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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我們 第八章 溝通

第二部分 我們

第八章 溝通

「安琪,拜託……」母親搖著頭,伸出拿著鍋鏟的手說,「不是那樣的。」
他點燃了架子上的油燈,燈光下,他的臉龐呈現出橘黃色。他一聲不吭,用一條濕毛巾擦乾淨她的雙腳,用一種聞起來很甜的藥膏敷在她受傷的腳踝上。他親了親她的腿,把她當作女王來看待,而她要做的,就是像一塊硬木板躺在那裡。他給她包紮好雙腳后,悄無聲息地趴在她身上,想和她親密。「小老婆,」他說,「現在你的傷好多了,告訴我,你有多愛我吧。」
她抬頭望著母親身後的平底鍋里正在冒煙的黃燦燦的炒蛋說:「加點百里香,再加點胡椒粉。爸爸喜歡這個味道。」
是的,她正在創作一首歌,但是她必須重新撿起多年未碰的吉他。還好,她逐漸找回過去撥弦的感覺,重拾過去苦練才學會的撥弦技巧,心裏舒服許多。這讓她的思緒可以稍微遠離……遠離他們的思緒。
安琪的口有點干,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懼感從她的脖子根向上襲來,她顯然不想再聽下去了,但是這個童稚的聲音還是驅使著她繼續聽下去。
格蘭特醫生說得對,但是安琪並不打算說出那個秘密。在做今天的治療前,她還是沒有提到任何有關告密者的事情。父親心都碎了,母親還在懷孕期間,奶奶的生活完全依仗比爾。安琪還沒有做好揭露比爾罪行的打算。父親如果知道了,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格蘭特醫生的工作是把這幾個人格替身一個一個揪出來,然後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再用儀器追蹤他們。而吸引他們注意力的誘餌,就是像最早的女童軍一樣,現身講述自己的故事。同時,這個過程又不能讓安琪陷入充滿創傷的回憶中去,需要把她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耐心審視自己過去消失的時光。當然,格蘭特醫生還不知道告密者已經和安琪聯繫過。
「安琪拉,親愛的,」他咬牙切齒地說,「我想讓今晚成為你和我的一個特別之夜。但是看起來,你不是很配合,我的小老婆。」
一陣尖銳的刺痛穿過她的心臟:「是不是因為我?因為我回來了?」
「我沒說要你在家陪著我,」安琪有點尖銳地說,儘管她並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一堆堆的書正在『呼喚』你回去整理,我只是想躺著休息休息。」
她跑上樓,回到自己房間,一把摔上門。她背靠著門,大口大口喘氣,彷彿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她心想,她才沒有義務讓父親開心起來,應該父親安慰她才是。
「媽媽,我都看到了,我什麼都知道,我看了那些照片。」她下巴顫抖著說,但克制著自己不能哭出來,「我發現一本剪貼簿,我看到了那座墳墓。」
「你去左邊的一個箱子里找找,上面標著『學步期2』。」母親建議說,「第二排。」母親是個瘋狂的儲物狂,腦袋中有一套完美的歸類系統。
