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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我 第十七章 附身

第三部 我

第十七章 附身

「可憐的小東西,」母親說,「當然可以。」
「是的,我馬上下來。」我滿腹牢騷地答道。
「啊,是個男孩。」男人說,「喂喂他吧。」他把小孩的小嘴推到我胸前。
一想起他溫暖的雙手,一想起他對我的安慰,我的臉紅透了。
阿布拉姆從另一側摟著我:「嘿,你沒事吧?」
電話那頭傳來了格蘭特令人安慰的聲音:「我們可以解決,沒事的,安琪。別害怕,你是不是在約定時間之前就想見我?你媽媽可以開車帶你過來,接受這次額外療程嗎?今天怎麼樣?我隨時都可以。我唯一定好的事情,只是聖誕節採購,當然,可以晚點再去。」
半小時后,我們跳上車。我洗了個澡,頭髮還在滴水。我能看出來,她很想問我昨晚到底做了什麼夢,於是我就講,夢裡我被困在一個繭中,空氣慢慢溢出,我感覺呼吸困難,焦慮萬分。事實上,這些確實是我夢到的。
我們已經做過很多次催眠治療和引導式想象,和往常一樣,我的意識很輕鬆地遊離辦公室,進入我自身的虛幻世界,進入那個分裂人格存在的地方。孤獨者一定就在附近,從邏輯上講,我猜得到他所處的那個區域。
現在我終於知道,孤獨者為什麼如此痛苦,為什麼每天喜歡兩手空空地坐著搖椅。我知道她的寶貝的下落,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要是有這麼簡單就好了。「噓,他們過來了。」我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說話,他們已經走到了面前。
她很快就接通了,說:「你是安琪嗎?」是的,來電顯示。
我跑下樓,試著編造一個理由說服母親,讓她開車帶我去治療。剛下樓梯,我便想到一個再好不過的理由。於是,我一進廚房就說:「媽媽,你可以帶我去格蘭特醫生那裡嗎?我昨晚沒睡好,又做噩夢了,還勾起我一大堆可怕的回憶,後來我才睡著的。」
「哦,該死的,希望我也能幫上什麼忙。」她無助、悲傷地看著我說,「也許我們晚些時候可以去跑步?跑步會讓我頭腦清醒,我是指……哦,這麼說好笨,我沒那個意思——」
「哦,好奇怪。大伙兒,對不起。我就是肌肉痙攣,喘不上氣來。」差不多就是這樣。
接下來,我們談到了我是否還想念小老婆和天使。從我擦在袖口的淚水來看,我是真的想念他們。
「什麼?阿布拉姆?麻煩?沒有,他人很好https://read•99csw•com,我們都很好,」我結結巴巴地說,「上周末我們見了兩次面。」
她溫柔的微笑裡帶著些許憐憫,這是她的專利:「有什麼線索嗎?」
我膝蓋突然一軟,趕緊用手支撐著。沒有天使以後,我覺得自己好渺小,好脆弱。「我們完蛋了。」眼淚開始落在地毯上。
「你是誰?」聲音竟然和我一模一樣,她抽泣著說,「我的天使去哪兒了?」
「希望如此吧。」我對著她耳朵悄悄說,「那個瘋狂的搖椅子的人又回來了。」上周六、周日兩天,整晚都把我拖起來,折磨我的身體,而我本應該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為接下來的考試養精蓄銳的。
格蘭特大叫著:「安琪!安琪拉!夠了!」
「挺簡單的,」我答道,「無趣到我都快睡著了。」說到這兒,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謝天謝地,今天的考試終於結束了,明天那兩門更難,世界史和英語。我有好多頁的東西要記。」
「誰在那兒?」我低聲問。
「不可能!」我尖叫道。那是薩米的毛毯!
