的雙唇微微顫抖。
「沒錯,午餐遲到,這就是整個計劃的第一個陷阱。」
「哦?什麼手法?十點二十一分前房間鑰匙都在凌小姐皮包內,難不成她眼花了?」
「嗯,基本上同意,但是我想到一種可能性,可以推翻你說犯罪時間是在十點二十一分至十點四十五分之間的說法。」
「我可以進去談嗎?不會耽擱太多時間。」
「我不知道你還有隨便聞東西的習慣。」她揶揄道。
「那是因為,你有某種使命在。」他很快地接腔,發現自己的聲音非常地冷靜。
「原來如此……不過我猜凌小姐不知道寶石這件事吧?」
「要補充的是,我們那群人在凌小姐門口散掉后,謝領隊大概就找個走廊上沒人的時候,從逃生門后拖出自己的行李到401號房門口,然後用他好不容易到手的鑰匙打開房門,開始第一次享受游輪上房間的溫暖。」
當許多絢爛的流星從他眼前劃過時,他多麼想攫住那一閃即逝的尾巴,想深深留住那一瞬間的美麗。留住過嗎?他邂逅過不少,逝去的背影。
「什麼問題?」她嬌喘著,紅暈泛上臉頰,雙眼寫滿問號。
「關於照片的事。」
「我之前也提過,對閱讀老手來說,在推理小說中,當『看似不可能』的兇手的身份沒有意外性時,讀者所期待的就是巧妙的犯罪手法,在這個案子里,也勉強合用——我說『勉強』,是因為巧不巧妙要由讀者來評判。現在來仔細分析整個案情,我們所得到的表面狀況是如何?首先,有東西失竊了,凌霞楓小姐的斯芬克斯失竊,明顯是一件竊案。最基本地,我們先來定出可能的犯罪時間,依據證詞,凌小姐九點五十分離開房間時確定斯芬克斯仍在房內,接著她離開房間參加晚會,一直到十點十四分鑰匙都未曾離身,接著她上台,皮包被掛在柱子上,至此也沒有人接近皮包;十點二十一分水晶燈熄滅,十點三十分發現皮包失竊;十點四十分在二樓廁所找到皮包,發現鑰匙失竊;十點四十五分凌小姐回房發現斯芬克斯失竊。照這些事實來判斷,基本推理是:房間內的斯芬克斯是在十點二十一分至十點四十五分之間的某個時段遭竊,這段時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必定是犯人。至此同意嗎?」
「從前晚開始,謝領隊在工藝品店見到凌小姐買了斯芬克斯后,萌生偷竊之意,於是開始計劃他的行動。關於動機,我等一會兒會說明,先談談他的犯罪計劃。
「有!而且相當重要。昨晚船長用備用鑰匙打開凌小姐的房門、在門后發現房間鑰匙后,我曾借了那把鑰匙來檢查,你還記得吧?」
「的確,他無法回房,不過這不打緊,反正只要熬過半天就行了……上廁所也可以到公共廁所去上,不一定要使用房間里的浴室。不過比較麻煩的是,旅客上船前行李都已分配到各旅客房門口,如果他沒有鑰匙,那行李就沒有辦法搬進房裡放置;一直堆放在門口也會顯得相當奇怪,畢竟那條走廊也住了好幾個團員,如果注意到領隊的行李老是放在門口,那就不好了。」
女孩急切地開口,「我也覺得相當疑惑,如果他把自己的鑰匙給了凌小姐,那他不就不必回房了?」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床單!」
「檢核三次的名單,出現反常是在第一天晚餐。其中可以去除掉我、張喬音、韓琇琪;至於邱憲銘,在第三天中午的名單出現過,但那天你的反應是正常。因此只剩下兩個人了。在這十五名團員中,只有當某兩個人在場時,你的反應是反常。那兩個人就是程傑晉與他太太江筱妮。」
