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戰肥下李牧破秦軍
楊端與司馬尚過馬交手,趙軍人多勢眾,立時佔了上風。王翦在後發現前方已是開戰,急引大軍增援。待桓齮的一萬人馬撲上前,趙軍抵擋一陣便敗退下去,但並非潰不成軍,而是井然有序地退卻。
李斯長嘆一聲,「韓非一旦受寵,你我二人只怕就得退避三舍了。」趙高又復冷笑:「不讓他得寵,不就萬事大吉了!」
「老將軍,」桓齮在馬上一躬,「此番我軍對手非比尋常,乃是趙國大將李牧,此人能征慣戰足智多謀,當時時處處小心。」
楊端以得勝之師再度請戰:「老將軍,還是由我打頭陣,總不能因有埋伏便裹足不前了。」
「好吧,事已至此,也只能孤注一擲了。」司馬尚畢竟是副職,也只有服從的份兒,「成敗就看肥下一戰了。」
「你將韓非召進宮中,孤王與他同進。」嬴政沒有抬頭。
秦軍十五萬人馬陸續擁上河灘,楊端的前軍便已接近叢林,正當他猶豫著是否進入林中,只聽咚咚咚三聲炮響,叢林內豎起千百面趙軍的旗幟,成千上萬的趙軍吶喊著站起,齊聲高呼:「秦軍中計了!王翦是死路一條!」為首一匹高頭戰馬,馬上一員大將,金盔金甲,手提金背砍山刀,對楊端用刀尖一點:「大元帥李牧在此恭候多時,送死的秦將報上名來!」
「公子放心,」李斯已經有了想法,「下官願效犬馬之勞,將這篇高論巨文帶出,讓世人爭閱。」
王翦轉問楊端:「楊將軍,你意下如何?」
韓非頭也不回:「不吃了,我把這一節寫完。」
司馬尚手下的副將縱馬迎出:「副帥,殺雞何用牛刀,讓末將打他個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黑色的旗幟,黑色的軍裝,秦國尚黑,十五萬大軍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滾滾向前,其勢排山倒海不可阻擋。王翦在前,桓齮與楊端緊隨其後,三員大將威武雄壯,徑向趙國境內進發。前面便是趙國的邊城番吾,這是一處戰略要地,番吾如失,等於打開了趙國的大門,秦軍就可以長驅直入了。
「公子,你這真是天大的冤枉。」李斯避開韓非的目光,「如果公子實在信不過我,下官就與你同歸於盡。」
「怎麼,難道還回軍不成?」
桓齮不敢再有異議,催馬率部下向山谷里追去。拐過谷口,桓齮發現谷內是一片開闊地,足有十幾里地大小,便又放心地追趕。可是令他奇怪的是,趙軍的散兵已不見了,丟棄的兵器和輜重也沒有了,而正前方是一片茂密的叢林,隱隱地透出來陣陣殺氣。
這番話,也激起了楊端的無限豪氣:「末將明白,一路追擊,決不停步。」
韓非隱隱有一絲不祥的感覺:「大人若是不講明情況,我這酒是無論如何也喝不下的。」
李斯到了韓非身後:「韓公子,該用晚餐了。」
番吾城內,趙國的統帥李牧和副統帥司馬尚正在為如何迎戰秦軍而爭論。司馬尚的見解得到多數將領的贊同:「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趙國的國土,寸土也不能被秦軍踐踏,現下秦軍距邊界僅有數十里,我軍應立即馳赴邊界,列開陣勢,與敵決一死戰。」
李斯隨趙高進入嬴政的內書房,嬴政一見詫異地發問:「趙高,你為何去而復返?」
韓非哪有心思喝酒:「李大人,大王他到底有何旨意?」
「非也。」桓齮分辯,「末將說要正視眼下的形勢,趙軍截斷退路,只有死戰向前,你我分兵拒敵吧。」
