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輸贏一線間
喬尼那張底牌還滑行在檯布上的時候,他就聽見歪嘴男人用戒指敲擊檯面的聲音,抬頭一看,他有話要說。那條難看的灰紅色舌頭在乾裂的嘴唇上轉了一圈,「全壓上。」
不過喬尼還是不死心,他清楚地知道保守的作風只會對自己有利。只見他用左手輕輕地把牌從桌上拿起,右手從中間抽出一疊牌把它丟在桌上,左手的另外兩疊自然地重合在一起,然後再次用右手從中間抽出一疊拿在手裡,同時將左手的牌全部壓住先前桌上的那一疊,接著再把右手剩下的牌放在最上面,切牌就完成了。瑞查先生所用的這種切牌方式被稱為「三明治切牌」或者「疊羅漢」式洗牌法,這種切牌方法是不少職業賭徒常用的手法,它最大的好處在於不論莊家用任何形式的假洗或假切,只此一招足以使其全軍覆沒。
「再來兩輪,你也許能贏我。」歪嘴男人得意地說。他身旁的莫克拉則顯得無動於衷,那個黑人從站在那兒起就一直盯著喬尼·瑞查。見敵家點頭稱好,大鬍子立刻打了個響指,「發牌!」
侍者剛挪一步,歪嘴人嘲笑道:「不!為瑞查先生來杯最好的白葡萄酒。我請!」他的聲音很大,周圍的客人紛紛向後退去。
「噢,上帝呀!」一位女性賭客叫了起來。就連侍者的雙手都開始顫抖。
英格蘭經理再度吃驚,但這次他很快恢復了平和的情緒,「這個嘛,我以本賭場的名譽向兩位先生保證,撲克牌絕對沒有問題。不過……保萊文先生有意見嗎?」
「是這樣嗎,保萊文先生?」安德魯不放心地追問。
緊閉的雙眼忽然張開,為的是不想讓T局長痛罵自己的模樣在腦海里再呆上半秒。
「馬上來。」
「什麼?!噢,上帝,這真是個奇迹!」
R局長的話依舊縈繞在他的耳邊,「今晚找不到他們的秘密總部就別回來見我。」
「不用。」保萊文擺著手。
「那麼,」安德魯做了個深呼吸,「請牌面點數最大的保萊文先生開牌。」
安德魯費了好大的勁才緩過神來,一張黑桃Q出現在莊家台前時,保萊文搖了搖手,表示不補牌。喬尼再次成為全場焦點。一張紅桃J出現在了他眼前,要求補牌的同時他不慌不忙地取出中國煙,悠然自得地將其點著——那盒煙里還剩最後一支了。誰都清楚,喬尼要想贏對方,後面的牌必須大於8點,也就是眾所周知的9點。即,「王牌」。
當喬尼在眾人眼皮下輕輕點頭的時候,誰都沒再挪動一步。那些剛才還想去洗手間的客人也忘卻了「三急」的煩惱。穿著華麗的女士們擠在了賭桌的最前面,各式皮包被她們以不同的姿勢緊緊地攥在手裡,發出了清脆的「吱、吱」聲。
賭場內引起一陣喧嘩。
現https://read•99csw•com在牌局正式開始,第二張牌亮在歪嘴保萊文的眼皮底下,是張紅桃6。喬尼·瑞查的牌面是梅花Q,也就是零點。他在沒有看底牌的時候就叫了聲,「不補牌。」這一做法讓那些親眼確認他沒有掀底牌的觀眾吃驚不小,他們紛紛把這個細節輕聲地告訴身邊的賭友。那些人哪裡會知道,喬尼這麼做完全是因為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呢。贏也好,輸也罷,反正他來這兒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抱走四千萬英鎊。
侍者主動上前,「瑞查先生,再來杯櫻桃酒怎麼樣?」
安德魯清了清嗓子,說道:「瑞查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他想了想,「毫不否認,這是一場非同小可的賭局。為了維護我們的名譽,我必須萬分謹慎地服從客人的每一個請求。瑞查先生,如果您不贊成我的做法,那麼只有兩個辦法了。按我們的規矩,要麼賭局作廢,要麼您和保萊文先生耐心地商討。總之,我絕不能再浪費任何時間了。您看呢,瑞查先生?」
喬尼起身,將吸煙衫的扣子系好。「保萊文先生,安德魯先生,請給我兩分鐘時間考慮。」他一口飲盡杯里的清水,示意侍者再為他換一大杯白水。
「保萊文先生,您真的決定……」
一杯純凈的白水擺在喬尼的打火機旁。
歪嘴保萊文坐在那兒一聲不吭。
