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神的嘲弄
不論是哪一種……這一段友誼會不會都暫時沉到谷底,或是尷尬?
「有關字謎的事你都知道嘛,我好像沒跟你提過……你其實是明白內情的,不是嗎?也就是說你的確是兇手的共犯……」
可是……
「二、兇手是摸黑搜尋,或用手電筒等弱光器具搜尋。同樣不合理,407號房內的燈並沒有故障,開燈並不會引起任何對兇手不利的情況;摸黑搜索根本是自縛手腳,甚至……非常可笑。這個可能性也可以完全排除。
「我的答案是,二號客,也就是飲恨的那個。為什麼呢?首先,謝領隊的目標是斯芬克斯內的寶石,並不是斯芬克斯本身,也就是說,他只要偷了寶石就好,沒有必要將整個斯芬克斯都偷走。你想想,如果只偷走寶石,凌小姐會察覺有東西失竊嗎?雖然皮包鑰匙被偷,但後來都找回來了,如果斯芬克斯沒有失竊,也就不會有調查行動,那對謝領隊不是很有利?將斯芬克斯整個偷走根本是沒必要的,是多此一舉;既然謝領隊沒必要將整個斯芬克斯竊走,那麼偷東西的人顯然就不是他了,換句話說,他並不是一號客。如果謝領隊是一號客,他只拿走寶石,留下斯芬克斯,那就不可能會有現場的搜刮行為,因為窗欞上的斯芬克斯對二號客來說絕對是明顯的標的物,不必大費周章搜尋。其實單就這點就可以判斷他是二號客了。
「沒,沒什麼,」湯影璇似乎笑到岔氣,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才恢復鎮定說道,「沒想到最終還是被你看穿了,果然是名偵探。」
「我知道了,」女孩點點頭,「你如果想要回斯芬克斯,就用你的智慧來拿吧!」她站起身,臉上掛著微笑,謎樣的微笑,「今晚到此為止。」
想這些都沒用了。愈想只會覺得自己愈蠢。
雷毅所說的第三回……說什麼以某人性命為代價,那些應該都是誇張之詞,他總不會找湯影璇當殺人共犯吧?明天一定找個時間和雷毅談談。這個遊戲玩得太過火了。
「如果門是從裡頭開啟的話,哪還需要用到鑰匙呢?」
他掙扎了一番,在理性與感性間徘徊。要溫柔地摟住她,叫她忘掉一切,還是冰冷、無情地繼續長篇大論?
若平面無表情地回答:「有兩條線索指向你涉案,我會一條一條說明。我要先解釋的是,我不知道你與雷毅的關係,關於這點我沒有線索可推……總而言之他利用了你來避嫌,讓自己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嫌疑也不可能落到你頭上,因為你不屬於這個旅行團。」
他狠下心,把已經從床上拉出的邏輯先生繼續往前推——也不管他有沒有穿衣服——讓他背起欺凌年輕少女的黑鍋。
若平一度以為她會用雙手捂著眼哭出來,然後抱著小熊、甩著頭髮跑下甲板。但她沒有。
「我很抱歉,那純粹是想誘你露出馬腳,想給你一個自白的機會,因此我才會留下陷阱,先去解決其他的事,但顯然……」
他突然感到抱歉,「請你明白,這又不是殺人罪,沒那麼嚴重的……我並沒有任何指責你的意思……」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冀望可以看見她眼角泫然的淚珠,而不是仍然閃亮的眼瞳。
他僵立著,無力追逐她的背影。他嘆了一口氣。
夜與靜默僵持了半分鐘。
「關於謝領隊是二號客的理由還有一個,是心理證據,不過可以視為並非絕對。晚會隔天,凌小姐告訴我謝領隊心情變得不好,都不太答理她,很可能是因為他的計劃失敗,斯芬克斯被人捷足先登。當然,導致一個人心情不好的因素很多,我們不能隨便做任意的因果關聯。因此這點只是輔證。