「他如何便能死?」
「怎麼,你膽怯了?」
「不可,」李牧一語否定,「邊界地勢平坦開闊,無險可守,易於敵軍進攻,去彼處迎敵,我軍將處於被動。」
「下官適才看了幾眼,公子的文章是有感而發,確實太精彩了,定是一篇傳世之作。」
「有道是無毒不丈夫,你不能想吃還怕燙。」
「李大人,如果他不存在了,那大王還重用誰呢?」
正是暑熱時分,太陽剛剛升起,大地上就已經熱氣蒸騰,頂盔披甲全副武裝的秦軍在王翦的統領下,向番吾城逼近。前面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小樹林,隱隱騰出一股殺氣。桓齮提醒:「王老將軍,前方的地勢易於隱蔽,要防趙軍埋伏。」
李斯聽后發獃,半晌無言。
「好,」趙高知會,「大王要我宣韓非進宮,李大人便按你我事先議好的回復大王去吧。」
王翦決心很大:「趙軍能走,我秦軍也能行,敵人縱然有埋伏,我強秦大軍又何懼哉!」
「如蒙李大人呈遞給大王,非當叩首感激。」韓非很有信心,「大王若讀了此文,定能釋我出獄。」
「什麼!」嬴政一驚,轉向李斯,「此話當真?」
楊端的一千馬軍在前,王翦領大軍在後,過了這段半里路的河灘,前方又是峽谷中的山路。大軍過了王屋山,也沒見一個趙軍。楊端心下犯思忖,這司馬尚的人馬退到了何處呢。正在猶疑之際,對面響起急遽的鼓聲,百十桿趙國的軍旗從山丘后豎起,鼓聲中,趙軍的萬餘人馬列隊擺開陣勢,司馬尚橫刀在旗門下,做好了交戰的準備。待楊端到了近前,司馬尚策馬出列,用大刀刀尖一指:「秦將報名受死。」
司馬尚等不理解也無可奈何,只能遵軍令行事。
「好,本帥就將此戰的部署簡要向眾將告知。但要嚴格保守秘密,不得泄露一星半點,否則將功虧一簣。」李牧向在座者從頭說出他的想法。
李斯見趙高匆匆而來,便問:「公公,莫非有了壞消息?」
「大王,臣今晨接到獄吏報告,便前去看望,見韓非已割腕自殺身亡。」李斯嘆息一聲,「他也是公子王室貴胄出身,沒受過這個屈,想不開就尋了短見。」
「文章呢?」
而王翦這邊的秦軍則似乎佔了上風,李牧的趙軍不敵,向叢林後退卻,王翦揮軍掩殺。然而,秦軍進入叢林后,便感到腳下軟綿綿的不好行走,低下頭看,地面上全是毛茸茸的蒿草,而且有陣陣令人作嘔的火油氣味。王翦反應過來,心說不好又中計了,正要招呼全軍後撤,可惜已是晚矣,趙軍的弓箭手已將千萬支火箭射來。那火箭落地,與乾草火油相燃,立時騰起衝天大火。秦軍哪裡還能戰鬥,全被燒得焦頭爛額,許多人像火球般滾來滾去。更兼東南風起,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王翦的部下非死即傷。眾將士圍護著王翦向火場外突逃,大火中楊端落下馬來,被自家人馬踩踏,枉送了性命。
「卻是為何?」
這又令韓非感動:「李大人不忘同窗情誼,非刻骨銘心難忘恩德,還望珍愛此文,這可是我在獄中的真實感受啊!」
秦軍不愧訓練有素,從慌亂中穩定下來,隨王翦向趙軍殺去,絲毫不減以往聲勢。就在秦軍向前猛衝之際,平地轟隆一聲響,地面突然塌陷下去,王翦及上千秦軍墜入了數丈方圓的大坑。後面的秦軍急忙營救他們的主帥:「老將軍,老將軍!」
嬴政想想,覺得有理:「也有道理,此刻相見,頗為不雅,且待明晨你去傳旨,送他一套新衣。」
「莫非……」韓非還有幻想,「我想大王他不至於吧!」