這個草率的舉動令全場看客目瞪口呆,安德魯剛要發牌的那隻手漸漸發抖,莫克拉那張黑臉也變得蒼白。保萊文張口結舌,他對喬尼的這種懶散態度義憤填膺。好面子的他在情急之下也學著喬尼的樣子翻開了底牌。是張黑桃8,那是「天牌」。
「可以切牌嗎?」喬尼擔心經理和歪嘴是同夥。
所有的視線都焦距在喬尼伸出的右手上,底牌被他迅速翻開。
「天啦,瑞查先生真的贏了!」
「安德魯先生,」侍者兩眼發直地看著老闆,「這位保萊文先生打算SHOWHANd。如果瑞查先生也跟進的話,那麼……賭資將達到四千+萬英鎊。」好傢夥,喬尼終於知道了那個歪嘴大鬍子的名字,哪怕它不是真名,至少也算個小小的進展。
沒錯,的確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查不出六指聖人的暗殺計劃,那麼這個星期六,女王陛下和法國總統先生很可能死於多倫飯店。康辛和喬尼一樣清楚,必須在他們實行計劃之前將他們一網打盡。簡單地說,他們的任務主線很明確。跟蹤目標——找到秘密總部——探聽虛實——向上級彙報最新情況——等著增援者的到來——徹底消滅六指黨。說起來簡單,可做起來就非常複雜,更何況今天已是星期三。參謀長在想,或許還沒來得及向上級彙報時六指黨的計劃就得逞read•99csw•com了。
「瑞查先生,請亮牌!」
「沒問題!我深表榮幸。請接受我的祝賀,瑞查先生。怎麼,您這就要走嗎?噢,祝好運永遠伴隨著您,希望您常來。」經理看著桌上的那些水晶籌碼,露出了和普通賭徒一樣貪婪的笑容。
「巴卡拉」賭桌前,看客們誰都不願退去。有些紳士顯得比當局者還要緊張。就在他們小聲議論的同時,喬尼翻開了底牌,是張紅桃A,加上他的另一張牌一共是七點。歪嘴先生哈哈大笑,他掀起面前的第三張補牌,也是張A。可是,三張牌的總數之和卻比喬尼要多一點,大鬍子再次處於上風,喬尼則連輸了四把。瑞查先生桌面的籌碼一次又一次地減少,康辛的銀行賬戶口裡就這樣少了一千萬。
他獨自來到陽台,吹著涼風,肩膀上的肌肉緊張得出奇。喬尼將雙手垂直放下,好讓血液正常流過那些已經發麻的血管。在這兩分鐘里,他必須做出雖無關生死,卻不可小視的抉擇。假如他拿下這一局,就表明歪嘴保萊文一敗塗地地滾出這兒。這樣就意味著他也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從而開始進一步地跟蹤保萊文和莫克拉。但是,如果他輸了,即使這次任務順利完成,那麼他也會遭到T的處罰。兩千萬英鎊對中、倫兩局來說不算什麼天文數字,可是,如果它因瑞查先生的一時霉運纏身而失去的話,那麼喬尼將會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這就是他吃這碗飯所要付出的壓力。也許T會為此把他送到軍事法庭,判他個濫用巨額資金罪。對,這種事T局長做得出來,他對手下向來都是賞罰分明,絕不包庇任何人。
「安靜!我說他媽的安靜!瑞查先生快亮牌!」
保萊文當然知道喬尼沒看他自己的底牌,可對方出於什麼理由他就不得而知了。瑞查先生髮現他的敵家在流汗,而且汗珠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真是活該,喬尼滿足了他的要求,可現在他比喬尼還要緊張。瑞查先生不再多想,抽到一半的香煙被他弄滅了。
「上帝啊!」一位少婦叫出了聲。
「對不起,先生們。我能知道出什麼事兒了嗎?」他站在喬尼左邊,濃濃的煙草味透過一件褐色呢子大衣,漸漸包圍了賭桌。
「兩位要休息嗎?」安德魯問了句廢話。
安德魯看了一眼身旁的保萊文,他已接近癱瘓狀態,但堅強的意志卻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扶起。經理再也無法自持了,他按捺不住情緒,跟著眾人大聲地要求瑞查先生趕快亮牌。
大鬍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喬尼,「當然。」他的顫音不失霸氣的味道。
「保萊文先生,要補牌嗎?」安德魯果斷地問道。
「當然,這是您的權利。」安德魯老老實實地交出手中的牌。從這一舉動來看,剛才的九九藏書謹慎恐怕是多餘的。
