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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迷糊偵探VS最強兇手

第十二章 迷糊偵探VS最強兇手

「那四分之三面紙能看出什麼?」她略帶興味地打量他的神情。
「我的確沒注意到,那時心中想的只有趕快辦完事,趕快離開,我的壓力很大。」她定定地回答。
男子望向遠方,若平覺得他的眼神好像變得坦蕩,「昨晚你來找過我后,我覺得好多了。我開始試著去接受事實,雖然這相當不容易。」
「你已經做得不錯了,推理這檔事本來就不容易。」她輕聲安慰他。
若平在某一間房前停下。
狂奔!
「什麼?」若平轉過頭去。
他搖搖頭。上樓。今天也是神殿行程,兩旅行團行程依舊重疊。
「跟清潔工人說我鑰匙忘在房裡就好了,我會請謝領隊幫忙。」
定下心來重新審視整件事!
悵然若失。
原諒我吧。
「基本上戒指的戴法是有約定俗成的習慣的,你……也不例外嗎?」
他們在哪裡?
河水靜靜流著,船隻靜靜前駛;在這個時刻,萬物似乎都是靜謐的。黑色的天幕凝望著他們,像一條倒掛在天際、凝結的黑河。
左右兩旁靜默的房間盯視著他,他像在黑暗的深谷中追逐著。
「你要怎麼進入他房間?」
「哦,那個,」上甲板后,她第一次有了淡淡的笑容,「我知道你解開了,雅晴告訴我了。她也要我謝謝你。」
女子拉開一張椅子,猶疑半晌才坐下。她雙手不安地交握。
腳踩著玻璃碎片,沒有心神去避開。現在人在四樓的走廊入口,左邊是成排的房間,右邊是休息區與下樓樓梯。
她穿過夜幕,步下甲板。
「應該沒什麼吧……」
他轉身離開,意識到身後的迷宮持續蜿蜒著。
「你這個懦夫!」若平冷冷說道,「既然如此,你根本就是對自己沒自信,不必再瞎扯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將裝著人面獅身像的袋子當做煉錘來使用,將玻璃擊破!
他喘著氣,流著汗,與眼前的房門面面相覷,心底升起一股絕望。
「他純粹只是想收集嗎?還是有別的原因?」
「我也知道,但我想那不過是個小小不值錢的東西,再買就有了,我一直在想我能為父親做些什麼……」她頭愈垂愈低。
若平雙拳緊握,咬緊下唇,喊道:「喂!你來真的?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女孩的話語一落,若平感到一種世界被翻轉的眩暈感,一切他所相信的法則全被顛覆了,一加一不等於二,看起來像是大象的生物實際上卻是老鼠。他得再反芻一遍才能了解女孩話里的含義。爸爸?就是和媽媽結婚,並稱之為「父親」的那種人?一時之間他突然搞不懂爸爸是做什麼的,爸爸的定位是什麼,爸爸又有什麼本質。他忽然了解到,「現實遠比小說更令人驚奇」這句話的真義;在這個世界上,平淡無奇的事相當多,多到可以淹沒整個地球;不過一旦有令人驚奇的事發生,通常會比你所能想象的還要令人咋舌。
「剛剛說的那些已經不重要了……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雷毅跟你是什麼關係?」若平問。
「好啦,沒事的話,我先回房了,我和我的朋友還有約。」
「不必了,這也不干我的事,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她輕輕揮手,態度倒是很斷然。
紅色地毯散落著玻璃碎片。他注意到玻璃碎片間似乎散著什麼東西,似曾相識……他心頭一緊,蹲下身來細看。
「真的只有這樣而已。」
女人一臉茫然地低下頭看著右手,中指上的戒指,上頭一個隆起的十字形。
晚上十一點。
跌入沉思。
「也許我說得不夠清楚,」他擺擺手,無奈地轉頭,「但意思大概是那樣。嗜讀理論的你應該能了解我的意思。」
「什麼?」
感到自己的心臟愈跳愈快,已經快撞出胸口了。
瘋狂的領悟從他眼裡泄出,他幾乎要喊出聲來!