錄音結束了。磁帶一直轉到底,沒有任何聲音出現。
她就靜靜地躺著,像個傻子。他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說:「告訴我,安琪拉。」
安琪怒不可遏:「就因為他的寶貝女兒受了傷害?就因為他更想讓我死?」
安琪穿過廚房,回到車庫。她把標著「學步期2」的箱子搬出來,在裏面翻找半天。沒錯,那台令人懷念的舊錄音機還在,紅黃色的麥克風,像極了矮墩墩的塑料小玩偶。她左手拿著《粉紅豬小妹》,右手拿著《公雞喔喔叫》,陷入對兒時的回憶中。
安琪感覺全身冰涼,她的聲音聽起來也冷冰冰的:「媽媽,你沒有放棄,但是爸爸放棄了,是他想開始新的生活吧?也是他建議再生一個孩子的吧?是男孩還是女孩?他給小孩起名字了嗎?」
媽媽微笑著望著她不住地向麥克風裡吹風,說:「沒電了吧?」她放下手中的炒蛋,轉身拉開抽屜,說:「來,這兒有新電池。對了,聽到你在房間里彈奏吉他,我很開心。」
是父母真的沒有注意到任何安琪被侵犯的表徵嗎?或者他們內心深處已經接納了所有可能經歷的痛苦,然後將它們深深掩埋——埋在記憶深處的隔間里?不管是哪種方式,比爾蜀黍都已經逍遙法外這麼多年了,只是因為安琪相信他,只是因為她根本不能泄密。在她心底,很難想象埋藏了多少痛苦,就像……這些秘密下面埋藏的是什麼?是她那具代表天真爛漫的腐爛屍體嗎?是的,就像一處亂墳崗,裏面埋葬了一切。上帝不允許父母把它們挖出來,重新審視。想到這裏,她全身顫抖,祈禱今天的實驗治療能夠奏效。
治療結束以後,格蘭特醫生很開心,很滿意。「終於找到他了。」她宣稱,「他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是個非常嚴肅,自我保護意識非常強烈的人。從神經學上來講,他個性周密,也許是因為他是最晚分裂出來的那個人格。我們僅僅九*九*藏*書在一個療程中就把他的活動範圍給確定下來了。幹得好,安琪。」
車庫外的高牆邊,整齊排列著四排五行,共二十個塑料儲物箱。衣服、書籍、玩具、繪畫,天知道還有什麼。幸好,母親是一個儲物能手,啥都不肯丟。安琪在廚房撞見她,她正在炒雞蛋,為父親周末的早餐做好準備。「嘿,媽媽,咱們家以前的一台老式費雪牌錄音機還在嗎?我小時候特喜歡聽的那台。」
她就是個不領情的傻女人。
接下來,又是一段很長時間的沉默。比爾蜀黍?他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那個畜生!安琪臉上流下了兩行傷心的淚水,她在為這個小女孩哀悼,為她所經歷的那些可怕的、痛苦的事情。
「那天,比爾蜀黍想了一個點子。他告訴我,他扮海盜扮膩了,和海盜相比,小公主更喜歡騎小馬駒。他問:『你喜歡小馬駒嗎,安琪?』」
「他已經把我埋在了記憶的墳墓里,不是嗎?對他來說,我只是個幽靈,他甚至都不會正眼看我。」
但是在什麼地方呢?在他車裡?還是在倉庫里?在布滿蜘蛛網、落滿塵土的骯髒地面?她一點都記不起來,好像所有的記憶都被他罪惡的指尖抹去了。
「大姐姐讓我謝謝你找到了錄音機,」那個小女孩繼續說,「真好用,我好喜歡。」
安琪把衣袖卷了上來,仔細思考在比爾蜀黍和奶奶拜訪那天,身上出現的神秘傷口。浮腫、流膿的傷口周圍都是鐵青色的斑點,大小恰恰相當於一個火柴頭!