看客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莫克拉那張厚實的大嘴也緊閉著,他將拳頭捏得「嗑嗒」作響,這架勢好似要狠狠地揍喬尼一頓。
喬尼也搖起了頭。
賭場內緊張的氣氛達到了高潮,「撲通」的心跳聲傳至場內每個角落。女士們已不再刻意擺出美麗的容顏,她們全都和那些男人一樣,微張著嘴,心驚肉跳地等待著最終定局。
哈梅特的咖啡色轎車費了很大的勁兒才離開車位,車子的提速很快,一瞬間康辛只能看見他的車尾燈了。參謀長跳上愛車,白色賓士毫無聲息地跑出停車場,走向2號公路。前面除了哈梅特的車以外還有一輛跑車,兩輛車的速度一致,另一輛車佔據超車道的時候卻沒有超過那輛咖啡色轎車。康辛看出其中的名堂,他的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朝配槍摸去。
經理先生俯視著安然自得的喬尼·瑞查,「瑞查先生,您,您有問題嗎?」
喬尼直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經理先生手中的這張牌本該屬於我,但現在我請求經理先生把這張牌補給保萊文先生。」
在喬尼得到第三張牌的同時,保萊文忽然叫了起來,「我要補牌!」
安德魯經理倒吸一口涼氣,看來他也吃驚不小。對他來說,這局賭金以及兩位賭客的名字完全可以列入劍客賭場的歷史名冊里。其它賭桌前已經不再有客人了,就連負責發牌、擲骰子、滾鋼珠的侍者們都離開了工作台。喬尼·瑞查所在的這張賭桌旁圍滿了客人,那些靠前的看客們為自己能親眼目睹這場大戰而感到慶幸。
安德魯這時又發話了,他主動彎腰向大鬍子請示道:「保萊文先生,是否繼續?」
喬尼知道他絕不可能在這兒開槍,因為看管車輛的那位三十多歲的侍者正向這裏看。他估計,莫克拉一定會把他安全地帶到他們的秘密總部,然後他就得在槍口下聽話地任保萊文隨意擺布。如果真是這樣,倒也是件好事,可如果不是……逼進車內的時候,藍貓先生才發現,事實上,這場大戰他輸了。
這一聲叫喊,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其中幾位客人甚至生吞了兩粒「救心丸」。
這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不知誰家的男孩趴到了喬尼身邊,那雙小眼睛幾乎貼在了綠色檯布上。跟著,他以獨特的童音忽然大聲喊道:「是九!是張方片九!」
直到保萊文沉重地點頭時,那張本來是喬尼的補牌滑到了歪嘴手邊。黑色發牌器跳出的第二張牌緊貼綠色檯面飛向藍貓。
「他默認了,發牌吧,經理先生。」
他微微掀起補牌的一角,附近的客人都伸長了脖子想探個究竟。在他左手邊的兩張J成了廢牌,每雙眼睛都注視著喬尼的一舉一動。喬尼猛吸了一口香煙,嘴裏發出「吧嗒」聲https://read.99csw.com。那張補牌的一角已沾滿了汗水,瑞查先生的額頭全濕了,他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漸漸地,他看見了,那是張「方片」。它沒有花邊,肯定不會是J、Q、K。在期待它不是10的前提下,喬尼盼望著奇迹的出現。
喬尼搖著頭,以一種威嚴的神態注視著那位侍者,「我只要杯水。」
「是的,我要補牌!」歪著嘴的大鬍子直盯著喬尼,如果他的牙齒長在眼睛里,喬尼早就被他給咬死了。
「什麼?保萊文先生,您是說……」安德魯雙腿發抖,只能用摁在檯面的兩隻前臂支撐著身軀。歪嘴先生的喊聲讓他身邊的莫克拉不知所措,彷彿他也沒想到自己的同伴會在自己佔上風的情況下要求補牌。這個荒唐的要求讓黑人以及在場的每一位看客覺得保萊文是個十足的蠢貨。沒錯,他的確是個蠢貨。剛剛喬尼看也不看就掀起底牌時,他就記在心上了。這回,大鬍子也算是「還以顏色」了。
「好吧,我衷心的祝你們兩位好運。」安德魯站在了侍者剛才的位置上,準備發牌——他也不想錯過這種好機會。
保萊文用指尖挑開那張藍色底紋的撲克。是張紅桃10,歪嘴男人六點。