「第一個問題已經解釋過。不管領隊是不是事先知道我們會被分配到的房間號碼群——旅客的房間分配名單——其實只要有足夠的數字,就很好動手腳。十七個人分配房間,總不可能數字1與7都不會出現吧?就算沒有1、7,其他的6、8或7、9或5、6等,也都很好互相變換。因此只要有足夠的數字範圍,其中的分配工作就可由他任意執行,他自己私下調換房間也沒人會發現,反正團員領鑰匙都是領隊在處理,住宿分配表也在領隊手中,即使原本住X號房的旅客,領隊發Y號的鑰匙給你,你也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你的房間是Y號。恰巧游輪的房間號碼都是刻在木棒上,他只要找來適當的工具技巧性地修飾一下,就可以把凌小姐瞞騙過去。再者,系著鑰匙的木棒都已十分老舊,上面有不少剝落痕迹,更是有利於號碼的刻蝕變換。
「第一天參觀吉薩金字塔時,雷毅曾和兩個金字塔外的衛兵稱兄道弟,請他們抽煙,還問我與謝領隊要不要抽,謝領隊回答他不抽煙。
「我正要解釋……犯人在偷了凌小姐的皮包后,並沒有把它帶離交誼廳,而是將它藏起來!」
「犯人的計劃在於誤導我們認為行竊時間是在十點二十一分至十點四十五分之間,也就是說,只要在這段時間他能取得不在場證明,就不可能會被懷疑;若是如此,他就必須在這段時間以外用其他手法竊取斯芬克斯;依事實看來,他必定是在十點二十一分前行竊。」女孩認真地說道。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呀?」女孩沒轉頭,看著底下的河水問道。
小挫折而已,只要不鑽牛角尖,她撐得過去的。
「犯人的身份、不在場證明的誤導、皮包被竊的方法。」
他突然加重了力道握住女孩的手。
他踏上階梯,拾級而上,夜空盡收眼底。
這是一個無盡的夜。
「凌小姐告訴我她昨天打翻了一瓶香水在皮包中,因此不論什麼東西放入皮包后再拿出來,都會沾染上那股香味。」
「再回想一遍當時的情景:你興高采烈地坐到我身旁,原本要大談案件,這時有人在同一桌落座,你便靜默了下來,最後連主菜都沒吃就跑了出去。
「從她的言行判斷應該是不知道……」
「不,是另一種方法。關於備用鑰匙的可能性我考慮過,所以有確認備用鑰匙的不在場證明;鑰匙整晚都待在辦公室里,要取得不是那麼容易;況且若是使用備用鑰匙,那整個案子中便有許多疑點無法得到解釋。我一步一步說明,今天我從凌小姐口中得到了一條相當有用的線索,藉著這條線索,我才了解犯人是如何在十點二十一分前進入房間行竊。」
「什麼?」
「相當好,」若平微笑,「繼續,把它說完。」
「他當然得確定會成功才去實行。其實會選擇調換鑰匙這個計劃,是因為實行起來對謝領隊有利;以他的立場而言,要操控凌小姐的行動不是難事,就算有什麼突髮狀況讓凌小姐想要回房,他也有信心利用這項優勢來扭轉;這項優勢在邀約這點便起了效用。謝領隊巧妙掌控話題,一直聊到晚餐前,如此便可以順勢下樓吃晚餐!也許謝領隊很自然地就說晚餐時間已到,順便告訴凌小姐一起到一樓大廳集合等團員,如此一來就讓凌小姐沒有回房的時間;整體的時間掌控上,都經過精密的盤算。事實也證明他的運氣相當好,沒有出現什麼意外的紕漏。
「我只是想送你……一樣特別的禮物。」
他壓抑住莫名的感動,點點頭,轉身,快速離開了甲板。
湯影璇開口:「其實我覺得只偷斯芬克斯是他的敗筆,因為只有你們團員知道凌小姐擁有斯芬克斯,如果他能再偷個其他東西做障眼法,那麼嫌犯人選也就不會局限在團內的人,斯芬克斯可以被解釋成是『看到順便偷』;如此一來,讓全體團員出席晚會也就沒什麼關係。」
女人跟著他走到舞台中央。若平扭亮水晶燈。
「謝領隊的房間號碼是401,凌小姐是407。你看出什麼了嗎?」
「當然,其實兩種做法都可行,我想站在謝領隊的角度,他大概也不忍心再偷凌小姐其他東西吧,因此萬不得已只能讓嫌疑落在團員身上,這樣的話就不能讓全數團員參加晚會了。不過為了要有人替他做不在場證明,因此還是得有名團員出席,結果他選上了雷毅與導遊;雷毅又找我去參加晚會,我們幾個便成了九-九-藏-書犯人不在場證明的見證者。」