「看一眼房間平面圖就可以明白,雷毅等於是遮擋了凌小姐的視線,從他的方向看,他只要往右站一點,身體與牆壁形成直角,那他身後那一段直線距離等於是凌小姐的視覺死角;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真正的犯人——你——藉著人體障蔽溜進房內,打開浴室的門進入躲藏。雷糊那晚穿的服裝其實也是為了便利這個詭計的遂行,注意那包覆頭部、垂下的頭巾是完全遮擋了他脖子周圍的視線,還有寬鬆的長袍、寬大的護肩彌補了人體障蔽的不足;他只要舉起雙手,拿著書,寬大的袖子覆蓋的手肘部分又可以增加遮擋的寬度。也就是說服裝是經過特意挑選的。
「我說真的,」女孩臉上的微笑消失,「你推理小說看太多了……不要搞多重轉折。老天,又是埃勒里·奎因!」她皺皺眉,「可以請你先放開我嗎?你握得太用力了。」
湯影璇緩緩朝樓梯走去,沒有再回頭。
「共犯?」她突然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讓他感到有點突兀,「我們之間沒有什麼交集,怎麼會合作犯罪?」
「我先前犯了個錯誤。換個角度來想,為什麼Sphinx這個字傳達出的訊息一定要是『下一個被偷的物品是凌小姐的斯芬克斯』?搞不好是雷毅自己宣稱買了個斯芬克斯,然後被偷啊。九*九*藏*書或者是船上任何和斯芬克斯能夠扯上一丁點關係的東西被破壞或是被偷,不是都能滿足字謎和卡片的預示嗎?只因為凌小姐買了個斯芬克斯,後來斯芬克斯也被偷,我便認為犯人一定要先知道『會買』的事實,才能進行盜竊的行動,但其實這之中有很大的彈性,因為字謎和卡片的暗示並不明確。
女孩沉默。暫時猜不透她的心思。
女孩沒有再反擊,她兩眼低垂,好像在深思著什麼。
他看著尼羅河,陷入茫然,想起她方才步下甲板的背影。
「洗手台的高度恰好在你的腰際,一定是你貼近洗手台緊靠時,垂掛在你腰際的小熊壓上那團牙膏;後來你發現小熊的肚臍黏上牙膏,於是抽了張面紙、撕下四分之一擦拭,卻沒想到檯面上仍留下了致命的證據——那個未被擦拭掉的印記。」話的尾音一落,若平直視女孩,她欲語還休。兩人四目相交。底下的尼羅河發出屏息的水聲。
「四、第四個是最後的可能性了,也是四個之中最說得通的。兇手進入凌小姐房間后,斯芬克斯已經不在那裡了,換句話說,有人在他之前捷足先登!」
毫無預警地,女孩原本面無表情的臉突然有了變化,就像突來的驟雨般迅捷;拉成一線的嘴唇倏地揚起,化成美麗的弧線,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湧出,滲透入夜的靜謐,牽動空氣的凝滯;女孩單手捂住嘴,壓抑住高漲的笑意,身子不住抖動。黑暗被劃開了。
她彷彿走在尼羅河上,跟著河水流至遠方。自己只能追逐著她的影子。追,再追……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從她的背影開始。那個背影,多麼迷人……如果能擁住那個背影,將她翻轉過來,讓她不再是一道影子,這才算一個完美的結局。每個人都想要有完美的結局,他也不例外。
還是要直接去找雷毅?要的話先打得他滿地找牙再說。
