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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你認為這對他的康復有必要嗎?」
懷亞特聽到這個消息似乎有點慌張,目光從瑪麗莎身上轉到塔瑪拉身上,接著又回到父親身上。他的父親轉過身,顯然在儘力控制著不至於讓事態走向失控。
「會變得糟糕的。」卡森斷言道。
「好吧,就服用一味,現在只能服用一味,這樣他就能睡著了。明天早晨,如果焦慮繼續,還偏頭痛的話,」他給了塔瑪拉一個小塑料盒子,裏面有四粒藥丸,「再吃一粒這個,這是勞拉西泮片,用來穩定他的焦慮情緒。但只有等到明天早上,只有他需要的時候才能服用。這葯會讓人上癮,要小心服用。你們回家時,如果他還需要的話,得找醫生看看。你們在這待多長時間?」
「發生什麼事了?」塔瑪拉小聲嘀咕道,可懷亞特只是搖頭,他也不清楚,還伸手拉住塔瑪拉的手。
「希望他能恢復過來。」她說。
沒有答覆。
塔瑪拉把古鐵雷斯醫生帶回房間的時候,亨特還坐在之前的扶手椅上,雙眼緊閉,緊繃著臉,毫無生機。古鐵雷斯醫生是一位態度溫和的老人,英語說得很流利。他馬上走到亨特身邊,打開椅子上方的燈。
「你可以多睡一會兒,世界末日不會來臨。」
懷亞特和塔瑪拉坐在充當翻譯的父親旁邊,身邊擺滿了拒絕不了的啤酒,盡量友好地回答著一大家人七嘴八舌提出的種種意想不到的問題。七個小傢伙中有四個人,不願意離開他們在新來的親戚面前圍成的密不透風的半圓,聽不夠對美國生活的描述。塔瑪拉給他們描述了懷亞特在舊金山的倉庫之家,說到裏面有半個籃球場時,他們都滿懷驚訝和欽佩地發出一陣陣驚呼聲。
「我想,也希望,」古鐵雷斯對塔瑪拉說,「這病很快就能過去,今晚我們可以當一個孤立的病例來治療。他能說話,也聽懂別人的話,但他身心俱疲。因此,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讓他睡覺。」他交給塔瑪拉一個小紙包,「他要服用一味……他喝過酒多長時間了?」
「必須得夠了。」
懷亞特又醒過來了——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沒有多少掙扎。塔瑪拉扶著懷亞特從床上下來,讓他坐在椅子上。她把被單蓋在懷亞特的身上,因為懷亞特似乎渾身冰冷。最終,大約一個小時前,塔瑪拉內心深處對懷亞特越來越多的擔心終於超越了恐懼。她擔心如果她把懷亞特一個人留在這兒,懷亞特就有可能會失控,或者幹些更愚蠢的事來。她告訴了懷亞特自己要去哪裡,然後勇敢地跑到前台,看看能否得到別人的幫助。
懷亞特朝他身後看九-九-藏-書去,目光落在第一位來訪者身上。這個鬍子拉碴的年輕人顯然把此當成是一種邀請,站到卡森身邊,上下打量著懷亞特,然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笑了起來。
卡森還在和來者說著話,這時一對夫妻穿過屋子走了進來——女的身材矮小,很是漂亮,還懷有身孕;年輕男子鬍子颳得千乾淨凈,短頭髮,個子高一點,穿著黑色牛仔褲和印著奧巴馬頭像及「希望」字樣的T恤衫。兩人現在站在通向庭院的門口,年輕男子看了一眼,拉著妻子直接從絡腮鬍子的男人身後走過來,都沒有理會卡森。年輕男子朝懷亞特伸出手,「我叫塞爾吉奧,」他一邊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著話,一邊把懷孕的女人往前推了一把,「這位叫瑪麗莎,是你的妹妹。」
亨特睜開眼睛,點點頭。
古鐵雷斯點點頭,「在美國,他要進醫院接受治療,這我可以安排。」
「一兩天。」