女孩報以虛弱的微笑,沒有馬上回答。她思考了一會兒才點點頭說:「你說得好像有道理。我會好好想想。謝謝。」
「人性,」若平答道,「告訴了我答案。我猜你的信是給程傑晉先生的。」
「我也是運氣好才會發現……接下來就是要利用晚會製造出假犯罪時間的假象,這也得花費不少心思。首先他和凌小姐約好十點在交誼廳碰面,而且特別吩咐她要找『舞台邊』的位置坐。」
「可是裡頭怎麼會有寶石?」
「接下來呢?」
「『過去』必須適度地被遺忘,我相信時間是最好的療葯。這些道理你一定都明白,」他挪動僵硬的屁股,「我也解開心中的一個結了。我想今晚就這樣了。晚安。」
「可是真的能那麼順利嗎?他那麼有把握掌控一個人的行動?」
「等等……我還沒認輸呢!」女孩舔了舔嘴唇,整理一下思緒,再度開口,「依照我的假設,犯人的主要計劃是在於不在場證明,那嫌犯人選必定是之前你剔除掉的三人——謝領隊、導遊阿卜杜拉與雷毅;雷毅可以完全排除,因為他與凌小姐一同赴晚會,之後就一直待在交誼廳,沒有離開過半步;犯人必定是剩下的兩人。」
「這是聰明犯罪者的共同點,其實也是偵探的特質……這先不管,繼續我的分析。
「人算不如天算。」
「沒錯,受害者正是陳先生。陳太太說昨天探望過陳先生的人是六點進入房內的三名女學生,但她其實漏掉了一個人;昨天下午我們出發參觀神殿前,謝領隊告訴團員說陳先生上吐下瀉不參加行程,而且『剛剛去探望過他』!陳太太說陳先生床頭櫃的煙是中午放的,也就是說,謝領隊也有竊煙的機會……一個不抽煙的人身上卻又帶著煙,那麼他的嫌疑就更重了。我想他應該是想出了定時點火裝置的方法,但卻沒有煙;探望陳先生時便順手牽羊,偷了煙和打火機來利用。」
「凌小姐說過在虎加達購買斯芬克斯那晚,她曾與謝領隊出去散步,並在那時拿斯芬克斯給謝領隊看,就在那時,凌小姐曾離開了一會兒,謝領隊在等待時把玩斯芬克斯,卻意外發現其底座可以拆卸,而拆開底座后一顆寶石掉了出來。」
湯影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驚嘆道:「你是說謝領隊在401的鑰匙上動手腳,讓凌小姐進入407的房間?」
「雖然我沒承認,但也沒刻意解釋,才會造成你的誤解。」語調有點道歉的意味。
「也許他原本就沒有誤導的意思,是因為我們注意到這個怪異現象才會被誤導。」
有些文學家會將這種挫折情感發展成常人無法了解的「扭曲」,以近乎病態的文字描述極端情緒。但還是讓她成為平凡人吧!她應該沒有痛苦靈魂的資質,也不需要培養。
「你!」
「為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姿態像個小孩子,「我喜歡的人總是不理我,不然就是……」聲音消逝了。
「不,還沒,請問有什麼事嗎?」低沉的聲音響應他。
他點點頭,「你的心情我可以體會。」
「你,你在說什麼?」她抬眼,臉色驟變。
「一包煙!一個不抽煙的人竟然隨身帶著煙!而交誼廳的起火裝置就是利用香煙來布置,你說能不讓人起疑嗎?」
「那小男孩怎麼說?」
女孩開口了,問道:「可是,就算時間上計算得準確,但還是難保意外發生啊!他應該有考慮到萬一凌小姐吃完飯沒有馬上離席,待在餐桌聊天,等回到房間時侍者已經換完床單關上門,那該怎麼辦?」
「案子告一段落了……」若平看看手錶,十二點二十了,「很抱歉,我必須先失陪一下。」他站起身。
「這是他的失誤……還有,我不止在箱里看見一包煙,還看見一把瑞士軍刀……我先前有提過我知道他背包里有瑞士刀,就是在這時發現的。」