「這就怪了,好好的人怎麼會說死就死呢?」嬴政心中起疑,「該不是你二人合謀所害?」
「大王真有先見之明,說韓非不會閑著。」
於是,秦國大軍全速向前。
「只要我們敗得真實,肥下的會戰就穩操勝券。」李牧好言相勸,「副帥,要堅定必勝的信念,將士們全看著你我二人呢!」
「可是韓非他健在啊!」李斯咬牙切齒恨恨地說,「他怎麼不就嘎嘣一聲乾脆死掉呢。」
「公子有所不知,大王從來是喜怒無常。凡是他決定的事,任何人也休想更改。公子啊,下官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了斷了。」
「哼,他又寫了一篇《說難》。」李斯將手中的帛書晃了晃,「我要叫他白費力氣。」
桓齮提醒:「將軍腹背受敵,形勢對我軍不利。」
韓非沒有回頭:「是李大人吧,我這篇文章就要收關了,我要一氣呵成把它寫完,就不與你禮讓了。」
王翦僥倖撿得性命,在殘兵敗將的保護下,向肥下谷口落荒而逃,桓齮的敗軍在谷口接應。二人相見,王翦長嘆道:「悔不聽將軍之言,致使大軍中伏,幾乎全軍覆沒,還有何面目回見大王!」說罷拔腰中佩劍就要自刎。
「大王派我來取韓非的文章。」
關押在牢房,韓非仍在奮筆疾書,他把寫作作為排解苦悶發泄怨氣的唯一方法,劣等飯食還擺放在桌角read.99csw.com,他還沒有吃晚飯。李斯踱了進來,從人放下一個食盒退出去了。韓非已經全身心地沉入到著述中,根本沒有理會李斯的到來。
「你呀,韓公子,非得寫什麼《說難》,還非得呈給大王,這可倒好,大王說你滿腹牢騷,對大王他怨氣十足,更加惹惱了大王,這,這,讓你飽餐一頓后,賞你一杯鴆酒。」
「大王,千真萬確。」
「好吧,」李斯勉強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如此甚好,楊將軍要小心謹慎。」
李斯輕手輕腳走進來,韓非由於精神高度集中,全然沒有察覺身後有人,仍在揮筆寫作。李斯在他身後注視片刻,感到韓非的文章里有一股凜然的正氣直衝霄漢,使他不由得戰慄。文中句句都像一把尖刀,刺入他的胸膛,使他有點喘不出氣來。他在後面親切地叫了一聲:「韓公子。」
「我擔心大王看了文章后,會發惻隱之心。」
桓齮眼疾手快將他拉住:「老將軍何必如此輕生,且回咸陽,聽憑大王處置,或許重整旗鼓,報這一箭之仇。」王翦的花白鬍鬚在飛卷的煙火中飄動,他無可奈何地將寶劍送還鞘中,帶領著僅剩的三萬秦軍踏上了歸程。這是強大的秦國二十年來第一次戰敗,而且敗得是那樣凄慘。
「你呀,聰明人怎麼糊塗呢?」趙高在他耳邊低語一番。
李斯稍顯為難:「這,似乎有些殘忍了。」
「燒掉它。」
「你爺爺大將楊端,看我來取爾狗頭。」楊端挺槍直衝過來。
「一直在奮筆疾書。」
「遵旨。」趙高恭順地回應。待侍候嬴政用過晚膳后,趙高急沖衝出宮到了李斯府中。
「別問了,先把這酒菜用了。」
「末將自有道理。」楊端率一千馬軍向前搜索前進。接近叢林邊緣,埋伏在內的趙軍吶喊著殺出,副統帥司馬尚一馬當先,揮槍直取楊端:「殺啊!秦軍中了埋伏,不要放走一兵一卒。」
「何以見得?」嬴政恨不能立刻見到韓非,「你與李斯難道擔心韓非得到孤王的重用?」
楊端主動請纓:「老將軍,末將願帶一哨人馬,前往叢林中探路,看有否趙軍埋伏。」
「啊!」韓非大吃一驚。
王翦不以為然:「趙軍已是一敗塗地,那有設伏的力量,此時當緊緊咬住趙軍,使其沒有喘息之機。」