對方又是一陣冷笑,「隨便你怎麼說,總之,第三回通過了,我才能真正佩服你……聽著,我現在會帶著這名你心愛的女孩躲到船上某個角落,有什麼怨恨要發泄,等你找到我們再說吧!」他慢慢後退,手上的刀子沒有從女孩的脖頸間離開過。湯影璇掙扎著想說些什麼,但欲言又止,她的左手不斷擺弄著皮包旁的小熊。
她似乎帶點驚詫,不過很快恢復鎮定,將目光放在他身上,但只是一瞬間的事,「如果你能用你的智慧取回斯芬克斯,我會很尊敬你這個偵探的。」
「你要我怎樣?」他沉住氣問道。
「雷毅會不會把斯芬克斯帶在身上啊?」她提醒。
「當我從著迷中醒過來時,我感到一股罪惡感與厭惡感,我怎麼可以屈倒在他人的威力下?這不證明了我比他無能?你應該知道,有自信者會喜歡找強者挑戰,以便證明自己更強。後來我每天腦中醞釀的念頭只有一個,那就是想勝過你。所以有了這次的埃及之旅。我要用摸不著頭緒的謎案把你整倒!看你那副傷神痛苦的模樣!」講到此處時雷毅咯咯直笑,「看到你那副傷腦筋的模樣我真是爽快!另外我也得知你有意朝寫作界發展,我深怕你危及我的飯碗……」
他緊張起來,開始胡思亂想。
他用腳去踹門,但門閂很牢固穩當;想要用身體撞擊門,這邊又是階梯,地勢上很難施力……可惡!
「嗯……沒事了,不打擾你了。祝你好夢。」
稍早他想起自己在哪裡看過那個x形的印記時,他苦笑了。正是在他們到達游輪的那個中午,他在一樓大廳遇見張喬音,瞥見她撩撥頭髮的右手上有一枚精美的戒指,在那一刻上頭的十字浮雕映入他眼帘,但他卻沒注意到這個事實,而讓它被遺忘于記憶的角落。的確,有些事雖然進入了你的記憶中,但只有當你賦予它意義時,它才會從腦中浮現。
若平從想象中的浴室中躍出,進到另一段抽象思考。
她的左手戴著銀色手鏈,昨天九_九_藏_書早餐夾西紅柿、兩人雙手碰觸時,她用的正是左手!也難怪,當時兩人肩並肩,他用右手,她用左手,才會很自然地撞在一起……昨天早上在霍魯斯神殿時,他們遇上一名日本老先生,女孩原本想用筆談拜託他幫他們照相,寫字的手是左手!
「是不好。」他淡淡答道。
「走吧。」她再次對他微笑。
「我們來看看尼羅河吧,」若平打破沉寂,對她一笑,站起身,「河面很美呢!」
「是。」若平喃喃應道。
甲板上有新訪客。一名女子右腳離開最後一級階梯后,四顧張望,最後看到年輕人所在的桌子,便緩步行去。
「跟她說那沒什麼……對了,昨天下午的事我很抱歉……」
那女人,是張喬音。
裡頭是暗的。
他等。
甩甩頭,若平跳下床,進浴室盥洗。
玻璃碎裂聲響起。門面上的玻璃中央破了個大洞。
留下這句話后,他便放下在偵探肩膀上那只有力的手,轉身,走下甲板。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邱憲銘嘆口氣,悲哀地搖搖頭,「我只知道那些事情會發生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那是你自己造成的。」
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他漫步上甲板。上面人不多,有一些遊客在吃吐司、喝咖啡。
「看你怎麼取回啰。」
兩人有點尷尬地對看。甲板上沒有其他人了。
「沒錯。你知道嗎?」他的眼神哀戚起來,「我的女友伶芬,死亡那晚,為什麼會在凌晨跑出房間?因為我們在房裡大吵了一架。只是為了一點小事吵架。情侶很容易為小事爭吵,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經驗,稍微講錯一句話或感覺不對,兩人就會開始賭氣。而我脾氣又火爆,聲音大了點,作勢要打她;她哭著跑出房間。然後就在公共廁所莫名其妙被殺了。」
梳洗穿衣完畢后,他搖搖晃晃下樓去。
「那是人們最常逗留的地方,也是一種無可厚非……」他搖搖頭,「話說回來,斯芬克斯像現在應該在雷毅那裡吧?」
「也好。」湯影璇向後推開椅子,也站起身。
若平沒接腔,靜靜聽。
「來埃及后我們根本沒交談過,原因他沒講,應該是收集癖吧!」
他發現自己很專註地在聽。
「噢,那個,」她悲苦地笑笑,「完全是一個無心的小測試,想看看你的解謎能力罷了;會把雷毅抓進去完全是一時的心血來潮;我知道他是推理作家,把推理作家放進字謎里給偵探來解,應該會很有趣吧。沒想到卻讓你誤會我跟他有什麼關係。」
她離開了。
「不,我失敗了,」他搖搖頭,「而且我還堅持自己的愚蠢,我竟然指控你是兇手!全都緣於我一相情願的推理。」
他沒有注意女孩離去的背影。
眼睛注意著沙線,他一口氣奔下二樓;沙線進入了二樓的房間區。他跑入長廊。
背影……方才女孩撫摸玩具熊的影像浮現在他腦海中,多麼美的一幅畫……從每一個角度看都美極了……斯芬克斯藏在她房裡嗎?……她一直否認……該如何取得?