「但卻很可能是某種提示。我們先來看文意好了,整體看來是一首很抒情的詩,第一句『雨過雙眸綻流瑩』說的是流淚的景況吧!眼淚從眼睛滴下,從滴淚者的角度看就猶如看到兩道流星;第二句『田間霞色煙織景』是寫景,詩中人在野外徘徊望見晚霞;第三句『人凝霧冢頻回盼』挺有趣的,人『凝』在霧冢,表示停佇,而霧多到成冢;第四句『失魂月影暫伴星』是借景寫情,將心情比喻為失去靈魂的月亮。」
她會哭嗎?還是崩潰?他猜疑著,不敢肯定自己會有答案。
若平做個停頓,觀察女孩的表情;可惜以他遲鈍的理解力,什麼都看不出來。因為她沒有表情。
「……是什麼?」她盯視著他,顯露一絲天真的慍怒。
女孩面無表情的臉突然被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取代,她搖搖頭說:「你在開玩笑吧?不要玩這種遊戲。」
女孩仍舊面無表情,「你繼續說,我只是想聽你的推理。」
「我……很抱歉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不過我還是必須完成受人委託的事情。那個斯芬克斯如果在你那裡的話,請交給我……還是在雷毅那裡?」他盡量保持自己語氣的平緩,與情緒的穩定,「是他指使你這樣做的吧?」
若平帶點愛憐之意地搖頭,「當然不是那樣,你必須要有雷毅的幫助才能進入房內……我這樣解釋還不夠清楚嗎?他是你的共犯!」
「你承認了?」心中湧起勝利的成就感。
「一、兇手是個瞎子。這顯然相當荒謬,一個人是不是瞎子,在動作上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來,與這件案子相關的人之中沒有一個人是瞎子。這個可能性可以完全排除。
「其次,從之前交誼廳的香煙布置,我們知道點火時間是介於九點五十至九點五十五分,而香煙燃燒時間是十分鐘,也就是說兇手為自己留了約十分鐘的行動時間;這麼一來,謝領隊到達交誼廳的時間應該要在十點到十點五分之間。但他竟然十點十五分才到達!估計整個偷竊過程應該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他還留了十分鐘的行動時間!如果謝領隊是一號客的話,那十點或十點五分到十點十五分這段空白時間如何解釋?照他的計劃他應該要更早到達交誼廳以確保不在場證明才對。相反地,如果謝領隊是二號客,那一切就說得通。他進入房間后斯芬克斯已經被竊,花了許多時間在現場搜尋,最後意識到不能再待下去,如果再不到交誼廳,自己會沒有不在場證明,沒有不在場證明,偷竊的嫌疑就有可能落到自己頭上。如此一來,便可以解釋謝領隊因何事而遲到舞會,因為他進入房間后還花了很多時間找斯芬克斯,就因為目標物早已不在,他才花了比預計的時間還要久去尋找。
「沒錯,就是你寫的詩。」
「要注意的是,旅行皮箱的拉鏈內袋沒被動過,皮箱內的兩個小袋子也沒被翻查;房內除了上述那些柜子與抽屜外,並沒有被搜刮的痕迹……你看出來了嗎?竊賊搜尋的目標是明顯可以放置斯芬克https://read•99csw.com斯的『空間』,那些用眼睛看就知道不可能裝斯芬克斯的地方,他就略過沒搜了,例如旅行皮箱的拉鏈內袋裡頭若有塞斯芬克斯那麼大的東西,一看就知道了,因此拉鏈沒被拉開;換句話說,他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斯芬克斯,這是我重申許多次的明顯結論。通常愈明顯、愈簡單的事物,我們反而愈不會去注意它的重要性。
「我?」
「那又怎樣?那又證明了什麼?」她連珠炮似的問,但口氣並不急促;大大的雙眼露出問號,但也有可能是驚嘆號。