「老將軍,末將總覺得番吾城得來容易,照理趙國當有二十萬大軍,可他守城的兵力明顯不足,對番吾城這樣關係到趙國存亡的要塞,趙軍的大軍何處去了?」
「李大人,你我同窗,你該不會重演龐涓對孫臏的故事吧。」韓非雙眼的目光像錐子一樣直刺李斯。
「待用過酒飯再說。」
「怎見得?」
趙高綳起面孔:「李大人哪,咱家還非得直說不可,就在今夜,我們叫韓非身死豈不一了百了?」
秦軍追擊了大約二十里路,一座高山橫亘在眼前。地勢險要,一道峽谷順河而彎,只有數丈寬窄,眼見得趙軍拐進去不見了蹤影。桓齮又提醒:「老將軍,趙軍定有埋伏。」
「那,李元帥的意思是放秦軍入趙。」
「須防敵軍埋伏。」
「得令。」楊端將令旗一揮,率軍撲向前方。
趙高心裏一驚,他故作懵懂:「大王,韓非可是在牢獄之中啊!」
「戰爭不在於一時的勝負,一城一地的得失,統帥要有自己的主見,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地勢兇險,理當慎行。」王翦在觀察。
韓非上下反覆打量著李斯,看了又看,瞅得李斯有些發毛。
「桓將軍純屬多慮,番吾城我軍是血戰得來,趙軍明明是支撐不住而敗逃,要追就得一鼓作氣,像你這樣瞻前顧後,趙軍就要逃回邯鄲,我軍下一步攻打趙都就要大費周折。迅速進擊,不得有誤。」
「李大人這不是孩子話嗎?」趙高現出輕蔑的笑容,「大王認定韓非會有著述,豈是騙得了的?那樣,你我都要受到責罰。」
二人在陣前廝殺起來,戰有三十個回合以後,副將的手中戟被磕飛,撥轉馬頭敗下陣來。司馬尚見狀親自出馬,手中刀橫掃過去,楊端使槍格開,雙方大戰有一百多個回合,司馬尚顯得不支,回馬敗下陣去。趙軍隨即落荒而逃。楊端催馬要追,桓齮喚住他:「楊將軍且慢。」
桓齮勒住胯|下戰馬:「老將軍,這裏山谷險read.99csw.com峻,趙軍若有埋伏,我軍就要吃大虧,得謹慎行事。」
桓齮也已無言答對:「末將只是說須當慎重,不要中了趙軍的埋伏。」
「我大軍十五萬進擊,而趙軍也有二十萬人,司馬尚為何只帶萬餘人迎戰,大隊趙軍又在何處,不能不令人生疑。」
「末將不是那個意思,秦軍怎有後退之理。」
「豈止入趙,」李牧又說出了令在座者大為震驚的話,「就連這番吾城也讓予秦軍。」
秦軍戰鬥力大為降低,司馬尚率趙軍從山洞里殺出,以多勝少,恃強凌弱,將秦軍的敗殘人馬盡數砍殺。肥下谷口這一戰,秦軍損折了數萬之眾。
李斯不由得問道:「公子,為何這樣注視下官。」
甘泉宮迎來了又一個金色的黎明,嬴政草草用過早膳,便迫不及待地吩咐趙高:「速去傳孤王旨意,命韓非沐浴更衣,立刻進宮。」
趙高應聲:「遵旨。」
「大人,」韓非已覺不妙,「大王他莫非要,要……」
「有理。」王翦傳令,「全軍停止前進。」
嬴政急不可待地接過,展放在書案上就看,甚至來不及入坐。趙高將御座移過去,嬴政這才坐下。這《說難》真是將嬴政深深吸引了,他看得極其認真,連水都顧不得喝上一口,眼見得天色已晚,趙高將地上的十數盞油燈點燃,嬴政仍在專心致志地閱讀。趙高心說,韓非什麼狗屁好文章,嬴政就這樣被吸引,他上前啟奏:「大王,該用晚膳了。」
李斯點點頭:「閱過矣。」
「據悉已是呈遞給大王。」
在監獄大門內,趙高迎面走來。一見李斯,趙高問道:「李大人,來此莫非又為那個韓非催死?」
「他可在著述?」