眼前的景象令他雙眼圓睜,不敢置信。
最後的難題,取回斯芬克斯。
「名偵探還需要提示嗎?你昨晚那麼精彩的推理,還不是靠你自己尋找線索推導出來的,你說對不對,小熊?」她右手托起小熊,另一隻手柔順地撫摸著它毛茸茸的身軀;熊寶寶打叉的凸肚臍正對著若平,分外可愛。
等等!313不是他的房間嗎?
在雷毅的話語停頓間,若平沒有插話,只是靜靜站著。被挾持的湯影璇,眼神無力地下垂。
「我們就不要再客套了……你的嘴唇怎麼在抖?對了,你是怎麼取回這個惹事的斯芬克斯的?」
也不管這招是不是管用了,若平使盡吃奶的力氣猛擊;一次,兩次,三次……「嘩啦!」
湯影璇沒注意他,也許是刻意迴避。
若平踏入房內,小心翼翼關上門,打開燈。
「當然,我向來不管家務事。」
她點點頭,「爸爸在紙條上說東西到手后,藏在二樓休息區的某張沙發椅底下,他會自己去拿。所以應該是在他那裡。」
「哦?」
撕掉四分之一的面紙,剩下四分之三的面紙……撕掉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
他認為他會這麼難過是因為昨晚,他讓理性的勝利淹沒了感性,他不該用那種赤|裸裸的方式揭露她的罪行,還自以為偉大,最後徒受良心折磨。也許換個方式,會有皆大歡喜的結果。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亡羊補牢。
「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
仔細一看,這間房間是倒數第二間房間,號碼是311,而左邊那間是313;但照號碼順序來說,眼前這間應該是313,左邊那間應該是311才對。
「你找我?」她問,不帶感情的語氣。
一時之間,沉默統領一切。
幾名金髮外國人步過他身旁,投以好奇的眼光;但若平已是旁若無人了。
「那個,把我從推理的歧路上救了回來……」他確定張喬音是右撇子。第一天在埃及博物館,他親眼目睹她用右手握筆做筆記;在中式餐館吃飯時,她也是用右手拿筷子;加上十字形的戒指印記,他確定張喬音是犯人。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雷毅退到最後一級階梯,關上門前他又補了一句:「你也不能太慢來啊,慢了會出人命的。天才與狂人只有一線之隔!你不要以為我不會殺人!還有,不能找人來幫忙,不要說我沒先告訴你!」
「你為什麼要特意設計那首有玄機的詩?」
「這是什麼?」落座后,湯影璇指著黑色袋子問道。
不止!過往畫面如跑馬燈掠過他腦中——
「你好,名偵探。第二回你幹得不錯,但別忘了還有第三回。」
「是很難沒錯,不過不是做不到。」邱憲銘的眼神從遠方收回來,看著他,「read•99csw•com這個世界上很多道理我也搞不懂,我的思考不像你讀哲學的人那麼精深;我只知道,每個人都會碰上不如意的事,有些事會撕裂你的心,讓你崩潰,讓你想自殺。」
錯了,他徹底地錯了!
剛剛只注意著沙線,房間號碼又不是他的,而沒注意到終點位置是自己的房間。沒想到雷毅最後又玩弄了這麼一個陷阱。
「噢,是你,有什麼事嗎?」她微笑。
一張美麗的臉龐探出頭來,是湯影璇。
他突然想起方才雷毅挾持女孩的情景,女孩的左手一直在撥弄小熊……原來如此。他終於了解了!她是在試圖拉開小熊背後的拉鏈,沿途留下沙子以便若平追蹤!這麼一來,他只要沿著沙線尋找就行了!
「自己造成的?」
他從鏡子里看見自己,黑眼圈好像又加深,臉頰上好像有淚痕。不會吧,他昨晚哭過嗎?為了那種事而哭?這是哪門子偵探?