「簡單說,叫『消除』。治療分兩步:第一步,我們要使用手頭能夠掌控的特殊基因尋找到人格分裂所牽涉的神經元;第二步,我們將它們一一阻擋,使它們再也不能活躍起來。這個過程結束后,你會擁有一套完整的意識,一個由你完全掌控的單一人格。此前,這種治療法已經在五個病人身上獲得了巨大成功。」
小女孩言語中透露出的禮貌讓安琪不禁一笑,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甜美。
這正是安琪想要的效果。之前的問題有了答案,之前的空白也被填埋,之前的交替人格終於可以下台了。女童軍和告密者已經向她講述了各自的故事,她可以面對這個真相。當然,她對之前發生的這一系列事情毫無知覺。現在,她確定,這些事的確發生過。
說得好像是安琪立了大功一樣。很奇怪,她心裏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好吧,很棒,那這就意味著自己有雙性戀的傾向嗎?醫生很快就向她保證,人格分裂的性別和她自己本身的性別沒有任何關係。感謝老天,她已經沒有力氣對付更多複雜的情況了。
木製吉他在她的手中慢慢溫熱,她在同一個音階內上下彈撥,慢慢摸索出一個熟悉的曲調,那是奶奶的搖籃曲。「當你醒來時,你會擁有所有漂亮的小馬駒……」她閉上眼睛,一遍一遍彈奏,到最後她想都不用想,看都不需看,就能彈奏出這首小曲了,她已經完全沉醉在自己的音樂中了。
格蘭特醫生帶你走進一個黑漆漆的、安靜的房間,你坐了下來。當時,你正在全身顫抖。她用溫柔、平穩的語調和你說了一些讓人安慰的話,直到恐懼漸漸消退。接著,她拿出一根發光的棍子,讓你的目光隨著光線移動,很快,你又陷入了催眠狀態。我們透過你的眼睛向外窺視。醫生說:「女童軍,我們得談談,我們需要讓安琪免遭痛苦。」
他翻過身說:「你看,我就知道,你只是有點害怕,對不對,害羞的小寶貝?」
今天是周一,治療的第三天。不管如何使用催眠療法,女童軍就是不現身。另一個替身堅持掌控整個療程,對此,格蘭特醫生並沒有大驚小怪,反而說了聲「啊哈」,好像這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這一位替身正是她期盼已久的,也是唯一的那個最接近安琪早期創傷的替身。
安琪立刻明白了!他又對她進行了侵犯。就在那晚的晚飯後,那隻禽獸帶著她去散步,然後侵犯了她。或者說,他侵犯她,讓安琪變成自己的玩物。可憐的安琪,毫無防備。可憐的小女孩,沉默的告密者。
她嚇壞了,幾乎快瘋了。她越是尖叫,耳光打得就越狠。然後她只能祈求他住手,嚇得縮成一團,不想讓自己的身體被碰。而當他起身去拿早已準備好的掛在床頭的繩子時,女童軍不見了,是的,她從這具身體的腦袋中嗖地飛走了。
安琪耳朵充血,她彷彿聽到了血液流過耳朵的聲音。她輕輕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傷疤,一點印象都沒有。沒有任何有關痛苦、恐懼和被侵犯的記憶。她是天真、純潔的,她就是個奇迹。
一次又一次。哦,我的天哪。那到底有多少次?四年,每個禮拜五?就在父母的眼皮底下?
「那就請你不要開你爸爸的玩笑,他現在心情可不太好。」
read.99csw.com一陣吱吱聲把她從音樂中拉了回來。真倒霉,可能是她無意中按下錄音機的開關了。它在自動倒帶,剛才那首《漂亮的小馬駒》應該錄了大概十五分鐘。
「哦,天哪!你不會是在開玩笑吧?」母親聽了,下巴壓得很低說。
拍片室有點嚇人——這是一個能夠把她的主導人格嚇得四處逃竄的地方。房間中央放置了一台巨大的帶有圓洞的機器。那個圓洞應該是放置頭部的地方,她想象著無數光束射入她的腦袋,還有各種分析和拆解的景象,不過轉念一想,之前父親說過,這不過是個巨大的磁鐵而已。
嘿,安琪:
「你不什麼,不愛我了?」他的聲音冷冰冰的,啪的一聲,男人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一陣刺痛。
我可不想被打,於是說:「當然。」
「我就知道,肯定有這麼一個替身的存在。」在兩個小時療程結束后,她跟安琪說,「這個替身,是真正受到身體傷害的那位。我相信她就是我們之前提到的『小老婆』。」她皺了皺眉,抿著嘴,全神貫注地陷入了思考中,「不過,我還是覺得,像你這麼小的年紀就經歷如此複雜的多重人格分裂,真是罕見。」
母親沉默了。
他接著說:「你的聲音真的不可思議的甜美。」他給我鬆綁,然後帶我到廚房,讓我做早餐——女童軍做的事。於是,我讓腳踝上拖著沉重鐐銬的女童軍去做早餐了。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上樓,一頭鑽進棉被裡把自己裹了起來。她感覺,一切都那麼舒服,那麼夢幻。而就在她把雙手伸直放在枕頭下面,準備進入美夢的時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它是安琪不想看到的。她一下子驚醒了。原來,她的日記本被塞在那裡,鎖頭打開著,很多頁被壓皺了。第一頁是空白的,但是下面映襯著的,是一片粗重、潦草的筆跡。
哦,太好了,這場對話完美結束了。
她扭動了一下下巴,嘗到了血液的味道,繼而感覺到疼痛的滋味。這種滋味讓她在通往拍片室的路上格外清醒。
接著,安琪,你突然出現在那裡,只有一秒鐘時間,你恐慌至極,你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那裡。接著,是一個小女孩,那個告密者,她睜開眼睛,發現這不是比爾蜀黍,他們也不是在玩騎馬的遊戲。哦,不!她尖叫著離開了,就在她起身的地方,我誕生了。我被綁在那張床上,那個男人齷齪地侵犯我,完事之後還問:「你愛我嗎,小老婆?」
母親盯著自己身前剛剛潑濺的油漬,避開和安琪對視。
母親繼續沉默。
現在,親愛的,我想警告你,這不是一個垃圾故事,明白嗎,美女?是我們把你藏到安全的地方,你才沒有遭受那些「刺|激」的事情。現在,你想知道真相了?你真的想知道嗎?你確定?好吧,下面就是真相。
小女孩又開始說話了,這次顯然她在抽泣了。她低聲說:「我特別不喜歡這個新遊戲。他老是說:『別哭,小寶貝,小公主,別哭了。下次就不會疼了。』然後他用一小根『懲罰之火』燙我,讓我發誓不會把這個遊戲泄露出去。之後,同樣的情況,反覆出現了一次又一次。」
格蘭特醫生的計劃是,由醫生先將安琪進行催眠,然後用核磁共振攝影機對她的大腦進行區域定位,引誘多重人格替身中的某一位現身。這位人格替身一旦活動起來,所有的神經通道指示燈就會亮起來,電腦會記錄下他的準確位置。格蘭特醫生已經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學中心安排好連續五天的實驗療程,她認為安琪在嘈雜、密封的掃描機中,頂多隻能承受一天一個小時的療程。這是一項耗時的治療過程,因為每天安琪坐車到這裏單程都要一個小時,更別提治療所耗費的時間了。
我知道你已經聯繫過女童軍了,或者說,至少她找機會和你對話了。那個該死的女孩給你透露了一些信息,但是還有好多沒有說,例如她害怕的時候,是我來出面處理的。我的意思是,只聽她說的,你會覺得「哦,她太厲害了,她能夠一隻手被反綁著,只用一隻手,兩種食材,做出四道美味的晚餐」。哦,當然了,她的確救了你一命,說起來好像成了她的功勞。當然,要說把那個男人養得白白胖胖,那是她的功勞。但是實際一點吧,傻女人。在那個男人眼裡,小老婆能做的更多。女童軍只能處理前廳的事情,剩下的後堂是由我來打理的。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嗎?當然,你肯定想。你情不自禁就想問,是吧?每個女孩都憧憬著她的新婚之夜,對吧?