也許,對她來說是吧。母親可能還情緒高昂地沉浸在昨天的好消息中,但是此時的我——一夜間,一切都崩潰了。我必須私底下向格蘭特求助,不讓母親知道。小寶寶、父親、聖誕節,已經夠讓她頭疼的了,如果我再說出「我其實沒有像想象中恢復得那麼好」之類的話——不行,一定不能說。
「我去問問,你能先別掛電話嗎?」
然後,一個全身光滑的新生兒哭哭啼啼地誕生了。我抱著他,疼痛逐漸消失,在那張紅色小臉上,我看到了前所未見的幸福。
我的朋友們堅持要開車送我回家,阿布拉姆靜靜地握著我的手,他的眼神透露出,他還有很多問題要問我,但當然不會在他哥哥面前問。而在我下車之前,他還緊緊拉著我,輕輕一吻。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做,確切地說,是在眾人面前的第一次。「一會兒打電話給我好嗎?」他說,「等你從健身房回來,給我電話吧,我要確認你真的沒事。」
「早上考得怎麼樣?」他問。
我走近那個陰影,發現牆角的地上放著一盞油燈,微弱的火光在牆壁上勾勒出一個細長、搖晃的身影。
「安琪,發生了什麼?快醒醒。」格蘭特的聲音逐漸遠去。
孤獨者站起來,跟著我一起向外走,說:「我必須現身,九-九-藏-書我要找到他。」
「誰不想啊!」我情不自禁地高高聳了一下肩膀,「但結果是,沒有。很明顯,我以前腦袋裡的那些惡魔還沒有處理乾淨,我還會被|操縱。」
孤獨者鬆開手,我們之間的溝通就此中斷,記憶串聯就此結束。震蕩波一陣一陣從我腦中襲過,而她用力抓我時的指印在我胳膊上留下一塊塊瘀青。我步履蹣跚地從小屋中退出來。
我胸部一緊,有那麼一剎那,感覺好像心臟病發作。「啊。」我痛苦地喘了一口氣。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頭腦暈眩,膝蓋癱軟。
凱蒂看了看我的表情,不屑地笑了:「沒事,你已經回答了。」她轉過頭,看到雙胞胎兄弟正在朝我們這邊走來,「這就是你為什麼憔悴的原因嗎?愛……太多了?」
我把腦袋裡的每個角落都搜索了一遍。找出來!我對自己說。不要再來什麼秘密了。結果,在我所有的記憶中,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線索。如果還有一個人格存在,那女童軍和告密者應該都不認識他。之前,女童軍和小老婆之間共享了同一條門道,我相信小老婆也不認識這個神秘人格,儘管回想起來,小老婆的確曾經說過,她有時候會被強行推開,被人替代。這一點很可疑,非常可疑,因為現在我知道,女童軍並不是替代小老婆的那個人。我怎麼知道的?因為我一直沒有關於這件事的任何回憶。
「你爸爸去花園摘玫瑰了,也許你可以過去幫幫忙。」她大聲告訴我,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從床上爬起來。「天氣真好呀!」她像唱歌般地說。
「他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還有,天使——他曾經說過一些很古怪的話。是什麼來著?他說過,當那個綁架者做壞事的時候,他是被其他人格中的一個召喚來的。我不禁問自己,還有什麼事情,比綁架者對我做的還要不可饒恕呢?