打開門,他的神思進入了虛擬的時空中,他看見凌小姐的浴室又具體、又模糊地呈現在眼前;他仔細過濾裡頭的每一項物品與擺設。站在門口,右邊是馬桶與垃圾桶。馬桶清理過,垃圾桶內有四分之一的面紙,兇手用過的。淋浴間沒異樣。
若平微微吃了一驚,轉過頭去。
「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你讓我得到一些教訓。」他盡量保持鎮定,讓自己的發音清晰,不因美女當前而嘴唇顫抖。
一對男女在一起時問題好像會特別多。
「關於你給我的難題。」
「沒有一點提示嗎?」
若平悲憤地抬頭。
若平一個箭步跳下十數級階梯,用力拉扯門把,但門一點晃動的跡象也沒有。他從門面上的玻璃往內看,發現水平門閂被拉上了。
「對一個偵探來說,他不能有犯錯的空間……我必須向你道歉。」
難道……
「好,你等我一下。」門輕輕關上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掏出鑰匙,插入鑰匙孔,轉動。
「昨天我就看到有一個小男孩在玩斯芬克斯,和凌小姐買的一模一樣,這種東西在埃及多到不像話……後來我了解真相后,今晚吃完晚飯便去找了那個小男孩,和他談條件;我答應他明天會還。」
「講道理我會,可是我知道實際做到很難。」他坦承。
「在浴室內你發現戒指粘上黏稠物,」若平繼續,「便從洗手台的面紙抽取口抽了一張面紙,撕下四分之一擦拭戒指;我想你可能沒注意到你是在靠近洗手台時印上牙膏團的,否則你應該會發現自己在殘餘的牙膏團上留下了印記,進而一同將它擦掉。」
但要有適當的工具……
女孩沒露出多大詫異神色,只是意味深長地望著他,壓抑住一個潛在的笑容,柔聲說:「你辦到了。」
「萬一雷毅已經發現裡頭有寶石了……那就算你掉包成功也會被發現啊。」
剛上游輪那天的午餐中,女孩舉起小熊的左手對他招手!
還是有一些地方處理得不錯。不過……
「我……其實看凌小姐有點不太順眼,我討厭那種濃妝艷抹的女人,還有點趾高氣昂、目中無人。反正小小的斯芬克斯也不是什麼大損失,所以就幫爸爸一次忙了。」她坦然地凝視若平,加重語氣,「你可以看不起我。」
她的面容依舊姣好,只是眼袋稍重;望見若平的那一刻,她依舊露出笑容。似乎帶著挑釁。
很快地,白晝逝去,黑夜降臨。埃及的大地再度披上黑紗。
x形的印記……x形的印記……哪裡還有x形的印記?
對了,打破玻璃就行了!
「原來如此。」
他憑靠欄杆,望著河水。
女孩眨眨眼,沒有馬上回答。隱藏在門后的身軀隱隱約約看得出穿著輕便的家居服。
還有,昨晚她在聽他講解案情時,曾打開皮包拿鏡子,用的也是左手!
「身為一名推理作家,我很在意自己的推理能力比不上別人,應該說,從小我便很好強……嫉妒能力比自己好的人,相信是每個人都有過的經驗,不幸的是,我在這方面的嫉妒特彆強烈。成為一名推理作家后,我更深深感受到推理創作界的那種競爭,作品水平稍一滑落,便等著被淘汰出局,尤其推理本身又是一種鬥智競爭特性那麼強烈的東西。
「拓荒者」號繼續尼羅河上的旅程。
一前一後,若平領路到了樓梯,然後踏上甲板;女孩悄聲地尾隨其後,像黑夜中的小精靈。
其中一張圓桌旁坐著一名年輕人,看起來約二十六七歲;瘦削的臉龐上掛著一副銀邊眼鏡,顴骨略顯高聳;斯文的長相透散出柔弱與優柔寡斷。他愁眉深鎖。
是邱憲銘。
「雷毅?我來了!趕快放了她!」他喊道。
餐桌上,陳國茂先生好多了,精神奕奕地啃著麵包,並與他太太一同向若平道謝他的探望;邱憲銘也對若平露出微笑;嚴雅晴也投以感謝的眼神。
「你可以看不起我。」他感到這句台詞似曾相識。
紅色地毯上躺著一線稀稀疏疏的「沙線」,從通往甲板的門延伸至往二樓的階梯。
「這我了解,但我們有時候只能停留在表象世界吧。」
他從床上坐起。看手錶。七點。可以吃早餐了。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白紙,將紙貼在牆上書寫了一些字,然後對摺;最後將它從門縫底下塞進去。
草草和同桌的人打個離去的手勢后,他便自然、不留痕迹地離開餐廳。
「你知道嗎?雖然說父母親離婚,但父親對我是相當地好,要和他分開,我心中也不舍了好一陣子,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對不起我的事,」她眼神低垂,「分開后,他也常常來看我。」
但是……那團被擠爛的牙膏團上頭的戳印,那特別的戳印,難道不具唯一性?