安琪把錄音機放在大腿上,按下了大大的綠色播放鍵。磁帶也很舊了,已經反覆錄音無數次。靜音持續了幾秒后,安琪正打算按下停止鍵,誰知錄音機竟然傳出了聲音:「喂,喂,聽到了九九藏書嗎?我想這個錄音機還能用。」這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有點喘不過氣。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安琪全身彷彿觸電一般。
安琪用胳膊把自己撐起來,迅速翻過空白的紙張。終於,她翻到一頁,在標題處寫著九個大字:「小老婆的第一篇日記」。看到這些,她的臉頰滾燙滾燙。小老婆?她把左手舉起,記憶中的迷霧漸漸散開。她依舊記得刻在銀戒內部的銘文,怎麼能輕易忘記這件事?她摘下銀戒,看著內圈的銘文讀了起來:「最親愛的安琪拉,我的小老婆。」她內心在顫抖,趕緊把戒指戴了回去,讓它待在應該待的地方。那些文字讓她有被愛的感覺,但同時又覺得十分恐懼。她才十六歲,她不可能是別人的妻子,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好不容易從嘴裏蹦出三個字:「我愛你。」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這麼答應了。
「今晚不行,我得看看你明天的表現再說。」
然後,他又一次侵犯我。他故技重演,還讓我哀求他。他讓我說,我好幸運,有個這麼愛我的好丈夫。我不想被打,說:「我好幸運,有個這麼愛我的好丈夫,我好愛你。」
清晨時分,他爬起來出去方便,我問他:「我呢?我也想去。」他解開繩子,示意屋內角落裡有一個夜壺。
她無助地望著黑暗中的那雙眼睛,說:「我……我不……我……」
「你啥時候成了大廚了?」母親右臉上的酒窩,表現出她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建議感到非常有趣。
赫爾斯醫生下巴上長了一把長長的山羊胡,亂糟糟的黑色濃眉讓他看起來更像一位典型的「腦科怪醫」。他那雙令人驚恐的眼眶中有一對巨大的瞳仁,極具穿透力,彷彿一束能夠穿透你內心的X光射線。
小女孩繼續說:「他來找我玩的時候,我們玩了幾次過家家,我們舉辦茶會,打扮成海盜和公主。真的很好玩兒,他教我怎麼打優諾牌,玩瘋狂八和拍傑克等遊戲。還有每周五晚上,爸爸媽媽出去參加晚宴時,我們也玩了很多好玩兒的遊戲。爸媽出門前,給我一個晚安吻,讓我一定要做一個好女孩,一定要按照比爾蜀黍說的去做,他說什麼就得做什麼,任何事情……」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任何事情。」她在吱吱聲中,用一種沮喪的口氣說。
安琪從更衣室走出來的時候,格蘭特醫生正在門外等她。格蘭特醫生遞給她一副無線耳機,然後用手輕輕拍了拍她說:「沒什麼可害怕的,安琪。我會通過耳機和你溝通,檢查的時候機器的雜訊太大了。同時,耳機上也有一個聲音感測器,我能清楚地聽到你說話。很抱歉,檢查的時候,我得去另外一個房間。好了,現在咱們先找個安靜的地方放鬆放鬆,然後看看,有沒有哪個替身想出來和你溝通。」
是的,安琪。我們的天使非常憤怒。告密者抓著她的長袍,羞愧難當,擔心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泄密給你。也許這一切來得太快,也許你還不夠堅強,但是你必須清楚,我告訴他們,你要為你找回自己而戰。我抵住大門,不讓天使出來,現在你有時間去行動。他怒吼著、咆哮著離開了,俊美的面容掛滿憤怒,因為我們幾個阻止他進行報復,不讓他主導你的角色。