的確,四千萬英鎊對在場的每個人來說都不是小數字。賭場自古以來也沒有出現這樣巨額的賭資,一陣陣喧嘩引來了賭場經理,那是個灰眼睛,矮個兒的英格蘭人。穿著黑色晚裝的他推開周圍的看客來到賭桌前。
藍貓見狀迅速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小型記事本,寫下一行數字,撕去那頁交給經理,「替我存三千五百萬進這個賬戶,過些天我會查賬。剩下的四百萬你們留著,其餘的請大伙兒吃頓最好的宵夜!」接著,他迅速朝來這兒的大門走去。
「瑞查先生萬歲!」呼喊聲回蕩在劍客賭場的上空。停車場內,莫克拉將軟弱無力的保萊文推進後座。他剛打開駕駛座的車門時,就聽見了喬尼的招呼聲。這位一臉愉悅的特工上前假惺惺地安慰道:「中國有句古話,『勝敗乃兵家常事。』請保萊文先生別記在心上。」誰料,喬尼剛說完就發現自己犯了個大錯誤。他在心裏痛罵自己高興之餘失去了理智,丟掉了應有的警惕。
「瑞查先生?」英格蘭經理拍著他的肩膀謹慎地問。
賓士車旁,康辛雙手緊緊地抓著風衣的領口將腦袋埋在裏面,露出的只是一雙雪亮的眼睛。現在是晚上九點三十分,室外的溫度比起一小時前有明顯的下降。如果不是參謀長及時調整呼吸節奏,恐怕從他口中呼出的白色CO2氣體早就讓人發現了。
客人們聽說瑞查先生請客時,也都沸騰了。
「夢幻般的結局。」
「別磨蹭了!快亮牌啊!求你了!」
「沒問題。」相比之下,喬尼的口吻要自然許多。玩到現九_九_藏_書在還能如此鎮定的賭客對劍客賭場來說太罕見了,一些年輕的賭徒甚至視喬尼為心中偶像,還有一些本來站在保萊文這邊的看客也向喬尼這個方向挪動了腳步,那些久經殺場的賭徒也朝瑞查先生投來尊敬的目光。
一分鐘后,喬尼臉部的僵硬神經鬆弛了下來。天啦,我在想什麼?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有什麼能比女王陛下和法國總統的生命更重要呢?如果贏了,就可以儘快摸清六指黨的秘密總部。即使輸,那麼,對一個贏得巨額賭金的賭徒而言,保萊文也絕不會再在此地呆上一分鐘。到時候還是可以從他回去的路線得知秘密總部的具體|位置。
莫克拉手裡的左輪手槍正頂著他的腹部,這個黑人小子毫不客氣地給了喬尼一耳光,接著他說道:「瑞查先生,恭喜你贏得賭局。現在,快上車!」
「好吧,既然經理先生這麼說……」喬尼的手指摸了摸鬍子,「我也有個請求。」
瑞查搖搖手,熄滅香煙又重新點上一支,「給我杯水就好了。」
「對不起,」喬尼又一次起身,「經理先生,劍客賭場真的可以容忍賭客反悔嗎?」
兩張底牌滑到賭家面前,喬尼看也沒看就掀起了它。是張方片J。
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傳到康辛那兒。是哈梅特,怎麼,他要走?是去秘密總部?不管怎麼說,必須跟著他。
保萊文身旁的莫克拉也差點失去重心。
「難以置信!」那名從一開始就不看好喬尼的男子也喊了起來。
「難以置信!」
「不!不用。」他的舌頭又在乾裂的唇上轉了一圈。
喬尼·瑞查連續做了兩個深呼吸,他走出陽台的時候,每個人都在看他。莫克拉那詭異的神色尤為突出。那些一分鐘前還在討論著誰會贏的看客們個個雙唇緊閉,整個大廳內只能聽見頻率不同的呼吸聲。
喬尼·瑞查衝著歪嘴保萊文微微一笑,亮出了那張讓人盼望已久的底牌,跟著,微笑變成了大笑。而那位大鬍子則癱倒在檯面上,他身邊的莫克拉趕緊將其扶起,在眾人的嘲笑聲中一聲不吭地離去。
「瑞查先生請說。」
大廳內的每一雙眼睛都盯在那張黑桃6上。Q為零點,算上底牌一共六點。喬尼和歪嘴男人打和了。按照劍客賭場的規矩,雙方打和賭金一律退還二人。也就是說,這兩位鬥了一個晚上的客人極有可能再戰一場。
經理走到喬尼跟前,以同樣的口氣詢問,「您呢,瑞查先生?」
這回,保萊文想也沒想就亮出了補牌。是黑桃J,它算零點。歪嘴現在還是8點。與喬尼第一次做那個動作相比,大鬍子的這個姿態既不瀟洒又不讓人叫好。大多數客人均為瑞查先生剛才的抉擇感到高興,不然的話,他就會以三張零點的牌輸掉這一局。兩分鐘過去了,所有的看客依舊盯著喬尼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