「那我就更當儘力為之。」李斯攜《說難》離開,邊走心中邊發狠,韓非你就作夢去吧,要我呈送大王?我要讓這篇文章化為灰燼!他急步向前,準備返回府中將文章燒毀。
「大王要赦免韓非。」趙高便將經過從頭告知。
「韓非的文章就那樣感人動人?」
「既然身為大將,就當無懼生死,趙軍已是潰不成軍,哪有力量設伏,我軍就當勇往直前。」楊端自告奮勇,「老將軍,末將願為先鋒。」
「公子且放下手中筆。」韓非將食盒裡的酒菜逐一撿出,擺放在桌面上。
「好,你去對付後面的司馬尚,我去痛擊前頭的李牧,看他可有三頭六臂。」王翦催馬向前。
「奴才決無妒賢忌能之心。」趙高謹慎地勸說,「大王,奴才的意思是,韓非在獄中多日,盥洗不便,難免身有異味。可於明晨知會大王的赦免令,待他沐浴更衣之後再見不遲。」
韓非站起:「階下之囚,能夠有條件著述,真得多謝李大人關照,但願這習作能流傳到世上。」
王翦不免嘲諷他:「桓將軍進又不敢進,退又不能退,依你之見我秦國大軍究竟該如何呢。」
「大王要重用他,你我如之奈何?」
李斯接過文章:「公子放心,我會善待它,讓公子的啼血之作在世上廣為流傳,甚至爭取讓大王過目。」
王翦正在驚悸間,秦軍身後又是三聲號炮,十萬趙軍從背後截住了退路。肥下的谷口已被堵死截斷。趙軍副帥司馬尚橫刀立馬高聲叫陣:「老兒王翦快快前來受死!」
「放出來就是。」嬴政依然頭不抬眼睛不離帛書,「送他入獄,本意是懲戒一下他的狂妄,看來寡人錯矣,韓非實乃大才,這文章寫得太好了,句句精華,絲絲入扣,寡人要與他共進晚膳,也好邊吃邊求教。」
「晚了一步。」
「這怎麼可以,這又怎麼可能呢?千不怨萬不怨,都怨我的命苦,所恨平生所學未得施展。」韓非端起鴆酒一飲而盡。
「什麼?番吾城可是趙國的門戶,失了番吾城便等於門戶洞開,我軍就只有節節敗退了。」
「這是一般邏輯,本帥的戰略是特殊邏輯。」李牧再加說明,「以往秦軍每戰必勝,實則是我軍統帥無方,打仗也不能因循守舊,要突破常規,出敵不意,才能克敵制勝。」
頓時,趙軍的弓箭手萬箭齊發,箭矢如飛蝗似驟雨一般飛向秦軍,前往營救王翦的秦軍非死即傷。此刻,王翦成了趙軍弓箭手的釣餌,在陷坑四周很快就堆滿了秦軍的屍體。但秦軍毫不退縮,依然在奮力營救王翦。而陷坑內的王翦在楊端與副將的協九*九*藏*書助下,踏著士卒的肩頭,奮力爬上了坑沿。李牧一見王翦就要逃生,又一揮令旗,弓箭手停止了放箭,他則率軍撲殺過去。但王翦已然跨上一匹戰馬,重新指揮部下迎住趙軍廝殺。
當夜,李牧對守城將士說:「明日,秦軍定會全力發起攻擊,我們在拚命抵抗后,即應佯作敗退失守番吾。」
趙高走時回頭安慰李斯一句:「李大人但放寬心,大王有何反應,咱家會及時知會你。」
一盞孤燈閃動著如豆的熒火,監獄中特有的潮濕霉味令人陣陣作嘔。牆角落裡,有隻老鼠悠閑地活動著,似乎根本不在意有人存在。十數塊青磚撐起一塊木板,算作犯人休息的床,李斯說這還是他冒著殺頭危險為韓非特地安排的。靠窗的桌子上,還擺放著不如豬食的殘湯剩飯。李斯完全違背了嬴政要他善待韓非的旨意,而是成心要讓韓非感到沒有活路,逼著他能自己了斷。只有一點李斯沒敢陽奉陰違,那就是筆墨和竹簡甚至素帛都保證了供應。他明白,嬴政很可能索要韓非在獄中的著作。當然,李斯不會說是奉秦王之命供給韓非著述的工具,而是稱他關愛韓非而冒死為之。自然,又騙得韓非連聲道謝。
王翦有些不悅:「怎見得?」