母親發怒的面容瞬間變得蒼白,趕緊解釋說:「不是的,安琪,你誤解了。」
「『當然喜歡了,』我說,『我超愛小馬駒,沒有哪個女孩不愛小馬駒的。』他咯咯笑出聲來,然後讓我騎在他背上,他四肢著地,我大叫著『駕駕駕』,他就會馱著我到處跑。他又說,所有騎馬的人都要穿著T恤,於是我和他脫掉外套,都穿著T恤騎馬。」
他們會發現安琪心中藏有秘密的所有隔間,然後清空它們,用釘子釘死,永遠封存嗎?格蘭特醫生是這麼說的,這也是治療的目的。實驗治療的第一步,就是要挖出一切記憶深處的秘密。
還挺聽話的嘛,安琪心想,不過一般小孩子都還是挺聽話的。比爾蜀黍?為什麼她的替身小女孩提到了比爾蜀黍?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胸部一陣刺痛后,她大口大口喘起氣來。
女童軍什麼都看不到,只能屏住呼吸,看著他在屋內活動。
女童軍和那個男人一起吃完了第一天的晚餐。後來,他給女童軍講述了許多,例如小木屋外非常黑,還有很多懸崖和洞窟。外面傳來陣陣土狼的嚎叫聲,他說:「聽見了嗎?聽見那些狩獵者了嗎?你要記住,在美洲豹咬到你的脖子前,你什麼都聽不到。」這就是他要交代的。這下,她終於打消了天黑時候逃跑的念頭。
嘿,爸爸,你猜怎麼了?我終於弄清楚,為何我的大腦被分割成幾個不同的人格了。但前提是,我得在我和你弟弟比爾之間築一堵高牆,一層又一層。這就https://read.99csw.com是我會將痛苦和恐懼封鎖在一個固定區域的原因。
「謝謝你。」她靜靜地說。
「工作嗎?」安琪問。
然後,他打開鎖在她腳踝上沾滿鮮血的鐐銬,把她抱進了裡間,就是她一整天都不想去看、不想去想的房間。房間又小又暗,他把她放在硬邦邦的床上,那裡就是我誕生的地方。我的意思是,那晚,我第一次出場。你明白了嗎?不會,你當然不會明白。我為你們搭建了一個舞台,所以你們真的要感謝我,感謝我為你們做出的一切,為了你們所有人。
是的,從我誕生那天起,她就開始這麼叫我。她叫我狐狸精。
「接下來是我的故事,」小女孩說,「說出來,我都有點害怕。他讓我發誓,不讓我告訴別人。他說,不守諾言的人會遭到懲罰,一輩子都要活在烈火之中。我真的不想永遠活在烈火中。他給我演示,火柴燃燒時,燒傷皮膚后的樣子。他說,那只是一根小小的火柴,想象一下,全世界如果都在烈火之中會是什麼樣子。他還說,朋友之間不得告發對方,就像他沒有告訴他爸爸我打破了他的咖啡杯。所以,我才做了這個承諾。他說,魔法咒語就是一個字——噓。」
安琪把錄音機甩在床上,臉朝下撲在枕頭上,她好想大哭一場,好想憋死自己算了,但是她發現一樣都做不到。她聞到枕頭套上有一股清新的洗衣粉香味,這味道讓她好開心,很快忘記了剛才的不快。她坐起來,重新調了調吉他的音準。這是她唯一可以掌控的事情,唯一可以調整的事情。憤怒之河慢慢流走,留下一條悲傷的河道。
她突然感到一陣過去從未有過的厭惡和憤怒。該死,他才是應該遭到懲罰的人!她雙手抓到一把看不見的武器,這是一把用來保護那個小女孩的刀子。這時,小女孩那純潔的聲音好像上百隻鴿子拍打著翅膀,不絕於耳,幾乎淹沒了母親的叫聲:「安琪,我們準備出發!」
就算安琪的父母在車裡發現安琪反常的緊張和沉默,他們也不會說什麼。他們根本不會關心這些細節,他們以為這隻是因為她對實驗治療的一種焦慮罷了。她試圖保持那種狂熱、難受的情緒,但是憤怒卻一點一點在消退,一種陰暗、灰白的沉靜遍布她全身。一股令人窒息的麻木感從頭到腳傳遍全身。她的眼睛又干又痛。