通常偵探解決完案件就算沒事了,但常常案件所留下的道德層面會壓得人喘不過氣。
「有!凌小姐說那時兩人談話的地點是:雷毅站在浴巾娃娃前面,也就是他背對著浴巾娃娃,而凌小姐站在他面前。最重要的是,凌小姐說雷毅那時『連房門都不給我關好,二話不說就立刻掏出一本小說遞給我,叫我翻翻看』!也就是說,兩人談話時,房門是開啟的!」
「就這樣?」
「垃圾桶內的四分之一面紙被揉成一團,難以展開,上頭有牙膏的氣味。很明顯,當兇手躲入浴室內、靠近洗手台時,不小心觸碰到牙膏團;發現之後立刻從洗手台抽出一張面紙將沾染上的牙膏團抹掉……」
「我因此注意到,你有可能是雷毅協助下的竊犯……你和他是什麼關係?還有,你寫這首詩是想故意給我提示吧?」
「你怎能那麼篤定?」過了半晌,她開口。這個問題好像來得有點慢。
「你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湯影璇仍舊以不帶任何情感的語調說道。若平有點心痛,他真的不想刺痛她。
「就像許多兇手說過的台詞,沒錯,是我乾的。」她的臉上有著沉著的率性認真。
「交集可以待會兒談,我先把相關推論補充清楚。首先,你們兩人絕對有共犯關係,不可能是你偶然目睹到房門開啟,然後躲進去……因為風險太大,這種做法根本不明就裡,你沒事幹嗎躲到別人房裡?明顯是有目的的,而且必須靠兩人合作完成;雷毅與你的共犯關係也能解釋為何你一名『外人』能知曉凌小姐擁有斯芬克斯的事實。這個把戲絕非巧合,是兩個人事先串通、再合作完成的。」
「那你就拿出證據來!」湯影璇似乎不顧一切地說,她仍然面無表情,不過眼眸深層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
「兇手把粘到的牙膏團抹掉,然後把那四分之一的面紙扔進垃圾桶,至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被擠壓后、仍舊殘留在洗手台邊緣的牙膏團,」他停下來瞄了女孩一眼,她凝眸注視,但,眼中卻逐漸泄出恐懼與屈服,一種害怕真相被揭露的恐懼與屈服,「我檢查過那團牙膏,上頭有一個印記,那是一個凹陷的X形!」他鼓足了勇氣,正視女孩的雙眼,「我努力思索這個象徵兇手的印記來自何處,直到我想起了你的小熊……」
「真矛盾,」女孩反駁,「連續盜竊要傳達出的是Sphinx的訊息,也就是首字拼組的英文字謎,那雷毅怎能預料得到團員們會帶那些東西,以及誰會帶那些東西?就算知道了,他又怎能知道誰的背包會放在哪個行李置放空間?」
「我們來看看房內哪些物品被動過:浴室對面的衣櫥、電視機底下的三個抽屜和小柜子、旅行皮箱裡頭被翻亂、床頭櫃的抽屜、床頭櫃原本裝斯芬克斯的盒子被打開。
「當然不是。備用鑰匙無法使用,這我先前就提過了。你的把戲連鑰匙都不必用上,比謝領隊的方法省時省力多了,不過卻沒有辦法製造不在場證明……那也沒關係,因為沒有人會懷疑你。」
湯影璇靜靜看著他。若平的眼睛告訴他這是無助。
「等等……」他也站起身。
「有一張王牌,你賴也賴不掉。」
無可奈何的表情覆蓋在女孩臉上,她低下頭說:「你從那首詩看出了什麼?」然後是一陣近乎聽不見的低語,「噢,你還真的猜出來了。」
女孩臉上似乎有佩服的表情閃過;她現在看起來有點冰冷,卻又帶點譏誚,「那是我設計的弦外之音沒錯,接下來呢?」