「沒錯!床單!多麼高明的障眼法,完全誤導了我們的思考方向……犯人要侍者去換床單的目的並不在於床單本身,而是在於進行換床單這件事必定會導出的動作,也就是替凌小姐開門!」
「我?……」女孩舔舔嘴唇,有點遲疑地回答,「我希望成為一名鋼琴家。我有在練鋼琴……」
「這就對了。你有你的使命在,這就是你必須去完成的;人的心力必須完全集中在一件事上,才能有耀眼的成果出現。上帝替你開啟了音樂之路,雖然這一路上會相當辛苦,但當你某一天到達了終點,再回過頭來看,將會發現原本空無一物的路上,不知何時已開滿了絢麗的花朵。」他微笑地又加了一句,「有使命的人是很偉大的。」
「你是對的。」
「這會不會太……好吧,我答應。」
此刻他的步伐竟然異常地緩慢,也許是結局的到來,使他不由自主地卻步了。
「哦?」
「那他怎麼處理行李?」
若平沒被那微笑所困擾,繼續說:「照片里的女子並不是凌霞楓小姐。」
「雖然氣質不同,但我彷彿看見伶芬又活生生地存在於這個世上。」他的聲音愈來愈小。
「嗯,我會找時間歸還給凌小姐。」若平含糊地答覆。他靜靜看著女孩,似乎掉入一陣沉思。靜默良久后他才開口:「說起來感情這碼子事也相當複雜,看似相愛的兩人,卻又做出背叛彼此信任的事……」
女孩不以為然地答覆:「可是你相不相信,承諾對很多人來說,不過是激|情下的產物罷了。」
「我的意思是,」偵探面無表情地說,「在這艘游輪上,以斯芬克斯之名犯下竊案的人不是謝領隊,而是——」
房間裡頭有種陰冷的氣氛;床頭柜上擺著一本大部頭的書,《存在與虛無》,薩特著。
「關於鑰匙號碼的問題已經解決,現在來探討第二點:消除凌小姐使用鑰匙的一切機會。這點就比較困難,要怎麼讓凌小姐能進入房間卻不用到鑰匙?不能完全不讓她進入房間,如此鑰匙的存在感就消失了;而事實上也不可能做到,總要讓她回房間休息吧!如果能讓她進入房間幾次,還能製造出『鑰匙有用』的錯覺,這是最好的。因此必須要做到的是盡量減少凌小姐進入房間的次數;至於不利用鑰匙就進房間的方法,則利用侍者的備用鑰匙來完成。這是整個計劃的梗概。」
「坐下來吧!」
「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他非常細心,做得相當徹底。一般領隊照住宿名單發鑰匙時,都是只叫團員名字,然後就將鑰匙交給該名團員,不會再順便把房間號碼給念出來。但昨天中午他發鑰匙時是如何呢?他是先叫名字,然後把鑰匙交給團員,同時再念出房間號碼!而且每個人都不漏掉……這麼做的用意在哪裡?其實就是要給凌小姐一個心理印象:她的房間是『407』號房!」
「你要去哪裡?」湯影璇抬起頭,訝異地問。
門開了,邱憲銘先生探出頭。
他讓嗓子休息一下后,又繼續:「關於消除凌小姐使用鑰匙機會的問題已經討論完了,接著來探討第三點:謝領隊進入自己房間的問題。」
「昨晚的晚會謝領隊並沒宣布給大家知道,這也是詭計的一部分,因為如果大家都出席晚會,那就等於是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了,如此一來根本沒有嫌犯人選……當然也可以懷疑偷竊的人是旅行團以外的人,不過為了增多嫌犯人數,讓團內人員落入嫌疑也沒有壞處,而且可以說是必要,因為只有旅行團的人知道凌小姐擁有人面獅身像的事實。」
好濃的夜啊。
「我……」若平開口,聲音低沉,低沉到自己都不敢相信,「很想問你一個問題。」
「想想看,午餐遲到與不遲到有什麼區別?如果我們在午餐前就到達,那一般領隊會做什麼事?當然是發鑰匙給團員讓他們回去休息,等午餐時間一到再下來用餐!」