塔瑪拉在身後緊緊地抱著他,任其宣洩下去。她沒有辦法讓亨特停下來,直到最後——兩分鐘后還是十分鐘后?——低沉而令人揪心的哭泣聲似乎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氣,深沉的呻|吟聲終於變成了筋疲力盡的啜泣聲,最後連喘氣聲也停了下來,他終於安靜下來了。
亨特閉上眼睛,出了一口氣。有那麼一會兒,她以為亨特根本沒有醒過來,可接著亨特又睜開眼睛。
「嘿。」她小聲說。
「真神奇。」塔瑪拉說。
「還好。」懷亞特說,他的眼睛不好受,笑起來有點勉強。
但很顯然情況十分要緊。懷亞特轉過身,突然抬起雙腿,身體蜷縮,隨即整個身體又痙攣起來,好像一剎那間遭受了電擊一般。突然,他真的哭了起來,毫無節制地喘著氣,渾身縮成一團,發出莫名其妙的哭聲和幾乎不曾間斷的呻|吟聲。
兩個美國人在他倆說話的時候站起身。
「你能回到床上嗎?」古鐵雷斯問道。
她走過去,拿掉被單,然後雙手攙扶著他,幫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了幾步,然後倒在床上。
塔瑪拉坐在那兒,搓著手,朝懷亞特看去,「你聽懂醫生的話了嗎?我們該不該去醫院?」
「有點扛不住了?」
「你是說有一點點痛,還是好了一點點?」
「別客氣。」
「你想起床嗎?我想我們還可以找一點晚飯吃,時間還不是太晚。」
懷亞特的失控讓塔瑪拉驚恐不已,她用雙臂緊緊地抱住他——想安慰他,想讓他情緒平靜下來。可他一點也沒意識到塔瑪拉就在身邊,身體仍抖個不停,抽搐著,哭泣著。
「亨特先生,」他輕聲說,「能聽見read•99csw•com我說話嗎?」
卡森看見他時,臉上迅速掠過一層陰雲,但接著就變成了一副惱怒的神情。他對懷亞特和塔瑪拉說了一聲「對不起」就站了起來,用薩巴特克語厲聲斥責妻子。他的妻子站著一動不動,雙臂抱在胸前,搖著頭,顯然不同意他的觀點。
「我是醫生,感覺怎麼樣?」
「懷亞特?」她伸手摸摸懷亞特的腿,「懷亞特,你還好嗎?」
醫生陰沉著臉,搖搖頭,「哦,不,夫人,比這嚴重多了,他患上了在美國稱之為精神崩潰的疾病,他無法從感情上去應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事情,因此他的意識心智已經停工了。」
她吸了一口氣,「好吧,如果你能夠使用更多時間的話,告訴我一聲就行了。」
一番大哭之後,他終於沉沉睡去。塔瑪拉拿被子把他蓋好,他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里一直保持著這種姿勢,偶爾焦躁不安地喊上一兩嗓子,但大部分時候,他就這麼蜷縮著,一聲不發。塔瑪拉幾乎一直就坐在桌邊的椅子上,翻遍了賓館給每個房間提供的旅遊雜誌,然後開始閱讀一本以前一位客人落在書架上的小說,小說名叫《我在雨中等你》。因為小說的敘述者是一隻狗,閱讀過程中她得跨過讓人難以置信的高門檻,但她認為這本書寫得相當好,雖然她在閱讀的同時還得惦記著懷亞特,無法一門心思地鑽進這本書里。
她坐在房間桌子前面的椅子上,和懷亞特面對面,兩人的眼睛處在差不多高的位置。
等到瑪麗亞和另外一個女人端出第一組裝滿鼴鼠肉、雞蛋、雞肉、動物肝臟和玉米粉蒸肉的盤子時,總共有14個人在庭院的里裡外外走個不停,因為失去的兒子又回來了,這給了大家一個冠冕堂皇、大肆慶祝一番的理由。不知從什麼地方又抬來了一張桌子,又搬來了更多的椅子。戴維的妻子卡拉來了,還帶著兩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接著是凱文的又一個兒子雷蒙和妻子格洛麗亞帶著三個孩子來了,這三個孩子和其他孩子一起從學校回家吃午飯。
「偏頭痛有多久了?」
懷亞特沒有回答。她聳聳肩,站起來,去了一趟衛生間。出來時,懷亞特依然像剛才那樣躺著,雙目緊閉。懷亞特的姿態有點異常,這讓她停下了腳步。經過仔細的檢查,她發現懷亞特並沒有輕輕鬆鬆地進入睡眠狀態,而是似乎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他攥緊了拳頭,迅速而虛弱地喘著氣。