「流行歌曲還不是常常有用英文作為曲名,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些文字遊戲似乎證明不了什麼,不過我有一個決定性的證據……指向你的第二條線索。」偵探狠下心,殘忍地跋涉,「在凌小姐的浴室內我發現了一條關鍵線索——在洗手台上留著一張未被使用過的面紙,來自於洗手台的面紙抽取口內;而馬桶旁的垃圾桶中發現了一張面紙團,經比對后發現兩張是同一張面紙,裂口符合。有人從抽取口抽出一張面紙后撕了四分之一大小使用,然後扔進垃圾桶。
「這麼說來整個事件都是他的計劃?」她冷冷地問。
「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與你聊天很有趣。」
「在這四個字中,」他痛苦地繼續,從來沒推理得這麼痛苦,「我發現了有趣的連結read.99csw•com性;雨加上田合成『雷』字,人加上失合成『佚』字,『佚』與『毅』同音,因此『雨田人失』指的是『雷毅』這兩個字。」
「關於一號客把娃娃掛回的理由,有可能是保持現場的完整性,雖然掩飾不了斯芬克斯被偷,但他可能希望盡量不要弄亂現場。不過關於掛回娃娃的理由,我倒是想到另一點有趣的心理確證……」他說到此突然停了下來,眼神落在女孩手中的熊寶寶上,「一號客是一名喜愛可愛事物的人,她不忍看到一個娃娃被拋棄在地上。」
「我會仔細分析給你聽,就像先前一樣。」他凝視著女孩,仍然抑制不了欣賞藝術品的衝動,「其實之前的案情分析,有一個很大的疑點未解明。」
「這些都是你大胆的猜測,你沒有確實的證據。」她的語調冷靜。
「我重頭分析這個大胆的詭計,」若平調整一下站姿,以平穩的語調繼續,「前天凌小姐離開房間赴宴前,雷毅曾來找過她,推薦凌小姐一本他自己寫的書;據他所言,那是謝領隊托他轉告凌小姐的。先不管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總之那時凌小姐一打開房門就看到雷毅站在走廊上,然後與她一同進入房內,推銷小說。」
湯影璇睜大雙眼,嘴巴似乎要吐出什麼話語,但又收回,「那,那是……」
湯影璇沒有說話。
「接著談談連續盜竊事件。要連續偷盜旅客的隨身行李,恐怕只有在飛機上的時間才比較容易辦到。而根據事實狀況分析,這些盜竊行為發生的時間集中在從馬來西亞飛往開羅的班機上。由於雷毅的座位被夾在中間,出入不便,因此我猜想物品的盜竊,包括太陽眼鏡、筆、手帕都是由你來完成。《聖經》的部分,你應該是先偷拿了《聖經》后,再帶到廁所里破壞,接著再放回吧。所有行動都是趁飛機上的睡眠時間完成。」
「這有什麼發人深省之處嗎?」
為什麼自己在面對女人時,對於言詞的措用總是很不得當?要不然就是,面對各種情況時不懂得如何應變。
「三、兇手目標是斯芬克斯,搜刮現場是為了掩飾這個目標。這也不對,如果這個假設正確的話,他應該要偷走凌小姐的其他物品才是。我們知道這是一樁有預謀的犯罪,既然有預謀,那唯一被偷的物品就是兇手預定的目標了;而從我之前的現場分析也指明這名竊賊的搜刮目標就是斯芬克斯,並無意製造偷竊其他物品的假象……因此可能性三排除。
「你的想象力會害死你……」女孩嘆了口氣,「就算你說的都是對的,你還是沒有解釋我——兇手——是怎麼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進入407號房的。如果不能解釋這一點,那你一系列的推理就要崩塌了。」
他仍舊感到一絲遺憾與歉意。他有沒有傷害她?有令她感到不快嗎?