若平敲敲406號房的門。
「嗯,而且是剛落幕的真實事件。很高興你還記得要來這裏。」
湯影璇雙手一攤,狀似無奈,「其實我覺得男女感情間多少存在著一種自私性,異性相吸的本能下,不一定擔保著任何道德意義。」
「第一天午餐與你坐同一桌的有我、雷毅、凌霞楓小姐、陳國茂先生、陳太太、張喬音、韓琇琪。第一天晚餐與你坐同一桌的則是我、張喬音、韓琇琪、程傑晉、江筱妮、邱憲銘。第三天中午:我、雷毅、林政達先生一家人、邱憲銘先生。這三次read•99csw•com你的情緒反應依序是正常、反常、正常。
行李等物品擺置得井然有序,有一種死寂般的規律感。窗外黑壓壓的景色彷彿沉入房內,融入空氣中。若平一度懷疑裡頭是否有放乾冰。
「你從旅程的開端給我的印象是一名相當活潑大方而且陽光的女孩子,對旅程抱持著興奮,沒有什麼不對勁;但到達埃及的第一天晚上,你初次顯露出明顯的低落。
「這裏頭有什麼陷阱?」女孩不解地問。
「依照先前推論,凌小姐手中的鑰匙並不是她房間的鑰匙,因此不可能用來開啟房門,但她明明進了房間兩次,仔細回想,在這兩次的場合,她是怎麼進房間的?」
「但你還是沒有解釋……」
「你是來旅遊的,這種經驗非常珍貴,如果因此錯過了好心情,那是非常可惜的……雖然這的確很難。」
「不會……」若平搖搖頭,整理一下思緒,「這樣一項一項講太凌亂了,我想我從頭仔細把謝領隊的計劃分析整理一遍吧!順便解開各項疑問,這樣會比較清楚。」
「嗯,至此都可以了解。我還是覺得那床單的誤導手法真是高明啊!」
「嗯。」邱憲銘帶著一種緩慢的速度點點頭。
「接下來是實際的行動。陷阱從昨天早上就已經布下,你也許聽我提過,昨天早上我們驅車前往游輪途中曾經過兩個下午會去參觀的神殿,謝領隊告訴我們行程更改,原本兩個神殿都是排在下午參觀,但改成其中一個早上參觀,然後再上游輪;結果才參觀了一會兒他就宣布午餐時間已到,剩下的部分下午再來參觀。」
「但能去苛責激|情嗎?你能苛責人性嗎?」
「整個交誼廳偷竊行動是帶有雙向目的,不只可以製造假犯罪時間,同時更可取回自己的鑰匙……等於是一舉兩得。能夠將兩種目的結合在一次行動中,真是符合犯罪經濟學。」
若平往房門口走去,沒有回頭。然後輕輕帶上門。
「兩個房間距離很近……」
「他說昨天下午回船后,他在船上閑逛,逛到三樓逃生門后發現那裡棄置著一個紅色行李箱;晚上十一點半他又到那裡看,行李箱不見了。謝領隊的行李箱正是紅色。吻合。」
「但今天下午我與謝領隊進入陳國茂先生的房間探望他,謝領隊堅持要拿葯給他吃,便打開隨身行李箱拿葯,結果裡頭因為東西堆得太滿而掉了出來,我幫他撿起來,順便看了一眼箱內……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
「怎麼說?」
若平笑道:「當然,我聽得懂。人的計劃沒有十全十美,算計也不可能達到完全精準……我的想法是謝領隊既然偷了一包煙,他應該有試過一支煙的燃燒時間大概是多久,窗帘的延燒時間與被發現著火時間無法控制;既然他只布置一支煙,那可以想見他預期他的偷竊可以在十分鐘內完成,但他竟然遲到了十分鐘以上。我想很大的可能性是,他一定是遇上什麼事情耽擱了。」
這次換若平沒接腔。
體會與了解不一樣。有些事情我們可以了解,但不能體會;能體會的話,通常可以了解。他不敢斷言自己是否真能體會嚴雅晴的心情。此刻他的心頭,掠過了張喬音的影像。不過那只是種不完整也不正確的比喻聯想。
「縱使在鑰匙上動了手腳,謝領隊還是不放心,因此在心理層面他又刻意多了這層設計;但若發鑰匙時只念出凌小姐的房間號碼,會顯得相當奇怪,因此他乾脆每一個人都念;這麼做不但沒什麼奇怪,還會讓人覺得他是相當盡職的領隊,就如同他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