「我叫戴維,」他說,「是你的兄弟。」
「我知道,你真是太好了,謝謝。」
「這得持續多久?」
「隋緒https://read•99csw•com失控?」
幾個家庭都靠織布來維持生活。午飯之後,除了龍舌蘭酒之外,他們都拿出了每個人擅長編織的不同款式的樣品。每個人都打發孩子跑回各自的店裡,把禮物給拿來,懷亞特和塔瑪拉必須得把他們能帶走的任何東西都帶回家。
懷亞特和戴維握著手,介紹了一下自己和塔瑪拉。這時,又有四個人,也許是他倆之前看到的兩個孩子和一對夫妻——他們是孩子的父母嗎?——從後面一路走了過來。凱文·卡森意識到再抵制下去已經沒用了,就充當起主人和翻譯的角色。雖然他似乎敏銳地感覺到了懷亞特身體不適,事實上自己也和懷亞特有著同樣的感受,但此刻他主要的職責就是把大家組織好。
接下來,歲數大的孩子得去上學了,歲數小的則去午睡;女人們,包括塔瑪拉在內,都得下廚房去做善後工作。懷亞特坐在三葉梅下面靠牆的凳子上,和三個同父異母的兄弟以及父親一起,喝著龍舌蘭酒和果汁杯里的冰啤酒。
醫生點點頭,一點也不驚訝,「混在一起喝可不明智。」
兩人在賓館辦了入住手續。懷亞特告訴塔瑪拉,如果她不介意的話,自己需要躺一會兒。如果要給美國打電話,就要通過這兒的電話總機,他準備稍後給德溫·居爾打個電話,看看他能搞到什麼蘭斯·斯賓塞的情況,前提是他還活著。但此刻,他需要小睡片刻,他有點扛不住了。
他費力地點點頭,咽下了快到嘴邊的話。他直直地朝前方看著,卻又沒看著塔瑪拉,其實什麼也沒看。最後,他嘆口氣,用飽經滄桑的嗓音說了聲「天啦」,就渾身放鬆下來,平躺在床上。
「好吧,」她說,「你睡覺吧,我去看看業務中心的電子郵件,你的頭好了嗎?」
「一小時之後怎麼樣?」
「他睡眠怎麼樣?」
醫生轉向塔瑪拉,「他這樣有多長時間了?」
不,塔瑪拉不是電影明星,根本就沒打算幹這一行;不,他們沒有結婚。哦,他倆應該會結婚的。兩人顯然已經生活在一起了,應該會待在一起的。當然,她至少是一個模特,他們確信在雜誌上看過她。
「你想挪到枕頭上去嗎?那樣會舒服一點。」
「你是說他太累了,喝多了嗎?」
「是的,喝了啤酒和龍舌蘭酒。」
「知道自己在哪兒嗎?」
「六七個小時。」
「我剛剛讓自己振作一點了。」
「我們就先待在這兒吧。」她說。
「至少好幾天了。」
「是的,希望如此。」醫生站起來,合上藥包。塔瑪拉把他送到門口,又向他表示了感謝,然後走進衛生read.99csw.com間倒了一杯水,讓懷亞特服藥。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可他似乎對一切熟視無睹。
「先是大聲哭泣,接著低聲啜泣,他一直壓力很大。」
那個男人對卡森說起話來。
「還喝了酒。」古鐵雷斯說。
「這是保羅和他的妻子迪奧多拉,保羅是我最小的兒子,幾個孩子叫比利、吉爾莫、費得里科和弗雷迪,我想他們算得上是你的侄子。」他盯著懷亞特的眼睛,然後看看塔瑪拉,「不好意思,你們還好吧?」
他閉上眼睛,全身翻動起來。
「你確信一小時就睡夠了?」
「是的,可我認為他沒有喝多。我們倆一路說著話走回來,回來之後他還一直說著話呢。接下來,他就有點失控了。」
醫生聳聳肩,「也許有必要,也許沒有必要,可也無害啊!一個陌生地方的醫院對他可能弊大於利,所以很難說。」
「不,你去吧,我很好。」
他們再一次被打斷了。瑪麗亞敲了敲後門,走進庭院,身後跟著一個當地印第安人,年齡就說不上來了,大概在25歲到40歲之間。此人個子不高,身體強壯,一臉絡腮鬍子,鼻子長得和瑪麗亞一樣,黑色的馬尾辮拖在背後,跟馬鬃差不多。除了披肩是褐黃色、沒有戴眼鏡之外,他的穿著打扮和凱文·卡森一模一樣。
「你提到的壓力,是感情上的壓力嗎?」
「一切安好,」她說,「你在這兒是安全的。」
她伸手摸摸懷亞特的膝蓋,「我可以留下來,躺在你的身旁,我不會打擾你,我發誓。」