一定會對她道歉的,好好地道歉。或許好言相勸,她會還回斯芬克斯。不過那是明天的事。
「那是你故意泄露給我的嗎?暗示雷毅和你有共犯關係?那首詩真的有弦外之音!」
「游輪裏面對房門的那面牆是整面的窗戶,也就是說窗欞具備整面牆的寬度,把物品放在窗欞上是相當顯眼的;只要一踏入房內,窗戶及窗欞絕對會首先映入眼帘。昨天我進入凌小姐房內時,才剛踏入就注意到窗欞上的天鵝,而斯芬克斯前晚就是被放在天鵝的位置……
湯影璇開口了:「就算你說的這些都是對的,那你要怎麼解釋雷毅能預測凌小姐會購買人面獅身像並進行偷竊?」
「至於我的小說與雷毅的聖誕卡,情況與其他物品的被盜稍有不同。我的小說被盜的情況明顯暗示了兇手有兩人,」若平將那晚的追逐事件詳述了一遍,「那是一個調虎離山計,一名犯人操縱斯芬克斯的傀儡引誘我出房間,而且相當聰明地,引誘我從落地窗出去。因為我要是從房門出去的話,有可能會順道將門鎖上,這樣一來另一名犯人就無法進入房間盜竊了。落地窗無法從外頭上鎖,我只要一從落地窗出去,就等於是開啟了一扇門。連這點都考慮到,不得不佩服你們的頭腦。
「至於聖誕卡,我想雷毅是因為找不到x開頭的物品,才會對我撒下這個謊吧!既然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兇手,再回過頭來看這點,便豁然開朗。畢竟要找到X開頭的物品不容易,很自然地,就要由兇手本人來撒謊了。」
「所以現在就要提到指向你的兩條線索,其中一條提示了你與雷毅有關係,這項線索正好就是由你提供的。」
「我沒有在玩遊戲,我說的是實話。」他還是緊抓著女孩的手腕。他想永遠抓著。很矛盾的心情。
「那又怎樣?」
「對不起。」他不甘願地放手,想在空泛的掌中再緊握住那股溫存。
「我們先來看看,從現場被搜刮的不協調性我們推論出有兩名犯人先後入房,兩人目標相同,但寶藏被一號客捷足先登。我們知道謝領隊是其中一個嫌疑人,他設計鑰匙詭計九九藏書進入房內。好,那他到底是一號客還是二號客?
若平微笑,手從欄杆上移開,面對她說:「這應該由你來告訴我吧!沒關係,等一下再說明。我先分析有關確定兩名犯人進出房間的先後順序與相關推理。
他持續保留他唇角的笑意,「差點忘了那點……這的確是關鍵的一點。其實相當簡單,說穿了根本沒什麼,只要稍稍利用視覺的死角就行了。」
他陷入無可自拔的憐傷,被嘆息、懊惱、遺憾、眷戀所織成的綿密細網所包覆住,融入夜幕里。
「動機,還有最重要的動機,這個案子最困擾我的就是動機。但當我一想到兇手是雷毅時,動機問題便迎刃而解。我不敢說自己在偵探方面有多神,但對雷毅這名推理作家來說,我應該是個值得挑戰甚至嫉妒的對手。他的心理我不是很清楚,說明白點我根本不了解他;不過我猜想他把我設為欲打倒的對象,以便證明自己的能力。這便是這次事件的由來。簡單說,這不過是很單純的,偵探與兇手的決鬥——雖然他一定不想被稱為兇手——但對雷毅而言,證明自己的推理能力比其他人強,是多麼重要的事。」
「首先我注意到那是一首中文詩,卻有著英文的標題,這是一個不和諧之處。」
她終於承認了。因推論正確而產生的成就感爬上他心頭;但因揭露真相而傷害女孩的罪惡感卻焚毀他心頭。
湯影璇持續盯著若平看,兩隻眼眸彷彿形成漩渦,要將他吸進去似的;襯托著異國的夜空的背景,若平此刻感到一陣暈眩。眼前那張美麗的臉龐散發出強大磁力,他自己像塊變質的磁石,一會兒被彈開,一會兒又被吸入。
「你,你笑什麼?」若平有點惱怒地看著她,質問。
「……你的話很矛盾,稍早時,你不是告訴我你已經從謝領隊那裡取回斯芬克斯了嗎?現在又反過來說是我偷了它……那你是存心對我說謊啰?」
「廢話少說,讓我聽聽你的推理。」她仍舊帶著冷冷的不屑。天真可愛的容貌混雜著冷漠的情緒,令人相當難以解讀。
「另外,在洗手台邊緣殘留一團被壓爛的牙膏,是凌小姐晚餐后擠牙膏時,有一小團牙膏從牙膏管底部的破洞掉出,黏著于洗手台邊緣。因為邊緣面略微傾斜,小牙膏團才沒有掉落。
「一號客不慎撞掉娃娃后又把它掛好,弄錯方向;接著一號客離開,二號客進入,也一頭撞上浴巾娃娃,結果娃娃的頭掉了下來,掉在電視機柜子前面,妨礙到他之後搜索柜子的動作,因此就把它放到矮桌上。如此一來,浴巾娃娃的頭與身體所呈現的不協調性,也因兩名竊賊的先後進入而得到合理解釋。
「至此我們得到一個結論:真正的兇手在謝領隊之前先偷走了斯芬克斯,不過他進入房內時不慎撞上浴巾娃娃,讓它掉落,兇手試著將它掛好,但弄錯方向。至此可以回到浴巾娃娃的問題。有關娃娃的方向被弄錯其實沒有那麼單純。如果說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嫌疑人進入房間撞掉了娃娃,又把它掛好,這樣仍然相當啟人疑竇,而且很矛盾。如同我之前分析過的,犯人根本沒有把娃娃掛回去的必要……第一,他有時間壓力;第二,這麼做對於現場掩飾也沒有幫助。除非掛回娃娃是無意識的舉動,否則實在說不通。再者,就算掛回了娃娃,也很難解釋為什麼兇手特地又把那顆頭好端端地擺在矮桌上?