「你們逼死我才是,」安琪說,「好像我毫無壓力一樣。」
「那座墳墓本來就是為我準備的,為了把那具被殘忍謀殺的屍體裝進去吧?告訴我真相吧!」
「我完全不知道,」安琪狡猾地說,「也許我在被囚禁的時候學會那麼做的。」
雖然她紋絲不動地躺在機器裏面整整一個小時,加上在回家的路上斷斷續續地睡了一會兒,安琪還是感到筋疲力盡。於是她對父母說,今天剩餘的時間,她想待在家裡一個人休息休息。母親深表同情地給了她一個擁抱,說:「我今天還得上幾個小時的班,之前的工作已經拖延了很久。」
我知道,如果我晚上能把他伺候好,那他白天的時候就能對大家好一些,這對大家也會有好處。而我聽到那個謹小慎微的女童軍說:「別裝了,你明明就喜歡干這事,你這個狐狸精。」
隨後是一段時間的沉默。咖啡杯?安琪模模糊糊地回憶起,自己有一個布滿棕色斑點的大咖啡杯,放在桌上,搖搖欲墜。磁帶又轉了一圈,安琪想,小女孩應該鼓起勇氣,打破之前所做出的承諾。
我溫柔地回答:「那可不可以不要綁著我的手?」
母親用手猛地捂住了安琪的嘴巴。「不是那樣的,」她悄聲說,「這是我們的心理輔導師建議的,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走出去,開始新的生活。我發誓,我和你爸爸從來沒有放棄過你。」
紙張上密密麻麻的細小文字大片大片映入她的眼帘。
在放射科等候區等待治療開始的時候,父親不安地走來走去。周末接受治療的壞處就是需要等待,但好在這樣安排,她可以避免落下學校里太多的課程。「這次治療應該不會痛。你就當是一塊巨大的磁鐵對你進行檢查。」接下來,父親還給她講述了很多她聞所未聞的有關治療的事情,然後用僵硬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安琪的背,看起來像是在安慰,但是安琪卻覺得越來越焦慮。因為父親平時對她愛理不理的,現在裝什麼好人呢?
「親愛的,你找那個幹嗎?」母親大聲問。
在過去的一個月里,母親的肚子開始從「吃了太多甜食」的節奏,變成「T恤塞都塞不進褲子里去」。這也太明顯了,安琪沒打算裝啞巴。她和母親肯定會好好談談這件事,但不是現在,因為安琪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安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母親挺直身板,盯著安琪說:「不是的,因為他沒有保護到你,他把你弄丟了,九_九_藏_書他心中都是愧疚。」母親喊破了嗓子,眼中滿含淚水,將頭轉到另一邊,「你想吃點炒蛋嗎?我吃不下去,這味道快逼死我了。」
安琪將鍋鏟摔在地上,大聲說:「你知道嗎?他在過去一個月里摸你肚子的次數,比這輩子撫摸我腦袋的次數都多!他現在是恨透我了!」
「讓我看看,」他輕聲說,「讓我看看你有多愛我。」
更衣室里,安琪脫掉了外套,穿上了醫院檢查穿的白大褂。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顯得那麼蒼白,那麼懦弱。她會在催眠狀態下說出什麼秘密呢?她倒是不擔心格蘭特醫生聽到任何信息,但是赫爾斯醫生也在現場,她和赫爾斯醫生畢竟還不太熟。更嚴重的是,要是告密者現身,給格蘭特醫生講述有關比爾蜀黍的故事該怎麼辦?格蘭特醫生會告訴父母嗎?法律中有一條好像提到了,一旦發現未成年人受到侵害,父母和檢查醫生有義務向相關部門彙報情況。這條法律在校園裡隨處可見。而這條法律中提到的「檢查醫生」,是否包括心理醫生在內呢?