「嗯……一個我準備很久的驚喜,希望讓你終生難忘。」說這些話時,他的心臟急速跳動,腦中閃過今早夾番茄時,曾出現過的虛幻場景。一種迷離的渴望與他的理性邏輯打成一片,難分難解。他被發燒般的熱度淹沒了,他被她濕潤柔嫩的雙唇包容著。
意識到他的到來,女孩抬起頭,露出微笑:「你好像有點遲到哦!」
「不,怎麼會呢?我不是說你說對了嗎?我只是稍微修正補充……你所說的不在場證明誤導的確沒錯,犯人就是想用各種表面事實讓我們認定斯芬克斯是在十點二十一分至十點四十五分之間被竊,而實際上,他在十點二十一分之前就已經完成偷竊。」
「處理支線任務。」
「沒錯,燈亮才能讓別人確認自己的存在,否則遊戲就不用玩了……接下來,就算我沒有提議要請船長協助,他應該也會自己提議吧!謝領隊與阿卜杜拉下樓請求船長協助時,大概是以上廁所為由,叫導遊先下樓,自己到廁所內取出皮包內的鑰匙……」至此若平突然停頓了下來,露出興奮的神色,「你注意到這其中的奧妙之處嗎?在被誤導的旁觀者看來,竊賊是偷走了『凌小姐的房間鑰匙』,但實際上竊賊偷的是『自己的房間鑰匙』!仔細想起來,也實在詭異,同樣都是偷鑰匙,兩者的實質意義卻是天差地遠!
「那你從謝領隊那裡取回斯芬克斯了嗎?」
女孩點點頭,與若平一同步向欄杆,憑靠著。
若平也坐了下來,臉上顯露出疲憊的神色。
「是的,你有什麼夢想嗎?」
他輕輕低下頭,靠近那散發熱氣的生命體;他似乎能夠聽見她猛烈又帶羞澀的心跳;在那短暫的瞬間,他甚至期望在下一刻,兩人的心跳能因緊貼而連結在一起。
「看來你的推理真是進步神速……請說,我洗耳恭聽。」
許久沒有答話的嚴雅晴驚訝地抬起頭來,用細碎的聲音開口:「你怎麼知道?」
「晚上九點五十分之前都有可能,不過我猜應該挺早的,因為愈接近十點,交誼廳人會愈多……說到香煙,我就想起確定謝領隊是犯人的另一項證據。」
「隨便坐吧。」邱憲銘說。表情像沒生命的人偶。
「不知你有沒有玩過RPG遊戲,在這種遊戲中有所謂的主線任務與支線任務,支線任務的完成與否不影響主線劇情,但完成支線任務卻可獲得更多經驗值或寶物,因此不做白不做……在這個案子中有遺留下一些支線任務未處理,我現在就是要去完成它。」
對方沒有接腔。
邱憲銘的表情沒變,只是狀似無奈地攤攤手,「我從沒說過她是凌小姐。」
「我等你。」她說。
「最後,就是晚餐的時刻了。同樣,他也是算計好時間提早離席,吩咐侍者去407號房換床單,實際上是讓侍者替凌小姐開門。」
「沒錯,這就是昨天謝領隊更改行程的真正用意,他故意延遲用餐時刻,如此可以名正言順,一到游輪就立刻讓大家用餐,減少團員一次進房的機會。
「只能找那名船員來對質了吧……不過如果真的被買通,他大概也不會承認;況且,他的長相我也記不得了,他們長得都好像。」
「紀念我們能在這船上一起度過三天,好難得,不是嗎?」
姓名案發時的行蹤不在現場的證明備註
邱憲明吃過晚飯後,就一直待在房間里,直到睡覺前都沒有外出無人作證 
張喬音在房間里與嚴雅晴聊天嚴雅晴證明 
嚴雅晴在房間里與張喬音聊天張喬音證明 
韓琇琪十點到十點八分在船艙里遊盪
十點八分到達交誼廳
十點十七分離開交誼廳
隨即回到自己房間內洗澡、睡覺
無人作證 
陳國茂在自己的房間里休息,上吐下瀉
從中午開始,就一步也沒有踏出房間,甚至未曾下床
黃麗繪作證除了嘔吐的時候
黃麗繪在自己的房間內因為那段時間陳國茂睡著了,所以無人作證 
程傑晉站在頂層甲板上看夜景江筱妮作證 
江筱妮站在頂層甲板上看夜景程傑晉作證 