「現在我們知道有兩名嫌疑人先後進入房間,這項新的論點可以解答浴巾娃娃的疑問嗎?可以。
女孩揉著手腕,定定凝視著他,「講清楚,怎麼突然又變成我是兇手了?不要讓我覺得林若平只是爾爾罷了。」
「重點在哪裡?重點在於,窗欞上的斯芬克斯對於任何進房的人都是一個明顯的標的物,就算竊賊剛進房時房裡是暗的,開燈后也不可能沒注意到窗欞上的東西!太明顯了,除非眼睛瞎了,否則哪還有必要在房內地毯式搜尋?這件看似荒唐的事,必定有個合理解釋。我想出幾個可能性:
「從裡頭開啟?」她揚起眉毛,「如何辦到?」
「好,凌小姐告訴了我什麼?她說前晚她離開房間時,是把斯芬克斯放在窗欞上!
這回要當個硬漢。
湯影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似乎疲於反駁。她只是靜靜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你要說的全部了嗎?」她說。
兩個人持續對望著,作著沉默的拉鋸戰。
女孩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愈說愈離譜了……這種可能性最說得通?那另一個人是怎麼進去的?」
「我想起了小熊的肚臍,正好是一個上頭有著隆起X形的圓盤!」他的語氣帶著勝利的意味,但那勝利卻帶著一絲卑怯。
不是謀殺罪,她只是玩了個小小的偷竊把戲,並沒有什麼惡意的。但她要他靠自己的力量取回斯芬克斯,難不成要他硬搶?況且,東西到底被放在哪裡都還不知道,應該是在她的卧房吧?還是在雷毅那裡?這個該死的雷毅,竟然瞞https://read•99csw.com著他那麼多事……歸根結底都是那個冒牌推理作家的錯!
「當然還沒完,以上是表面的文意分析;其實重點和文意一點也沒有關係。詩的標題中譯之後意思是,『迷失於雨的領域』,抓出這句話的意象后,我覺得似乎似曾相識……」
「讀完這首詩再比對標題,會發覺很熟悉,似乎詩里就蘊涵這種意象;於是我又把詩重讀了幾次,終於發現玄機。把四個句子的第一個字連起來讀,可以得到雨、田、人、失四個字,合起來『雨田人失』不正是相近於『迷失於雨的領域』的意思嗎?」
「我一一來解答你的提問。我認為雷毅是先發現旅客有這些物品,才想到能夠拼組出斯芬克斯的字謎,而並不是先思考他要取得哪些物品,再去搜尋團員有沒有那些物品;也就是說關於字謎部分應該是他離開台灣到搭上前往埃及的班機之間設計的。停留在馬來西亞的時間讓他觀察團員並得到靈感,他也記錄哪項物品是放在哪個背包,背包又是誰的,並詳細描述背包與擁有者的外貌。他找機會將寫在紙上的數據給你,你便依照數據在飛機上進行偷竊。一般說來同一旅行團的遊客都會坐在同一區,行李也都集中在附近的置放空間,因此辨識起來應該不會很難。
「推論至此有趣的問題來了,先前提到的身高問題,犯人必定矮於一百六十五公分,那麼我可以排除掉一大票人,像邱憲銘先生、嚴雅晴、林政達、許芳雯、程傑晉夫婦、陳國茂夫婦……都可以被排除。這個旅行團內身高低於我的只有張喬音、韓琇琪和林政達先生的兩個孩子。但我不能排除犯人是旅行團之外的人,雖然這可能性不高。總之必須有更確切的證據來指明兇手身份。」