「文章不給大王肯定是辦不到的,大王看后也許更加動怒也未可知。」趙高從李斯手中拿過帛書文稿。
「那就在這坐視?」
楊端領兵向山彎里追去,進入峽谷,拐過了幾個彎道,仍然不見趙軍蹤跡,面前是座更高的山嶺,碧峰插空,舉頭仰望,幾乎不見山頂。王翦、桓齮也已跟進,見山下的道路越發難行,溪水約有沒膝深淺,河灘里雜陳著大大小小的怪石,再要前進,就只能從河灘上通過。楊端想了想,策馬回來面見王翦:「老將軍,怎麼辦,還追不追?」
「李牧厲害,難道老夫還怕他不成?老夫身經百戰,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倒要會會這位趙國名將,看他可有三頭六臂。」王翦畢竟是全軍統帥,下達將令,「楊將軍仍為先鋒,向前追擊。」
楊端勒住馬:「桓將軍,為何?」
嬴政無力地頹坐在寶座上,口中喃喃自語:「是寡人害了他,當初就不該把他下獄啊!」
紅日噴薄而出,番吾城的清晨,群鳥嘰啾,炊煙繚繞,大戰前的戰場,一派和平靜的景象。秦軍業已飽餐,王翦正在作戰前動員。之後,秦軍便發動了強大的攻勢,兵力是往常的兩倍,王翦、桓齮等親自督戰,完全是勢在必得的陣勢。趙軍在抵擋了一個時辰后,城樓上丟下是一千多具屍體,終於不支而敗退出城。番吾城頭飄起了秦國的旗幟。
嬴政在內書房裡等得有些心焦,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坐立不安。難道將韓非投入牢獄是過錯,那麼就當儘快改正過來。他往來踱步徘徊,埋怨趙高久久不歸。總算把趙高盼回來了,他劈頭就訓:「你為何去了這許久,害寡人等得好苦。」趙高一聽這話音,明白嬴政對韓非的著述是望眼欲穿,看起來這個大王對韓非還是情有獨鍾:「大王,奴才沒敢耽擱。」
李牧嘴角現出微笑,將手中令旗一揮:「放箭。」
「戰爭不在一城一地一時的得失,若失去番吾,能換來整個戰役的勝利,又何樂而不為!」李牧發布命令,「本帥決定十五萬大軍撤至肥下埋伏,留下五萬人馬守城,用以迷惑秦軍。成敗在此一舉,若敗本帥自擔全責。」
李斯臉上現出了一絲獰笑,韓非在痛苦的掙扎中,看到了李斯異樣的表情。一陣劇烈的疼痛之後,他口鼻流出鮮血,手指李斯,說出兩個字來:「你,你!」身體不支,重重倒在地上。一代大儒,就這樣在陰謀凄慘中離開了人世。
「公子,大功告成了。」
「韓公子,我給你帶來了上好的酒菜。」
「那大王他可有何旨意?」韓非對自己文章的感染力深信不疑,覺得秦王只要看了《說難》就能洗雪他的冤屈。
「且待大王看后再作道理。」李斯心中忐忑。
「本帥還是那個意見,棄守番吾城,誘敵深入,設下埋伏,方能出奇制勝。」李牧一臉嚴肅。
秦軍呈現出一陣慌亂,但王翦高呼:「鎮靜,此乃本將軍求之不得,正好與趙軍決戰。」
韓非只得放下筆,轉過身來,開口便問:「李大人,可知我的《說難》趙總管是https://read•99csw.com否已轉呈大王一閱?」
韓非不再理睬,全部精力全放在文章上。一刻鐘之後,他寫成最後一字,如釋重負地放下手中筆。
番吾城在晨曦中挺起威武的雄姿,趙國的國旗和大元帥李牧的帥旗在藍天里飄揚。守城士卒嚴陣以待,下級將官在不停地巡邏。城下數里之外,秦國大軍安紮好營寨,正在做進攻前的準備。而城內趙軍的統帥帳里,還在為戰略爭吵著。
李斯作暗暗盤算,他的臉上騰起了一片殺氣。
趙高笑了:「李大人,怎麼發傻呀?」
「你欲如何?」