「很抱歉,」我說,「他太強悍,強悍到難以控制的地步,他不能留下來。」
「當然了,安琪,我記得。」
蜘蛛網布滿門縫,在早上微風的吹拂中搖搖晃晃。我伸出手去,拉著門把,大門砰的一聲打開,重重撞在小屋的內側,裏面傳來一絲動靜。明亮的陽光穿透小屋內部的昏暗,房子中央的牆面上出現一個扭曲的身影。一聲聲節奏鮮明的聲音傳來——嘎吱,嘎吱,那是搖椅在木地板上搖晃的聲音。
她用臉read.99csw.com抵著毛毯,眼神里寫滿迷茫,心力交瘁。「我之前是派天使出去尋找我的寶貝的。」
我又回到小木屋的門廊,那個陽光傾瀉的藍黃門廊,看起來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但是那扇門,那扇只有天使才能用的門,竟然微微敞開著。這是我此前從未見到過的景象。
「我被幽靈控制了!」我告訴格蘭特,「感覺是這樣,我就像在一座陰森森的老宅子里,有什麼東西在閣樓上嘎吱作響。」
兄弟倆緊張又同情地看著我,凱蒂在皮包里找止痛藥。這個解釋真好,可以消除大家的疑慮。但是胸口為什麼突然疼痛,這很難解釋,好在,現在不疼了。
昨天,格蘭特和我討論了有關減少療程到一周一次的事情,我們以為大部分最難處理的程序都已經解決。但是,我們錯了,大錯特錯,我現在需要她幫我。
她懷裡抱著什麼東西,她把它舉起來遞給我。這是要送給我嗎?我向前邁了一步,接過它。好柔軟,好舒服,原來是一條毛毯,一條藍白格子毛毯。好熟悉的毛毯,我一驚,毛毯突然從我手中掉落在地上。
「什麼?我以為你的事都處理好了呢。」
「嘿,格蘭特,我有一些新的動態。」我的聲音柔軟但緊張,「還記得之前讓我頭疼的搖椅子的人嗎?」這是個反問句,但是我還是在等她回答。
「正確,不是她,還有其他人在我體內,我再次迷失了,格蘭特。昨晚,我又暈眩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我醒來。他把我整晚的睡眠都偷走了,我現在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了。」
「還記得所有的人格都沒有提到這一點嗎?儘管我們自己認為,是女童軍乾的。結果,你猜怎樣?」
我看了看大廳的鍾錶說:「我媽一小時後會來接我,我還得去其他地方。」
「我有一個計劃,」我一屁股坐進沙發里,對格蘭特鄭重其事地說,「你只需要幫我開個好頭就行。」
哦,老天,那條毛毯。
「不!還沒有!」我對著她大喊。我拿起鎚子用力敲打,反覆敲打,直到把整個小木屋都封了起來。這樣一來,小木屋看起來變得荒涼、孤獨、灰濛濛的,完全被封鎖起來。很好,我已經受夠了,只要孤獨者永遠被鎖在裏面,沒有人會發現其中的秘密。
「誰來幫我找回我的寶貝?」她低吟道,「我的寶貝哪兒去了?」她把毛毯捲成嬰兒的形狀,放在她的臂彎九*九*藏*書里。
凱蒂在我胳膊上輕輕一拍,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說:「又要去『驅魔』了?」
凱蒂緊緊撐著我,把我扶起來:「安琪,怎麼了?」
孤獨者抓著我的胳膊,力量之大超出我的想象。一陣猛烈的痙攣過後,我痛得彎下身,體內湧來的那股沉痛、刀割般的巨浪讓我難以呼吸。我的身體痛得扭曲,大聲尖叫著。這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床單上沾滿了鮮血,小腹撕裂般的疼痛一陣一陣傳來。我大口地喘氣,從未經歷過如此疼痛的滋味。一個男人在我對面,低頭看著我,慘白的雙手按著我的膝蓋,說:「來,用力推。用力推,寶貝。」然後我用力推,推,我尖叫著,我感到體內的壓力瞬間發生了變化。
「剛才你也是這麼說的。」