「我很遺憾,這是無可避免的結論。」最後,他平靜地說。
她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怎麼可能知道雷毅會去找凌小姐?如果我只是偶然目睹而進入房間,風險不是太大了?」
「什麼視覺死角?」女孩用疑惑的神態反問,「沒有鑰匙是無法開門的……難道你要說我用備用鑰匙進去?」她帶點不屑的語氣說道。
「謝領隊的偷盜事件無疑是件他沒料到的插曲,不過不妨礙他的計劃,反而增加了我破案的難度。我從頭說起:雷毅設計好一連串的陷阱,幫我付清旅費讓我來埃及,並實行他的計劃。首先發生的事件是,在往埃及的飛機上,我發現我的小說中被塞入了一張斯芬克斯的卡片,上頭預告了往後會發生的事件。卡片的出現揭露了兩個疑點,第一是上頭出現『歡迎來到埃及』的詞句,但問題是當時根本還沒到達埃及;第二是卡片究竟是在何時被放入背包中。先看第二點的話,可以發現雷毅是最有機會放卡片的人;當時我離開座位去上廁所,第一次遇上了你;坐在我身旁的雷毅便在這時將卡片塞入我的背包。這項事實也解釋了第一個疑點。因為雷毅怕到達埃及后找不到機會放卡片,因此抓住我去上廁所的大好機會實行他的第一步行動,但這也造成了無法滿足卡片上寫的『歡迎來到埃及』的條件。
「既然謝領隊是二號客,那他就不可能是把娃娃撞掉的人,因為他不可能弄錯娃娃的方向;再者,從現場勘察我發現掛娃娃的犯人曾搬動通風口下方的矮櫃來當墊腳台,這也代表,就真正犯人的身高而言,他不可能不使用墊腳台就夠到通風口。以我的身高,不用墊腳台恰好可以夠到通風口,換言之,真正犯人的身高必定是低於我,也就是低於一百六十五公分的人。不可能是謝領隊,他太高了,因此他不是掛娃娃的人;既然不是掛娃娃的人,那他也就不是真正的兇手。
「我們都知道,依據凌小姐的房間現場狀況來看,竊賊曾搜刮過整個房間,而只有斯芬克斯被偷,甚至從現場狀況、皮包內錢未失竊的事實來看,我們可以斷定,竊賊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斯芬克斯,沒有別的。
「而雷毅的演技與唐突旨在吸引凌小姐的注意力,以免背後的把戲露了底。等到凌小姐與雷毅離開后,你再離開浴室,偷走斯芬克斯,關上房門離開……不過你撞掉了浴巾娃娃,花了些時間掛好,全程大概五分鐘左右。你離開后謝領隊立刻進來,搞不好你們還擦身而過呢。」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斯芬克斯被盜事件的那晚,我曾到交誼廳尋找縱火事件的線索,那時發現門口有人窺探。我原本以為是謝領隊回到犯罪現場隱藏什麼重要的證據,不過他說他沒有……我想那個人也許是你或雷毅吧?不過那都不重要了……」
「沒想到你設計字謎的能力跟我一樣『錯亂』,」她嘆口氣,「你因此注意到我跟雷毅有某種連結?」
兩個問題女孩都沒回答,「目前為止你還是臆測,你還有更具決定性的證據嗎?」
若平目光向下挪移,看著孤零零的熊寶寶;湯影璇用彷彿無法置信的眼光,也低下頭看著依偎在腰際、閃著無辜目光的小熊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