「唉,你這個傻孩子,難道你沒看出來,他是嚇壞了才這樣?他只要一想起某個瘋子對你做出的那些事,他就噁心得不得了,甚至為此徹夜難眠。」
他沒有繼續說話了,躺在我身邊,呼呼大睡。我就這樣獃獃看著他,一夜都沒閉眼。我試著喘氣,想辦法掙脫手腕上的繩子。
安琪,你以為你這麼做是正確的選擇。我們的父母完全被醫生的推銷手法給弄蒙了。某種程度上講,他們其實和你一樣,迫切想找回那個十三歲的安琪。他們想要忘記你這三年的經歷,他們不想知道,我們到底經歷了多少創傷,但是你必須知道。
安琪心想,她應該好好感謝女童軍剛才給出的烹飪建議。「媽媽,如果不『開玩笑』的話,我想我都很難活到現在了。」
在赫爾斯醫生和父母正式確認流程的時候,安琪的思緒早已飛出窗外。她在想,今天誰會第一個出來呢?女童軍看起來對醫生的態度最友好,但是告密者也已經被發現了,而小老婆還沒有任何蹤影,現在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而已。她曾聽到過一個聲音在她耳中咆哮,那個人應該是女童軍對格蘭特醫生說的第四個人格,不是小老婆。或者,咆哮的那個人就是小老婆,然後還有另外一個人?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撕碎的被子,隨著災難降臨,被一塊一塊拼接起來。
她發誓,再也不會和比爾獨處。等到她變回原來堅強的自己時,她會處理這個渾蛋。想到這裏,她笑了笑——突然,一幅手握利劍的復讎天使的畫面浮現在她眼前。安琪在催眠治療的狀態下,會自動生成一種自我慾望滿足的幻象:將比爾蜀黍千刀萬剮。最後,她聽到了翅膀拍打的聲音。
赫爾斯醫生說:「從最理想的角度來看,我們通過腦細胞定位,了解到人格分裂的準確程度,然後再繼續治療。」
安琪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告密者,你一定要老老實實待著。你已經沒有時間逃走,你必須躲起來,躲開可怕的醫生,拜託了。」不管這麼做是否奏效,安琪覺得有一種認同感正在擴散到全身。
「到底這是什麼治療?」安琪問。
她大叫起來,但是叫聲卻讓他更加興奮。他黑色的眼睛閃爍著憤怒的火光,越來越近。她試圖躲開,但是他抓住她的頭髮,迫使她看著自己。
好奇心的翅膀在她的心裏拍打著,她又一次翻開日記。因為害怕,她胳膊上的金黃色汗毛都立了起來。她知道,一旦開始讀下去,就沒辦法停下來了。
「我,呃,正在創作一首歌,想錄下來,免得忘了。」她回答。她把手中的繪本丟進箱子,用力蓋好蓋子,將箱子重新封好。
「他說:『我怕你掉下來,我的小公主。』他一邊笑,一邊抱著我在地上打滾。我咯咯咯開心地笑著,看到他的四隻『馬蹄』向上舉著。他接著說:『對了,我想到一個更好玩兒的遊戲,我給你演示一下,大姐姐們是怎麼玩的。』我說好的,我覺得剛才的遊戲是有點無聊。」
「安琪,準備好了嗎?」格蘭特醫生用平靜而愉快的聲音說道,「來,容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本次治療的主要負責人赫爾斯醫生。」
「然後他就給我演示了一下,說:『安琪,你可以像大姐姐一樣這麼做。』」
在通往治療中心的路上,安琪不住地咬著嘴唇,極力抑制自己想哭的衝動,全身陷入麻木。當她從母親嘴裏得知父親崩潰的事情后,她不想再拿比爾蜀黍的事情來刺|激他。
但這次出來講出真相的並不是女童軍,我派一個新人出來——小老婆。是時候該讓醫生聽聽她的故事了,也是你該知道真相的時候了。
「為什麼要這樣?」安琪提高嗓音說。她一直壓抑在心底的話語和恐懼感全都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