「問吧。」
他一拳往門面擊去,這一拳結合了無奈與無助,再加上憤怒;他感到手指關節的痛楚,但腦九-九-藏-書中掠過的畫面卻是女孩流血的脖頸。
他疲憊地點頭,「幸好我發現得早,不然我連業餘偵探都不用當了。」
加上剛才撫摸小熊的動作……證明湯影璇是左撇子……他應該更早發現的,在紅海飯店,他與湯影璇曾在一間工藝品店書寫老闆給他們的留言筆記本,那時就應該發現她是左撇子,但只記得當時自己沉迷在她的側影……總之,真正的犯人是右撇子。也就是說,他的結論錯誤了!怎麼會漏掉這麼顯而易見的關鍵?
「晚安。」
「我相信你這麼做的用意是希望我可以發現我的結論錯誤,進而挖掘出真相。」
看來雷毅並沒有將整件事的真正動機告訴張喬音,他只是拿她來當一顆小棋子。
「你想幹什麼?拿去騙凌小姐嗎?」
「還有……關於被竊物品的處置,我想就交給你斟酌吧,你既然受委託,就有責任要完成任務,要怎麼處理隨你,不必顧慮我的感受。只是……對於我爸,態度上多多留情,拜託你了。」女孩敬重地看了他一眼,沒等他回答,隨即轉過身,朝樓梯走去。
他沒再回答。
門上金色的311號碼,最右邊那個1突然往下滑落幾公分。
仔細想!兇手在洗手台上撕下四分之一的面紙,也就是說他要利用的是那四分之一的面紙;以這個動作而言,一般說來應該會用慣用手去操控那團要被使用的面紙;事實上,躺在檯面上餘下四分之三的面紙撕裂口正是朝向右邊,亦即,要被使用的四分之一部分是被右手撕去的;兇手用左手按住不用的四分之三部分,用右手撕去四分之一!這說明了兇手是右撇子,但是……剛才湯影璇撫摸熊寶寶的動作……她是右手托起玩具熊,用左手撫摸!
他凝視著她的背影,又嘆了一口氣。
「……」
「我了解。」他低聲說。終於明白為什麼張喬音在旅程中一直顯得那麼沉默了,因為有雷毅在,為了隱藏關係,她當然會有顧慮與不自在感。原來這就是她的心事。看來自己的直覺,有時候還挺準的。
他跟著她上了二樓的休息區域。
若平坐在椅子上,姿勢維持不變,陷入思考。
「當然不是,明早吃早餐時,我會想辦法進入雷毅的房間,拿這個斯芬克斯去掉包,事後再買一個新的還給小男孩。」
餐室內。
她稍稍愣了一下,但驚愕之情很快地從臉上溜走,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測度的鎮定,「你說什麼?抱歉,再說一次好嗎?」
時候到了。
「我記得當媽媽生下妹妹住院的那段時間,爸爸常會帶我去看電影,那時我常哭鬧,他就會買棒冰給我吃。一直到現在,他每次過來也都會買一盒棒冰,但他老是太早買,等帶過來時棒冰全都融化了……讓我們哭笑不得。」
「謝謝你原諒我,但關於斯芬克斯……」
不行,現在橫衝直撞的話只會浪費時間,難道不能推理出他們的藏身處?
「不可能,他隨身的背包沒那麼大,一定放在房間里。」
女孩轉過身來,意味深長地看著若平。
「別這樣嘛!其實我也有不對啊,明明知道你推理錯誤,還自己假裝是兇手,根本是存心開你玩笑!」
他發現自己開始用肩膀在撞擊房門,就像一輛失控的工程車一樣;他後退、起步、再往前撞。
「如果你能了解,那是最好。我也知道我的行為不對,」女孩眼神又恢復一點光彩,「其實我也是凡人,老實說,會答應父親的竊盜計劃,除了前述的原因外,還有一點私人因素,誘發我的動機……」
他沒與同桌的人聊天,只是獨自靜靜吃飯。林政達先生一家人與程傑晉夫婦聊得起勁。他沒打擾他們。
頂層甲板,成排的桌椅旁點綴著三三兩兩的人影;幾盞暗燈是唯一的照明。吧台空蕩蕩的。
「想邀你上甲板聊聊。」
若平感到那種安適與甜蜜感又回到心中,只要她在身旁時……「那是什麼聲音啊?」
洗手台……嵌在台內的面紙抽取孔,糊掉的牙膏團,盥洗用具,檯面上的面紙……面紙……
她嘆了一口氣,「女兒不像父親的例子多得是……很難相信是吧?不過,那就是事實。告訴你也無妨,我父母一年前離婚了,我跟隨我媽媽。離婚的原因,不外乎是兩個人相處不來,雙方已沒有感情可言,當然這其中的原因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而且我想這也跟這船上的事無關,應該沒有必要告訴你。」
若平站在原地,腦中回蕩著那最後幾句話。
用餐時,謝領隊刻意避開他的眼神,只是形式化地點頭。凌小姐用探詢的眼光看他,但他迴避掉了。
「我了解了。」他頷首。
豁然開朗有如轟雷鳴響貫破他的腦袋,最後的了悟讓他後悔自己推理的不慎、大意與遲鈍。