「都有一點,」他在床上坐下來,「一言難盡。」
「我不清楚,有幾個小時了。下午早些時候他情緒有點失控,然後就睡著了。」
「不好意思,」卡森說,「這是瑪麗亞安排的,我沒打算……」他不再說話,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去醫院?」
這個美妙的秋季下午,懷亞特坐在陰涼的庭院里,兩瓶啤酒和一些龍舌蘭酒已喝進肚中。他閉上眼睛,頭靠在粉刷了灰泥的牆上,聽著凱文·卡森和三個兒子說著話,說的是一種差不多要消失的語言,他根本就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們的家庭,他們的工作,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未來。
古鐵雷斯咂著嘴,「睡眠不夠啊!聽起來像是急性焦慮症加上睡眠不夠,這兩個在一起就好像沒吃豆子和大米了。當然,酒精是起不到什麼作用的。」
他同父異母的妹妹瑪麗莎端著一隻小托盤走過來,上面放著幾杯咖啡。她讓自己的三個兄弟各自拿了自己的杯子,卻把最後兩個杯子放在桌旁。她搞了一種儀式,把一個杯子遞給懷亞特,另一個杯子放在父親面九_九_藏_書前。父親彎下身子,甜蜜地吻了吻懷亞特的頭頂。
「一點點。」
費了好長時間,他終於說出一個字來:「累。」
亨特艱難地咽了一口氣,吐出一句話來,「就在這兒。」
「你要我喊醒你嗎?」
他又萎靡不振地點了一下頭,接著又閉上眼睛。
「只有一個小時,快速地打個盹,一切就回到工作的樣子,嗯?」
「很少,一天兩三個小時。」
「好了,你們找我來真夠明智的,睡著覺了,進入正常的睡眠節奏,這可能很快就過去了。有時候,情緒上的宣洩、失控是一種自我康復。比如說,如果他明天還是沒有反應的話,請再打我電話,還得進一步進行治療。」
8點15分左右,她查看了一下,發現亨特終於睜開眼睛了。她放下書,走過去坐在亨特身邊,慢慢地彎下腰,摸摸亨特的臉,然後又輕撫亨特的身子。
「累。」他又說了一聲。
他聳聳肩,擠出一絲虛偽的笑容來,「也許還要多一點吧。」
「有可能來臨,」他說,接著又補了一句,「一個小時就夠了,真的。」
這讓他們提出了更多的問題,要求兩人作出更多的回答。是的,他有一輛汽車,是迷你酷派,還有一輛川崎牌摩托車;他有幾個吉他和衝浪板。是的,他一直都玩帆板,主要在金門大橋下面玩。
他聽到的不僅僅是孩子們急不可耐地提出的問題,凱文·卡森也不由自主地在嗓音中流露出對懷亞特取得的成就和收穫的激動和敬佩之情。他說的話就是大家的心聲,包括塞爾吉奧在內的每個人都是通過他和懷亞特、塔瑪拉交流的。
「不是需要的一切,」他說,「是能夠使用的一切,就這樣。」
「這就是你需要的一切?」
「看情況,一天到兩個星期不等。好好休息,再加上藥物治療,他不久就會好的。」古鐵雷斯轉過身,一隻手放在亨特的膝蓋上,用力一推。他猛然意識過來,可臉上依然沒有什麼生機。
「今天,他第一次遇見了自己的生父。小時候他被人收養,也一直抱怨自己的偏頭痛。」
塔瑪拉站起來,「我可以幫他。」
「先生,」醫生說,「今晚需要到醫院看看嗎?」
他本能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聲音來自他身體里的某個部位,這在塔瑪拉的心頭湧起了一股真正的恐懼。這是她以前從沒有聽見過的、充滿了原始野蠻味道的聲音,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塔瑪拉靠著懷亞特在床上坐下來,把自己的掌心放在他的胸口,能感覺到襯衣之下他的心臟在狂跳。塔瑪拉躺下來,臉緊挨著他的臉,小聲地對他說:「不要緊的,現在平靜下來,不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