林政達待在自己的房間里許芳雯、林宇翔作證林宇翔只於十點三十分后看到了林政達
許芳雯待在自己的房間里林政達、林宇翔作證林宇翔只於十點三十分后看到了許芳雯
林宇翔在船艙內隨意遊盪無人作證十點十七分,在二樓和韓琇琪擦身而過
十點三十分以後回自己房間,林政達、許芳雯作證
林欣涵在自己房間里睡覺十點二十分林政達、許芳雯作證
之後林政達、許芳雯、林宇翔共同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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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一個半小時后,那正好是十一點,還算準時。」她摸摸小熊的頭,然後抬眼說,「趕快說吧,我可是很好奇呢!」
若平揀了張沙發坐了下來,兩手交握,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
凌晨一點二十分。他踏出406號房,一顆澎湃的心晃蕩不已。夜晚的靜謐襲過心坎,流淌在他溫熱的血液里。
「嗯……仔細想想應該是這樣。」
「聽好了,要玩弄這個詭計所要克服的困難有三個:一、鑰匙上的房間號碼問題,也就是說,如何讓凌小姐進入『錯』的房間;二、必須消除一切凌小姐使用鑰匙的機會;三、謝領隊進入自己房間的問題。
「我好想知道……」他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語調異常冷靜,「是不是每個案件的兇手都像你一樣美麗?」
沉默了一分鐘。最後若平以嘆氣開場,他知道這種場面很難處理,有時候不說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不過他還是說了。
「虧他想得出這種方法……那麼凌小姐手上的鑰匙是……」
「噢,當然不是。」她懊惱地瞪了若平一眼,「有個很簡單的解答……當我想起昨晚船長是怎麼打開凌小姐房間時我就明白了。鑰匙為什麼只能有一把?還有備用鑰匙啊!既然原本的鑰匙不可能被竊,那還有備用鑰匙可用啊!犯人就是利用備用鑰匙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的!」
「對了,我還要補充說明一點,謝領隊的房間就在凌小姐附近的作用還有一個,就是方便監視凌小姐的行動,萬一發生凌小姐一出門又想回房的場合,他得立刻隨機應變阻止對方使用鑰匙……不過說實在的,這種可能性相當小。」
「這就要問他了,」若平神秘地說,「讓我們繼續解析犯人的行動。到達交誼廳后,就等待窗帘著火。窗帘一著火,在場的人馬上注意力全轉移到著火的窗帘,因為他接近舞台——我認為他要凌小姐坐在舞台邊的原因之一是『方便他關掉水晶燈』——方便快速扭滅水晶燈,拿下掛在圓柱上的皮包,塞進事先掏空的隨身行李箱。完成後再扭亮水晶燈,因為如果放任它一片漆黑的話,那自己也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了。」
「以這個想法為基礎,他構思出了利用鑰匙的犯罪計劃。他的做法是,在發游輪的房間鑰匙時,交換自己與凌小姐的鑰匙,目的是能在假犯罪時刻前進入上鎖的目標房間。必須提醒的是,謝領隊是有最大機會知道凌小姐會把鑰匙放在皮包內的人,因為他與她接觸機會最多;如果不能確定這點,那不在場證明詭計就無法實行了。比如說,如果凌小姐外出時是把鑰匙放在口袋裡,那這整個把戲就不用玩了。這樣能了解嗎?