若平避開先前坐過的椅子,走到另一張桌子前。桌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他示意女孩坐下。
「甲板入口那裡有奇怪的聲音耶,我去看看,你等我一下。」女孩離開欄杆,朝樓梯走去。
女孩笑了笑,轉身伶俐地離開。
他兩手扶住椅子的扶手,坐直,反問了一遍:「你……爸爸?可是你們兩人長得一點也不像啊!」
會不會發生意外?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的話……他草草結束用餐,不安地快步走出餐廳。
在這整個過程中,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用盡全力在奔跑,也相當清楚自己為了誰在跑。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哦,關於什麼?」
「那些……我就不想再想了,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到時再說,已經夠累了,」他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你不想知道雷毅的共犯是誰嗎?」
若平悲哀地點點頭,「我回想了很久才想起在哪裡看過這個x形的印記……那正是你手上戒指的造型。」
「你的另一敗筆在於把那四分之三的面紙原封不九九藏書動地留在洗手檯面上,成為另一條關鍵線索。」
一團模糊的影像外衣逐漸剝落,清晰的圖畫逐漸露出。一切都明朗了。
她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嘴角撅了起來,「道什麼歉?」
從被竊現場的407號房浴室內,裡頭的景象一層層地泛入他腦海……有他遺忘的片段,一個微小卻明顯的線索,一直在潛意識中撞擊著他,他卻疲於將其具象化……到底是什麼?……他拚命地挖空心思,想將最底層的質疑挖掘出來;思考過程中最痛苦的事就是,那一閃即逝的靈光總是如此難以捉摸,難以看清其身影。
「啊!」
自助式色拉吧。他已經開始有點厭煩了,排隊夾菜時感到胸口一股悶氣,什麼事都不想思考。
女孩停下腳步,轉過身,有點疑惑,「你問吧。」
一定是因為右撇子太常見了,所以他才會很自然地遺漏掉;如果犯人是左撇子,那從現場線索他一定很快就會發現;因為這樣,反而沒有去特別注意湯影璇是左撇子。
河水靜靜地流著。遠處的景觀昏暗難辨;空氣中流瀉著莫名的窒悶。這游輪上的最後一晚,多了幾分曲終人散的味道。
張喬音似乎有點詫異,瞪大了眼睛,不過馬上就恢復冷靜,點點頭,「當然,你想問的就只有這個?」
化裝舞會那晚,當若平說出自己的名字時,她托腮思考的模樣——「右手托著左手肘,左手指觸著嘴唇」!
他步向欄杆,雙手扶在上頭,望入漆黑的夜幕。女孩站在他右邊,看著遠方。
餐廳門口,各國遊客熙來攘往,穿白衣服的侍者站在門旁點頭致意。
好幾次與湯影璇眼神相遇,結果都與早上相同;他也刻意在自由參觀神殿時接近她,但最後卻被自己的內疚與無來由的恐懼擊敗,他自動退開。
「我明白。」若平有時候會質疑了解與體會是否相同。
已經快到長廊盡頭了,沙線拐入左邊的房間,沒入門縫底下。
有了!
不管它!現在繼續杵在這邊思考才是浪費時間,想到哪裡就找哪裡了!
她搖搖頭,「那就不要再提了,我也有不對,總之現在都已經結束了。」
迎面而來,帶著小熊的女孩的身影乍現。
「為什麼會發生那些讓人傷心的事呢?」若平突然覺得自己的語氣像小孩。
對方微微一笑,也靠上欄杆,「怎麼了,名偵探,今天心情不好?」
他將袋子扔到地板上,右手伸過破洞,拉回門閂,快速推開門。
「我知道是你,」若平眼睛沒離開她,「你與推理作家雷毅合作偷了一個看似不值錢的人面獅身像,不過我知道應該是出自他的意思,你只是負責行動……整個過程是這樣,你們計劃在第一天搭上游輪的那個晚上下手,那晚有化裝舞會,就著這個靈感,你或他想出了一個方法進入凌小姐的房內盜取物品,但需要兩個人合作。九點五十分之前,雷毅穿上埃及服裝,帶著他的新書到凌小姐房內推銷;凌小姐推開門后,雷毅向前逼近,將凌小姐前方視線完全遮擋住,而那時房門是開著的,你就趁那時溜進房內、進入浴室躲好,等雷毅與凌小姐離開后,你再出來拿走了斯芬克斯,然後離開。」
「你別過來,別以為這是把假刀……別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乖乖留在原地。」雷毅晃動閃亮的刀鋒。
開、開什麼玩笑!他真的瘋了!