「大王。」趙高心生一計,「現在入宮,怕不合適。」
「他是有感而發,傾吐了滿腹的冤屈和憤懣。」
「我的《說難》會使大王氣上加氣?大王應該理解我的苦衷啊。」韓非依然相信自己的文章。
「笑話,」王翦自有他的見解,「番吾城是趙國門戶,趙軍大部當然都在番吾鎮守,司馬尚迎戰,不過是試探,兩軍決戰,當在番吾城下進行,這樣淺顯的道理還用說嗎?」
「楊將軍仍帶一千騎,發動試探性進攻。」王翦囑咐,「我帶大軍隨後接應。」
「再不出戰,秦軍就大踏步進入趙國疆域了。」司馬尚顯得急切,「如秦軍進入趙國的消息傳到邯鄲,大王必定惱怒。」
「好!」王翦大為高興,「領一萬馬軍向前追擊。」
韓非從秦王的座上賓,變成了階下囚,這一天翻地覆的變化,令韓非難以接受。他感到自己沒有開罪秦王,也沒有過錯。好在給了他筆墨,他幾乎是不吃不喝奮筆疾書,以此來排遣胸中的悶氣。他結合親身的遭遇,在寫一篇巨制《說難》,闡述苦難對人的打擊與激勵,博征旁引,深入淺出,立論高遠,思維辯證,足以顯現出他是集文學家思想家於一身的大儒。
「大王,韓非他已於昨夜身死。」
桓齮勒住馬:「老將軍,地勢兇險,一旦有趙軍埋伏,我軍就要吃大虧。」
「咳!」李斯長嘆一聲,眼中滴下淚來。
趙高急問:「怎麼樣?」
「當然不能,大軍總得前進,也好攻取趙都邯鄲。」
「我反對。」副帥司馬尚仍不相讓,「番吾乃趙國門戶,此城失守便門戶洞開,秦軍即可長驅直入了。」
王翦大軍推進到番吾城下,四面將城池團團圍住,便親自出馬叫陣。李牧列隊出戰,一員副將迎戰秦國大將楊端,戰過幾十回合,副將被楊端挑落馬下。司馬尚見狀接住楊端廝殺。二人戰有一百多個回合,司馬尚不支,敗下陣來。李牧親自出馬,敵住楊端激戰。又打了近百回合,楊端越戰越勇,李牧畢竟年歲已大,體力不支敗下陣來。王翦揮軍掩殺,趙軍退入城中堅守。秦軍一日之內,發起三次攻城,俱被守城趙軍打退。
谷口處,桓齮與司馬尚的戰鬥也異常慘烈。雙方几乎是膠著在一起,彼此很難分清誰是哪方兵將。司馬尚沒想到中了埋伏的秦軍戰鬥力絲毫沒有減弱,始信李牧事前的分析。他按照事先的準備向山腳下後撤,最後將大軍撤入了一個巨大深遂的岩洞中。桓齮緊緊咬住趙軍,但山洞口早就堆好了沙袋,秦軍難以進入。就在這時,山頂上埋伏的趙軍將巨石滾落下來,直砸得秦軍鬼哭狼嚎,狼奔豚突,如雨飛落的巨石,使得秦軍非死即傷,桓齮的部下損折四成以上。
「他奏他的,你且去宣召韓非。」
「這……」李斯實實不願讓嬴政見到這篇《說難》,「總管就說韓非沒有文章,說他意志消沉,難以下筆。」
「總管哪裡話來,是來探望一下下官的同窗。」
司馬尚實不甘心:「大帥,番吾讓與秦軍,萬一肥下伏擊不勝,我軍就無法扭轉敗局了。」
宮門外,李斯剛好趕到:「趙公公,去往何處?」
「大王,李大人有事稟奏。」
李斯為韓非斟上一杯酒:「公子,請滿飲此杯。」
王翦建議擴大戰果,命部隊全力追擊。前面趙軍已是潰不成軍,沿路丟下大量輜重和旗幡武器,傷員丟在道旁也無人顧及。王翦一心要取得全勝,催促隊伍加快速度追擊。大約二十多里路后,前面來到一處山谷,蜿蜒的道路拐入谷中,地勢異常兇險。
「元帥的錦囊妙計,我等實在是莫名其妙。」司馬尚口中是不服氣。
「大王真有遠見,韓非果然有所著述。」趙高將帛書呈上。
「那麼大王可否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