「當然是,不過,是不是稱做『犧牲』,有時得看你自己的定義。相信我,每個人都一樣,你自己認為的失敗之處常常是成功的契機,或必經的過程。我可以用偵探的名譽跟你打包票,當然,前提是如果你認為我的偵探名譽夠格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話中的意義,然後問:「但是,我是不是必須因為使命而犧牲其他東西?」
「我努力回想在哪裡見過她,後來我想起來了,是在電視上。」
「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她又低下頭,「不過,我把信塞進去后又將它抽了出來。那還是一封無法投遞的信。我沒有勇氣。」
「你也發現不對勁了吧?」若平提醒,「照你這麼說的話犯人還是沒有不在場證明呀!因為他後半段的行動還是得離開交誼廳,而那段時間正是我們的基本推論所設定的可能行竊時間……如此先前用備用鑰匙開門的舉動不是多此一舉?」
「我可是很認真的哦,不要笑我。」他故作嚴肅。
「還是利用備用鑰匙嗎?」
若平沒對女孩的用詞響應,繼續解釋:「那時我下意識地將鑰匙湊近鼻頭,所聞到的是木棒上固有的『原木味』,鑰匙上則是『銅臭味』!但這怎麼可能?鑰匙從昨天中午起就待在凌小姐的皮包內,一直到晚上,照理說整把鑰匙應該都散發著特有的香水味才對!尤其她那香水的氣味是那般濃重!」
「是……不過這可以等會兒再說,我們繼續把他的計劃解析完吧。根據我查證的結果,交誼廳窗帘從點火燃燒至昨晚的火團狀態大約需要十五至二十分鐘的時間,而從現場所遺留的煙草種類來判斷,那種牌子的香煙一根燃燒時間是十分鐘左右。從發現火團時間倒算回去,謝領隊是在九點五十分到交誼廳點火,然後迅速溜掉;確定凌小姐離開房間后,他立刻用凌小姐的房間鑰匙進入房內,拿走斯芬克斯,然後把鑰匙扔在門后,關上門;接著我猜他把斯芬克斯暫時收進藏在逃生門後面的行李箱內,完成後再趕到交誼廳,這時導遊剛好也到,兩個人就一起進入。值得注意的是,他必須趕在十點二十一分水晶燈熄滅之前到交誼廳,整個不在場證明才有效果。而依據我的記憶,他在十點十五分就到了。」
「禮物?」女孩略帶驚訝,轉過頭來看著他,天真地問,「為什麼?……」
他轉頭看著她的側面,與夜色同等級的美麗。不,或許超越。
嚴雅晴站在他身旁。
尼羅河上的凝望。極度暈眩下竟然升起一股平靜。
「嗯。」
「你不覺得數字1和7很像嗎?只要在1的上方刻上一條短橫線,1就變成7了!」
邱憲銘遲疑了一會兒,才以幾乎察覺不到的幅度點頭,「請進。」
「有趣。」女孩興味盎然地說道。
「了解。」女孩頷首。
女孩深深皺眉,「兩人交換了鑰匙……還是不合理吧!鑰匙上有號碼呀!若謝領隊給了凌小姐自己房間的鑰匙,那她應該會照上頭的號碼進到謝領隊房間啊!」
「你在意某個人,有他在場,你便自然不起來。你會刻意迴避他。
「我覺得我不適合擔任輔導老師,不過看到你悶悶不樂的樣子實在是於心不忍……我只能就我自己的看法給你一些建議,供你參考。」
「那麼,仔細看著我的眼睛。」
「他運氣真不好,被你逮著這一點漏失,不該把煙帶在身上的。」
「隨身的背包!你們導遊並沒有背東西吧!但領隊有,一個隨身行李箱!只要事先將裡頭的東西清空,塞進一個不算太大的女用皮包應該不是問題;之後凌小姐發現皮包不見,謝領隊與導遊不是有下樓去找船長協助嗎?就是在那時候領隊把皮包棄置廁所,並取出鑰匙帶在身上。接著,船長用備用鑰匙打開凌小姐房門后,他再趁大家不注意時把鑰匙扔進去……如此一來障眼法就完成了。」
「嗯嗯,原來如此,又釋明一個疑點……不過還沒完吧!晚餐后的戲碼呢?」
「抱歉,本來十二點就要到了……我們進去吧!」
「使命?」女孩又抬起頭來看他。
「你是怎麼知道她不是她?」邱憲銘傾身向前,用疲倦的眼睛問。
「你不要得寸進尺,我已經等了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