若平心急如焚,他感覺到每一寸肌膚都燃燒起來,腦中好像有一輛超高速的汽車在行駛,橫衝直撞,後頭追了幾百輛警車,外加幾百個擴音器。
「總而言之,我不知道你遭遇什麼困難,」邱憲銘又拍拍若平肩膀,「不過我感覺不是什麼嚴重的事,你一定能解決的。偵探不是專門解決難題的嗎?別讓案件難倒你了。人生的難題也是案件的變相,而且任何事都有可能成為難題,能夠百折不撓,你才是一個真正的名偵探。」
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就在他會意出發生什麼事之前,眼前的影像已令人凝結。
他緊抓住塑料袋的封口,再奔回門前。
「……再一次謝謝你原諒我。」
他意興闌珊地一邊用晚餐一邊觀察著遠處|女孩的動靜。
湯影璇一放下餐具,他立刻做好起身的準備。
他低頭,「對不起,我是來道歉的……」
「竊盜行為不對啊,你應該勸他作罷的。」
「我曾經把幾位我嫉妒的推理作家所創造的偵探寫進書中,與我的偵探鬥智,最後他們輸得落花流水,我獲得最後勝利,一直到那時為止,我的妒意都還能在虛幻世界中化解;不過上次在霧影庄遇見你后,我發現自己被你的推理魅力吸引住了,你的確有引人入勝之處!」
他心裏突然躥升一個點子,回頭拾級而上,上到甲板;他奔至剛才與湯影璇談天的桌子,一把抓起裝著人面獅身像的塑料袋。
當夜。若平做了個夢,他夢見他摟著湯影璇,女孩極力反抗並不斷指控他,不過最後還是屈服在他的臂彎里。他的唇貼上她的時,她的舌突然噴出一股毒液,讓他驚醒。
真是受不了自己。這是過度多愁善感嗎?
「當然,你放心吧。」
五分鐘后,門再度開啟,女孩踏入長廊。她一身樸素打扮,仍舊背著小熊包包;頭髮旁分線清楚分明,秀麗的臉龐格外清純誘人;身上散發的香氣與淡淡的發香,不斷挑戰他的自制力。
「留在原地!等到我退出門后你才准跟上來,不然我怎麼有時間躲藏呢?哈哈!」
這麼說來,有人將號碼牌調換了!313的第二個3與311的第二個1被對調!
「再一點時間就好。相信我。離開這艘船之前。」
十分鐘后,他站在二樓的長廊上,面對某一間房門,敲門。
突然,他如被雷擊中般僵住了。一幕幕的影像如火車般衝過他腦海。
他用手揉搓那白色顆粒。這應該是沙子,好像read•99csw.com在哪裡看過……這,這不是填充小熊身體的沙子嗎?
邱憲銘稍早前說過的話灌入他腦內。「有些令人傷心的事,發生的原因是你自己種下的。」
上船之後,遇到的難題太多了,不過大多是他自己製造出來的。
這扇門的防禦力大概比剛剛通往甲板的那扇門強了十倍。
「哦,那個啊,」他偷偷捏了自己大腿一把,「其實這一個並不是凌小姐買的斯芬克斯,這是我從船上一個美國小孩那裡借來的。」
現在該怎麼辦?
「對了,」若平僵硬地打破僵局,「關於你下給我的戰書……」
對方仍然沒有應答。
女人的臉有點動搖,「你還是發現了。」
他連自己犯了什麼錯都搞錯了!