母親坐在等候室的座位上,捧著一本已經讀過幾百遍的雜誌。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她還有圖書館的工作。她應該帶一本新書來看,不過就算帶了,估計心思也不會在書上。她只需要坐在那裡,焦慮地等待,猜測著屋內發生的事情。儘管母親的大部分薪水都為我的治療買了單,但是格蘭特發過誓,一定為我保密,我也沒有給母親透露任何細節。
「如果我暈倒了,千萬別讓我碰到地板。」我低聲對他說。他把我抱在胸前,我努力地呼吸,讓自己保持清醒。痛苦來得快,去得也快。我的視線再次清晰起來,眼前出現了阿里和凱蒂擔憂的表情。
「我起來了!」我尖叫。
「周一吧。我們現在能不能談談話?」我說,「我真的真的不想再次把我的大腦讓給其他人。」
「需要送你一程嗎?」阿里說,「我們都考完了,可以把你送回家。」
一想起這個人格替身,我就心跳加速。哪怕我有多疲憊,睡得有多死,這個瘋狂的「搖椅愛好者」仍然有魔力把我喚醒,主導我的身體。我完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那個男人從我的懷裡把他搶走。」
母親又在樓梯處叫我:「你是不是真的該起床了?」
哦,仁慈的上天,這不可能。
所以,當她回到廚房的時候,我悄悄拿起了父親卧室的電話。關上房門,確保沒有人聽到,我撥通了格蘭特的電話。
我用指關節用力壓住眼睛,直到眼瞼後面出現了旋渦的圖像。我伸出「觸角」,探索內心裡的一切,格蘭特醫生正在耐心地等待著。最後,我發現了一絲可能性。「孤獨者——我只https://read.99csw.com知道這些了。」我對格蘭特說,「天使曾經說過,他是被孤獨者召喚而來的。從他的話語中,我根本聽不出『孤獨者』這三個字指的是一個人格。我想,我當時肯定是把他誤認為是其他人——小老婆。我之所以這麼猜測,是因為小老婆曾經因為被綁架者丟在一邊而感到孤獨。」現在,我又想起天使那俊俏的面龐和明亮的白色光芒。我喉嚨乾澀,他過去存在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死寂。一種空虛感油然而生,讓我反胃,我說:「太晚了,格蘭特。我們問不到天使了,他已經完完全全消失了。」
我抱著他搖啊搖啊,用毛毯包裹著他,餵飽他,呵護他。直到有一天,那個男人說:「這樣可不行,你的時間快到了。」突然,他從我懷中奪走了小孩,我的心像摔落的瓷器一樣,被摔得支離破碎。
她抬起頭,我們終於面面相覷。她,就是孤獨者,那個瘋狂的「搖椅愛好者」。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她的臉竟然就是我的臉,同一個人的兩張完全相同的面龐就這樣面對面看著,但那張臉顯然更加面黃肌瘦。
「安琪,安琪!」格蘭特猛地搖晃她的肩膀,「能聽到我說話嗎?」她的聲音又把我拉了回來。我不停地掙扎,強行把意識分離出去,重新回到那片黑暗之中。
「難道不是女童軍?」
我砰的一聲摔上了門,我很清楚現在要做什麼,在這個世界,什麼事情都可能會發生。木板和釘子就靜靜地躺在那裡,隨時聽候調遣,一把鐵鎚也出現了。
「不!」她號啕大哭,伸手撿起那條毛毯。
「不,你不能,」我喘著氣說,「不要再找了。」
除了我。
「有什麼進展嗎?」她用胳膊頂了頂我,眨眨眼說。
格蘭特拍拍我的背,充滿了母性的關愛,但感覺還是有點尷尬。「對不起,安琪,我以為我們做對了。別擔心,我們還會找到事情的核心,不知通過什麼方法。沒有天使的幫助,可能時間會久一些,你想現在試試催眠嗎?」
阿里在凱蒂臉上輕輕一吻,完全將校園裡的種種規定置之度外。阿布拉姆眉毛高挑地看著我,眼中的光芒彷彿給我一吻,但是我略微刺痛的嘴唇告訴我,我更渴望的是他的嘴唇。
我上完地球科學課,凱蒂追上來說:「你看起來好憔悴。」只有最好的朋友才會這麼說,「天堂里也有煩惱嗎?」她點頭示意了下不遠處正在儲物櫃換課本的男孩子們。