沒錯。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家庭,也都有自己的一段親情,有時候那是第三者能夠了解,卻無法體會的。若平心想。
張喬音有點羞怯地別過頭,似乎在真相揭露的不自在感與力求鎮定中擺盪,猶豫半晌她才說:「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了,」她嘆了口長長的氣,回頭正視若平,「他是……我爸爸。」
雷毅站在樓梯口,右手握著一把短刀,架住湯影璇的脖子;臉上帶著陰森的笑容看著他。
一定是做夢。他有時候會做連環夢,也曾經夢見哀傷的事物而驚醒,醒來時發現眼角有眼淚,心頭還殘留著悲傷的感覺。也許昨夜也做了那種夢。只是他都不記得了。
他原本是想邀她上甲板的,想要扭轉她的態度。如今……只有想辦法取回斯芬克斯了,他無路可走了。
「你不是說今天嗎?唉,算了……」
「砰!」
「你有留下證據,一個……」他猶豫了一下,考慮要不要用「具決定性」這個詞,後來改變主意,「呃……具象徵性的證據,當你躲在浴室里時,曾經靠近洗手台,不巧洗手台邊緣上有一團凌小姐擠牙膏時掉下來的牙膏團,你不經意地壓擠碰觸了那團牙膏,而在上頭留下了印記……」
「是沒錯,因此我才故意要你再憑一己之力拿回斯芬克斯,為的是讓你明白斯芬克斯不在我這裏。當然說實在的,如果你的推理有一半正確,而它真的在雷毅那裡的話,可能也改變不了你的結論吧。除非雷毅透露他的共犯。」
「嗯,謝謝你,」他看看四周,空無一人,「時間也不早了,如果你還有事要忙……」
「這證明你還是很行的。」她不斷安慰他。
「嗯。」只發出這麼一個音節,他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真是個「美麗的錯誤」啊!
「我昨天的指控太嚴厲了,我態度不好……」聲音沒了尾巴。
若平不發一語,右手伸進塑料袋,拉出一個方形物體。
他轉頭往「佳富」旅遊的坐席望去。沒有湯影璇的身影。
「你沒犯錯,幹嗎道歉?」她輕輕笑起來,「我又不在意。」
「等等,抱歉,我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你。」若平突然說道。
不對,完全不對……
「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若平沉思半晌后說。
他腳步顛躓地朝走廊走去,長廊如同一去不回的迷宮,閃著異樣黑暗的光。
「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她站起身,順順長發,纖細的身形在半黑暗中畫出美麗的弧形,就像一道有顏色的影子,「關於我爸的事,就請你保密,我想這樣比較好。」
那是一座長二十公分、高八公分的金色斯芬克斯像。
「話題扯遠了……參加這次旅行是同學雅晴、琇琪的邀約,」張喬音抬起頭,眼眸略微發亮,「但沒想到父親也會參加這次旅行,而且還是同一個旅行團;當出發那天我在機場看見他時,真的嚇了一大跳。他對我點點頭,他的眼神告訴我,對於我們的關係還是保持靜默、不要聲張的好;我也照做了。但我們要搭游輪的那個晚上,他突然找了個空當,塞了張紙給我,上面告訴我他想要凌小姐的斯芬克斯像,要我協助他,上面載明了我該做的……」
「影璇……」他直呼她名字。用了點勇氣,也失了點力氣。
那一瞬間,他全身宛若被電流貫穿。
她的皮包總是背在左側,不管是初次在飛機上遇見時也好,或是昨晚在甲板上的偶遇!
邱憲銘繼續說:「回想起來,真的是我不對,是我的壞脾氣造成的。你不要認為我是因為內疚才說這種話,我反省過好多遍,那晚是我情緒失控,要不是我失控,她也不會跑出房間,因而喪失生命。所以我說有些令人傷心的事,發生的原因是你自己種下的。」
若平定下心,試著摒除雜念,將心思鎖定在一件事上。
一挪動腳步立刻踩到一片碎玻璃,他顛簸了一下,眼光也順勢往地板掃去。
311號房。
「有,很多,」年輕人抬起頭,正視她,「是你偷了凌小姐的斯芬克斯像吧?」
「不,我不會,」他接下她的凝視,心裏想著她畢竟還是平凡人,「你的理由我能理解,老實說,一開始我對凌小姐也沒什麼好感,覺得她有點高傲……不過我有一點經驗想和你分享,看不順眼是一回事,但等我們對一個人有點了解和接觸后,我們對他的印象,甚至是好感都會改變。」
良久后,女孩聳聳肩,淡然地開口:「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事實就是事實,只不過,我想看看我給你的最後一道題目你是否能破解而已。你能嗎?」
推理作家的最後一句話帶著相當惡意的震撼,然後消失在關上的門后。
「嗯,請坐吧,我們得談談。」
「也沒怎樣,剛剛躲在這裏聽你對案情的解釋,實在對你很佩服……這點不得不承認,但那也是令我又崇敬又怨恨的一點。所以我現在要針對動機加以補充說明,才不會讓你一頭霧水。
浴室……浴室里的某樣物品……那是失卻的拼圖!
頭相當沉重,前一個晚上想了太多事,經歷了太多事。今天還有尷尬的場面要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